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船与红酒-章节

在与知事会面的第二天是绿之日,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由于无视了副校长的忠告,我早就做好了会有麻烦的心理准备。然而当我看向屏幕时,显示的却是岩间的名字。我慌忙接起电话。

「怎么了?」

『啊,嗯,那个,喂?』

一接通就突然问怎么了显得有些突兀,我重新调整了一下语气。

「不好意思,有点睡迷糊了。」

『都中午了哦。』

「昨晚熬夜了。有事吗?」

『那个,德尔酱,其实我刚刚才知道的——』

我稍微把手机从脸边移开,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岩间到底知道了什么?

『明天,是你生日吧?』

「诶?」

我愣了一下。确实是。

『是水崎君告诉我的。他说你每年都会和家人晚上一起庆祝……那个,中午你有空出来吗?』

「嘛……目前没有什么安排。」

『那就决定了!明天中午12点,在纲长井车站见可以吗?』

岩间似乎已经掌握了怎么对付我。只要我没安排,就算不提前说明内容,被叫出去我也会傻乎乎地跑去。这是我改不了的毛病。不过这次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可以。不过我确认一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来吧?」

『丽,还有水崎君也会来……你希望只有我一个人来吗?』

你这话是啥意思啊。就算退一万步说,我真的希望只和你两个人见面,我也不可能自己说出口啊。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之前几次出现意料之外的成员,吓了我一跳。」

『四个人哦。那么明天见!』

和岩间打完电话,我拉开了窗帘。像往常一样传来了乌鸦精神抖擞的叫声。五月的蓝天之下,明亮的春日阳光如洪水般倾泻而入。

阳光太刺眼了,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第二天,我11点半就出了门,没想到在家门外等着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哎呀,德尔田君,真巧啊。」

手里拿着自动铅笔,从数学杂志中抬起头来的是御影绫。

「在人家家门口做题还叫巧?」

「第三题太难了,我正边散步边思考呢。」

「要是我没出来,你是打算在这算一整天吗?」

「生日快乐。」

她突然祝我生日快乐,我模糊地低下了头致谢。

「德尔田君每年生日的晚上,都会在晚上六点左右和旭酱吃上她亲手做的蛋糕和晚餐。所以我推测,如果生物部的成员要约你出来,一定是中午这个时段。」

你这也太有计划了吧。

「原来如此。那么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那件事嘛,我的尼——那个捕蜻蜓特别厉害的哥哥,已经全力在应对了。所以你可以放心,不会再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看来学生会长大人那边已经知道了。

「你特地来我家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御影合上数学杂志,用那双冷冷的眼睛注视着我。

「五月一日以后你们所知道的信息,光是知道本身就会带来很大的危险。所以拜托你,不要让那些你不希望被卷进来的人知道。」

那是我和日知提前离开社团去了市立图书馆的那天。她居然连这种细节都知道,我不禁觉得与其说诡异不如说令人佩服。

「你对我什么时候做了什么,真是无比了解啊。」

我有点戒备地说,御影则悄然靠近我一步。

「如果这个请求是多此一举的,那你想拿我怎么样都行。所以拜托你,现在就照我说的做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请求方式啊,但我确实能感受到她说的是真心话。

「想煮就煮,想烤就烤?」

「当然啦。只要是在我哥能接受的范围内。」

「……我知道了。本来也没打算多说什么。」

「拜托你了,德尔田君。」

御影说完便迅速离开了。

明明知道我的联系方式(而且我也没告诉她我家的地址),却还专程跑来亲口叮嘱,说明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

走在去纲长井车站的路上,我开始思考该如何对那三个人隐瞒真相。

「啊,德尔酱!」

在车站前,我还没看到岩间的人,就先听到了她的声音。我向声音的方向找了几秒才终于发现她。因为穿着便服,所以一开始没认出来。

「生日快乐!」

「啊,谢谢。」

中午碰到同学我估计也只会说「哟」或「辛苦了」之类的尴尬的招呼,还好她抢先开口。

走近一看,我发现岩间今天好像比平时还要稍微精心打扮了一些。虽然这是我们从甘南备策划的纲长井散步以来第二次见到对方穿便服,但这次她戴着宽檐帽,还戴着耳环,给人一种比那时更认真准备的感觉。她手上还提着一个很大的野餐篮子。

「我们是要在外面吃吗?」

我看着那个篮子问道,岩间开心地点点头。

「嗯!那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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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啊。」我正要点头附和时,猛然回过神来。

「其他两个人呢?」

「他们有点事,会直接去那边的!」

嘛,我多少有这种预感。这些人真是一点都不疏忽。

岩间没有穿过铁道,而是走向远离海边的那一侧。我稍微松了口气。

「不是去海边就好。」

「我一开始也觉得海边挺不错的,不过水崎君说海边老鹰特别多。」

「他上初中的时候正要吃的芝士汉堡被抢走了。」

「好像他说过这事。所以我们改去瞭望丘公园了。听说那边虽然有乌鸦,但基本没有老鹰。为什么会那样呢?」

「因为乌鸦和老鹰关系不好,食物很接近。听说它们都特别喜欢汉堡。」

「确实,偶尔会看到它们打架呢。明明在乌贼身上还挺合得来的。」

「你是说头足类的嘴叫乌鸦老鹰嘴的冷笑话?」note

注:头足类的口器可以叫吻突,日语中也叫からすとんび,即乌鸦老鹰,因为和乌鸦嘴与老鹰嘴比较相似。

「你听懂啦?不愧是德尔酱!」

岩间开心地笑了。在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们并肩走在市区街头,气氛十分宁静和平。

瞭望丘公园正如其名,建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山丘上。这里所谓的视野开阔,基本都意味着能俯瞰海湾,虽然有些俗套,但海天一线的景色实在是美。

公园里挤满了决定在黄金周后半段就近出游的家庭。天气好,气温适中。虽然有点担心午餐时分好位置会被抢光,但看来水崎早早来占好了。他挥着手,还边用手机拍我们并肩走来的样子。

「在拍视频?」

「别担心,待会儿我会发给你。」

我并不想看到自己在岩间旁边时的样子。平常我肯定会说「删了它」,但碍于岩间的面子,我只是耸了耸肩,表示随你吧。岩间对水崎说了声「谢谢你占位置」,然后把野餐篮放在了铺好的野餐垫上。

甘南备稍微晚了一点,带着附近店里买的四人份咖啡和甜甜圈出现了。我原以为他们故意错开时间,是为了给我和岩间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但看来确实是在办事,心里默默对他们说冤枉你们了。

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没准备,毕竟我以为要进店吃饭,就只带了钱包。我略带歉意地表达了这点,岩间却笑着说「你过生日不用客气!」,真是太宠我了。

那天我几乎一直被宠着。

岩间亲手做的三明治一共有三种,BLT三明治里的生菜脆得像是早上才刚从自家菜园采下来的,柔软的鸡蛋沙拉三明治里居然有那种老派咖啡厅风格的芥末蛋黄酱,不知道她是怎么调出来的,水果三明治的切面美得像市售商品。而附带的一盒配菜里,小番茄的甜度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密密麻麻地塞在保鲜盒里像极了最密堆积。

甘南备买的甜甜圈中,有一个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Happy Birthday」。因为晚上还要吃蛋糕所以没准备太多甜点。浓郁的咖啡与它非常搭配。

水崎带来了周三放学后三人一起挑选的礼物——一个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的盒子,打开一看,是领带夹。据说是一位知名手艺人制作的,上面刻着一只滑翔中的鼯鼠。

这一天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是独一无二的幸福时光。虽说水崎另当别论,但岩间和甘南备才认识我一个月,就已经成了我心中真正的好伙伴。

「我本来觉得植物图案更适合你,但看到这只鼯鼠后,我们三人就立刻决定选它。那天你正好不在,简直是神助攻。」

我点头回应水崎的解释,把领带夹收回盒中,小心翼翼地保存好。

「话说回来,德尔酱,那天你不是说临时有事吗……没问题吧?」

她指的是星期三的事。我如同被人突然从背后抓住,屏住了呼吸。

我和日知一起去了图书馆的事,必须保密。如果说妹妹突然发烧也许能搪塞过去,但水崎的弟弟和旭念同一所初中,说谎容易穿帮。再说,也不排除有人正好目击我们去图书馆。所以早就该准备好借口才对,但我实在没能想出合适的说法。

「啊,那天是——」

正当我支支吾吾之际,甘南备轻咳一声打断了我。

「其实是我编了个理由,让他早点回去。那样我们三人就能去挑生日礼物。」

「唉,真的吗?你太牛了!」

「……这就是所谓的善意的谎言吗。」

我顺着台阶下,甘南备则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我可是决定了,不说恶意的谎言的。」

托甘南备这个真正意义上的神助攻,我守住了和御影之间的约定。

也许不太礼貌,但当甘南备说要去洗手间时,我说「我带你过去」,顺势同行。

「一起上厕所啊。」

「抱歉…谢谢你帮了我。」

「没关系啦,毕竟起因也是我的好奇心嘛。」

我无言以对。甘南备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果然,还是闹大了吗?」

「……这个,不能说。」

「是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甘南备开口道。

「说谎的时候啊,要学会利用别人。」

「什么意思?」

「让别人当共犯,或变成别人的共犯。越是想一个人隐瞒,秘密越容易暴露。」

「那我们俩现在这样说话的时候该怎么办?」

「就撒个对方愿意相信的谎,顺便把对方也拉下水就好了。」

「太难了。」

终于到了公厕。男女分开,自然也无法再继续交谈。

甘南备站定后,用手指戳了下我的胸口。

「我也会帮你的。所以如果要演,就给我演到底。」

黄金周结束后的星期二放学后,我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被叫去了灿接杜。

这是第二次在这个夕阳刺眼时分被请进这间面对海景的复古包间。上次只有本乡学姐和御影绫两人,这次则多了御影学长和日知。

这个俯瞰大海的密闭空间里,我和日知坐在御影身旁,对面坐着两位三年级的前辈,也是物理部部长和化学部部长,同时还是纲长井高中的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

女店员为每人端上了招牌的灿接杜特调咖啡。柔和的香气弥漫开来,但依然无法驱散房间中紧张的氛围。

「首先,作为同属纲长井高中的学生,我要向你们两人表示感谢。」

打破沉默的是御影学长。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和新生欢迎会时一样,是那种清爽的良好青年,眼角的笑纹更增添了温和的气质。

「感谢你们揭发了危及人命的不正当行为,也为下村前辈洗清了冤屈。这些都是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我们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

「没……没什么。」

我低下头致意,而一旁的日知依然神情坚定,纹丝不动。本乡学姐用带着些许警惕的眼神盯着她。御影学长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宣布。

「我就直说了。接下来是关于善后处理的报告,以及为了今后发展的讨论。」

然后他一口气喝下咖啡。

「我先表明态度,我并不是来训你们的。所以,基于假设的指责我会一次性说完。也就是如果你们早点来和我们商量,说不定一切能更圆满地解决。如果你们愿意依靠我们,我们也能出力。」

我的咖啡放在眼前,却一直没动口,已经慢慢变凉。

「你们做的事,就像是挖出了个哑弹然后直接扔进珍珠港。下村前辈留下的文件,能让好几个官员下台。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们居然敢直接拿给县长看?」

他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随即露出微笑。

「不过你们出乎我们意料地干得漂亮。谁能想到刚去市政府第二天就和县长见面?你们的手段整体来看确实难以表扬,但我们并不打算追究。现在开始,我们来谈些有建设性的事。」

御影学长做了个请用的手势,我微微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比平时苦了些,但回味清爽。看来御影学长他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稍稍放松下来,但日知却仍紧闭双唇,直视两位前辈,一副不打算退让的样子。这让我有些不安。

「首先是太阳能发电站的事。这件事会总结为市政调度失误,存在泥石流危险的区域将立即停工。至于资金流向你们别管太多。只能说要通过一种灰色手段解决。」

日知的眉头微微一动,显然对所谓的灰色手段很在意。

「至于CHOSEI集团,他们对我们学校当然是非常不满的。但这一点,也将以非常灰色的方式摆平。你们暂时可以放心了。」

我点了点头,但日知依然毫无反应。

「你好像还有问题,日知同学?」

听到御影学长点名,日知立刻开口。

「在有一点明确之前,我无法信任你们。」

「哦?那你说说看。」

「这几天我调查了建造太阳能发电站的CHOSEI集团,结果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他拿出一张A4纸,放在桌上。

「CHOSEI集团正在向各个领域注资,并持续扩大其影响力,包括资金紧张的长纲神社,以及因传染病差点破产的仙泽庄。正是靠着这些关系,禁足地的森林才得以开发,仙泽庄的体育馆也得以改建并抹去地名痕迹。」

日知一边指着文件的上半部分解释着,然后手指滑向下半部分。

「还有,那些资金,也流入了纲长井高中。」

两位前辈的身体微微一动。

「纲长井高中的校友会拥有充足的捐款资金。其中有七成,来自CHOSEI集团。成绩优秀学生的奖励制度,就是靠这些捐款维持的。为外县学生设立的宿舍,也是由CHOSEI集团的建筑公司建造的。」

我感到震惊。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起那栋豪华的宿舍。那些外县来的学生不仅免学费,每月还能领取八万日元的特别津贴,连伙食费和水电费都由学校承担。之前我也曾好奇这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没想到竟然是那个强行建造太阳能发电站的集团提供的援助。

如果说县外组的伙食费来自CHOSEI集团的捐款,那我吃过的那个苹果派,也是用肮脏的钱做出来的。

御影前学长看到我的动摇,冷静地点头。

「你查得很清楚啊。」

「也就是说,你们——尤其是身为县外组的本乡学姐,其实也从他们的金钱中受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被点名的本乡学姐依然神情平静,悠然地喝着咖啡。御影学长开口道。

「你是想说,我们,或者说这所学校,已经被那家恶劣企业收买了,是吧?」

「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生物部的下村前辈发现了关于太阳能发电站建设违法的证据,并掌握了相关资料。但这些证据,不知为何被压了下来。你们现在采取的这种灰色态度,也很可能是因为有资金的流动,不是吗?」

日知的质问让现场一度陷入沉默。

「那么,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呢?」

御影学长抱起双臂。

「首先,CHOSEI集团和纲长井高中已经有几十年的关系了。那个老头儿吊生,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每年从外县招两个学生的制度,还有校友会牵线投资毕业生的企业的制度,都是他搞出来的。」

「……投资?」

我忍不住插嘴。给学校捐款,能有什么回报吗?

「没错,虽说是捐款但本质上是投资。这所学校聚集了县内最优秀的人才,也吸引了来自全国的特殊人才。是人才和人脉的宝库。捐款的金额本身微不足道,只要卖个人情,将来就可能得到巨大的回报。这可是低风险高回报的投资。」

「无论是捐款还是投资,如果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人,那就该主动拒绝,斩断关系。」

日知依然毫不退让。学长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但好像,已经做不到了。对方一口一口地喂养着我们,让这所学校逐渐养成对他们的依赖。没有了他们的资金来源,就维持不了现有的制度和优渥的活动支援。」

「既然如此,那就放弃不就行了吗?」

御影学长与旁边的本乡学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本乡学姐微微点了下头。

「说实话,多亏了你们,我们大概也真的不得不放弃了。」

御影学长叹了口气后,本乡学姐淡淡地接过话题。

「CHOSEI集团的资助当然已经中断了,干干净净。其他原本愿意捐款的企业,恐怕也会受到压力。明年的捐款,恐怕不止是减少七成,可能会少掉九成以上吧。」

即使是日知,在县外组的本乡前辈面前,也没能说出「那就太好了」这种话。

因为我们两人所做的事,导致校友会的捐款减少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光是县外组的补贴就高达每人每月八万日元,每年招两人,单是一年就需要576万日元。再加上其他各类支出,具体金额已经难以想象。

「我再重申一遍,我们并不打算因为这个结果责怪你们。汀和我其实也早就想尽早切断关系了。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突然的方式实现了而已。说实话,我们也已经厌倦了让那些人为所欲为了。」

日知的脸色依然阴沉。

「正是因为CHOSEI集团的捐款,这所高中的自主性才受到了威胁。作为学生会长的你,承认这一点吗?」

「嗯,我承认。」

本乡学姐像是预判了日知想说什么似的,伸手示意他安静。

「这次的事由我来说明吧。虽然不能把全部都说出来,但至少和这次有关的部分,我会讲清楚。」

润了润喉咙之后,她继续说道。

「首先,卡森前辈并不是自愿去美国的。因为发起了反对建设太阳能发电站的运动,结果激怒了吊生那个老头,被整得在国内几乎无法立足。这里有连我都无法明说的残酷打压。」

我想起了下村前辈留下的那张纸条——「完成了我未能做到的事」。

在十年前他就想做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但却被逼到只能离开日本。只是想守护那片鼯鼠栖息的森林而已。

「生物部差点被解散,我觉得也是吊生的阴谋。从几年前开始,关于生物部的恶意传言就不断出现,好像是专门趁着我们受到限制时散播的。什么只会照顾动物的废社团,还有虐待动物,全是子虚乌有。」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难道连这个也有牵连?

「……你是说这些,是CHOSEI集团在背后操控的?」

「我没有确凿证据。但这些传言从我入学前就开始了,即使是Darling也查不出源头。可要说有谁会因为太阳能发电站的事而警惕生物部,大概也只有吊生那个老家伙了。」

Darling指的大概是坐在旁边的御影昭文学长。他低声应和了一句。

「今年打算久违地恢复生物部的合宿时,老师们也突然对这事施加了压力。德尔田君你应该有印象吧。」

确实。

「你是说,当时要把原定的两晚改成一晚的那件事?」

「对。并不是我想刁难你们。当时上面直接说要中止,我拼命交涉才争取到一晚。那次能如愿举行,多亏了副校长的支持。」

「无论表面多么光鲜亮丽,舞台背后通常都是黑暗而肮脏的。你们所享有的平静校园生活,是靠教职员和学生会在泥沼中挣扎,拼死守护下来的。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一点。」

御影学长话音刚落,屋内突然暗了下来。

夕阳被森林遮住了。

「说得差不多了。最后我想谈谈今后的安排。」

他望向窗外那染着晚霞的景色,不太情愿地继续道。

「我说过这次的事件会以灰色的手段了结。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个具体内容。简单来说,就是关于太阳能发电站的不法行为,将被彻底抹去。当成是市政府的失误了。」

咔的一声,日知猛地动了一下椅子。

「你们是说要我们容忍他们?这种事情,怎么能被允许!」

虽然他强压着声音,但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烈,怒火毫不掩饰。御影前辈慢慢摇头。

「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但还是希望你们接受这个结果。你们应该在储物柜那件事中已经察觉到了,那些人已经渗透到市政中,也丝毫不在意违法。如果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不只是去美国那么简单。事实上,过去也发生过几次,有人就这样从这学校里消失了。我不是开玩笑。」

他的语气冷静却令人战栗。

我回想起储物柜里的小刀,还有家门前那两只老鼠。

「你们要清楚,知道了不存在的犯罪行为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为了避免事态升级,我们必须满足他们最基本的要求,然后彻底斩断关系。之后吊生就不会再缠上我们了。希望你们能理解。」

我犹豫不决地望向日知,与他四目相对。他眉头微皱,试图保持镇定,却掩饰不了内心的不甘,但最终,变成了认命的样子。

「……如果我们不再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这一切就会结束吗?」

日知低声确认。御影学长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皱起眉头。

「可以说这算一半,但并不足够。我们还得编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资助突然终止这件事。据说吊生想把责任推到你们身上,说是因为你们做了坏事。但我们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所以决定捏造一个刚好不算谎言的事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我和日知。

「名字就叫,天狗祭事件。」

在离开灿接杜时,只有御影绫跟了上来。

我们想要单独谈一谈,整理一下情绪,于是再次走向海边。

当我们沿着昏暗的小路走到海岸时,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沙滩上没有路灯,只有公共厕所的灯光和来往车辆的车灯能照亮视线。

大海像墨汁般黑暗,蠕动着。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真的,很抱歉。」

日知的声音几乎被低低的浪声吞没。

「算了。没办法。」

最终,我们接受了御影学长提出的方案。

天狗祭事件的始末如下:

2024年4月29日,天狗祭那晚,理学部的两名一年级学生误闯禁入区域,并对CHOSEI集团的财产造成了破坏。CHOSEI集团对此表示遗憾,并停止了资金援助。事件的当事人没有公开,由御影学长和本乡学姐代表出面道歉。

这是在不触及太阳能项目真相、最低限度回应吊生的要求、同时不说谎的前提下,像穿针引线般构建出的极限妥协案。

我们必须背负不愿背负的秘密。

「不过,说起来,御影同学的哥哥,讲话的口吻就像是亲眼看过我们的一举一动似的。不管是合宿期间的活动,还是之后的行动,他都好像一清二楚。」

日知这么一说,御影便深深低下了头。

「一定让你们感到不舒服了……对不起。」

据说推理的契机是柠檬烯。御影学长看到日知在体育馆里对地名产生兴趣,以「为什么出田樟需要在合宿中使用柠檬烯?」为起点,最终发现了我们擦掉涂鸦的那张地图。简直就像福尔摩斯一样。

对CHOSEI集团财产的破坏指的是我擦掉地图上涂鸦的行为。日知说,刑法第261条下没有类似判例,但御影学长作为学生会长要避免发出虚假信息,就这么定性了。

至于误入禁区也是一种暗喻。我们没进禁足地,但触碰了某种禁忌。也就是另一种禁区。有点像文字游戏,但相比真相扩散引发更多紧张局势,也许这样更好点。

关于柠檬烯的情报,当然是由御影妹妹告知她哥哥的。

「我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哥哥。以后大概也会继续告诉他。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不想让学生会长知道的事,就最好别告诉我。」

「真是个爱哥哥的好妹妹啊。」

日知不知为何笑了。

「不过我其实仍然无法完全认同御影学长的判断。隐瞒事实也好,用让人误解的言辞也好,我都不喜欢。但关于他追求真相的行动,我会完全站在他这边。任何人都有揭示真相的权利。」

这就是日知。永远坚持真理坚持正确之道。

「其实我哥哥,原来也和日知君一样。他认为所有的事都应该公开透明,不能说谎也不能有秘密,一切都该光明正大地解决。但这两年,他变了。」

御影也望向黑暗的海面。

「他知道了,当你必须守护的东西变多了,有时候就不得不在阴影中默默行动。」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意识到我们已经提前接受了这种洗礼。

太阳能丑闻本应公之于众,受到社会严厉谴责。然而,一旦真相曝光,借口就站不住脚了。在真相与逻辑对上的过程中,不知会有多少人陷入危险。

对手是连违法都不在意的存在,而我们不过是高中生。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我们只能隐藏真相,传播虚假的故事。

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为了守护光鲜亮丽的舞台,我们竟成了必须掩盖幕后黑暗的一方。

「真讽刺啊。我们本该是朝着日出的方向前进的,结果却踏进了黑暗的森林。」

日知低头沉默,只有黑色的大海拍打着浪花回应我。

「……对手可是那些把下村学长逼到美国去的家伙。我不想让这种人破坏我这仅有一次的高中生活。虽然心中难以接受,但我想我们只能暂时接受现状了。」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前天的事。那天,有三个人为我庆生,那份温暖让我无法忘怀。如果太阳能发电项目的真相被揭露,那三人也将会被牵连,面临危险。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绝对不行。

就像日知疏远甘南备一样,我也不愿将朋友卷入其中。

为了他们,就算要将秘密藏在心底背负这份诅咒也没办法。

「是啊。」

日知这么说着,朝我走了过来。他那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我。

「出田,我们来做个约定吧。我们共享了这个秘密,今后说不定还会一起陷入不见光明、也不见黑暗的泥沼。但无论如何,我们终有一天,一定要将那丑陋的邪恶连根拔除,击败我们这次未能击败的、巨大的邪恶。」

即使已向黑暗低头,说话仍是一贯的夸张风格。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我会跟着你走下去。」

日知堂堂正正地伸出手来,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在纲长井站送别日知后,我和御影一起走了一段路。

她似乎有些口渴,在车站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二。她把剩下的递给我说「要吗?」但我婉拒了。

「喂,德尔田君。」

御影缓缓开口。

「假设两千年前有一杯极为珍贵的葡萄酒,里面的水分子随后在地球上均匀扩散。那么在这个前提下,这瓶水里会含有多少那个时代的分子呢?」

「你说的是克利奥帕特拉的红酒的那个故事吧?」note

注:克利奥帕特拉即埃及艳后,本句及其后面的故事仅见与日文教材及互联网,如果有人找到出处请贴在评论区。

「你知道啊。」

「这是常用于说明分子多么微小的例子。」

她手中的瓶子里,大概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水。

「为了方便起见,假设这剩下的水是180克,克利奥帕特拉那杯红酒中也有同样的水量,可以吗?」

「当然,数量级对上就好。」

我稍加思考。

「180克的水约为10摩尔,也就是大约6×10个分子。」

「那就再假设地球上的水总量为14亿立方千米,也就是1.4×10克。」

「那粗略一算,就是1.4除以18再乘以6……」

「四舍五入取个整,结果是0.5,可以吧?」

御影立刻接上了我的计算,真是帮了大忙。

「那么,地球上存在的水分子大约为5×10个。」

到了这里,剩下的就简单了。

「如果假设这两千年来水分子完全混合,那么某个特定分子出现在这瓶水里的概率就是1.2×10。再乘以瓶中水的分子数,期望值就是……」

我试着暗算了一下。

「有效数字取一位,大约是7×10,也就是700。也就是说,这瓶水中,大概有700个水分子曾经属于克利奥帕特拉的红酒。」

「答对了。」

御影愉快地说道。

这个结论虽然听起来出人意料,但在假设成立的前提下,计算是合理的。它说明了我们所看见的物质中,蕴含着不可思议数量的分子。

一个水分子与整个杯中的水量的比例,恰好与整杯水与地球水量之间的比例一致。但是。

「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问道,御影则像是在凝视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望着那瓶水。

「不管一个人吃下了什么、身体里有多少东西被替换掉,他体内总还会残留着最初的成分——我只是想说这个。」

在御影学长于全校集会上进行了解释和道歉之后,天狗祭事件立刻成为了话题焦点。

这是一起震撼人心的事件,导致了曾支撑着我们丰富校园生活的校友会捐款,从下一学年起将被大幅削减。事情一出,毫无悬念地让大家开始想找出幕后黑手。

御影学长或许早就预料到了吧,有理学部的学生曾目击到我和日知在事发当晚往神社深处走去。我们自然成了怀疑的对象之一。但由于御影学长和副校长明确禁止私下追查,这些模糊不清的传言也就只停留在口口相传,最终在新学年忙碌的节奏中渐渐消散了。

也许这正是最理想的结局。

想要我们背锅的吊生,与希望我们不背负责任的学生会,两方的意图在一种高度政治化的微妙平衡中达成了妥协。

甘南备似乎多少察觉了事情的经过,但也许是因为理解日知的想法,她从未表现出什么。水崎更是连我们会干出违反校规这种蠢事的可能性都不曾考虑过。

全校集会后的第一次社团活动结束后,岩间约我一起回家。

「天狗倒树到底是什么呢?」

聊着开心的合宿回忆时,我们的话题自然地转到了这上面。岩间声音中的细微变化,让我察觉到,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事。

「下村学长,他当初是想保护鼯鼠之森吧。那片属于长纲神社的禁入森林。但现在那里已经被砍伐建成了太阳能发电场,架上了太阳能板。」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在下村学长那份虚构的五十年前的调查报告中,有提到调查队在禁足地目击到天狗倒树——大树突然倒下的神秘现象。

那是如今已无法考证的怪异事件,就像没有答案的考题一般。下村学长在其中究竟寄托了怎样的心意呢?

「砍倒那片森林的天狗难道就是开发商吗?」

「我想,下村学长是希望我们这些后辈能去思考这些吧。」

面对她的话,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得闭上嘴。

「那份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天狗的真面目》吧?里面写的大部分经历,其实都能用鼯鼠解释清楚。唯独天狗倒树不行。所以我去查了安装太阳能板的公司。」

……啊啊。

不行的。不能再往这边走了。岩间,不该走进这片黑暗。

但同时,我也明白岩间就是这种人。就像我一样,是那种不弄清真相就无法安心的人。即使真相再恐怖,也不能靠谎言与隐瞒来维持幸福的人。

我又何尝愿意对岩间隐瞒真相?根本不想。

但真相有时会伤人。它本身可能变成凶器,也可能让我们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我希望岩间能继续笑下去。我不希望她失去那晚在调查时,无意间吐露「好开心啊」时的那份纯粹的幸福。

「……开玩笑的啦。」

岩间像是岔开话题般笑着说。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就因为靠得近,就把这两个点连起来,像画出星座图一样,这可完全不科学呢。」

她的笑容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而我只能看着她。最多,也只能在沉默一会儿后,轻轻说一句。

「总有一天,我也想揭开天狗倒树之谜啊。」

这已经是我能说出的极限了。

「嗯,一定要,用科学的方法!」

她笑得天真烂漫,脸上没有一丝怀疑,实在耀眼。

不知从何时起,太阳已经隐去,但月亮仍未照亮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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