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在哪里-章节

星期三我提前离开了社团活动,和日知会合后前往市立中央图书馆。甘南备没有来。日知希望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

此时还不到傍晚,我们并肩走在上学路上。

「甘南备说有种很讨厌的味道,我也有同感。与其说是讨厌的味道,不如说是刺激性的臭味。」

这种说法还挺文雅的。我加快脚步追上走得很快的日知,问道。

「那为什么不带甘南备来?」

「我不想把她卷进来。我不想再因为我让她难过了。」

看来过去发生过什么吧。我觉得不该胡乱揣测,于是故意轻松地开口。

「那我就没关系了?」

「因为我需要你,出田。」

日知直视着我这样说,我心中感到一阵微妙的羞涩。

「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我有这种预感。一个人出征很不安。」

听着日知沉重的话语,我回想起昨晚的电话。他撒谎说妹妹来房间玩,打断了我的话,其实他根本没有妹妹。那时他或许已经有了某种判断。他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不给甘南备透露更多信息。

「你已经有头绪了吗?你说战斗,到底是和什么?」

「是腐败。一般来说,这不是高中生该对抗的层级。」

日知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怕的事情,然后像是在安慰我似的微笑了一下。

「我确实希望有伙伴,但人数太多反而可能变成拖累。所以要用最少的人数、最高效的组合来战斗。我希望和出田你组队。」

「这又是为什么?」

我不觉得日知多了解我。毕竟他知道的我,几乎全来自渡稀那家伙的坏话。

而他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从第一次听到出田的传闻开始,我就一直想和你一起做点什么。在我们学校的县内考生中,文科第一是我,理科第一是你。纲长井高中的第一,几乎就是全县的第一。我们两人联手岂不是无敌了?」

「……那只是入学考试的分数吧。」

「当然。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信任你。我们两人,应该是很相似的。」

日知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是我个人的见解。会读书,头脑聪明,狡猾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我虽然会读书,但我并不认为自己聪明,也不觉得自己狡猾。」

「那这次不是应该找一个既聪明又狡猾的家伙吗?」

「不,我们要面对的,是比高中生聪明得多狡猾得多的对手。」

「不知道是谁,但你这是打算只靠勤奋去对抗他们吗?」

日知缓缓点头,然后对我笑了笑。

「我们要借助巨人的肩膀,用文科和理科这两支长矛,击倒腐朽的巨塔。」

接着,日知环顾四周,转向一条视野开阔、没有人烟的笔直小路前进。这不是通往图书馆的最短路径,但他大概是打算谈些不该被人听见的话。

「昨天你没说完的那件事,能告诉我吗?」

果然,日知压低声音问我,我也用小声回答。

我告诉他,我从宝物殿的老人那里听说了行人大人的真实身份。他是江户前期想守护森林的一个叫山归的人物。因为那些活动,他受到了打压。如今他被供奉在奥之院。

「原来如此。历史总是重演啊。」

「这次换我问你了。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吧,日知。」

日知轻轻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开口道。

「这和江户时代其实是一样的。十年前,也有试图砍伐森林的权力者,以及想要守护森林却被打压的人。一个是建设了大型太阳能发电站的CHOSEI集团,另一个是我们纲长井高校生物社的前辈下村玲知。」

「CHOSEI集团?」

「是一个以这一地区为中心、在县内长期从事各种业务的庞大企业。简单来说,就是腐败和利益的集合体。他们用金钱和威慑强行推进项目,大肆牟取暴利。我调查奥纲长井那座太阳能发电站的时候,就查到了他们。」

我记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原来是那个在长纲神社奉献了巨大的一之鸟居的集团。

「你对他们评价挺差的啊。」

「因为我父亲也参与地方政治嘛。早就听说过他们的传闻了。CHOSEI集团似乎以非常粗暴的方式,从长纲神社手中买下了土地。那里朝南,又隐蔽又宽阔,的确是块好地。」

日知像是担心被人偷听似的,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我的猜测是这样的。蛇之泽这个地名被抹去,很可能跟太阳能发电站的建设有关。蛇之泽是个容易发生山体滑坡的地区。那个名字被抹去的原因——」

「是为了隐瞒,建设用地实际上位于危险区域?」

「没错。我现在是这么想的。森林被砍伐后,土地的蓄水能力下降,就容易诱发泥石流灾害。如果再挖土动工,风险只会更高。这已经是关系到人命的问题了。」

「你查过灾害风险地图吗?如果太阳能发电站真建在泥石流高风险区域上,应该逃不过民众的质疑吧?」

「当然查过。那一带有部分区域确实落在了警戒区域中,但从法律上来说,并没有违规。这大概是基于坡度,通过机械计算得到的结果。」

但……明知是危险区域,却故意忽略?

「工地不是要接受现场检查吗?」

「是啊。要么是那些检查存在漏洞,要么就是根本没做。既然连地名都被抹去了,这方面自然要怀疑。而这时,行人大人就可能成为关键线索。下村前辈留下的生物部方法,就在暗示这点。」

「可是……行人大人要怎么……」

「这不刚刚你自己告诉我的吗?行人大人被供奉在奥之院吧。甘南备把奥之院的照片发给我看了。」

日知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照片里是奥之院的双重鸟居。鸟居后方空无一物,远处是山,还有那片太阳能发电区。在看到这些线索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鸟居,是指向行人大人的方向吗?」

「我也这么觉得。这其实是甘南备的看法,不过你看这张照片两个鸟居正好对齐,是不是看起来就像是在指向某个地方?」

下一张照片里,两个鸟居恰好完全重合,仿佛确定角度一样。而在那鸟居包围的视野中央,正好是那片太阳能发电站。

「也就是说,行人大人以前应该就在那个位置。」

「你理解得真快,帮大忙了。根据法律,凡是在有可能埋藏文物的土地上建造建筑,必须事先进行调查。下村前辈可能就在那里发现了什么证据。然后……」

邦多利山被砍伐夷平,发电站最终建成。而下村前辈不知为何从舞台上消失,只留下了生物部的传统作为线索。

「接下来我们就要揭开这件事的真相吧」

「嗯。尽我们两个的全力。」

纲长井市中央图书馆是在大约十五年前重建的。这是一座充满曲线的建筑,大屋顶如斜坡般延展开来、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都很宽敞。大胆的中庭设计在宽敞的空间中显得极为奢华,与其说是个放满书籍的图书馆,不如说更像是美术馆或博物馆。

一楼设有书店和咖啡馆,三楼的望海露台则引进了一家汉堡店,建造时曾引发巨大争议。然而如今,每天都有市民前来,十分热闹。就连原本倾向于反对这一设计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棒。

我们前往的是在地下一层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的乡土资料区。这里收藏着与纲长井市有关的书籍、当地人的著作,以及所有当地报纸等。

我们分工进行调查。日知负责查找蛇之泽的信息,而我则负责行人大人。

不过,关于行人大人,甘南备曾说她怎么查都查不到。所以我决定从行人大人的本名「山归」这个方向入手。

我一边用互联网搜索相关信息,一边把可能相关的书籍一股脑地搬到桌上堆起来。用山归这个名字进行搜索,虽然结果寥寥,但发现一位名为「平井橹贱」的业余乡土史学家在其著作中可能有涉及。一般不会有人用贱这个字来给自己孩子起名,所以应该是个笔名。他曾居住在纲长井市,但按他的年龄推算,现在大概已经作古了。总之,我把能找到的他的作品全都找来。

再根据江户前期、在奥纲长井试图守护森林的修行者这一线索,找了一些有关书籍。

虽然最初是以生物部的身份开始调查,但现在已经完全像是历史研究部了。

我用余光看到日知也和我一样在四处调查。

「我找到一个资料,不确定有没有用,能看一下吗?」

调查途中,日知拿着一本看起来很古老的精装书《纲长井的地名》走了过来。他翻开书,指着一处写着「铁炮堰」的字样。

「这不就是去奥纲长井途中,那个公交车站的名字吗?」

「……是这样吗?」

好像确实有点印象。我记得那一带有很多古旧车站。

「话说回来,你们物理部不是包车过去的吗?」

「是啊,不过从窗户往外看时,刚好看到了一眼。」

那就查查公交线路图吧。我打开线路图一看,果然有「铁炮堰」这个站名。不管是动态视力还是记忆力,日知的神经系统怎么这么牛。

我一边感叹,一边读日知指出的那一段内容,结果看到一段出人意料的来历。

所谓铁炮堰,是利用小河构筑的临时堰,用来运输砍伐下来的原木。先用堰拦住河水,再破堰放水,借水流将木材送到下游。

「这就是奥纲长井伐下的木材被运出山外的证据了吧?」

「是啊,谢谢你,我明白了。」

说完这句,我回忆起日知手中那本书的书名。

「你那边的进展怎么样?那本书看起来挺有价值的。」

「这个嘛,不管你有多震惊,都请不要出声,好吗?」

不知日知用了什么方法,他一下子就翻到了对应的那一页。

正如他事先警告的那样,我差点发出声音。页面上竟然挖了一个大洞。

「是按五十音排列的,如果那地名还在的话,就应该出现在这个洞的位置。是不是让人忍不住想笑?」

「真是糟糕透顶的玩笑。」

「是啊,我也希望这只是个笑话。」

谁能想到,为了抹去一个地名,有人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这种执着、这种手段,简直令人胆寒。

「这本书应该还能从别处调来吧?想要彻底审查世上所有的《纲长井的地名》是不可能的。」

「我会试着申请看看,不过这是本老书,不抱太大希望了。」

日知说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调查。他那若无其事的背影,让我一半感到可靠,一半感到可怕。面对这种事还丝毫不动摇,真不是普通人。

我振作精神,重新投入调查。

虽说不上是大海捞针,但也像是在沙坑里翻找小石头一样繁琐。在几乎没有信息和线索的状态下,我们勉强拼凑出大致的时间线。

①宽文二年(1662年)颁布的法令中禁止了云游,行者开始定居。

② 江户前期,行者在长纲神社活动频繁,通过为当地居民祈福、加持等行为逐渐提高了知名度。

③ 同一时期,随着人口增长,奥纲长井的森林开始大量被砍伐。

④ 或许是因为入山的人增加(※作者推测),奥纲长井一带开始流传天狗的传说。

⑤ 天和三年(1683年),长纲神社北侧的森林被划为禁区。

修行的活跃和森林的砍伐,一个源于法令,一个源于人口增长,虽然起因不同,但似乎在同一时期并行发生。山归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的人。

接着我查阅了平井橹贱的《纲长井纪行》,在其中发现了引人注目的描述。

山归还留下过一幅天狗的图画(图18)。那是长纲神社流传下来的最早期天狗图之一,虽然技法拙劣,但气势十足。值得注意的是,天狗摆出一种仿佛在威吓伐木者的姿势。依我推测,所谓天狗,或许正是山归为了警示砍伐者而主动传播的妖异形象。曾经射杀鵺的山归,用天狗取而代之,成为警戒民众的新象征。与其说是从不祥动物转向掌控神力的高位存在,不如说是一次华丽的信仰范式转变。note

注:范式转变是指在某一学科或领域中,当原有的理论框架、基本假设和研究方法无法解释新的现象或解决新问题时,会被一种新的范式所替代,从而引发整个知识体系的根本变革。

山归的作品在天和年间后就没有再出现,而在这时期,长纲神社北边成为禁区。说起天和年,大家通常会想到江户有名的于七火灾,但其实在纲长井也有过大火的记载。重建被烧毁的街道需要大量木材。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便在此明言。但因禁区的设立,砍伐行为被大幅限制,森林得以保存下来,这一点是事实。note

注:八百屋于七是江户时代一个少女,其故事可参考wiki百科

虽然这段内容与行人大人的具体位置没有直接关系,但却回答了我们在合宿时甘南备提出的一个疑问:「为什么鵺广为人知,天狗却取而代之?」

可以推测出答案就是,天狗是山归为了震慑伐木者而故意传播的。

至于山归为何被称为行人大人,这本书中也有所暗示……

为了重建被烧毁的街道,需要大量木材。当魔爪终于要伸向长纲神社的森林时,山归采取了行动。他促使那一带被划为禁区。但如果毫无理由,大家是不会接受的。要想撼动人心,就需要一场咒术。他就是在那之后,才无法再留下作品——

也就是说,山归在那一刻,成为了佛。

在日本这种温暖湿润的环境里,尸体通常会腐烂。要肉身成佛,光是死亡是不够的。必须通过绝食等方式去除体内的肌肉与脂肪,并施加防腐处理,据说甚至会饮用漆茶(用漆树籽榨取的漆油混合茶水制成的饮料)等苦行方式来实现。

他甚至会将那些连鼯鼠都避之不食的植物防御物质摄入体内,用以从体内腐蚀自己的蛋白质。

山归以这样的决心,让自己的肉体变成了木乃伊。而那个地点周边,很可能就是后来被划为禁区的地方。

「原来如此」

我不由自主地低声自语。

如果只是死在普通的森林中,再怎么努力,尸体也终究会腐烂。想要在那片森林中肉身成佛,就必须选择一个能遮风避雨、湿度较低的地方。山归既然厌恶有人砍伐圣地的树木,就更不可能在森林正中央搭建小屋。那么,唯一可能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恐怕只有岩窟了。如果将范围限定在那座鸟居所指引的方向,说不定能准确锁定具体地点——

这时我意识到,或许现在需要调查的,不再是关于修行或山归的文献,而是地形或地质的调查报告。

我立刻起身行动。只留下必要的资料,其他书放回书架,然后转向科学类书架进行查找。终于,在一本《纲长井市的地质与植被》里找到。

沿着这条断层东西延伸分布的石灰岩,由于其下方的泥岩较为松软,因此经常形成大小不一的洞窟。自绳文时代起便有人使用,发现了大量陶片。值得特别注意的是,由于石灰岩的碱性,绳文时代的人骨与兽骨得以保存。下一张图显示了遗迹的分布。从图上可以看出,这些遗迹沿断层连续分布。分布中断的部分是禁入区域,但据报告,该地也存在可供人进入的洞窟。(长谷川 1986)

石灰岩的成分是来自珊瑚礁等的碳酸钙。虽然碳酸钙在水中几乎不溶,但它是弱酸强碱盐,具有中和酸性的作用。因此,它可以防止骨骼因酸性腐蚀而溶解。

不管怎样,关键就在于那段关于禁入区域的描述。我查看了附图,发现那个区域似乎与长纲神社北侧的森林完全重合。也就是说,如果能找到那份长谷川 1986的文献,就有可能获得关于禁足地内洞窟的详细记录。

我翻到书末的参考文献,果然有那本。

心跳绳文探险团 一定会找到的原始之宝

我有些无语。是给小孩子看的吧。把绳文和心跳搭配在一起,显然是一位严肃的研究者绞尽脑汁,为了吸引大众眼球而想出来的冷笑话。

这次是绳文时代吗?感觉自己像是在文科和理科之间反复横跳。

谁能想到,《心跳绳文探险团》里,竟然可能隐藏着揭露大型太阳能发电站违规行为的线索?

我大致扫了一圈书架,但没找到那本心开头的书。在机器上输入书名也没有结果,周边图书馆似乎也都没有馆藏。

用互联网查了一下,确实能确定这本书确实存在。但找不到有库存的旧书店。这是将近40年前出版的书,可能本来印数就不多。到底去哪儿才能弄到呢?

「喂,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死马当活马医地向日知搭话。日知正皱着眉头翻着一大堆书,但很快恢复了一副平静的表情回过头来。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啊……这个,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把《纲长井市的地质与植被》的参考文献表递给日知看,低声解释。

「原来是那本书啊,我好像见过。在学校的图书室里有。」

「纲长井高中?是在乡土资料区吗?」

「不是哦。是在历史与考古类的书架上,倒数第三层,右边开始第七本左右。」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作罢。

「因为那是涉及本地话题的冷门文献,我还以为肯定归在乡土资料类。」

「标题里没有明显的本地感,可能是分错了。今天恐怕是没办法了,离校时间早就过了。」

看了眼日知的手表,已经快晚上8点了。纲长井高中的离校时间是18:30,通常所有学生都必须在那之前离校。夏季可以特批延长到19:30,但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明早去图书室找找看吧。」

「听起来不错。我也一起去吧。早点过去可以吗?」

「七点半?」

「嗯。跟校门一起开的时候进去。七点二十怎么样?」

「OK。」

日知点点头,然后啪地合上了手中的书,还有别的书。

「明天要早起,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这边也有些收获。」

他说着,指给我看最后一本没合上的书。那一页没有换行,密密麻麻地写着一长串看似地名的文字。书旁边放着古地图和地形图。

「这是一份关于镰仓时代奥纲长井地区发生的大规模泥石流的记录。虽然没有写清楚是从哪里开始的,但结合受灾村落的位置和现今地图上的等高线,用排除法来判断的话,似乎只可能是蛇之泽。」

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我不太明白他怎么得出结论的,但既然是日知说的那应该对吧。

「问题在于,镰仓时代的地形跟现在未必一致,这就比较棘手了。」

「正是如此。所以很难成为确凿的证据。」

日知犹豫了一下,把地形图拿给我看。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在蛇之泽发生大规模的泥石流,影响范围会到哪?」

虽然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但他指的地方应该就是蛇之泽。从那里沿着等高线的谷地目测下来,自然而然就指向了长纲神社和仙泽庄等中心地区。

「……我不是专业人士,不能确定,但如果泥沙够多,可能会汇入河流,最终流入居民区中心吧。」

「对吧。记录上说,镰仓时代那次泥石流甚至冲毁了长纲神社的第一鸟居。」

「但那岂不是……」

我没能把话说出口。要是现在再发生一次相同规模,甚至更大规模的泥石流,那整个奥纲长井可能都会被淹没吧。

如果那种危险不仅被忽视,反而还被刻意隐瞒,然后在那上面建了个太阳能发电站的话……

日知直视着我,缓缓点头。

「这件事,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要不要复印一下?」

「对。万一被挖了个洞就糟了。」

他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里却毫无笑意。

我们用了图书馆的复印机,只复印了重点部分,然后踏上归途。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该怎么跟妹妹解释这么晚还没回去。

我还不知道,今天是我能被蒙在黑暗中一无所知的最后一天。

副校长刚打开校门,我和日知便一同走进了校内。现在才七点半。虽然门口的鞋柜已经开放,但图书室还没开门。我们站在图书室前等待时,保安匆匆赶来给我们开了门。

「首先是,《心跳绳文探险团》吧。」

图书室里高高的书架像迷宫一样排列着。日知毫不犹豫地带我走到历史与考古学的书架前。

「是倒数第三层吧?」

「嗯。如果从学年初起没动过的话,是从右边数第七本左右。」

我想你怎么还在开玩笑,一边在书架上寻找,结果那本书真就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你真的记得住?」

我被这魔法震惊得说不出话。要知道这本书,是我昨晚才从参考文献列表里发现的。怎么可能事先记住它的位置?除非这个人,把图书室里大量书本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仅知道在哪一层,甚至知道是第几本。那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了吧。

「我只是比一般人记忆力稍微好一点啦。尤其是对文字信息。」

「这是稍微吗。」

「或许不是吧。那么,开始找吧。」

日知若无其事地指了指阅览桌。我强忍着内心的震惊,点了点头。

图书室里空无一人,甚至连灯都没开。我和日知并排坐在阅览桌前翻开了那本书。这其实就是儿童读物。翻阅目录后,我们注意到最后一章「冒险的推荐」似乎是作者个人实地考察的记录。我们直接翻到那一章,快速浏览,很快就看到了我们所在的县的名字,于是继续往下读。

由于这里是深山密林,我们只能沿着溪流前进。不过排列着众多洞窟的这面崖壁,原本就是溪水沿着断层冲刷而形成的,因此非常适合调查。从溪谷向上望去,可以看到多个洞窟。我爬到了其中一个,稍微探进了里面……

就是这个。接下来的内容要翻开下一页才能看到,我颤抖着手指把那页翻了过去。

里面显然还未被发掘。本不应被弃置的东西,竟被就那样遗弃在那里。虽然我不能详细说明,但当我走出洞窟的瞬间,看到远处正对着我的鸟居,我后悔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后来调查得知,这里原来是禁止进入的区域。这段令人震撼的经历,我恐怕终生难忘。虽说不能大声讲,但像这样的令人心跳的体验,正是亲自做研究才可能获得的。

这明显是嘴滑——不,是笔滑了吧。大概是因为面对儿童写作,作者放松了警惕,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在今天这个时代,这种话要是被发现,可能早就被喷烂了。

不过,如果结合之前获得的知识,那就一目了然了。

作者无意间发现了肉身佛,或者说是肉身佛的残骸。

我要感谢那位在《纲长井市的地质与植被》中敏锐引用了这本儿童书中短短一段逸事的作者。

「出田。」

日知冷静地指了指书页的边角,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波动。我之前顾着读内容竟没注意到,那一页上用圆珠笔写着。

加分:发现这段话——1分

接下来是在开始的地方的深处。优秀的你能得几分?

「莫名其妙,但刚好出现在这页上,不觉得挺耐人寻味的吗?」

这种感觉,一时之间竟难以用语言形容。

十年前的前辈,仿佛正从书页的一角,对我说话。

「简直是大收获啊。」

我用微微颤抖的手合上了书本,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然后站起身来。正准备前往借书柜台时,日知饶有兴趣地向我问道。

「你心里已经有头绪了吧?」

「走吧。我想在早上就确认一下。」

办完借书手续,我们准备离开图书室时,刚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们双方都愣住了。是甘南备,她摘下耳机,睁大眼睛看向我们。

「诶……」

「早上好,甘南备同学。」

日知神情自然地走到甘南备面前,爽朗地打了声招呼。

「我们在聊轻小说呢。」

「……嗯?」

「我正在向出田推荐妹妹题材的轻小说,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是吗?你喜欢?」

这句是甘南备问的。

「很遗憾,我真有妹妹,可能接受不了那类题材。」

「你读了就懂了。正因为有亲妹妹,才会被那种故事打动。」

你又懂什么叫有妹妹啊。

甘南备盯着日知看了一会,然后低声说。

「……你们一定要小心。」

「谢谢。」

日知点头,然后扫了我一眼便走出了图书室。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甘南备,只得轻轻点了点头跟了出去。

我们在职员室找到了刚刚到校的德村老师,编了个借口借了钥匙后,直奔生物教室而去。与其解释,不如直接给他看。我站在摆放着青蛙木乃伊的储物柜前,小心地拉开柜门。虽然有锁,但我昨天才刚看过里面,所以现在还是开着的。里面塞满了为引发泥石流而准备的文件。

「帮我一起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吧。」

「当然。」

我将装着雨蛙肉身佛的塑料盒放到桌上,解释道。

「这里就是甘南备说的那个柜子。这就是那只青蛙的木乃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条留言所说的『开始的地方』,指的就是这里。」

「下村法的实验就是从这个柜子开始的。我想,这柜子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那个『加一分』,是某种评分标准什么的吗?」

「对。跟下村前辈留下的评分标准格式完全一样。所以我才确定,那是他留给生物部后辈们的信息。」

我们配合着把柜子里的文件清空了。

接下来在开始的地方的里面——也就是储物柜的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

这个储物柜与墙体融为一体,背面由刷了白漆的木板构成。从层板之间观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奇怪啊。只是个普通的柜子而已。」

「……把隔板卸下来看看吧。如果背后的板子真藏着什么,不管怎么说,前面的结构都得先拆掉。」

幸好这些隔板并没有固定死,只是用小螺丝固定着。我和日知便一个个小心地拆卸了下来。

「咦?」

当第一块隔板被拆下时,日知发出了一声低呼,俯身望向柜子的深处。

「怎么了?」

「上面有数字。你看。」

他用手机灯光照亮给我看,在隔板遮挡住的左边角落里,小小地刻着一个「1」的数字。我又往右后角看去,果不其然,那里写着「2」。而两个数字的正中央,都有一个小圆孔。

「很可疑啊。我们把所有的隔板都拆掉吧。」

这个柜子一共分成六层,安装了五块隔板。我们一一拆除之后,果然,第二层上写着「3」和「4」,第三层上写着「5」和「6」,依此类推,最后一块隔板背后则藏着「9」和「0」。

「优秀的你得了几分……吗。」

「你不是说,合宿调查的得分是九十二分来着?」

「嗯。有八分的题目没能解开。那是当时的最高分。但要把书上的留言算进去的话,最终应该是九十三分。」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试试往9和3的孔里插点什么吧……我记得有有柄针。」

我从实验用具的柜子里取出了两根有柄针,顾名思义就是带柄的针,通常用于解剖或者制作切片。我将其中一根交给日知。

「你插3。我来插9。」

「明白。」

「我们同时来。三、二、一——」

我们将针插入数字中央的小孔,大小刚刚好。当针触到底部时,能感觉到咔哒一声。

接着更大的一声响动,柜子背后的木板突然弹开。没想到进展会这么顺利,我和日知急忙伸手将那块木板接住。

「太神了,简直像在寻宝一样。」

「里面真的是宝藏就好了。」

原来白漆木板的背后,还有一块白色的板子。这个储物柜的后面是双层结构。刚才那块合板的背面,规整地贴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日知看了我一眼,确认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揭了下来。

距离早上的SHR(短班会)没剩多少时间了。我们迅速把板子装回去,再把隔板装上,把文件放回原处,再把青蛙木乃伊也放回去,最后把柜门锁好。然后我们围在文件袋前。

透明文件袋被胶带封了起来。日知小心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装着两个文件和一张便签。便签上,用与那本书中的留言相同的笔迹,写了短短一行字。

加分:做到了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情——7分

另外两个文件似乎是县政府制作的。

理解了其中意思的瞬间,我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渐渐走进了禁区。

我上午上课根本无法平静。心脏始终狂跳不止,内心也始终处于一种让人不快的兴奋状态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毕竟我们刚才看了极为震撼的内容。

问题是,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我们发现的是两份标题为「通知书」的文件复印件,日期是平成25年,也就是2013年。收件人是CHOSEI集团代表吊生一,而寄件人是前任知事。内容非常简洁,主要有两个要求。一是由于该地区为文化遗址,要求予以保护,二是该地含有高风险的泥石流灾害预警区域,应予以回避。并附有标注问题区域的地图。

我和日知查阅了航空照片,发现这份劝告完全被无视了。文化遗址所在的肉身佛洞窟、以及属于泥石流灾害预警区的蛇之泽,土地都已被平整,并完全被太阳能板复盖。

到底是为什么,非得如此蛮横?

面对我满腔的愤怒,日知冷静地解释。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为了收益。十年前,受固定价格收购制度的影响,只要建了大型太阳能发电站,几乎可以毫无疑问地大赚一笔,成了最热门的投资项目。可与此同时,电价的收购价格却在年年下调。所以建得又快又大,才是重中之重。」

我并不太熟悉所谓的固定价格收购制度,但大致就是指政府规定电力公司以固定价格收购通过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所发的电,以鼓励碳中和,减少对石油资源的依赖。出发点是好的,但却演变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导致开发行为变得粗暴而贪婪。

CHOSEI集团正是为了追求利润,强行推进开发,完全无视文物保护和灾害风险。

但即便如此,已经接到正式警告的情况下竟然可以完全无视,这又是怎么回事?照理说,这种行为应当受到处分才对。

「调查本身,好像是由纲长井市做的。我们今天就先联系市政府那边看看。」

日知毫不犹豫地拿起电话,约好了放学后要拜访的两个部门。那种行动力令人畏惧。于是放学后,我和日知就决定直接赶往纲长井市政府。

中午休息时,我一边吃着父亲为我准备的、几乎没有小番茄的便当,一边大脑一片空白地胡思乱想。连岩间都忍不住问我「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这时,甘南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开口说道。

「一起去尿尿吧——」

「知道了,你先去走廊等我。」

我直接打断了她毫无说服力的借口,把便当草草收起来,走出教室与她汇合。

「说到底,一起尿尿这种说法也太离谱了吧。」

「我还没说出主语呢。」

「这倒也是。」

可就算是其他男生来找我上厕所,也轮不到甘南备来传话吧?

她领着我来到一条没有人的走廊,那里是家政教室一带。她放慢了脚步与我并肩,边走边开口。

「日知君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你竟然把我介绍给那种极端的家伙,真是佩服你。」

「……你在生气吗?」

甘南备少见地露出谨慎的神情问道。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其实我和他,可能还挺合得来。」

「我就知道。」

「什么意思?」

「不是说你们像,但我觉得你们在最本质的地方,是相通的。」

我还在思考她这句话的含义时,甘南备已经转换了话题。

「你们在调查的东西,我大概能猜到。」

也对。甘南备在前天晚上之前,还一直参与着我和日知的调查。是她注意到了那个试图揭露肉身佛与蛇之泽秘密的,保护山林失败的下村先辈留下的线索,并将那份关键提示传达给了我们。

我们正在调查有关太阳能开发中的非法行为,甘南备自然也早就看出来了。

「我想,日知他……大概是有某种理由,才刻意把你排除在外的。」

「是啊,他一定是在想办法保护我,不想把我牵扯进去。」

「……你们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吗?」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甘南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向下移开视线。

「只是些无聊的小事。如果说出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暴露,所以我不会讲的。」

这话说得也太吊人胃口了。不过,我对他们之间的私事并不感兴趣,也无所谓。

「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是吗,那就好。」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甘南备再次开口。

「但你还是要小心点。日知那家伙的善意,有时候会走得太偏。」

「听你这语气,像是知道些什么?」

「当然知道。中学时,有两个男生对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女生出言挑衅,结果日知把他们逼到了被送进家庭法院的地步。其实那个女生自己,也有一定的问题。」

「……可要是做了触犯法律的事,被惩罚也是理所当然吧?」

「一般情况下那种事都会被当作小打小闹混过去,是日知把它搞成了大事件。他就是那样的人。他深信着所谓绝对的正义,并用那正道的光,不加掩饰地照进了本不该被照亮的角落。」

「我倒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和日知,在本质上很像。」

我正要反驳,甘南备却罕见地用坚决的语气打断了我。

「正道的光,当然是应该尽可能照亮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这个世界上,之所以存在一些从来没人去照亮的地方,是因为那样做……是有原因的。那两个男生中有一个,在转学后接受观察期间,沾染上了毒品,后来被送进了少管所。」

尽管我还是觉得那男生是咎由自取,但我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那些没人去照亮的地方——我脑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东西。

「这次的事,是我先怂恿日知君行动的。如果当时我没有对奥纲长井的诡异现象表现出兴趣……如果我没有把下村前辈的提示告诉你和日知君……说不定你们就不会走上这条危险的道路了。」

她看似在努力维持平静,但声音依然在微微颤抖。

「但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对日知君说三道四了。我不会让你们停止现在的调查,只是拜托你,留在他身边,不要让他陷入危险。」

市政府的调查以失败告终。

关于蛇之泽的危险性,我去咨询了建设科的科长,他只是一味地回答「这方面是县政府的管辖范围,我无法作答。」关于文化遗产的问题,去问了社会教育科的科长,他也只是说「当时负责的人员已经不在岗位,暂时无法回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最后甚至说了句「我们这边先代为保管」,不给我们退还文件,就把我们打发走了。

「我们毕竟只是高中生,被轻视也不奇怪。」

走在前往纲长井车站的路上,日知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幸好我们只交了影印件。」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装着那份原始文件。今天早上,我用生物实验室里那台旧款一体机复印了一份。据日知说,如果用学校的大型一体机,会留下使用记录,文件内容可能被泄露。而生物室角落里那台陈旧的一体机不能联网,(虽然还需要换墨盒)但复制起来更安全。

「多亏你够细心,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抵达车站后,我们找了一个空的投币式储物柜,把文件夹锁进去,确保安全。随后我们穿过天桥,前往铁轨另一侧。

是日知提议要去海边的。

海滩视野开阔,加上海浪的声音能盖住谈话,很适合交谈,也不必担心被偷听。走在浪花拍打的海岸边,日知慢悠悠地说道。

「如果运气不好,我们的行动说不定已经被那些想要隐瞒真相的人察觉了。」

「是啊。市政府的态度,说实话真的很可疑。」

「接下来就是拼速度了。明天是宪法纪念日,你有安排吗?」

「没什么安排。」

「其实呢,明天在海老若川会有一个由县政府协办的音乐会,听说知事会出席。」

「知事……你是说县知事?」

「你以为我说的是东京都知事吗?」

日知温和地笑了笑,接着说。

「我父亲的后辈现在是副知事,通过他,我联系上了。」

「你说联系……到县知事了?」

「不是东京都知事哦。音乐会结束后,他可以腾出几分钟见我们。我甚至搞到音乐会的票了。你对德沃夏克感兴趣吗?」note

注:安东利奥波德德沃夏克,十九世纪世界重要的作曲家之一、捷克民族乐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代表作为《e小调第九交响曲》『全名《e小调第九(自新大陆)交响曲》』

我只能目瞪口呆。打市政府电话就算了,竟然还不声不响地搞定了和县知事的会面。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联系的?」

「今天早上打电话询问了一下,刚刚他们通过短信确认了行程。我本就没指望市政府有实质性的反应,所以提早做好了准备。」

「真有你的。」

虽然语气听起来有点累到没感情,但我是真心佩服的。

「虽然对德沃夏克不怎么感兴趣,但你要去,我就陪着去。」

「谢谢。可能显得有些大张旗鼓,不过继续在市政府纠缠也没有意义。即使是县政府,恐怕也不一定能完全信任。幸运的是,现任知事是在十年前上任的,而且跟前任不属于同一派系。如果这件事是前任知事留下的污点,也许还能争取让现任来处理。」

「……见县知事这件事,最好不要跟别人说吧?」

「是啊。跟家人也请随便编个理由搪塞一下就行。明天穿校服吧,可能天气稍暖一点,但还是希望你打上领带。」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平常除了电话都是静音。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仁比津副校长」。

我把手机举给日知看,他点了点头。

「接吧。但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主动透露情报。」

我点点头,接起了电话,并把它调成了外放,让日知也能听见。

『啊,喂喂,是出田同学吗?』

语气轻柔,是我们上次见面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关西腔。

但他主动打电话过来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说明这是紧急事件了。

「是的,我是出田。」

『不是要责备你们啦,你可以放心听我说。其实刚才市政府那边打电话过来了,他们在问你们学校的学生究竟在调查什么啊。你有头绪吗?』

「我们是在合宿中对奥纲长井的传说产生了兴趣,所以就以个人名义上查了一下。」

『传说啊。可你们拿的东西看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哦,还挺危险的嘛。』

我和日知对视了一眼。看来副校长已经知道了。

「您说危险,具体是指什么?」

『是涉嫌伪造的文件啦。当然我也不是说那一定是假的,但这种事情挺可怕的,要是被当作中伤,那就麻烦大了。万一人家起诉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是希望在你们陷入危险之前,能好好解决这件事。』

他说的是「两位」,这也就意味着他早就知道我和日知一起在行动。

「所谓解决,具体是指采取什么方式?」

『只要你们现在停下手头的调查就好。文件就先让我来保管吧。这种事,已经不是高中生能处理得了的了。我们学校这边会做好准备,到时候真的需要你们参与也可以一起。』

我想起本乡前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副校长那句「让我来保管」,实际上就等于是在说「绝对不行」。虽然语气很柔和,但他的意思很明确,让我们别再插手了。

『别误会啊,我可是在站你们这边的。我现在是在保护你们两个人。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一点。』

「谢谢您。我明白了。接下来就麻烦老师了。」

『真滴吗?那放假结束后早点来找我聊聊吧。我大多数时间都在教职员室。到那之前,可不能再乱动哦。』

「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

『好,那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后,日知耸了耸肩。

「麻烦了。如果你现在选择退出的话,接下来就只能我一个人来应对了。」

「我才不会退出。我们又不是要把这些资料交给媒体,只是让县知事知道真相,这完全是正当行为。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谢谢你。有你在真是太可靠了。责任我一个人承担就行,你不用担心。」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坦白说,要违抗老师的劝告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比起让日知一个人扛下这一切,我陪他一起前行显然更好。甘南备也曾托付我照顾他。

「不过,虽然我觉得那只是副校长的威吓,但我们还是得认真确认一下文件有没有任何伪造的嫌疑。只要有一点瑕疵,整件事的可信度都会受到影响。」

「没错。我不觉得下村前辈会在这种事上出错,但确实需要仔细检查。」

日知望着海面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我。

「这个请求来得有点突然,也可能很冒昧,但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今晚……我可以借住你家一晚吗?」

「住我家?为什么?」

「因为要在明天音乐会开始前,把文件彻底检查完。而且从安全角度来看,两个人待在一起也更安心。我家明天中午之前都没人。」

安全角度听起来有点夸张了,但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好,我去和家里商量一下。」

日知所说的安全角度的担忧,很快就变得极具现实感。

在回程经过车站时,我们发现我们放资料的那个储物柜已经被人干净利落地破坏了。储物柜的金属锁部分被整齐地切断。

放在里面的文件夹被拿走了,代替它的,是一把小刀。

日知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用手帕包着刀拾了起来,然后拿远,凝视着那刀刃。

「刀刃有很严重的缺口……说不定就是用这个,把锁给破坏掉的。」

「就那玩意儿,也能切断金属?」

我一边质疑,一边不自觉地把注意力移向身后。在人来人往的这片人潮中,是不是还藏着正在观察我们的人?一想到有个连违法都不在乎的家伙在盯着我们,背脊顿时一阵发凉。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这个人的反应,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我们立即向铁路公司和车站前的派出所报了案。接着,我们决定尽量走人多的地方移动,于是我们跳上一辆即将发车的公交车,坐在车尾的最后一排。

「你懂防身术吗?」

日知用他一贯的语气问我。

「别人说我擅长装死,逃得很快。」

「原来如此。我学过点柔道、剑道,还有点制服技术。虽然都是半吊子水准,但真遇到事的话,你就别犹豫赶紧跑,我能拖点时间。」

「……事情应该不会闹到那种地步吧。」

「是啊,储物柜的那件事,我觉得应该只是个警告。他们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只是,我们得对抢劫这种事有所准备。」

自从拜访了市政府以后,眼前发生的一切,和我们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根本不像现实世界里会发生的,更像是进了电影或电视剧的剧情。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没有在我家最近的那站下车,而是在稍远一点的站下了车,然后利用我熟悉地形的优势,穿过几条就算有人尾随也能甩掉对方的小路,平安回到了我家。

走到我家门前,感应器探测到我们,照明灯随即亮起,强烈的光照在我们身上。

「那个监控摄像头,是真的吗?」

日知指着灯的方向问我,那里的镜头边围着一圈LED灯。

「当然是真的。录像会自动存进云端。」

「那就好。」

说完,日知扫了一眼四周,然后走进了我打开的院门。

我父母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客人倒是很欢迎,就连平常对女人极度敏感的我妹妹旭,也完全没有怀疑我和日知的关系。

不过日知这家伙居然还说了句「你妹妹好可爱啊。」我也只好轻轻忠告他「如果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妹,我会用我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杀了你。」

晚饭后,我也再三叮嘱旭千万别擅自进我房间(她用有些狐疑的眼神看我),然后我就和日知两人躲进我房间,开始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

说是情绪高涨也好,说是过度亢奋也行,总之我一点都不困。面对那些想要从地图上抹去地名、在书中动手脚、强行撬开储物柜的,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敌人,我心中并非感到恐惧,而是燃起一种绝不输给你们的意志。

放在储物柜里的那个文件夹,本来就是空的。考虑到可能有人会对我们的资料下手,我们故意这样做来迷惑敌人。

如果对方真的无论如何都想拿到,就会打赌我们真的会做把重要文件放投币储物柜这种弱智行为,于是我们故意这样来观察对方的动向。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的试探手段,结果却成功地钓出了对方。说明他们已经非常着急了。

当然,真正的资料一直在我们手边,我们还备份了无数份,甚至已经拍照放进云盘。甚至就算我们俩出了事,明天晚上带附件的邮件也会自动发送到副知事的邮箱。已经无懈可击了。

为了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要做的,是把我们至今为止搜集到的情报,整理成一份汇报给知事用的讲解资料,尽可能简洁明了却又不遗漏要点。日知负责整理有关蛇之泽的信息,我则负责肉身佛与下村前辈相关的部分,然后由日知将这些内容整合成一份。

但还有要做的。我们手上的文档,是下村前辈交给我们的复印件,也许早就被人动了手脚。甚至也不能完全排除它从一开始就是伪造的的可能性。我们必须逐一查证这些信息的可信度。

我们利用互联网和迄今为止复印的书籍资料,对下村前辈留下的两份文件,和日知两人一起进行了批判性的审查。由于掌握的信息太少,加上证明无误本就极其困难,无论花多少时间都觉得不够。

但在这个过程中,也逐渐明白了一些事。

十年前确实曾经有过保护邦多利山的活动,我坚持不懈地调查,终于确认到了一些痕迹,但互联网上几乎没有留下具体信息,很不自然。即使在社媒上搜索也只能找到些零碎的信息。只能认为这些信息被有选择性地清除了。

此外,日知还从市政会议记录中找出,CHOSEI集团曾在十五年前,在市内其他地方开发住宅用地时发生过非法倾倒工业废弃物的纠纷。在那份记录中,有市政府向该集团发出警告后,集团代表吊生说过「损害赔偿请求」以及「多次强烈抗议」等字眼,充满了敌意。

「也许正因为这个,市政府在大型太阳能发电站这件事上也变得畏缩,无法强硬应对吧。」

日知盘腿坐在我房间的地板上,一边喝咖啡一边分析道。

越调查,就越觉得我们正试图踏入——不,是已经踏入了异常危险的泥潭。十年前的下村前辈,既然掌握了那么多证据,为什么却「做不到」我们现在试图去做的事?副校长又为何那样慌张地试图牵制我们的行动?

我趁着日知停止以惊人速度敲打键盘,将新获得的信息追加到汇报资料上的空当,小心地开口说道。

「我只是提醒一句……现在还来得及停下。」

日知抬起头,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我们并不需要现在就急着得出结论。再做些准备,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也不迟。说不定学生会长御影前辈会愿意帮忙。」

「……不行。不能信任御影学长,也不能信任本乡学姐。」

日知断然否定。他似乎有理由。我看向日知,他却以喝咖啡为借口转移了话题。

「人一多,行动就慢。有人不希望我们继续查下去,正在暗中操纵,试图隐藏真相。若我们现在停下,威胁可能会永远持续。但如果明天就结束这件事,对方就没必要再继续威胁了。」

「我也知道这些。但不能排除对方可能会进行报复。」

「你怕了吗?没关系,我们是压倒性的正义一方。出田,还有你重要的妹妹,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保护。」

虽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他似乎是认真的。

「……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或许有人会担心你。」

「如果真的有谁担心我,那一定是了解我绝不会停下脚步的人。」

某人的脸浮现出来。他们对彼此非常了解。

「原来如此。刚才那话也不是劝告,只是想确认一下可能性而已。别在意。我也不是临阵退缩。」

「当然。我很清楚。」

日知微笑着点头。

「……顺便问一句,这只是出于好奇,日知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追求正义固然很好,但也不是非得深陷其中不可吧?」

「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从来没停下来想过这件事。说『正义肯定更好』这种话,是没法让人信服的吧。」

「这我也知道。」

日知思考片刻后回答。

「如果把出田的问题解读为『为什么非得是我来做』,那么我的回答是,因为我能做到。」

「但只要想做,谁都能做到吧?」

「也许吧。但我想,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想去做。在这世上,光是正常生活就已经够让人筋疲力尽了。但我不一样,无论环境还是能力都照顾我,能力多得用不完。如果真的有人必须去追求正义,那就应该是我们这样的人。」

「你是被什么毒蜘蛛咬了?」note

注:有一个漫威超级英雄就是因为被蜘蛛咬了才开始伸张正义。

「哈哈,甘南备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日知也许是因为咖啡因,睁大眼睛看着我。

「只要这双眼睛还能看到黑暗,我就绝不会移开视线。如果你觉得无法继续,随时告诉我。我不会强迫你一直并肩作战。」

我佩服他能如此自然地说出像超级英雄一样的话,但还是摇了摇头。

「一个人肯定会感到不安。我就陪你走到尽头吧。」

我耸了耸肩,日知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天气很好。在出发之前我们一直在讨论资料,最终得出结论。至少那份文件中记载的信息,与世面上流传的信息之间并不存在明显矛盾。

音乐会定于下午两点开演。我提前对旭稍加暗示,让她今天待在家里陪父母。然后决定中午十二点出发。虽然路程预计不到一个小时,但考虑到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我们特意提早出发。

正午时分,门外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日知点了点头,我便出了玄关。门前停着一辆黑色SUV。是丰田陆巡。据说它的设计理念是「无论去哪里都能活着回来」,那坚固的车身在这种情况下格外让人安心。

「上车吧,我们马上出发。」

日知用手推着我的背,有点强硬地把我按进了后座。

也许是错觉吧。就在那一刻,我的余光看到,日知的皮鞋像是把什么红色的满是污秽的毛茸茸的东西踢到了车底下去,看起来像是一只死去的下水道老鼠。

我试探性地问跟着上车的日知。

「刚才那是什么?被车撞死的?」

「谁知道呢,也许是老鹰不小心掉下来的吧。」

日知若无其事地说着,关上了车门,这反倒让我安心了一些。

因为我好像看到,那摊血泊中躺着的老鼠尸体好像有两只。

驾驶位上坐着的是日知的父亲,身穿白色Polo衫。我们上车后,他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就直接发动车子。那背影,隐约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场。

「请走不容易被预判的便道去会场。虽然不用我多说,但请遵守交通规则。」

他父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车子行驶在我从未见过的道路上,朝音乐会会场驶去。日知昨晚还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是假期第一天,我们会走便道。如果有人来妨碍我们,可能还得做好追车战的心理准备哦。」不过最终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我们顺利抵达了音乐厅。

至于德沃夏克的音乐,我很遗憾几乎没有印象。日知似乎全程清醒,但我一坐下就被强烈的睡意压倒,不久便沉沉睡去。对此我感到有些歉意。

演出结束后,我们在一辆公务车中与县知事会面。几乎都是由日知负责谈话,我只按照汇报资料说明肉身佛和下村前辈的相关情况。原始文件由日知郑重地交到知事手中,之后我们在海老若川站的环岛处被放下。

「如果真的死人了就太晚了。我们承诺县政府将重新展开调查。」

知事一边说一边与日知握手。我则仿佛在做梦一般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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