开端-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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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写好了吗?」
按下手机的通话键,立刻传来贺茂川书店的茂木说话的声音。
大亦牛男坐在自称专做野生料理的平价居酒屋「大醉一场」店内,吃着乌鸦的侧腹部位,以及蟾蜍刺身(生吃),喝着微温的啤酒,同时眼睛盯着两个看起来像女大生的女孩,她们大概是误把这间店当成一般的居酒屋了,所以进门之后两人看起来都整个脸色铁青。
在城里,「大醉一场」的酒比其他店都要便宜,而且还有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蛙类、乌鸦、小龙虾等等的料理。感觉总有一天店家会端出奇怪的虫子来,不过无论如何,都比没酒喝造成精神病发作致死要来得强。毕竟有得必有失嘛。
竹签上的乌鸦肉不管怎么咬都剥不下来,于是决定放弃,转而将蟾蜍的刺身塞进嘴里,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响了。上一秒还开开心心地喝酒呢,结果立刻被拉回现实。
「文章?吵死了。我现在只要跟女大生说话。」
「老师,你是喝醉了吧?」
大亦的脑中浮现出茂木眉毛下垂、一脸苦笑的表情。从大学毕业之后,茂木就一直是推理作家的编辑,经验非常老道;去年开始,他跟一位一心想登上南青山杂志成为小说家的年轻女性同居,总之整体来说是个很麻烦的人物。
「我个人以及广大的读者们,全都真心地期待着大亦老师的作品。」
「你这个诈骗集团,给我闭嘴。为什么我非得为了你们的旅馆住宿费而工作啊?这么想要出书的话,你们自己写写作文不就好了。」
「读者们都在期待大亦牛汁的新作啊。况且,大亦老师啊,你的储蓄也差不多要见底了不是吗?」
茂木说着,语调丝毫没有改变。牛汁就是牛男的笔名,他有个坏习惯,喝了酒之后就会把自己的生活大小事都掏出来讲,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酒力特别强的茂木才会借此掌握了不少个人情报。当然,对于牛男特别喜欢女大生背景的应召女郎,大手笔将著作的版税全都砸下去的逸事,他也知之甚详。
「我是个光吃青蛙也能活下来的男人,不需要你如此担心。」
牛男用筷子往蟾蜍的肚子一戳,粉色的舌头就从蟾蜍那半开的嘴冲了出来,并且黏住了停留在盘子上的苍蝇,接着一口吞掉。明明都已经开膛剖肚、取出肠子了,天生的野性还是如此旺盛。
「我知道了,截稿日接近时我会再打过来的。今天倒是有别的事情想跟你讨论。」
「怎么?想知道透过应召站找来的是不是真的女大生吗?」
一说出口,大亦就对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后悔。茂木一旦开始说好听话的时候,就要特别注意了,要是被捧得团团转,后续往往会有无解的难题紧接而来。
「大亦老师,你认识摩诃大学的秋山教授吗?」
「不认识。」
「他联系了编辑部,说想要跟《奔拇岛惨剧》的作者聊一聊。这人似乎相当知名,是研究大洋洲的第一把交椅。」
「没听过。」
牛男加强了语气。他对大洋洲文化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们公司明年春天打算要成立一个新的人文系列丛书,所以对编辑部来说,若是错过这个交流的机会就太可惜了。就麻烦大亦老师去会会对方了。」
「什么?」
牛男一吼,对面正想吃油炸蝌蚪的女大生全都露出了怯色,眼神还不约而同刻意飘向他处。
「不用担心,我会跟着一起去的,请大亦老师务必配合。」
「你傻了吗?我没有那个闲工夫啦。」
「你又没有工作,应该很闲吧。所有花费我们公司会负责,请不用担心。」
「为了美酒跟青蛙之类的下酒菜,我勉为其难问一下好了,那家伙为什么想见我啊?」
「我没有细问,不过应该对你所描写的奔拇族有什么不满吧?毕竟那位先生写了非常多本关于奔拇族的书。日期跟时间敲定了之后我会再跟你联系,那就麻烦你了。」
通话结束了,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电子音。应该又把电话往厨房丢了吧,这家伙到现在依旧还是那么任性妄为。
牛男在半年前左右所发表的推理小说《奔拇岛惨剧》,描述的是发生在密克罗尼西亚其中一座小岛上的一起杀人事件,岛上住的全是原住民。相关的专家若是看到这本书,应该会有很多想「批评指教」的地方。
这下可麻烦了。要是被问起关于作品的事情,牛男可是一题都答不上来啊。
从出生到现在,牛男根本连一行小说都没写过。
牛男的生父锡木帖,彻头彻尾就是个糟糕的男人。
锡木帖的本职是「文化人类学者」,专门研究东南亚及大洋洲的少数民族,包含他们的生活概况、社会与家庭的结构等等,他很常到当地进行田野调查。十年前左右,他曾登上电视新闻,所以算是人们茶余饭后偶尔会提起的人物。
不过,锡木帖还有另外一面。除了学生时代就在一起的元配之外,他还会在世界各地的红灯区买下贫穷的女孩,并且还会帮她们取得工作签证,直接带回日本。根据锡木帖死后的周刊报导内容,他在市区的一处廉价公寓里囚禁了超过二十八位女性。
牛男是锡木帖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妓女所生,他排行老二。母亲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因为难产所以没能保住孩子,所以隔没多久她就在牛男出门参加小学远足活动时,吞下大量的安眠药自尽了。牛男的哥哥是当地的小混混团体成员,在里面当跟班的小喽啰;牛男上国中之后,某次校外旅行在外面过夜,当晚哥哥就骑着摩托车摔下山谷死了。所以从此之后牛男就非常讨厌旅行。
在儿童养护机构照顾下长大的牛男,直到十五岁才得知生父是谁,当时他在整理哥哥的遗物,从中发现一张锡木帖抱着小孩的照片。其实从电视节目里,牛男也看过几次锡木帖的长相,不过全都是脑栓塞恶化之后的样子,意气风发的状态已不复见。
五年后,牛男每天靠着打零工勉强度日,这时他收到一封由律师寄来的信,信的内容几乎都是很难懂的字眼,所以他看完之后也只懂了一半,总之就是律师要告知他,锡木帖已经去世了;两年前锡木帖与妻子离婚;虽然牛男为非嫡生子女,但也能享有继承权……大致上就是说了这些。
居然能从一个如此没用的父亲手上拿到遗产,还真是令人感到欣慰。牛男喜不自禁,还自顾自吹起了口哨,然而等他接着看完遗产分配协议的内容之后,心情就整个降到了冰点。以锡木帖的非嫡生子女身份条列其中的,共有三十四位。就算遗产有一千万日圆,平均分配给三十四人之后每个人就只剩下三十万日圆了。
根据信中所提的条件,如果没有回信就视同委由代理人协助处理,但少根筋的牛男看完之后想都没想就把整封信丢进垃圾桶了。
半年后,律师寄来了十四个纸箱,每一箱都塞满了牛男从没见过的厚重书本以及学术杂志,纸箱一打开,尘埃立刻飞散,而且房间也弥漫着臭味。遗产协议的结果,似乎是由牛男继承这些书。他的心情非常低落,感觉就像是家人丢了狗屎过来一样。
更重要的是,只有四坪半的小房间里,再塞进十四个纸箱就根本没有生活空间了。把书重新塞进纸箱,准备搬去垃圾场丢掉的时候,牛男突然想起了榎本桶。
榎本是个只要一有空就会捧着书看的知识份子,当年跟牛男一起在养护机构长大。牛男原本认为榎本在离开养护机构之后,应该会成为书店的店员,结果没想到他在历经了几个打工的工作之后,两年前以《MYSON》一书正式出道成为推理小说家。那本书虽然牛男只看了一页,但在书店堆成一座小山的画面倒是让他留下深刻印象。在那之后,榎本就以每年都会出版两到三本书,并且还在网络上经营二手书店赚钱。半年前听说他搬进白峰市的公寓,新家所在地是当地知名的高级住宅区,所以看来应该是发展得很不错。
「学术类的书我不是很熟,不过就先查看看再说。你会把书名整理好之后再送过来吗?」
牛男透过电话描述事情原委之后,榎本以事务性的口气回应,听来似乎并没有要到牛男住处取书的意思。
别无他法的牛男只好把书从纸箱里搬出来,排列在地板上,然后用手机制作书名的名单。才刚开始牛男就发现到有些书是使用陌生的语言写成的,还有几本怎么翻找也找不到书名。整体看来几乎都是学术类书籍,不过倒是有不少本老旧的推理小说藏在里面。
打开第三个纸箱时,牛男在箱底发现了一封厚厚的信,拿起来感觉很重,像是把铁板都包进去了似的。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A4的纸张。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
封面上写着「奔拇岛惨剧 锡木帖」,看来是锡木帖所写的小说。
牛男随手翻了几页,怎么看都是小说情节。
来自日本的民俗学者宝田踏悟朗亲身到位于波纳佩岛西南方七百公里的奔拇岛造访,并且与岛上的原住民一起生活。奔拇族是崇尚和平、互相友爱的民族,在过往两千四百年的历史之中,从不曾发生过什么争端。然而,就在踏悟朗登岛隔天,过往的平和宛如瞬间溃堤,一起骇人的杀人事件发生了。一个怪人脸上戴着象征恶魔的「萨比面具」,以秋风扫落叶的态势在岛上展开疯狂杀戮,让奔拇族几乎陷入灭亡的危机。究竟奔拇岛上发生了什么事呢……
受到接连不断的杀人事件所吸引,再加上文中处处闪现人类文化的知识底蕴,让牛男捧着「奔拇岛惨剧」直看,连饭都忘了吃。
牛男以前从来不曾听说过锡木帖是个作家,可能是因为太喜欢推理小说了,所以最终自己也跳下来尝试撰写吧。倘若这真是一本出自素人之手的小说,那么可以让几乎不看书的牛男看到废寝忘食,应该可以算是相当成功了。
牛男压抑着兴奋的情绪,拨了电话给榎本。
「我挖到宝了,是一本还没发表过的推理小说,内容真是精采绝伦啊!」
「你居然看书了?真难得啊。」
榎本完全搞错了重点。
「把小说版权卖给你的话,可以卖多少?」
「作者是哪位?」
「我的父亲。」
透过话筒可以听见榎本的叹息声。
「你别说了,我为什么非得买素人的小说作品不可呢。」
「真的很好看,如果你觉得我骗你的话,那你自己拿去看看啊。」
「等等,我想你是误会了。」榎本的语气变得强硬,就像是在教训小孩子。「我经营的是二手书店,没有印制成书的话我没有办法买啊。」
「这么珍贵的宝物,难道要放着不管吗?」
「既然你觉得那么好,就送去正规的出版社试看看,或许真的能出版呢。」
原来还有这个方法啊。牛男将喝完的啤酒空瓶丢进垃圾桶。
「好!我要用一百万的价格卖给出版社!」
「你想得太美了。虽然就遗产分配协议而言,你是这些东西的继承人,但说到底那都是属于你父亲的资料。即使你主张小说的著作权属于你,恐怕其他的家族成员也不可能同意的。到时候真的卖出去了,哪怕只是几毛钱,人家把你告上法院,你可能也赢不了。」
什么意思啊!牛男觉得法律的规定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
结束通话后,牛男再次翻开那一叠A4文稿。可怕的连续杀人事件,最后的结局相当震撼,他不禁觉得这样的小说绝对不能被掩没。
突然,一个邪恶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心想,如果锡木帖的小说没办法公开发表的话,那么干脆当作这是自己写的不就得了?在送来的时候,这叠纸是压在纸箱最底层的,所以其他家族成员应该都还没看过。这种连垃圾都不如的人生,全都是拜锡木帖的性欲所赐,所以盗名发表应该不至于受到什么惩罚吧。
隔天,牛男到住处不远的二手商店办公室将写着「奔拇岛惨剧 大亦牛汁」的档案列印出来,当作书稿的封面,牛汁就是他根据本名所取的笔名。
根据榎本的说法,贺茂川书店这间出版社愿意接受无名的新人作家投稿,所以他换好封面之后,就在信封上写下贺茂川书店的住址,最后将整份书稿放进邮筒。
过了一个月,就在牛男终于把房间里的纸箱都清干净了之后,他的手机响了。
「我是贺茂川书店的茂木,『奔拇岛惨剧』的书稿,您有寄给其他出版社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好像挺能干的。
「没有。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请务必在我们家出版!」
男人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半年后,《奔拇岛惨剧》成为人气畅销书,销售突破三十万本-
2 -
摩诃大学的校园里,有好几栋像摩天楼般的高楼并列在一起。
大学校园果然弥漫着金钱的味道。穿戴整齐的几个男学生坐在长椅上互相谈笑,可惜都没看到女大生。
正当牛男在看一张选美比赛的海报时,耳边传来男性警卫的声音。
「两位请往这里走。」
他跟茂木被带到一间看起来像彩券行的小包厢里。
「我们跟文化人类学系的秋山老师有约。」
茂木用他惯常的语气说道。警卫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下方抽出一个文件夹,结果堆在上面的纸张及资料瞬间崩塌,还因此压住了一个女孩人偶。
「你看,人偶被压住了,看来今天的运气很背,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大亦先生,你先安静一下。」
茂木一脸冷酷地说。警卫打开手中的资料夹,朝茂木递过去。资料上可以看到姓名与住址等等的资料栏位,像是花名册一样给访客填写。
牛男百无聊赖地看着茂木登记资料的时候,正好与被压在文件夹下面的人偶对到了眼。这个穿着连身裙的女孩人偶,仿佛来自仙境的爱丽丝,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嗑了迷幻药似的。人偶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摩诃大学吉祥物——摩诃不思议少女」。不知为何,牛男起了恻隐之心,出手将人偶从资料夹中拉出来,并放在桌子上。
「方便惠赐一张名片吗?」
写完住址之后,男性警卫用制式的口吻询问。茂木立刻拿出一张名片来。
「我是贺茂川书店的茂木。」
牛男也将手探进夹克口袋,摸出洗衣时忘记拿出来的名片,已经黏成一团了。这是《奔拇岛惨剧》出版之后,为了去各大书店拜访才制作的名片。
就在牛男忙着拨开黏在一起的名片时,突然一阵强风来袭,几张名片被风吹起,往校园各处飞去。
「哎呀,糟糕了。喂喂,茂木,看来我们只能打道回府了。」
「同行的人不用给名片没关系。文化人类学系在P栋。」
男性警卫一脸傻眼地说。
P栋位于校园的深处,像是是在大楼的阴影处。
「大亦先生,你很适合染金发耶。」
两人在校园走着,茂木来了句赞美,很明显就是在讨好。
牛男是在昨天深夜自己用了染发剂把头发染金的,因为他认为大学校园应该会有很多穿着打扮都非常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如果自己没有稍微染一下头发的话,可能会招来侧目。不过,实际走进校园之后,牛男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即使再怎么不修边幅、蓬头垢面,有钱人身上还是会飘出富有的味道。
「我的头皮好痛,可能是脑出血了,我们还是改天再来吧。」
「你想太多了啦。赶快走吧。」
茂木打开铝制的大门,先一步走下楼梯;牛男一脸不耐烦地从后面追了上去。
走廊尽头有一道门,门上挂着写有「秋山研究室」几个大字的金属牌,同时也贴着摩诃不思议少女的贴纸。少女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感觉像是在开运商品的广告上会看到的那种笑脸,看来这个摩诃不思议少女早已忘记刚刚牛男的好心帮忙。
房间里的光线从门上的玻璃透出来,茂木举手敲门,大约十秒钟左右门就开了,应门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性。
「我是贺茂川书店的茂木,这位是小说家大亦牛汁先生。」
「我们正在等两位,请进。」
年轻女性将两人带到接待室,里头有两张相望的沙发,周遭则围绕着钢制置物架,各式各样的面具及人偶排列在置物架上,应该是从世界各地搜集而来的,跟锡木帖的纸箱一样,散发着类似的臭味。
等了五分钟左右,门打开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现身,看起来应该是超过八十岁了。老人的手脚都像木棒一样细,脸上则覆盖着许多深深的皱纹。不过,他的脚步非常稳健,而且凹陷的眼窝之中投射出锐利的眼神。
「初次见面,我是贺茂川书店的茂木。」
茂木像是把礼仪老师的招牌表情复制贴上一般,而牛男也慌忙地低头致意。
「我是秋山雨。理应由我前往拜访,却让两位跑了一趟,真不好意思。」
老当益壮的秋山在沙发上坐下。
「好厉害的收藏品,全都是老师搜集的吗?」
茂木边看着架上的东西边说。这个男人的特殊技能就是可以像这样流畅且自然地说出不经装饰的肺腑之言。
「都是我的。你应该知道那个是什么吧?」
秋山指着左手边架上的一个面具,并看着牛男发问。
那是一张有点婴儿肥的面具,应该是在凝固的泥土上涂抹了淡茶色的颜料;跟其他面具比起来,这个算是非常细腻地重现了真实人脸,不过,眼睛的数量却异常地多,鼻子上方的区域布满了大量的眼球。
「……这是,萨比人偶吗?」
「没错。这是奔拇族在任命领袖的仪式上所使用的道具,名为恶魔面具。成年男子戴上这个面具之后,像野兽一样倒立着,并穿上蓑衣,就可以成为诅咒这座岛的邪灵附身的对象。在你的小说里,邪灵是附到了杀人犯身上了对吧。这个你应该也认得吧?」
秋山指向下一层,那是一尊全长二十公分左右的泥制人偶,就立在隔板上。泥偶上没有涂抹任何颜料,黑色的黏土裸露在外,身形看起来比七福神中的布袋神还要臃肿,五官则是五个空空如也的洞,应该是用竹签戳出来的。
「这也是萨比人偶吧。」
「没错。在刚刚提到的仪式之中,这尊人偶被用来当作是巫师召唤邪灵的祭品,在你的小说之中,杀人的现场就摆着一尊对吧。看你的作品真的带给我很多乐趣呢。」
秋山从公事包里拿出《奔拇岛惨剧》,看来似乎对于这部作品还是有些想厘清的地方。
「老师,今天您找我们来,究竟想聊什么呢?」
茂木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笑着对秋山说。
「我有问题想问大亦。你,到底是谁?」
秋山的视线笔直射向牛男。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作家。」
「我换个方式问。我在过去的五十五年之间,不停研究奔拇族的风俗、传统以及思想。对于奔拇族,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单纯只是看了资料之后把这本书写出来而已,其他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答案。当然牛男压根就没看过什么资料,但要是不这么说的话,就前言对不上后语了。
秋山维持着一贯的表情,从公事包里再拿出一份相当厚的资料,从掀起来的页面之中可以看到满满都是米粒大小的英文字。
「这是密克罗尼西亚的调查团在上个月所发表的调查报告,你应该有看过吧?」
「不好意思,我看不懂英文。」
秋山眉头皱了一下。
「去年十月,新加坡有一位姓李的研究人员前往奔拇岛查访,结果碰到了惊人的事件。原本应该有两百人以上的奔拇族,没想到消失了大半,只剩下四十五个女人以及七个男人,而且存留下来的男人要不就是年近七十的长老,要不就是未免十岁的小孩,可以说奔拇族的存续问题已经相当严重。更有甚者,存留下来的女人几乎都呈现出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连用语言进行交谈也做不到。」
接下来的几秒钟时间,牛男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秋山所说的内容。他的书是在去年九月公开发行的,结果一个月后奔拇族就发生了如此异常的状况,这真的是头一次听说。
「看来,你的书对奔拇族的命运做出了预言,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
「这是碰巧的,我只是一个作家,而且压根就没见过任何一位奔拇族人。」
其实牛男连作家都称不上,不过即使把话挑明了讲,也只是徒然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已。
「姓李的研究人员为什么会去奔拇岛上查访呢?」
茂木探出身发问。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能博得秋山的好感,搞不好日后可以请他来写书。
「奔姆族人称自己的族长为达达,去年是三年一次的达达遴选仪式。李在很久以前就跟奔姆族来往密切,所以他去岛上是为了谒见新任的族长。」
「奔姆族人是突然间消失的吗?」
「并不是。密克罗尼西亚联邦的调查团挖开了奔姆族的墓区,结果发现大量刚被埋入的遗体。他们因故失去了生命,但截至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原因为何。」
「会不会是内战?」
「不,奔姆族人天性和谐且互相友爱,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观念里,个人与群体没有明确界线,所以并不会有以暴力方式解决组织内部纷争的想法。即使回顾奔姆族两千四百年的历史,也从不曾发生过族人之间因为暴力而导致伤亡的案例。」
「那么会不会是爆发男性容易感染的传染病呢?」
「根据调查团的报告,遗体中并没有发现任何高致死率的病原体,虽然无法完全撇除未知传染病疯狂肆虐的情况,不过目前来说这样的想法仍偏向于假设的范畴。不过,在我看到遗体照片的时候,上面有个东西特别让我感到在意。」
秋山从资料夹中拿出十张左右的照片,可以看到地上有人类的骸骨,就混杂在枯叶及蚯蚓的尸体之中。骸骨的姿势是下颚内缩、双手搭在胸前,看来似乎是在向天祈祷。上下颚之间则嵌进了木桩。
「这个木桩是?」
「这是用来固定遗体的木桩,施行土葬时,奔姆族会在遗体的头部打入木桩,为了防止死者被萨比带走。这倒不是问题所在,真正有问题的是骨头。」
秋山指着遗骨的肩膀部位。
「……没有手臂耶。」
茂木细声呢喃,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看来,的确每具遗体都少了手臂及腿部的骨头。
「还有些骨头上留有动物的齿痕。」
「意思是,奔拇岛上的动物袭击了人类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根据李的说法,在他十月抵达岛上的时候,只有一位受了重伤的年轻人存活下来。在年轻人的腹部也有一道撕裂伤,看起来是被三指利爪给抓伤的。」
「那位研究人员有问年轻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然问了,不过跟其他的幸存者一样,年轻人也处于无法正常沟通的状态,只会一昧地重复着一句话……」秋山的喉结缓慢地上下晃动。「给我水……这样。」
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
「在调查团抵达的时候,似乎已经下葬了。他们的调查结论也是倾向于野生动物所造成的集体死亡。毕竟奔拇岛上有肉食性的野狗及鳄鱼,海里也有鲨鱼。达达遴选仪式举办之前,男人们大多都会为了展现自己的勇气而做出违反常理的狩猎行为,对遴选过度重视,使得男人们跨越了应该谨守的分际……这个说法目前来说是相当具说服力的。男人之中只有老人及小孩存活下来,就是因为他们并非达达遴选仪式的候选人,这么一来就说得过去了。
不过,岛民从两千四百年前就与岛上的动物和平共处,大自然也教会了他们守护家园的智慧,所以我实在很难想像单纯的达达遴选会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那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没有资格妄言,不过倒是有想到一个可能性,我在想会不会是外来的凶猛野兽被带进了奔拇岛。」
秋山说到这边就停了下来,感觉似乎是在等待牛男的回应。
原来如此,牛男可以了解秋山对自己的怀疑,但他压根就不曾踏出日本国门,对于把一只凶猛的野兽放到远方的岛上,导致大部分岛民都被杀害的败德行为,也完全没有兴趣。
牛男用求助的眼神望向茂木的侧脸,却发现茂木正一脸严肃地看着照片,而且还不停地点头。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啊。
「那个,我反倒有个问题想要请教,秋山先生认为——」
「在《奔拇岛惨剧》一书中,有提到奔拇岛的领袖可以跟所有住在岛上的女性保有性关系,如果犯人的动机跟这个特殊文化有关的话,似乎也能说得过去。」秋山粗鲁地把书卷起来。「这个描述是正确的,对奔拇族来说,男女婚前的往来是一大禁忌,然而负责驱赶邪灵的达达是唯一的例外。奔拇语的达达意思是父亲,不受禁忌限制的状况,事实上也间接强化了领袖的权威。
不过,基于保护文化的立场,相关的研究学者们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不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个禁忌。至少就我所知,以日文写成的论文之中,从没有任何一份提到这件事。你为什么会知道奔拇族的习俗呢?真的不是因为曾经去过奔拇岛吗?」
「我是搜集了资料之后,看了英文写成的论文报告。」
「记得你刚刚才说你看不懂英文啊……」
秋山用手指弹了弹调查报告。完蛋了。再这样下去,会被当成害奔拇族灭族的犯人。牛男死命地绞尽脑汁。
「我知道了,那我就说实话吧。关于奔拇族的习俗,我是从我的父亲那里听来的。」
「你的父亲是?」
「文化人类学者锡木帖。」
牛男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在脸部神经上,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反正锡木帖都已经死了,无论说什么应该都不会被拆穿。
「原来你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啊。锡木的确是一个不遵守规矩,喔不,应该说是一个不会被禁忌所束缚的男人。就像达达一样。」
秋山说话的速度提升不少,瞳孔也放大了。
「你认识我的父亲?」
「锡木是我的学生,不过最后我们可以说是不欢而散的。我跟锡木就像是在天秤的两端,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可能是我们两个人有太多相似的点了。」
秋山的话语里满是旧日回忆。
「你的意思是?」
「锡木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那个男人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更何况他是非常热爱奔拇族的。很抱歉刚刚假装怀疑你,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秋山收了收散在桌上的资料,并放进公事包内。
「请稍等一下。我觉得刚刚聊到的事情应该要让更多人知道才对,您愿意撰写成书然后由我们贺茂川书店来负责出版吗?」
茂木的发言完全没有顾及他人感受。
原本以为秋山应该会被惹怒吧,没想到他却一脸畏缩地望向茂木。
「不好意思我太忙了,没办法满足你的期待,不过说实在的,你们其实已经拿到我写的原稿了。」
「……什么?」
「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今天就先这样吧,谢谢你们了。」
秋山自顾自地说完之后,便拎着公事包离开了接待室-
3 -
工作到一个段落,想在办公室抽根烟喘口气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了。
牛男心想,大概又是茂木打来催了吧。带着厌烦的情绪望向手机萤幕,却发现打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请问是大亦牛汁先生吗?」
年轻女生的声音传来。
「哪位?」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您,我是摩诃大学四年级的绫卷晴夏。」
牛男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完全没料想到自己会接到真正的女大生打来的电话。
「有、有什么事吗?」
「我是大亦先生的粉丝。其实我是偶然间在学校里捡到了您的名片,所以才会冒然打电话给您,不好意思。」
牛男从办公室里飞奔而出,一路跑到没有人会看到的楼梯平台。心跳好快,掌心不断渗出手汗。女大生是我的粉丝?什么意思啊!这种生物是真实存在的吗?
「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可以跟您一起吃个饭吗?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牛男差点没从楼梯上跌下来。没道理啊!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事情发生!恐怕是要找人信教的吧,或者是买净水器之类的推销。
「跟我吃饭?真的吗?」
「真的很唐突对吧。对不起。您还是当我没说好了……」
「不会不会,我刚好也想要找人聊聊看完书之后的心得感想。」
宛如茂木会说的台词从牛男嘴里脱口而出。
「真的吗?非常感谢!那吃饭的餐厅以及时间我用讯息的方式传给您。」
女大生慎重地道谢之后挂上了电话。
怎么回事啊,牛男的人生真的可以这么幸运吗?
耳边还回荡着女大生的喃喃细语,牛男紧绷的表情不知不觉舒缓下来。
就这样一路到了大半夜,打完工回到住处之后,牛男还是感到止不住的兴奋。
很想找个人炫耀一下,可惜打给朋友都没有人接。第三通打给了榎本,总算打通了。
「三更半夜还在写稿吗?真是太辛苦了。住在豪宅区的感觉如何?」
牛男一边畅饮罐装啤酒一边说着。
「毕竟我跟你不一样啊,我都是靠自己写稿的。我觉得我的下一本书应该也会很精采喔。」
榎本愉快地回应。真是个率直的男人。
「喂,榎本啊,你的粉丝之中有女大生吗?」
「什么?」
「我有喔!而且还很可爱,应该啦。」
牛男把三个小时前的通话内容一五一十地重演了一遍。一开始榎本还以「是喔」、「这样啊」之类的语肋词回应,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就突然变得像地藏菩萨一样沉默不语。
「作家这份工作真是太棒了,你也多多加油吧。」
「牛男,其实……啊,算了,还是不说比较好。」
榎本把话说得吞吞吐吐的。
「怎么啦?你想说那是拉人信教的对吗?」
「没有啦,基本上你并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对吧?」
榎本用提醒的语气发问。的确,除了对方是摩诃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之外,其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为什么,牛男想像中的晴夏,就跟「摩诃不思议小姐」一样,穿着淡蓝色的围裙。
「我非常确定她是一个大学生,其他的我并不在乎。」
「我曾经从编辑那边听到一个传言,据说,有个变态女粉丝把推理作家当作狩猎的目标。」
变态女粉丝?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了,你是在电影里面看到的吧。嫌犯把作家监禁起来,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作家,胁迫作家照着写出来。」
「好像有点不一样。那个人是以假装成粉丝的方式靠近推理作家们,并跟他们发生肉体关系。好像单纯只是为了跟多位作家上床,并不是仙人跳之类的设局诈骗。」
「算是有骨气的婊子就是了。」
「嗯,可能吧。你听说过真坂齐加年吗?」
「什么跟什么啦,」牛男做出弹鼻屎的动作。「那是谁?」
「那是一个作家的笔名,他的代表作《脑髓复苏》已经被翻拍成电影了。据说他就是受到狙击的目标人物之一,都已经结婚且有孩子了,却整个被搞到意乱情迷,最后与元配离婚收场。」
这样的女人还真是狠角色。牛男过去也曾遇到夸耀自己跟非常多男艺人上过床的婊子,算是同类型的吧。
「她的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不过我相信我的晴夏绝对不会是婊子,她是货真价实的粉丝。」
牛男小小声地喃喃自语,并一把将手里的空瓶捏扁-
4 -
那一天,牛男没有睡好。
感觉都还没入睡呢,但天一大亮,他便赶紧去把完全不适合自己的一头金发染黑,穿上休闲裤来搭配刚买的皮鞋,并且让自己沉浸在止汗喷雾之中,看起来就像在接受烟熏一样。最后,他猛力刷着牙齿,一副非得流血才甘心的状态,刷完才终于踏出家门。
晴夏指定的碰面地点位在兄崎车站的商店街里头,距离牛男住的能见市大约二十公里左右,对晴夏的住处来说,这里也差不多是中间点。牛男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沿着高速公路往兄崎市开去。
抵达之后,牛男把中古车停在人烟罕至的巷弄中,拿起一本预先做好记号的《奔拇岛惨剧》后,便往约好的书店走去。
兄崎车站前人声鼎沸,从车站溢出来的人潮一波又一波被商店街吸进去。站在书店前,立刻闻到对面的面包店传来的阵阵香甜味。每每有年轻的女性经过,牛男的心跳就会猛然加速。
「那个……」
一个二十多岁的娇小女孩靠了过来,及肩的黑发轻轻地左右摇曳,身上穿着深棕色大衣,以及背了一个差不多覆盖了整个上半身的双肩背包。稚嫩的婴儿肥圆脸挤出了带有紧张情绪的笑容。
「您、您好。」
牛男抬起头,却发现女孩打招呼的对象是站在一旁的金发眼镜男。什么嘛,以为在拍美国的校园喜剧吗?
有点难为情的牛男,赶紧转头往书店里面看,结果发现收银机前的桌面摆了成堆的《奔拇岛惨剧》。出版迄今已经过了大半年,依旧还是不断再刷。我可是畅销作家呢。牛男对自己喊话,心情也稍微放轻松了一些。
「不好意思,请问是大亦牛汁先生吗?」
转身一看,刚刚那位女孩就站在眼前,质感非常好的香水味扑鼻而来。金发眼镜男则牵着另外一个女人往面包店走去了。
「你好,我是大亦。」
牛男生硬地回应,并且吞了一大口口水。
牛男与晴夏一起走进车站前的义大利餐厅。之所以会知道这是一间提供义大利料理的餐厅,主要是因为昏暗的店内到处都垂挂着极具代表性的国旗。
即使盯着菜单看,牛男还是看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最后,晴夏点了「金目鲷鱼排佐奶油白酱」,牛男点的则是「咖喱」。真想海扁那个只会到便宜的居酒屋吃蛙类及小龙虾的自己啊。
「这是今天要送给您的小礼物。我是透过大亦老师的作品给我的感觉去做挑选的。」
晴夏打开双肩包,拿出一个绑着缎带的盒子。看起来很像是戏剧中常出现的婚戒盒。
「谢、谢谢你。」
解下缎带、打开盒子,里头装的是一支手表。没有数字、没有图像,表面上也没有任何保护遮盖。不过倒是有表示时间的刻度,以及短针。感觉上这支表跟小孩子做出来的玩具表没什么两样,但因为她身上穿的衣服相当低调奢华,颇具有钱人的派头,所以牛男推估这支表应该也是高档货。
「那个,请您看看表面。」
在晴夏的催促下,牛男将目光转回表面,发现上面刻有DEAR OMATA UJU(亲爱的大亦牛汁)字样。这么简单的英文,牛男还是能看懂的。
「老师,您该不会是左撇子吧?」
晴夏说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不管惯用手是哪只,手表的功能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啊。
「我是右撇子,怎么了吗?」
「那就没问题了。不好意思。」
晴夏深深鞠了个躬,头顶的发旋看起来好可爱。
「我会好好收着的。」
牛男简短回应,接着便把手表收入盒内。为了不让晴夏看见,他还偷偷地在膝盖上将缎带绑回去。牛男很不会绑蝴蝶结,绑十次大概只会成功一次而已,这次也是一样,绑好之后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蝴蝶,反而比较像断了翅的蜻蜓。他将蜻蜓缎带的尾端捏成一个皱皱的小球,然后塞进盒子里头。
「口渴了,想喝点啤酒。」
牛男看着酒类的菜单喃喃抱怨着,与此同时服务生才终于把料理端了上来。
晴夏开始说起看完《奔拇岛惨剧》的感想,语气中仍带有一丝紧张。她说,《奔拇岛惨剧》巧妙地将特殊风俗及悬疑情节结合在一起,就整个推理小说的范畴而言,说得上是非常创新的作品。牛男听不太懂晴夏的意思,但感觉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奔拇岛惨剧》。实在无法想像她会是密谋要找人上床的婊子。
「推理小说到底哪里好看呢?」
牛男话一说出口就感到后悔了。感觉就像是一个职棒选手问了小朋友:「棒球哪里好玩呢?」想来晴夏一定会满脸诧异吧,然而没想到她竟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喜欢的是推理小说的结构,因为会有很多线索,而且一定会在合理的范围内将事件解决,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终究是编出来的。」
「我的研究内容属于很难找到答案的类型,即使到了未来也可能都还是找不到。当然,为了找出最后的结果,除了继续研究之外别无他法,但我还是偶尔会感到不安。每当我感到焦虑不安的时候,就会去看看推理小说,这么一来我的脑袋就会变得清晰许多,心情也能够稳定下来。」
晴夏斟酌字句、慢慢回应。看来她喜欢看推理小说的理由是真的挺高尚的。
「你说的研究是什么?」
「意识。我读的是心理学系,主要以意识为研究项目。」
「一……是……」
牛男只能像鹦鹉一样学舌,因为就连观察牵牛花都做不好的他,根本想像不到那是什么样的一个研究主题。
「读国中的时候,我的母亲在长年脑中风的折磨下去世了。在去世之前,她有一年左右呈现植物人的状态,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完全没办法说话。我问医生以及学校的老师说,母亲当时还有意识吗?他们都回答不知道。所以我才会在上大学时试着研究看看。」
突然之间,锡木帖的脸浮上牛男的脑海。那个男人晚年应该也是因为脑血管梗塞而失去了意识。
「呈现植物人的状态,不就等于失去意识了吗?」
「正确的说法是大脑大部分的功能受到了损害。前额叶在大脑中占了一大半,是负责思考及控制情感的部位,也就是这边……」晴夏用手指在自己的额头前方转了转。「其他还有位在后半部的枕叶,负责的是处理视觉资讯;左右两旁负责处理听觉资讯的是颞叶;位在头顶的地方,负责统合视觉、触觉等各项情报的部分则是顶叶。这些大脑部位如果都坏死了,那么理所当然人就应该没有意识了,不过却也有些实验带来了不同的结果。」
「意思是,即使成了植物人,也还是能够思考?」
「是的。有个实验是对着植物人患者喊『正在打网球』、『正在家里走来走去』等等会让人产生画面的话语,结果显示患者的大脑受到刺激的部位跟健康的正常人一样。因此可以断定患者具有意识,能够理解话语的含意。」
牛男不禁感到背脊发凉。明明看起来已经没有思考能力的人,事实上却还是可能有意识存在。
「那么,你的母亲也是一直处于有意识的状态吗?」
「不,那个实验应该是特殊案例吧。我认为如果没有解开意识的由来之谜,那么就连最基本的问题都没办法得到解答的。」
「不是从这里产生的吗?」
牛男指着晴夏的额头。
「不晓得。神经元的讯息传导单纯只是一种物理现象,但为什么可以借此产生意识呢?目前并没有具体的机制可以解释这个现象。甚至也有人认为意识其实并不存在,一切都只是我们人类自己的错觉而已。」
「意识不存在?不对吧,应该有啊。你看……」
牛男用手拿起杯子,杯里装着看起来就像腐烂的葡萄一样的液体,他仰头一饮而尽,晴夏见状笑到眼睛都眯了起来。
「对啊。不过也有个实验是这样的,实验人员让受测者随机动动手指,并观察及记录前后的大脑变化。受测者决定要动动手指的时间点为一,大脑发出信号的时间点为二,手指实际动了起来的时间点为三。你认为这三个时间点的先后顺序会如何排列呢?」
「应该是一、 二、 三吧。」
「一般来说都会这样想。不过根据实验的纪录,时间点的排序是二、 一、 三。」
怎么会?意思是决定要让手指头动起来的时候,大脑早就已经发出讯号了?
「等于在人做出决定之前,大脑就已经采取行动了?」
「没错。大亦先生在决定要喝酒之前,大脑就已经做好了喝酒的准备。就实验的结果深入思考一下就能了解到,意识其实只是为我们的种种行动赋予了意义而已,也就是说自由意识并不存在。」
「真的假的啦。」牛男觉得自己像是被诈骗集团骗倒了一样。「那,打工结束前的现金点算,如果怎么算都无法合帐的话,问题也不是出在我,而是出在大脑啰?」
「有可能喔。我还听说过另一件事,曾经有个工程师在电脑上做出了一个小孩的身体,并且将类似人类脊椎处理讯息的回路程式装了上去,没想到那个小孩居然可以像人类一样做出爬行动作。」
「爬行?就像这样吗?」
牛男双手前后摆动。
「对啊。原本的程式里当然不可能把宝宝爬行写进去,所以表示身体及环境等因素都确定了之后,动物的行动就会自动产生。那么很有可能意识真的只是为我们的行动做出事后的确认而已。」
「你相信这样的说法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了解事情的真相而已。」
晴夏低下了头。牛男对于自己语带责难感到有些后悔,看来晴夏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出什么样的答案。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因为我的父亲也是死于脑中风。虽然我知道的不多,但大脑一旦受到损伤,应该就无法恢复了对吗?」
「可以这么说。正确的说法是,大脑的神经细胞目前有些研究单位是可以做出来的,但由于大脑受损的细胞没有办法移走,所以那些已经受损的部位所负责的机能就无法恢复了。」
「不像身体受伤了之后会结成硬硬的痂对吧?」
「大脑再生的研究如果继续进行下去的话,还是有可能可以找出新的治疗方法。」
晴夏望向窗外的人潮说着。街上到处都是相貌堂堂的人,但那一颗颗的脑袋里,装的都是同样的大脑。从这个角度来看,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个小时左右,晴夏感叹现在的大学生阅读量低得可怜,牛男则抱怨着文化人类学者一直在《奔拇岛惨剧》这本书里挑毛病。
直到店家打烊之前,两人一起走出店外,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两人碰面的书店也已经拉下了铁门。巷弄角落倒是有一对超过五十岁的男女抱在一起。
站在斑马线前等待红绿灯号的时候,晴夏突然间牵起了牛男的手。
「大亦先生,要跟我一起待到早上吗?」
晴夏的手非常冰冷。
「这是你的想法吗?还是大脑擅自做出的决定?」
绿灯了。
「是我的想法。」
晴夏的脸一直望向马路的另一边-
5 -
牛男从兄崎车站前的商店街往住宅区的方向开,前后绕了有三十分钟。
最后落脚的「兄崎宾馆」是在导航上找到的,房间内的床铺及家具,全都像是从废墟捡回来的老旧废物,墙壁上则到处都有茶褐色的污渍,而且空气中还飘散着空气芳香剂以及发霉的混合气味,形成让人倒退三尺的臭味。
「这间真的是不及格。」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
晴夏从浴室走出来,随手将灯关掉。
脱下晴夏的洋装,牛男如饥似渴地抚摸着滑嫩的肌肤。晴夏的身体非常冰冷,感觉就好像是抱了个充气娃娃一样,而且跟她做爱的感觉实在比不上应召女郎。不过,稚嫩的脸庞及身体,带来侵犯少女的罪恶感。牛男发现这间宾馆提供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保险套,他戴上之后在晴夏体内射精了。
沉浸在幸福滋味里的牛男,全身赤裸躺在床上。因为突然想抽烟,所以便从脱在一旁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香烟来,并用微湿的手点着打火机。
「呼,头都晕了。」
晴夏用手盖住了脸。
镜子里出现牛男的脸,他想起自己特地去把一头金发染黑,不由得感到有些害羞。
「……」
突然间,有个疑惑冒了出来。
在书店前等待会合的时候,晴夏曾当着牛男的面跟那个金发眼镜男打招呼。
会认错初次见面的对象,其实无可厚非,但当时牛男手里拿着相认的信物,也就是一本《奔拇岛惨剧》。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晴夏还会认为一旁的男子是牛男呢?
晴夏说自己是偶然在校园捡到了名片,所以才给牛男打了电话。这分明是在说谎。晴夏一定在更早之前就见过牛男了,那时候,他还是一头金发。
牛男是在见秋山教授的前一天晚上去把头发染成金色的,在那之后,牛男就不曾再去过摩诃大学附近,所以晴夏要见到顶着金发的牛男,唯有应邀前去拜访秋山教授那时候。
那么,晴夏是在校园的什么地方见到牛男的呢?应该是在警卫向牛男要名片的时候吧?不过,当时周围的学生都是男的。
如此一来,只剩下一个可能性。当时有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性,领着牛男两人进到接待室,那应该就是晴夏。
牛男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明明已经见过面,为什么晴夏要特地装作不认识?实情到底是什么?
——假装成粉丝的方式靠近推理作家们,并跟他们发生肉体关系。
榎本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牛男松开打火机,房间再次笼罩在黑暗之中。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我吧?」
一片安静,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我知道有婊子会随机找推理作家上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毛巾摩擦的声音持续着,同时也听得到晴夏叹了一口气。
「别再装了,你是秋山教授的肋理吧?」
「不是,我才不是肋理。」发丝摇晃的声音伴随着。「那是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牛男反问。
「对啊,我的本名是秋山晴夏。老师,您相信我吧,虽然我真的跟不少作家上过床,但大亦老师是最特别的一个。」
晴夏用冰冷的手指碰了碰牛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想做我自己而已。」
「吵死了,少在那边自己骗自己了。」
牛男狠狠地推了晴夏的肩膀。
令人胆寒的声音从床的另一头传来,听起来是啤酒杯摔破了。床铺剧烈上下摇动。
紧接着是维持了五到十秒的沉默。
「……你,没事吧?」
牛男下了床,按下门旁的电灯开关。
昏暗的灯光,映照在仰躺着的晴夏身上。
墙壁上的镜子破了,碎片在地板上四处散落,其中一个宛如冰柱的碎片,深深插进了晴夏的脖子,感觉就快把晴夏的头砍下来。
牛男的背脊冷汗直流,全身麻痹无法动弹。
「喂,说话啊!」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来。
「你说话啊!」
「……唔?」
晴夏眼睛微睁,呢喃了一声。接着,她撑起上半身,用手拨掉黏在头发上的小碎片。牛男非常担心,不知道她的头会不会掉下来。
「破掉了,应该得要赔偿吧。」
晴夏看着红色的镜子框架说道。残留在框架上的碎片,映照出好几双晴夏的眼睛。
「喂,要不要叫救护车?」
「救护车?为什么?」
晴夏淡淡地笑了,并缓缓地站了起来。镜子碎片依旧插在脖子上,从伤口汩汩涌出的液体,就像黏稠的脓一样,从锁骨慢慢往胸口流动。
「那个,我们再做一次嘛。」
晴夏一边说着一边坐在浴巾上。牛男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传到了耳边,但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她可以好像完全没事一般。
「你,不会痛吗?」
「哪里?我没事啊。」
晴夏歪着头回应。仔细一看,她的屁股上也插着碎片。难不成是因为脖子上的碎片切断了神经,所以让她失去了痛觉吗?只要照一下镜子,她一定就能发现自己身上的诡异状态,可惜的是镜子已经彻底破碎、散落一地。
话说回来,在「大醉一场」喝酒的时候,牛男曾看见过肚破肠流的蟾蜍伸出舌头捕捉苍蝇来吃。所以,对于自己已经濒临死亡的事实,动物说不定并不会察觉。
为了不让晴夏发现异状,牛男用床单擦了擦掌心的手汗。
「跟我碰面的事情,你还有跟其他人说过吗?」
「怎么可能说出去啊。为什么这么问?」
晴夏用力地眨了眨眼,看来应该不像在说谎,所以就算她死了,警察应该也不太可能会怀疑到牛男身上。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牛男从干涸的喉咙挤出话来,接着背向晴夏,捡起脱在地上的衣服并一一穿上。
「唔,你要回去了呀?再做一次就好了嘛。」
晴夏像个孩子一样挥舞着双手,牛男往晴夏的胸口一推,使得她倒在床上,脖子扭曲变形,浓浓的液体喷出。牛男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
看着晴夏的身体,牛男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她的下腹部高高隆起,看起来既像孕妇,也像中年大叔的啤酒肚。稍早见面的时候,她的身形就是这样的吗?
「这么想看吗?」
晴夏张开双腿,似乎是对牛男的反应有所误会。
「如果你在那个世界见到母亲,记得叫她告诉你她当时还有没有意识。」
牛男把钥匙留在房间,就这么离开了。
搭着电梯来到一楼,紧接着狂奔离开柜台大厅。反正房钱已经付过了,也没有用到其他东西,所以应该没有另外再结帐的必要。
在宾馆门口,意外跟一个刚从箱型车走下来的妓女照了个面,牛男低下头快速从旁通过,紧接着钻进自己的车子里,插进钥匙、踩下油门。
住宅区已经一片漆黑了,在万籁俱寂之中,昏暗的灯光从公寓大楼的窗户投射出来。驶出停车场、转进大马路,牛男已经开上了两线道的公路。
在路上奔驰的时候,不安的因素一直不断冒出来。房门的把手,以及灯光的开关,全都留有牛男的指纹,而且装满精液的保险套,也丢在垃圾桶里,只要有一个线索让警方怀疑到牛男,那他就在劫难逃了。
况且,晴夏也有可能会报警。虽然她的脖子都快被切断了,应该活不了太久,但还是有可能在救护车赶到的时候,有机会让她对救护队员供出牛男的名字。
牛男的脑海中浮现出周刊杂志上斗大标题写着「女大生惨遭推理作家杀害」的画面。
猛然间,牛男抬头看到交通号志是红灯,赶紧在停止线前踩下煞车。一个满脸通红的中年男子睁大眼睛盯着车里的牛男看,刚刚差点就要撞到了,真惊险。
双手松开方向盘,牛男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反正人都是会死的,只是晴夏的运气比较差而已。况且提出邀约的是她,没道理由牛男来扛责任。总之,多想无益。
在公路上开了五分钟左右,就看到了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开上去就能离开兄崎市了,牛男踩下油门。
来到收费站的小亭子边,有个身材微胖的男人正在里面打盹。应该是因为会在深夜开上高速公路的人实在不多吧。牛男先是一阵驼背弯腰,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脸被对方看到,然后才敲了敲收费亭的窗户。
「大哥,我要去能见……」
中年男子抬起了头。
牛男把手伸进库子口袋,打算拿出钱包,结果一瞬间感到气血凝结。
钱包不在口袋里。往座位底下望去,也只看到沾满泥巴的脚踏垫而已。看来应该是掉在宾馆的地板上了吧。
钱包里有身份证,完蛋了。
「一千四百圆,有听到吗?」
男子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牛男。
「我忘记带钱包了。」
缩着肩膀说完这句话之后,牛男倒车离开收费亭,并且重新返回刚刚的来时路,朝着「兄崎宾馆」前进。此时的他突然觉得,并排而立的高楼大厦,仿佛都在嘲笑他。
抵达之后,牛男把车停在距离宾馆门口十公尺左右的路边,接着小跑步走进玄关,安安静静地通过柜台大厅,搭电梯来到三楼,往三○九号房走去。
在走廊转弯后,迎面碰上一个年轻男子。那是一个脸色很差的胖子,耳朵及鼻子上插了很多金属的身体穿环饰品,看起来就像个针包一样。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围裙,还推着一台推车,上头放满了水桶、拖把之类的工具。
「啊,不好意思。」
男子低下头,看来好像正打算把钥匙插进客房的门把上。应该是清洁人员吧。
「等一下,我是这个房间的客人。」
「咦?这间的客人已经退房了喔。」清洁人员拿起悬挂在推车上的资料夹,翻看着纸面资料。「您会不会找错间了呢?」
「错过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了,还是住到明天早上吧。」
「需要跟柜台再确认一次吗?」
「凭什么啊,住宿费都付清了耶。」
牛男低声抱怨,清洁队员听到之后便低下头致意,说了句「不好意思」,并且将钥匙交到牛男手中。看来是一个通情达理的胖子。
等到清洁队员消失在走廊的转弯处之后,牛男才用钥匙把房门打开。
在暖气的作用下,房间相当干燥,空气中弥漫着芳香剂及霉味混杂的味道。牛男伸手打开门旁的电灯开关。
房间里空无一人,原本倒在床上的晴夏已经不见了,洋装、内衣什么的,也都消失了,地板上散落着镜子的碎片,床单上则有一大片黄色的污渍。
晴夏到哪里去了?脖子都快被切断了,所以绝不可能独自回家。如果救护车有来过,那清洁人员应该会记得。应该是有人把晴夏的尸体带走了吧?
牛男茫然地盯着床单上的污渍看-
6 -
一回神,已经过了七天。
终于掳获女大生粉丝的喜悦,俨然已经变成了深不知底的不安与懊悔。一点也不想去打工,更没有花钱叫应召女郎的兴致,牛男这阵子就在自己家以及「大醉一场」之间往返,每天都是如此。
这一天,低低的云覆盖了整片天空。牛男已经没有钱可以去「大醉一场」喝酒了,所以把车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并在路边的水泥块上坐下来,仰头大口大口喝着啤酒。
站起身,牛男打算去买一点下酒菜,但却发现到对面大楼前挤满了人潮,而且看来都是些贫困的男人,或许是正在举办送酒的活动。
从人潮的缝隙中窥看大楼,发现墙上贴了一张粉红色的海报,看来好像是地下的楼层有个小剧场,这些男人正在等待节目开场。是偶像明星要来表演吧?
海报上写的是「埃及吸血虫剧团超强企划 昆虫人的人脸串烧秀」,主题文字的下方是一个脸上涂了黑色颜料的女生,正露出呆滞的笑容。她的脸颊上插了一支串烧烧烤的细长竹签。真是个大打黑色幽默的表演啊。
该不会,晴夏也是因为受过了特殊训练,所以即使脖子被刺伤了也浑然不觉吧?如此夸张的想法闪过牛男脑海。
带着颓丧的心情走回停车场,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
难道是晴夏打来的?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
「大亦老师,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装腔作势的男人声音打破了牛男的期待,脑中的画面瞬间由茂木神气活现的表情取代。
「喂,茂木,我不想当作家了,也帮我跟总编辑说一声吧。」
「我看你是喝到烂醉了吧。不管你怎么生气怒吼,截稿日都不会延长喔。」
「我不是这个意思。跟你说,我真的不行了,礼拜六那天——」
话语无以为继,变成干咳的声音。
我很有可能因为失手刺伤一个女大生的脖子,导致她不幸身亡——这话听起来更像喝醉之后的胡言乱语。况且最后的结果是「女大生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而这一切全都是你害的!」
「好吧,那就请你真的确定不继续写作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得跟你追讨十五万圆左右的餐饮代垫费用。不过,现在有另外一件事更紧急、更重要,说出来你一定会吓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茂木的声音突然变小,好像是在屋外吧,背景有许多杂音传来。
「什么事?昆虫人对我们发动攻击了吗?」
「我陪公司的签约作家来到白峰市,结果在回程的路上被一件车祸事故吸引了,所以没有直接回家。」
白峰市,印象中听过这么一个地名。
「据说是一辆大卡车在行经住宅区的时候突然暴冲,因而将人辗毙了。警察、救护人员,以及前来采访的记者,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推理小说的编辑不就是很容易会因为这类的事件而兴奋起来吗?总之我就挤到现场看了看,结果就发现了我们共同认识的那位老人。」
「是我妈吗?」
「是秋山雨教授。」
牛男的脑海里立即浮现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开着卡车横冲直撞吗?」
「不,遭辗毙而亡的受害者,似乎是秋山教授的女儿。」
手机差点滑落,嘴里涌出苦涩的味道。
秋山教授的女儿,也就是——晴夏?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秋山教授的女儿被大卡车辗死了。我听现场的几位记者说,死者被卡车拖行了有二十多公尺,肚子以下的部分全都支离破碎,感觉是回天乏术了。」
茂木的语气听来有些置身事外。
遭辗毙的就是晴夏了吧。但是,在兄崎市的宾馆身受重伤的她,怎么会出现在白峰市的街道上?令人费解。
「你有看到事故现场吗?」
「没有,现在已经用黄色警戒线挡起来了,只能远远地看着大卡车。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引擎盖明明已经撞得一团糟,但却没有留下血迹,只有像脓一样的液体沾黏在上头。」
牛男想起宾馆房间里那条沾满黄色污渍的床单,果然是晴夏。
「还有一件让人非常惊讶的事,事故发生之后,她的哀号声回荡在四周长达五分钟左右,但她叫喊的内容却是——给我水!」
一阵寒气从背脊窜上来。
跟那个临死前的奔拇族年轻男性说了一样的台词。
可能是因为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喉咙会特别干渴吧。还是说,造成奔拇族人集体死亡的原因,如今也跑来袭击晴夏了?
「哇,那是什么!?大亦老师,现场冒出好多像蚯蚓一样的虫子,怎么会这样?这……大亦老师……」
牛男切断了电话,茫然地开着车。
小剧场的入口依旧挤满了人,牛男按了一下喇叭,让人潮把路空出来,接着猛力踩下油门。
不到五分钟,牛男回到了住处,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及想吐的感觉,缓缓把门打开,接着蹲在地板上打开电视。
转了几台之后,穿着套装的记者出现了,字幕写着「白峰市发生卡车暴冲事件,一位女性当场死亡」。画面中,住宅区拉出了黄色警戒线,可以看到线内有好几位搜查员。
「……为了逃离交往对象,秋山晴夏小姐从住处飞奔而出,结果在这个路口遭到大卡车撞击。」
记者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着。
「驾驶大卡车的嫌犯齐藤运也,在撞到秋山小姐之后大受打击,所以据说是在一夜之间白了头。另外,秋山小姐的交往对象,也就是因为对秋山小姐施暴而遭到盗捕的榎本桶,也对自己所犯的罪行全部供认不讳。」
榎本?
牛男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嫌犯榎本在面对警方的调查时,坦承两人因为感情问题起了争执,他还以暴力殴打了秋山小姐的脸及腹部。针对后续的事故详情,警方现正深入调查中……」
画面的右下角出现了熟悉的一张脸,榎本桶身穿学生制服,还比了个「耶」的手势。这张照片牛男他们在养护机构毕业时一起拍摄的。
那家伙也是推理作家,所以即使跟晴夏有肉体关系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提醒牛男要多留意粉丝别有用心的人,也是他。
问题在于晴夏。一个礼拜前,她被牛男从床上推落,在脖子上理应留下了巨大伤口,实在无法想像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活超过一个礼拜,而且为什么最后是为了躲避榎本的暴力相向,结果被卡车撞死?
带着祈祷的心情,牛男拨了电话给榎本,没想到立刻传来一阵语音:「您所拨的号码暂停使用,请确认后再拨……」
牛男抱着满满的疑惑,无神地听着电视传来的那些令人焦虑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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