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蒸发-章节
当日知登上体育馆的舞台时,包括我在内的全体学生都惊呆了。
他摘下眼镜,用纯白的布遮住了双眼。这一幕让人联想到正义女神忒弥斯。
在一片骚动中,日知缓慢而谨慎地走向讲台,熟练地将麦克风高度调整好。就在刚才,对立候选人才发表了演讲。
「各位,山川版的日本史和世界史你们带来了吗?」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原来日知事先就向全体学生发布了通知,要大家带上日本史和世界史教科书。接着他让负责主持的三年级的选举管理委员掷骰子,随机抽出三位同学上台。这三人将分别从右侧、左侧和后方三个方向监视日知。
「关于那个传闻,我当然知道。接下来,我想要正面反驳。」
在选出监视人期间,骚动已经平息,体育馆内陷入一片寂静。
「日本史也好,世界史也好,哪一页都可以。请出题问我写了什么内容。我将准确地作答。」
他用眼罩强调自己完全看不见。这是为了正面否认匿名信里的作弊指控。但显然这样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效果,也是日知早就计划好的。
学生们开始举手提问。
「二月革命之后,实现意大利统一的撒丁尼亚王国最后的国王是——?」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第229页倒数第七行有写。」
「平安时代,《日本往生极乐记》的作者是——?」
「庆滋保胤。第67页正数第六行。」
「在奥尔梅克文明的宗教遗址中发现的巨石像的高度是——?」
「2.85米。第36页左上角,插图的说明文字。」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抛出的历史知识问答,日知镇定自若,一一快速作答。
对包括我在内的部分学生来说,他的表现虽不意外,但二年级的他如此自信准确,还是数次改变了体育馆内的气氛。
「那么,日本史教科书的印刷公司是?」
「这是二年C班的逢泽同学吧。那么你用的应该和我一样。是协和胶版印刷株式会社的。如果你换了版本可能不一样,不过这在版权页上肯定写了。」
即便是出没人会读的教科书角落的问题,日知也没有答错。
「如果大家仍有疑问,想要单独考我,我随时奉陪。」
他流畅地回答了约20个问题,接着请监视人回到座位,摘下眼罩,重新戴上眼镜。
「到此为止,大家明白了吗?我根本没有作弊。死记硬背的考试不出错,是因为我把所有内容都记住了。」
已经没有人能够反驳他。
纲长井高中,住着魔物。
不知是谁开始把来自县外组和例外组合称为「人外组」。每个年级中至少有两个拥有特异才能的怪物。是现代科学也难以彻底否定的、近乎异能的存在。
但以这种形式展示给大家还是史无前例的。
「接下来,我还想澄清另一个传闻。」
日知轻松地切换话题,仿佛在公布考试时间表。原以为他会亲口解释,结果他却向舞台一侧打了个手势。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机械声,他身后落下一块幕布,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他要放那个?
「原本想请本人亲自说明,但今天他缺席了。」
屏幕亮起,一段影像播放了出来。匿名信散播者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缩着肩膀看向镜头。画质极清晰,连他脸上冒汗反射的光都能看清。
毫无疑问是我拍下的视频。
匿名信散播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就锁定了犯人,并与他单独对峙。
其实这并不难。因为当天学生早上来校时,匿名信已经贴满校园了,只能是夜里被贴上的。但所有学生必须在完全下校时间之前离校,因此首先应怀疑的,是教师或警卫。
我约了一个非常了解天狗祭事件的老师。
「打扰了。」
「请坐。」
仁比津副校长在接待室里像往常一样一脸疲惫地请我坐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把三脚架和相机包放在旁边坐了下来,副校长也在对面坐下。
「能不能稍微谈谈往事?」
「嗯?」
「是一年多前的黄金周发生的事。多亏您担任监督,我们才能去合宿不是吗?」
「啊,是有那么回事。」
「老师,为什么那时候要撒谎说正好提前预订了那家旅馆呢?」
「撒谎?你这是在说什么?」
副校长一边摸着自己的秃头,一边困惑地看着我。
「我冷静想了一下,才发现说不通。老师您那时候也和我们住在仙泽庄的别院对吧?」
没有回应。虽然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副校长出入,但他没有否认基本就可以认为事实如此。考虑到我们可能见到过他,副校长在这里也不敢轻易撒谎。
我之所以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副校长曾说,他同一晚也听到了天花板上传来的野兽脚步声。而仙泽庄的本馆是混凝土结构,不可能有野兽进入天花板。但我们住的别院是木结构,飞鼠等动物确实可能进入天花板,并发出那样的脚步声,我们也确实听到了。
副校长也听到了,在我们隔壁的那间房。
「别院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我们住的,另一间是您住的吧?所以,这就奇怪了。」
「嗯?」
副校长还没理解我想说什么。
「我们预订仙泽庄时,本来已经满房了,后来有个团体取消了预约,我们才幸运地拿到了两间房。但我们到现场时,却被告知只剩一间空房。」
「那是旅馆的失误吧。」
「如果团体取消的是两间房,而且其中一间是别院的房间,那另一间也应该是别院的房间吧?老师您,是不是在我们预订之后强行插队,要求旅馆保留了一间房?」
「你这是怎么了,这不像你啊。居然怀疑起老师来了。」
「再说了,刚好在我们合宿那几天订了,这个理由本身也太牵强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巧合,那您为什么明知道是物理部和化学部要在这合宿,却还去同一个地方呢?」
副校长的脸涨得通红,甚至连光头都泛起红晕,皮鞋在地上不停地抖动发出哒哒声。
「出田同学,你太无礼了。你觉得我撒这种谎,是为了什么?」
「这才是我想问您的。」
我们之间的话语逐渐变得尖锐。
「原本您想取消生物部的合宿,但因为我们的反抗,结果合宿照常进行了两晚。您为什么要假装是偶然,主动提出担任监督者?」
「取消合宿?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要调查的内容不简单。我们是去调查长纲神社北侧的那片森林。」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通过一体机。复印机的历史记录。身为副校长,查看记录是轻而易举的吧。您可以轻松得知我们生物部的调查内容。为了不让我们触及禁忌,必须要有人监视。」
「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您和CHOSEI集团是有联系的吧。正因为如此,您试图阻止才会阻止恢复我们生物部的合宿。阻止不了就强行要求仙泽庄保留房间,担任监督者监视我们。」
副校长叉起大胃袋下的双腿,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完全是妄想。我要取消一个社团的合宿也是轻而易举。再说了,假如我真有本事向旅馆施压,那直接让旅馆取消你们的预约不是更简单?你该稍微客观地看待自己的观点。」
「可当时还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吧。您以前常说,副校长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让问题软着陆。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外部,您一直都在费心不把事情闹大。」
像当时您说下村前辈留下的资料是伪造的,阻止我们深入调查,也是如此吧。
我可以理解您的苦心,也并非毫无同情。
「但这次,事情未免闹得太大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匿名信,轻轻放在桌上。
「我们就从最简单的物证说起吧。我们请化学部分析了这张匿名信使用的纸张和墨水。他们甚至用了扫描电子显微镜(SEM)和热重-差热分析仪(TG-DTA)。结果显示,这就是纲长井高校的再生纸和一体机的碳粉。」
「所以说,犯人是校内人员,不是很正常吗?」
「不对。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所学校的复印机会保留打印记录。在校内复印的话,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当然,如果是能清除记录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迅速起身,从裤兜里取出一个小型喷雾瓶,里面装的是pH值为13的氢氧化钠溶液。
「出田同学!你要做什么!」
「你以为这里面是吐真剂吗?」
我绕过桌子,副校长见状慌忙后退,试图闪避。趁此机会,我对他脚下喷了一下。强碱溶液,如果进了眼睛可能导致失明。副校长避开了,也算如我所愿。我几乎是零距离地朝地面喷洒,随即立刻撤开。
马上,变化发生了。
白色的塑胶地板上,一点一点浮现出暗红色的斑痕。这些污迹集中在副校长刚刚站立的位置。
「你做了什么!」
「我喷的是氢氧化钠溶液。你看到那些红紫色的痕迹了吗?」
副校长似乎还没有理解当前的状况。
「是酚酞。它在中性时是无色的,但遇到碱性物质就会反应,变成这样鲜艳的红紫色。浓度高的话,一旦沾上就不容易清除。因为它是疏水性的,用水也很难洗掉。真是不走运呢。」
副校长穿着的是室内用的皮鞋。鞋底上沾上了酚酞。
「您是不是在化学教室前贴过?其实在匿名信被发现的前一天傍晚,化学部在二楼化学教室附近不小心弄洒了很多酚酞。」
我不知道化学部当时在搞什么蠢事,但这却成了决定性的证据。
「因为那天已接近放学时间,当天根本来不及彻底打扫。而且酚酞是透明的,很难判断哪些地方还残留着。您对此一无所知,就那么经过那里,结果鞋底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我拿出手机,展示几张照片。照片是用氢氧化钠水溶液,在化学教室前以及匿名信被张贴的地点地板上喷洒后的记录。那些鞋印朝向匿名信的方向,以鲜明的红紫色清晰可见,在多个地点都被确认到了。
这些,是在学生放学后,凶手经过化学教室前留下的。
「如果您真如自己所说的什么都不知道,那请把鞋底给我们看一下吧。我们会确认鞋印。」
「我只是后来不小心踩到罢了。」
「那也没关系。贴了匿名信的十五个地点中,有七个都发现了同样的鞋印。如果真的只是后来不小心踩到,那您的鞋印,应该和那些痕迹完全对不上吧?」
视频播放完后,体育馆内充满了骚动声。
讽刺的是,那段4K画质的视频,正是用与当初拍摄鼯鼠时相同的 α7 相机拍摄的。为了避免被人说深度伪造,我们特别选择了高清画质。
视频中,副校长亲口承认自己就是传播匿名信的人,动机是私人的怨恨,他想让日知落选。他还特别强调,三条内容全都是他听信学生间的流言编造出来的,完全没有事实根据。
但问题是原本这段视频并不打算公开。
当副校长成为嫌疑人之后,我们改变了原本让犯人道歉的计划。
作为在纲长井高校与CHOSEI集团之间斡旋的副校长,他曾以间谍或双面间谍的方式行动过。我们试图控制他,因此以半威胁的方式拍下了这段视频,抓住他的把柄。今天,他本应接受我们的要求,在全校面前做出假报告——
——犯人是一名学生,但事件已经内部解决,不公开姓名。
然而,今天副校长却没有出现在现场。据说是擅自缺勤。
今天早上,得知这一消息的日知只说了一句「我来处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将那段作为秘密武器用来施压的视频公之于众。
这几乎是让人社死的社会性谋杀。
视频播完,日知看起来没有再多说的意思。
「那么,最后,为了保险起见,我再澄清一件事。甘南备同学是个很棒的人,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但我从来没有过恋人。从出生以来,学习就是我唯一的恋人。」
甚至没人笑出来。
就这样,这场在选举前夕召开的全校集会落下了帷幕。
集会结束后,我正准备走向舞台旁找日知说话,却看到那里已经有人了。
是甘南备。看到两人面对面地站着,我下意识地藏到了幕布后面。其实根本没必要躲,也许不躲反而更好。但当我看到他们两人单独谈话,便觉得自己不该去打扰他们。我没有偷听,反而捂住了耳朵。
等甘南备离开一段时间后,我才与日知会合,他正在整理舞台后的电脑。
「辛苦了。」
我在幕布里早已想好第一句说什么。无论心里有多少不满,首先都该表达一下慰劳。
「嗯,谢谢。」
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后,日知拿起放在一旁的那两本红蓝封皮教科书。看到我投去的视线,或许是有所察觉,日知解释道。
「我下了不少功夫的。我也是人,就算不会记错内容也可能会分神,漏掉一点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读了五遍。结果就是没睡好。」
我只能苦笑。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在日知的提议下,我们走到了体育馆旁的走廊。在户外,视野开阔,也不容易被偷听。
「……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试探着问,日知却温和地回答。
「别无他法。关键时刻副校长没有出现,要解释天狗祭事件,只会显得我在拼命狡辩。为了彻底洗清嫌疑,我必须让人们觉得我完全无罪。」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按下录像键的是我。是我的手审判了副校长。
「不是你的错,出田。」
日知像看穿了一切般认真地说道,同时轻拍我的肩膀。
「你一定很自责吧。没错,按下快门的是你,但扣动扳机的人是我。一切的责任我来承担。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啊啊……」
副校长,大概已经无法再回到学校了,也会因此丢掉工作。
追根溯源,是他散布了诋毁学生的匿名信,当然该负起责任。但那场并非出于私怨。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是CHOSEI集团的吊生对他施加了压力,他才不得不为了让日知落选而行动。
学生会长是校内自治的头领,拥有极大权限。对试图重新与纲长井高中建立关系的CHOSEI集团来说,日知担任会长简直是最坏的情况。
所以必然会有人来妨碍选举。
副校长虽然对天狗祭事件感到震惊,但并没有理由因此恨我们。
他之所以选择揭开成为禁忌的天狗祭事件,是因为他认为日知难以反驳这件事。反过来说他这样做也正是因为日知太清白了。
副校长原本是希望日知在不回应的情况下完成选举,以落选作为一个体面的落幕。
而我们虽然也不能拱手让人,但是不是也能软着陆一些呢?
「最后,副校长还是保护了我们。当我们威胁他说不自白就要揭开天狗祭事件的真相时他才屈服,说绝对不要那样。他一定是想避免让我们处于危险中。」
「他的觉悟,我很佩服。但我仍然觉得,他应该接受惩罚。」
「即使是毁掉人生?」
日知轻轻点头。
「如果只是写我坏话的话,我也许还能忍,也许还能原谅。」
那他到底无法原谅的是什么?我看着日知的侧脸,感到一丝后悔。
那眼中燃烧着的光,几乎能将一个人完全焚毁。
「但我就是,无法原谅。竟然把和甘南备同学交往,当成一种罪状,我无法原谅他。」
投完票后的休息时间里,我明明没什么尿意但还是心神不宁地走向厕所。
「拍得挺不错的嘛?」
正准备进男厕所时,我被甘南备叫住。她当然知道那段视频是我拍的。我转过来点点头,甘南备也跟了上来。
「你不去厕所了?」
「二楼的比较干净,一起去吧。」
「一起尿尿啊。」
我们在体育馆前的谈话区停下,前天我们才在这里密谈过。
「我猜这次的MVP应该是你吧。」
听到甘南备这么说,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里面包含了我复杂的情感。
「胜负还没分出。而且是他的临门一脚,去夸他吧。」
「……你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当然了。我现在还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我做的事真的就是正确的。」
这本是不该说出口的话,却还是不知不觉地在甘南备面前说了出来。
而她也总是能温柔地接住这些话语。
「正确答案啊,都是在一切都结束,再也无法回头的时候,才能看清楚的,不是吗?」
「这……理论上确实如此……」
「人生就是一次次无法重来的选择,根本没有IF线。纠结于对与错根本毫无意义。重要的是,你是去肯定,还是去否定它。」
甘南备饱含热情地一口气说完,然后又回到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谢谢你。你做了我无法做到的事,抬头挺胸自信点吧。」
她轻轻戳了我胸口。我照她的话挺起胸膛,她的嘴角便弯了起来,似乎要笑出来。
上课铃响起。
「我有件事,想顺便问你一下。」
回教室的路上,甘南备随口说道。
「如果你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结果那个人的话语无意识地影响了你的一个重大的人生选择……你觉得,这是不是通常所说的恋爱?」
我苦笑。虽然早有预感,但果然,还只是到这一步。
「……你是不是问错人了。」
「是啊。我也觉得你大概是世界上最不适合的人选。但这种事,我也只能问你。」
「如果以专家的角度来回答……我不能断定那就是恋爱。」
我自以为是地说完,然后看向身旁的甘南备。
「但那绝对,是你应该珍惜的情感。」
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能和甘南备认真地谈这种事。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在这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属于我的,唯一的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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