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十年前的战书-章节
「听说你有个妹妹,是真的吗,德尔君?」
在午休的教室里,御影若无其事地抛出这个问题,水崎却啪的一声掉了手中的筷子。
「今天天气超好的对吧!喂,德尔田,放学一起绕个路去哪里走走吧!」
水崎一边捡起筷子用纸擦拭,一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确实有个妹妹。」
「果然啊。我从某个情报来源那里听说过,说是年龄差不多?」
「听说附近开了家新的咖啡店啊!我特别感兴趣——」
「我是五月生的,妹妹是隔年三月生,虽然差快两岁,但只差一个年级。」
「听说你妹妹非常可爱哦。」
「啊啊。她确实挺可——」
「阿嚏!!!」
水崎用一个巨大的喷嚏生生打断了我的回答。
「你搞什么啊。」
「阿阿阿阿嚏!!」
水崎一边假装打喷嚏,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我「别继续说了。」
「真恶心。」
「抱歉啦,花粉症。杉树的花粉到底要飘到什么时候来着?」
「高峰应该过了,但可能整个五月都会继续飘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植物专家。」
「话说我自己也是杉树花粉的受害者。」
水崎不惜把唾液喷我脸上,也要强行终止这个话题的操作,非常成功。御影一脸困惑地歪着头,我却想起了前不久的社团招新。当时御影带着我和水崎在这个纲长井高中里参观各种理科社团。
御影绫是个数学爱好者,她还有一个比她大两岁同样热爱数学的哥哥,叫御影昭文,是物理部部长兼学生会长。真见到本人也会觉得,那家伙确实是个阳光的好人。
但有一个问题。御影对她哥哥的感情,似乎太沉重了。
简单说,就是兄控。
她对和哥哥交往的化学部部长本乡前辈称之为「狐狸精」,还说哥哥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我也觉得自己妹妹挺可爱的,但了不起也就是县里第一全国第一这种程度。动不动就说世界级这就太扯了。
也许正因为这样,在御影面前谈妹妹,多少有些不妥。我虽然有些迟钝,但水崎社交能力强,既然他暗示我,那我就乖乖听话吧。
「话说回来,御影你消息真灵通啊。是从渡稀那听来的?」
「嗯。我的欧尼——那个爱吃加了萝卜泥荞麦面的哥哥,说是在物理部里听渡稀君说的。」
渡稀是和我和水崎的初中同学,现在也进了物理部,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嘴巴,经常到处说我们坏话。大多数八卦都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水崎刚才还在猛扒白饭,现在却完全放下筷子,开始认真思考如何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听他说啊,物理部里居然有文科生加入了?」
「是啊。D班的日知君。听说他想考法学院。」
「太夸张了吧,法律和物理根本是两码事吧。」
「也不完全是啦,毕竟两者都是研究law的学问。」
我说了个冷笑话,结果水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法律是law,物理法则也是law,不是吗?」
「那个单词还有低的意思来着?」
「那是low。」
「那矩阵的行呢?」
「是row。」
「那牛肝刺身呢?」
「raw。」
「不愧是德尔田,连英语发音都完美无瑕啊。」
御影看着我们胡闹,有点跟不上节奏的样子。水崎立刻察觉到气氛,准备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那个叫日知的人,真的适合加入物理部吗?渡稀那家伙给他看了本厚厚的参考书,听说咱们物理部可是会认真推公式的吧?」
「我哥说不用担心。听说日知君是本县人,【但】入学考试成绩是第二名哦。」
「不是第三名?」
「不是。跟我哥一样,日知君也是所谓的『例外组』。」
我一边夹起一颗小番茄,一边有些苦涩地听着这个话题。
在拥有全县最高升学率的纲长井高中里,有着一个古老的不可思议的传统。
每届年级会从县外招收两位【超】优秀学生,一男一女。通常一理一文,人称「县外组」。
纲长井高中是公立学校,原则上只招收本县学生。但是这学校却会从外县招揽特殊人才。「县外组」不仅免学费,还会被安排在学校附近豪华的宿舍中,另外每月还能领到八万日元的特别补贴。可以说是非常优厚的待遇。
虽然没人明确解释过这个制度的存在理由,但坊间流传的说法是【为了压制本地优秀学生的自满情绪】。
在优秀学生云集的学校中,再引进更强的人物,让顶尖学生不至于成为【纲长井底之蛙】,更努力地成长。
然而,有时候在本地学生中,也会冒出能够超越县外组的人。这类人被称作「例外组」。
而加入了物理部的日知,正是这样一位异才。完全无需担心他的学习能力。他排名第二,就说明至少超越了一位县外组的人。
我咬了一口便利店买的手卷寿司,御影继续问道。
「你们两个,还没见过日知君本人吧?」
「没啊,毕竟我们跟物理部几乎没有接触。」
水崎耸了耸肩,我补充道。
「跟化学部的人也差不多没什么交集,就只有跟你偶尔聊聊天这样。」
「就是啊。虽然物理部、化学部、生物部统称理学部,但各自研究的东西完全不同,也很少有交流的机会。挺遗憾的。」
四月已进入下旬,新生欢迎会也差不多告一段落。生物部的活动才刚开始,要和其他社团产生互动还早得很。我其实并不觉得可惜,但水崎看起来是真心遗憾。说白了,他对日知那家伙应该没什么兴趣,真正遗憾的是没法和理科部别的社团的女生交流吧。
他刚才才耸肩,现在却又垂头丧气,不知道肩膀到底有什么奇怪的活动范围。御影轻轻歪了歪头问道。
「生物部,黄金周没安排什么活动吗?」
「黄金周?……没特别安排。顶多是跟学姐讨论一下怎么照顾小动物。」
「这样啊。化学部和物理部打算去合宿。」
「合合合合宿!?」
水崎这种时候真的会说出四个合字。与其说他口齿伶俐,不如说他软腭肌肉发达到了异常的程度。
「是的。在奥纲长井的仙泽庄,每年黄金周都会举办合宿。去年也重新恢复了。说起来,生物部去年也没搞吧。」
「洗衣桶……是那种不容易看见脏东西的地方?」(注:仙泽庄音同洗衣桶)
「别扯淡。」
我们正打着嘴炮时,御影把手机屏幕亮给我们看,上面写着仙泽庄三个字。是间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温泉旅馆。奥纲长井虽然也属于纲长井市,但正如其名,要顺着山路一直往深处走。那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唯一的特色就是温泉,而仙泽庄显然也靠这个生存。
「倒也不是说两边会一起干什么,就是物理部和化学部会在同一个时间、住在同一个旅馆里,自然地有些交流罢了。」
「唉?听起来超有趣啊!什么时候?」
「4月27日到29日,三天两夜。」
水崎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操作。一看,他已经开始搜索「仙泽庄」的空房情况了。当然,黄金周这种繁忙时期,房间早就订光了。
「也是啊……而且就是这周末了耶。」
今天是星期三。周末三连休的第一天就是星期六,现在想订房显然已经太晚了。
「听说物理部和化学部每年都会事先预订房间,因为这是他们的惯例。去年新入部员太多了,甚至有高二的前辈们四个人挤一间双人房。」
「唔——今年会不会反过来,人数意外地变少之类的啊……」
「听说今年人数比去年还多,分房间都成了难题。」
「Ciao……」
水崎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也没办法。毕竟生物部原本只有唐户学姐一个人撑着,直到我们四个——我、水崎,还有岩间和甘南备——加入才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社团。有些做不到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没法住温泉旅馆,但利用假期去做个野外调查这种程度,还是可以的吧?」
「说得也是……但现在我们才刚学会照顾仓鼠啊……要是能编个什么像样的研究课题,说不定还能通过野外调查的申请就好了。」
「别说编啊……」
我们当时当然没想到,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计划,居然在当天放学后就突然成真了。
放学后,四人齐聚生物教室,开始做他们唯一能做的事——照顾仓鼠。不过,两只仓鼠中有一只叫城之内的受了伤,正寄养在唐户学姐家的动物医院里休养。另一只灰色仓鼠,名叫六条河原,被放在长桌上玩耍,大家则趁机清理笼子。
「我一直觉得啊,既然是生物部,就该搞搞野外调查才像样嘛。」
初中时期一直在化学教室做实验的水崎,突然这样说道。
「好耶!野外调查!」
岩间立刻回应。与此同时,我注意到甘南备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岩间原本还考虑加入篮球部,所以体力应该还不错。我们曾经一起走过两次山路,那时候她上坡时也是健步如飞,呼吸都不带乱的。
但甘南备是个自称「终极宅女」的人。我也曾和她走过一次山道,那次她几乎是气喘吁吁地撑到终点的。(虽然她死活不肯承认。)
「不过嘛,我觉得一开始也可以先从室内实验做起。毕竟才刚入部不久嘛。」
岩间温和地对水崎提出建议,甘南备脸上的肌肉立刻松弛下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太好懂了这人。
我其实也挺喜欢野外调查的,但我知道水崎说这些的真正目的是想找借口出去玩,所以我决定站女生这边。
「我们可以一边学着照顾动物,一边慢慢看看在现有条件下能做些什么,不用着急吧。」
「嘛……你说得也对啦……」
水崎一副「你也要背叛我吗」的神情,满脸悲伤地看着我。
我跟着他一起去倒垃圾,低声对他说。
「要是想出去玩,你就直接邀请大家啊。」
「不不不,不一样的啦……」
「哪里不一样?」
「要是没有像为了研究这种借口,我哪敢邀请女生出去玩啊……」
虽然外表上装得像个阳光男孩,但水崎终究还是我朋友啊,果然是同类人。
他的舆论操作失败,我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到照顾仓鼠的日常。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们回应后,三年级的唐户学姐走进了生物教室。
「噢,你们正在干活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包扔到手边的桌上,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唐户学姐是生物部仅存的一位高年级生。她熟练地做着「指差确认」,检查了门窗的锁,然后立刻放出了笼子里的那只水蓝色的虎皮鹦鹉罗特格尔普。(注:指差确认是一种透过身体各种感官『包括视觉、大脑意识、身体动作、口诵及听觉』并用协调,以增加操控器械的注意力的职业安全动作方法。指差确认源于日本,为铁路事业用的安全动作,做法是在各程序中以眼望物件、手指指着物件、同时口诵确认、心手并用及集中精神,以达到减少人为失误导致意外的效果。后来它广泛用于不同范畴的事业,包括建造业、制造业及机电工程等等。『手指口呼』)
「寂寞呀~」
「不寂寞啦,罗酱。来bia~」
唐户学姐一边看着展开翅膀的鹦鹉,一边说奇怪的拟声词,然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个啊,是我今天早上刚发现的。今天我们来试试这个吧。」
「泥嚎呀~」
「你好!」
岩间回复鹦鹉然后接过那张纸。水崎凑上前偷看。
「雨蛙……就这个吗?」
「没错哦,茶发君。这里有点乱,要找到完整的指导手册可能还得花点时间。等我找到其他的再给你们。今天先和我一起照顾这些小青蛙吧?」
「当然没问题!」
每次遇到女生的请求,水崎总是元气满满地全力以赴。
我们四人首先阅读了岩间手上的饲养手册。这是一张用各种颜色手写的资料,把照料的步骤和小窍门总结在了一张纸上。制作于2020年,是唐户学姐的前辈们留下的珍藏资料。目前我们只拿到了仓鼠用和雨蛙用两种手册,但真正注意到这背后含义的,大概只有我和岩间。
照顾青蛙其实挺有趣的。只要注意一点水族箱的盖子是和雨蛙相似的黄绿色,所以要特别小心不要漏看藏在盖子背面的青蛙(这条在手册上被用红色马克笔特别标注了),其余的步骤都不难。用带柄的小网把青蛙转移到小型水箱中,然后清理饲养用的水槽,清理完毕后再把青蛙放回去就好了。
事情做完后,岩间看着手册,忽然向学姐发问。
「是不是以前,有青蛙逃走过?」
「咦?你怎么知道的?」
唐户学姐隔着黑框眼镜睁大了眼睛。
「手册上特别强调了要注意盖子背面的青蛙,我想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你直觉真敏锐啊。其实很久以前,确实发生过越狱事件。准备打扫时一打开盖子,结果发现少了一只青蛙。到处找都找不到,还把底下的沙子翻了个遍,还是不见踪影。最后就只能认定那只青蛙从水槽里消失了。」
「密室杀人……」
甘南备在一旁低声吐槽了一句。水崎紧接着问。
「结果是不是藏在盖子背面了?」
「大家最后是这么推测的。」
「那只逃跑的青蛙,后来找到了吗?」
岩间又追问道。唐户学姐缓缓摇头。
「唔,算是找到了吧……是在学年末大扫除的时候。在制冰机后面发现了它的尸体,好像变成了木乃伊。现在还供在那边的柜子里呢。」
「肉身成佛啊……」
甘南备又冒出一句,现在这种低声吐槽的风格早就不流行了。
「所以啊,为了别让那种事再发生,大家一定要小心喔。」
「明白!」
岩间一边答应着,一边不时瞄向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那个柜子。她似乎对青蛙木乃伊很感兴趣。
唐户学姐注意到岩间的样子,微微歪了下头,然后把罗特格尔普送回了笼子里。
之后她便开始喂其他生物吃东西,我们也不打扰,自觉回到自己的首要任务。
四人围坐在长桌前开始讨论下一步的活动计划。
「这周末开始就是黄金周啦。要做点什么的话,现在正是个机会。」
水崎还没放弃。他没有直接邀约女生的勇气,但却能为了找个出游的借口执着到这种程度我真是服了。
「是吧!其实我也有这种想法,所以今年的黄金周我啥都没安排!」
「真的假的,伽间同学?那我们就天天集合吧!」
「每天集合要干嘛?」
「现在不就开始想了吗?南备同学你呢?有安排就优先处理没关系。」
甘南备直直地盯着水崎,显然对突然被叫南备同学感到惊讶。但她似乎在脑内快速梳理了一下,眨眨眼睛。
「除了窝在房间里看动画,我没别的安排了。」
「哇,那其实也算是很重要的计划吧?优先级有多高?」
「如果生物部有活动的话,当然优先考虑那个。」
「太好了!那就是说,大家的黄金周都还有空可以安排活动!」
「我呢?」
「咦,你有安排?」
「倒是没有。」
「看吧!既然我们四个都没事,不做点什么简直太浪费了!」
就在水崎强行推进讨论时。
「呃哇啊!」
突然传来一声慌张的叫声,紧接着是哗啦哗啦大量文件掉落的声音。鹦鹉罗特格尔普在笼子里尖叫抗议。
我们回头一看,只见唐户学姐正站在储物柜前,一脸茫然。文件泥石流般倾泻下来几乎掩埋到唐户学姐的脚踝,感觉都快无法收拾了。
我们赶紧中断讨论跑过去。
「没事吧?」
「谢谢你小马尾,没事啦。你看这个。」
学姐动弹不得地站着,却从堆积的文件中取出一个小塑料盒,递给了岩间。里面装着硅胶干燥剂,还有一只保存完好的雨蛙。
「谢、谢谢您……」
虽然岩间应该是很想仔细看看这具木乃伊,但也没办法无视眼前的惨状。她把盒子轻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开始帮学姐清理脚边的文件。甘南备也加入了。虽然学姐穿的是长裤,我和水崎还是有点顾忌,选择从远一点的地方开始整理。
「不好意思啦,我从以前就笨手笨脚的。」
「我超喜欢笨手笨脚的类型!」
「真的吗?好开心」
水崎一边跟学姐傻傻地聊着,女生那边也已经把学姐脚边的文件清理完了。我们五人一起开始将散落一地的资料收拾起来。
这些资料大多是研究或调查报告,看起来是生物部多年来积累的档案。虽然有些有污损或折痕,但整体保存状态不错。我们简单按新旧顺序放到长桌上,然后唐户学姐负责把它们整理归位。
就在这时我们发现了一本奇怪的小册子。
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是,它整体都透着一股诡异。
封面非常古老,却用了诡异的红色。其他资料即使也有封面,基本都是偏自然的颜色,唯独这本格外扎眼。封面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个用毛笔画上去的像鸟居一样的神秘符号。
最先对它感兴趣的是甘南备。
「这是什么啊?」
「怎么看都不像是生物部的东西。」
「喂,丽,里面写了什么?」
岩间兴奋地探过身,甘南备于是把红色册子打开给她看。里面的纸张像是旧时代的草纸,变色严重,看上去比其他资料都要古老。
我也从旁边一起探头看。第一页信息很有限。
关于天狗的真面目1974年 纲长井高中生物部全体
「天狗的真面目?」
我下意识念出了标题。这东西明显不像是可信的研究报告。岩间却一脸认真地摸着下巴思索。
「这是什么意思……学姐,您见过这个吗?」
「咦?这个嘛……不太清楚啦,那时候的事我也不太了解。」
唐户学姐似乎兴趣不大,甚至都没看小册子。我提议道。
「也许里面有摘要吧?翻下一页看看?」
一般研究报告的开头,都有摘要说明写的是什么。
甘南备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开下一页。
就在那一刻,我感觉生物教室的时间都凝固了。因为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一种完全不属于理科社团的令人不安的文字。
与其说是摘要,不如说更像是一首诗。
你是否相信天狗之说?
你可曾见过鵺之身形?
黄金周中的某个夜晚,
我们与他们萍水相逢。
长纲神社的古老传说,
封印之中的神秘神体,
邪法于暗夜之中飞舞,
当一切终得连结之时,
真相将显其真正之貌。
「这啥啊?」
水崎失望地说。我也有同感。
「这到底是什么?」
「文字……」
甘南备的喃喃自语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岩间努力帮她打圆场。
「只是……有点奇怪的文字啦!」
甘南备歪着头翻到下一页。
这次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开始是一个小标题「调查第一天」,接着是「我们一大早就~」的文字按时间顺序展开。大致扫了一遍,内容讲的是生物部成员前往奥纲长井的长纲神社进行调查,在黄金周前半举办的「天狗祭」期间,目击到了一些奇异现象——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惜啦德尔田。貌似没有摘要哦。」
「不是应该先说结论的吗?又不是在看综艺节目。」
「也许是推理小说呢……」
「确实,要是推理小说把真相一开始就说出来那就没意思了!」
但这不是推理小说。从内容看,它应该是生物部进行田野调查的报告书。
「能翻到最后看看吗?」
我提议。甘南备点点头,开始以可以略读的速度往后翻。
整个内容几乎都是依时间顺序写的,详细到令人焦躁。还有「遭遇!鵺的木乃伊」和「亲眼所见!黑暗中的怪异现象」这样的标题,简直跟灵异杂志一样让人难绷。
然后最后一行,让我们最为震惊。
从下一章开始,我们将以科学的视角来解读我们所目击的现象。
令人惊讶的点在于,这句话就是报告的【最后一行】。
再往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像是被谁整齐地撕掉了一样。我们在那些散落的资料堆里找了又找,类似的泛黄草纸却再也没找到。
换句话说,这份报告不仅没有摘要,连结论都丢了。
「以前好像还挺流行这种事的,揭开都市传说真相!之类的活动。」
「听起来感觉就很有趣啊。」
「可惜最关键的揭示部分没了。」
我仍保持着怀疑的态度,这时水崎靠到我身上。
「不过你看,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嘛?」
确实正是【想要的那个】。我能理解他兴奋地捏我肩膀的理由。
「就好像在要求我们继续调查下去一样。」
甘南备的这句话,简直切中要害。水崎本来打算随便编个「能通过野外调查审核的主题」结果这个现成的题目就这么直接掉在了我们面前。而调查地点就是奥纲长井,正是化学部与物理部要举行合宿的地方。
岩间的「看到了吗那个笑容」,很快就出现了。
「去吧!我们黄金周去调查这个……用科学的方式!」
五十年前生物部成员调查过的传说,我们现在要再次调查。
虽然看起来挺有趣,但说实话,我还没有动力全力以赴。
「我觉得很难讲能不能有什么成果。毕竟传说终归是传说。报告中写的那些怪现象要是根本观测不到,我们也无从下手。至于那所谓的鵺的木乃伊,就算我们这些高中生说『能借来做个CT扫描吗』,估计神社也不会理我们。」
因为唐户学姐坚持要亲自把那份资料收回柜子,我们一年级四个人就趁她整理的这段时间,围着那本红色小册子,在旁边的桌子边一起研究起里面的内容来。
「诶,不过感觉挺好玩的啦。」
「我不是否认它看起来很有趣。但是,既然是作为社团活动来做,就不能只是有趣。研究和调查,哪怕是有趣的内容,也不能当成游戏啊。」
「……德尔田你,是不想做这个吗?」
甘南备轻声问道。我注意到,旁边的岩间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不好,这不是我本来的意思。我赶紧否认。
「不,我也想去调查看看。只是……」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次我们去后山看樱花的事。我和岩间特意爬山去看那棵爱心形状的樱花。但当我们真正站在它面前时,却发现已经看不见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岩间当时那种遗憾的表情,她一直祈祷高中生活可以幸福顺利。
与其抱有希望却最终被辜负,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期待。
那次还好找到了心形的角度,但这次,未必也能像那样幸运。如果我们兴冲冲地去调查,最后只得到个「这其实是前辈们开的玩笑」这种结论——要是我们生物部第一个项目就这样,我会很难受。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事先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东西。连摘要都没写的高中生报告书,到底值不值得我们花时间重新调查,我想先弄清楚。」
「也就是说你是想先简单调查一下吧?那也是,确实不太靠谱……不好意思啊,伽间同学,这家伙一谈到研究就认真得要命。你别误会,不是对你的提议有什么意见啦。」
「诶,没关系没关系!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啦!我也就是突发奇想。」
岩间听后松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多亏了水崎的解释,有点冷掉的气氛又重新暖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讨论研究课题,我太过紧张了。得反省。
「如果大家都做好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那我也不反对去调查本身。可能是我说话方式不太好。」
「你是不是那种,不到百分之百确定OK就绝不会告白的类型?」
甘南备突然直球发问,我一时语塞。
「不,其实他是就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不敢告白那种人吧。」
水崎在一旁胡说八道。岩间则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看。我清了清嗓子。
「这世界上,真正严格意义上的百分之百存在吗?」
「你看他又这样。」
水崎的调侃让气氛轻松下来。虽然我说的话本没错,但他帮忙化解了快要变沉重的气氛,确实应该谢谢他。
「总之,我们还是先仔细读一遍这份报告吧。我们到现在也只是粗看了一眼而已……」
我把册子拿到自己面前翻了翻。五十年前的纸已经非常脆弱,中间的页脚部分有些地方快沿着折痕裂开了。也许应该先给每个人复印一份再读比较好吧
……嗯?
靠近仔细一看,我注意到了一点不对劲。页边和纸面上都粘了不少灰尘。如果只是封面沾灰还能理解,但内页也很脏。这到底是怎么保存的能变成这样?
「……复印啊。」
甘南备突然开口说。
「复印是应该复印一份。可以陪我走一趟吗?」
她是在对我说话。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便抱起册子,站起身来。甘南备没回头,只是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那……我们走吧。」
「谢谢你!大家一起去反而不方便,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明白了。」
追着甘南备的背影,有种既视感。
每当她突然行动时,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我走到了教员室,把情况告诉一个看起来很闲的老师后,被允许使用旁边的打印室。毕竟才刚入学不久,进教员室还是让我有些紧张。但似乎甘南备比我更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一直躲在我身后。幸好领我们去的那个秃头大叔非常亲切,还耐心地教我们怎么使用一体机。
要开始操作,必须刷有芯片的教师证或学生证。因为甘南备什么也没做,我只好从钱包里拿出学生证。
从封面开始,每一张跨页复印五份。除了我们四个一年级生,还为唐户和前辈各复印了一份以备不时之需。虽然是高性能的复合机,但逐页扫描还是挺耗时间的。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这间没有其他人的打印室里,我向站在一旁的甘南备发问。
「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不可以吗?」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特地这样。」
「……想聊恋爱话题。」
「你用这种说法,我已经能马上分辨出你在说谎了。」
果然,甘南备立刻转换了话题。
「你看了那份报告,有没有什么察觉?」
「察觉到的……大部分我都已经当场说了,剩下的嘛,书页之间有很多细小的脏东西让我有点在意。」
「那你得出的结论是?」
「不太清楚。你察觉到什么了吗?」
「没有。」
她掀开打印机的上盖,继续翻页复制。机器发出呜呜声。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种超自然的故事?」
被这么一问,我意识到她大概是在顾虑我,心里又开始反省。
「倒不是不喜欢。说实话,是因为那报告实在太怪了。我才想说真的可以把那种报告当真吗?」
「你好认真呢。」
复印突然中断了。纸用完了。甘南备慌乱起来,我拿起一包B4纸,拆开包装。根据班主任的说法,我们纲长井高中使用的这种纸,是由本县一家叫「若川制纸」的公司每年大量捐赠的特殊再生纸。它呈现出一种带点铅白的独特色调,据说非常符合SDGs环保理念。
「你很喜欢那种故事吗?」
「超级喜欢。」
果然。我知道这纯属偏见,但总觉得她就是那种会喜欢这类故事的人。她之前还说过喜欢占星术。
「但你觉得那种调查值得生物部去做吗?」
「当然。而且,其实你心里也偷偷期待着吧?」
我歪着头,她又补充道。
「为了调查神社的传说,我们要研究那些在黑暗中发生的怪异现象。而且,地方是在奥纲长井。光是从车站坐公交车就要一个小时,天黑之后就没车了。」
「所以呢?」
「也就是说,要调查的话,【很可能就要过夜】了哦。」
回家路上只有我和水崎两个人。因为甘南备拉着岩间早早回去了,所以我们两个男生决定顺路买点吃的。我们稍微绕开傍晚的上学路,前往中央商店街。
水崎开心到几乎快要跳起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关于调查的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当我们复印完(虽然是我一个人干的)回到教室时,迎接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岩间的「好像能订到房间了!」
岩间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打电话给仙泽庄旅馆,结果刚好有个团体取消了预约,居然就顺利订到了两个房间,时间正好和物理部化学部一致。而且,那段期间正是五十年前生物部员们声称看到怪象的天狗祭期间。水崎高兴得简直要蹦起来也就不奇怪了。
我们决定去进行一次需要住宿的实地调查,就在这个周末,决定得相当仓促。
本来应该先明确详细调查内容,但如果拖拖拉拉,能做的事情也就做不了了。所以我们一边深入阅读报告书,一边开始安排时间表、申请许可等准备工作,所有事情并行推进。
所以说,今天回家之后,我得先向家里人说明这突如其来的调查计划,然后还得调查那份可疑的报告书,任务一堆。但水崎说,买点吃的也是高中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于是我们决定去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因为大道人很多,就选择了旁边一条小巷。
正好是杜鹃花盛开的季节。红的、白的、粉的花在路边绽放。
「小时候大家都在吸那个,现在倒是因为说有毒就没人吸了。」
我一瞬间还以为他在说香烟,但转念一想,小学生又不会抽烟。顺着水崎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是在说杜鹃花的花蜜。
「也不是时代变了毒性就变了。以前和现在一样,路边的杜鹃大多是无毒的。」
「可是,好像有毒的品种混在里面吧?」
「嗯,是啊。让小孩子分辨确实也不现实,所以按照现代无趣的常识,就统一禁止了。」
这么说着,我摘下一朵看起来刚开、很干净的杜鹃花,从根部吸了一口蜜。稍微有点花蜜渗出来,在舌头上扩散出淡淡的甜味。
「没事吗?」
「这不是有毒的水仙杜鹃。水崎你也试试看,这味道还挺怀念的。」
水崎看着杜鹃花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
「算了,我还是不吸了,安全第一。」
「要是真担心的话,吐出来就行了。大多数自然毒素只是放嘴里基本没事。」
「哎,是吗?毒蘑菇也一样?」
「我爸是那种看到什么都往嘴里放的人。有些蘑菇听说吃了会麻麻的,挺危险的。」
水崎像吃了什么苦东西一样皱起了眉。
「呜哇,真不愧是野外研究员……」
「化学家也会舔些不明所以的产物吧。」
「你是说卡尔威廉舍勒吗?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注:卡尔威廉舍勒『1742年12月9日—1786年5月21日』,瑞典属波美拉尼亚药剂师及化学家,倾力于纯粹科学的研究,以高超的实验技术发现了氧气和氯气。本人长期吸食氯气,有舔自己实验产物的习惯,品尝了包括氰化氢,砷酸铜『后以他本人的名字命名该染料为舍勒绿』等剧毒物质,导致中毒患病,终年43岁。其实舔实验产物是当时实验科学家的共同习惯,并非舍勒本人独有。)
结果说来说去,水崎还是没吸杜鹃花。
「那种会伤害花朵的吸蜜方式,我已经不再做了。」
看起来他想说一句像是恋爱老手的浪漫台词,但我可以断言水崎其实根本没有伤过甚至碰过任何花,因为他一直都和我混在一起。
我们要去的那家咖啡店有白色的外墙西式的外观,在夕阳下发光。外面都飘着类似黑糖一样的烘焙香气,看来是自家烘焙的。因为是开店优惠,卡布奇诺只要半价300日元,所以我和水崎毫不犹豫就点了这个。
「不是普通咖啡,卡布奇诺反而是他们的招牌吗?」
水崎一边拿着热腾腾的纸杯走路,一边歪着头问。
「你看到他们是用意式咖啡机煮的吧?跟灿接杜的手冲不一样,这家是用压力萃取的。」
「哦——原来连咖啡的萃取方式都不一样啊。」
尝了一口,浓烈的咖啡苦味与打发的奶泡融合得很棒。不过要是按原价600日元买钱包会吃不消,应该不能常来。
我们毫无目的地绕了个远路,在海边散步。夕阳下海水发黑,沙滩也因斜阳的照射而显得更有层次感。虽然已经看腻了,但随便走走倒是再合适不过。
听着哗啦哗啦的海浪声,我向水崎问出了我一直在意的事。
「水崎你真愿意加入生物部吗?」
「诶……?」
「你不是更喜欢化学吗?而且今天我也有了实感,相比于逐渐重启的生物部,化学部那边好像要靠谱得多。」
「你说的是这个啊,当然是生物部更好了。」
我像是在催促他给个理由,水崎一边露出愉快的神情,一边喝了一口卡布奇诺。
「确实我将来可能会走化学或药学的路,要是只考虑效率也许加入化学部更好。但要这么说的话,你在初中时也没加入化学部。」
「要理解生物的本质的话化学知识是不可或缺的。」
「话虽如此,你也和我一起深入钻研了不少吧。虽然我并不觉得要回报你,但我是真的觉得很开心,所以才想在高中也做类似的事情。」
「……那就好。」
卡布奇诺见底了。水崎几乎同一时间也喝完了,他笑着看向我。
「这次的调查,其实我也挺期待的。」
「天狗传说的科学解读?」
「那个当然有,不过……」
虽然周围没有别人,水崎还是压低了声音。
「怎么看这次调查,都会变成深夜神社试胆大会这种剧情吧?」
「烘焙香味……偏深烘,所以大概是意式浓缩这种……鞋上有沙子……颗粒细而泛白……」
我一回到家,就在玄关被妹妹旭嗅来嗅去进行成分分析。说白了,就是从头到脚被她观察了一遍,鼻子还贴得很近。
「嗯嗯。你是去了中央商店街新开的咖啡店,然后去了前滨散步?」
「你怎么知道的啊。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的?」
「水崎。」
旭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我。虽然小只但态度非常强硬。连鞋都还没脱,就被妹妹进行了一番监督。
自从她知道我带岩间和甘南备参观了纲长井之后,就一直担心她亲手教育出来的哥哥会春心萌动开始恋爱,虽然这担心完全没意义。
旭觉得沉迷于情情爱爱是软弱的行为,身为日本男儿应该考入男子校培养文武双全的本领。然而,后来她意识到这样就无法和我上同一所高中,才勉强允许我进入男女同校的纲长井高中。
看来她从我的微表情和其它细节中确认我没有说谎,于是满意地回到客厅。我打开手机查看日程表,发现今天爸妈都要晚点回来。这正好是个好机会。等父母回来的时候,旭大概已经回房间了,到时候我就可以趁机谈谈调查的事了。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爸妈居然在我和旭还在餐桌边时一块儿回来了。他们拎着买来的熟食,边吃边在餐厅喝起了红酒,旭也加入其中,悠闲地开始削苹果。
再这么等下去就没时间看那份报告了。于是我放弃等待,直接告诉他们,这周末可能会临时进行一次过夜的实地调查。
他们答应了,但妈妈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
「咦,已经要搞类似合宿的活动了吗?你们才刚加入社团不是吗?」
「算是入部指导合宿一类的吧。理科社团的惯例活动。」
这句解释来自父亲。我不清楚所谓的入部指导合宿是什么,但妈妈似乎听了就接受了。父亲是纲长井高中的毕业生,而且还出身生物部。
「化学部和物理部有这惯例,生物部这次只是碰巧时间重合。」
「哦对啊,最近好像变成那样了。奥纲长井那边有些可怕的传闻,去的时候小心点。」
不知他在笑什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醉鬼一个。
得到了住宿许可和经费援助,我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启动浏览器和Word,把复印好的调查报告放在手边,开始上网查资料。
这次的预调查,我负责的是奥纲长井的植被与生态系统。如果那里确实存在奇异现象,很可能与当地特殊环境有关。首先我要查看环境省和县政府发布的相关资料,先从宏观上了解情况。
「住宿是男女分开的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旭又理所当然地站在我身后问道。
「当然。订了两个房间。」
她又凑上来,在我脖子周围嗅了嗅。
「有说谎的味道吗?」
「不是,是在做校准。平时就要记住你的标准值不然没法判断变化。」
「你是精密仪器啊。」
她的逻辑是平时多闻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虽然说得通,但我还是希望她体谅一下被妹妹整天闻来闻去的哥哥的感受。
不知什么时候旭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正打算睡觉,忽然注意到椅背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用自动铅笔写着「禁止在外面找女人!」
别说外面,我里面也没有女人吧。
虽然星期四本来不是活动日,但放学后我们四个人还是聚集在生物教室进行了商讨。
看起来大家都已经得到了父母的许可。问题出在监护人身上。
「我这边有点事去不了。我会照顾好这些生物的,你们四个就好好玩三天吧。」
负责照料生物而来到生物教室的唐户学姐,说完这话就干脆地离开了。
指导老师德村老师也说有事。这事毕竟说得太临时也正常。据说老师会去和化学部或物理部的顾问协调一下这方面的问题。
「嘛,反正总会有办法的。住宿都订好了,就只能硬上了。」
「对啊!把我们查到的资料先分享一下吧!」
水崎就不用说了,连岩间看起来也干劲十足,有些兴奋过头了。
每个人都准备了自己的成果。
我从书包里拿出用 Word 做好的资料。A4 纸,双面打印三页。在家打印了四份,还用订书机装订好了。分发的时候,我观察了其他三人的情况。
岩间似乎是手写了一张 A4 纸的笔记并复印了下来。字迹像硬笔书法的样本一样工整,围绕文字的方框和连接的箭头都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笔记的排版非常清晰,几乎像艺术品一样。
甘南备似乎没准备资料来分发,而是拿出几本看起来很可疑的书放在桌上。
水崎则似乎是用手机记了笔记,只是打开了记事本。
「我觉得从我开始汇报比较好!」
准备工作完成后,岩间这样提议,没人有异议。
根据昨天分配的任务,岩间负责整理要点并制定调查计划,我负责总结当地环境,甘南备负责收集怪谈和传说,水崎负责收集其他可能重要的传闻。分工过程异常顺利,没有任何争执,简直是个奇迹。也许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兴趣和擅长领域略有不同,所以分配起来刚刚好。
「那份报告虽然写得很长,但其实总结起来结构还挺简单的……」
首先是为了统一大家对那份读过的报告的理解,岩间用惊人的整理能力把内容简明扼要地总结出来,并指出了研究方向。
我们的任务,是要重现五十年前生物部成员所进行的调查。
主要包括以下三项内容:
① 以科学的方式揭开他们所经历的天狗之谜。
② 以科学的方式揭示长纲神社内鵺的木乃伊的真实身份。
③ 探究像①和②这样的信仰为什么会在奥纲长井这个地区发展起来。
(④ 如果可以的话,找到那份失落报告书的后半部分,对照结果。)
以上就是岩间准备的笔记和口头说明的概括。
「然后,我还顺便想了一个简单的调查日程……」
岩间分发的纸张有三分之一是实地调查的行程计划。她说那只是暂定的,但不光是调查的具体时间和内容,连吃饭、公交时刻、入住和退房的时间都安排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考虑到了当天的日出日落时间,以及旅馆的晚餐和早餐时间。
「伽间同学你这是把所有细节都查了一遍才做出来的吗?」
「其实也不算太麻烦啦。只是日落和晚餐时间太接近有点麻烦而已……」
我也简单确认了一下那份日程表,发现不光白天,连从早到晚的安排都很平衡、毫不勉强,令我非常佩服。毕竟是生物部的活动,调查对象自然是以大自然为主。而面对自然、尤其是动物时,不同时间段的状态会有很大不同。所以在最初阶段,尽可能在早上、白天、傍晚、夜晚等各个时段都进行调查,是最理想的做法。
「大致上看这个岩间方案没什么问题。至于具体在什么时间调查哪里,我们是不是可以等大家把收集的情报汇总之后再决定?」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接下来就轮到甘南备用平板的幻灯片讲解传说的核心部分,加入她从书籍中新发现的内容。
正如岩间所整理的那样,五十年前的部员们所遇到的不可思议事件,主要可以分成与天狗有关的怪异现象和神社里保存的鵺的木乃伊这两个。
「关于天狗的怪谈,其实不仅仅存在于奥纲长井这个地方,而是在全国范围内都广为流传。」
甘南备一边打开一本名叫《日本怪谈百科》的厚书中关于天狗的页面,一边将复印的报告并排摆放好。首先简要解说了怪谈的内容。
天狗的笑声:在深山中,会突然从某处传来笑声。如果回应一声,就会传来更大的笑声。
天狗投石:石头会突然飞到人头顶上或屋顶上,但找不到石头的踪影。
天狗倒树:山中深处会传来大树被砍倒的声音,但找不到任何痕迹。
「这三种现象,就是五十年前前辈们声称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这些在怪谈百科里都有记载,我只是在网上随便查了下,也能找到好几条类似的传说。换句话说,当年的前辈们是在奥纲长井亲身体验到了这些广为流传的天狗怪谈。」
平常只说些傻话的甘南备,在讲到怪谈时却异常认真。
「另一方面,关于鵺的木乃伊,目前看来,只有长纲神社还有完整的。」
甘南备翻开《日本怪谈百科》的另一页,找到了鵺的相关条目。
「虽然这应该是常识,我还是简单说明一下。鵺是日本传说中的生物,通常被描述成猴面狸身虎足蛇尾,声如画眉鸟的生物。」
她将书转向我们三人,说明她应该是能背出这些内容的。虽然她说这是常识,但我并不知道。看岩间和水崎的表情,他们似乎也和我一样。
书上画着鵺的插图。那是一种极不真实的怪物,既像和风的拼接怪物,有让人觉得有真实存在的可能。
「长纲神社会在每年天狗祭的时期,特别公开这具鵺的木乃伊。禁止拍照,而且也没有官方照片流出,所以我们目前只能查到一些目击者的评论,比如『比想象中小』,『包着布看不太清』之类的。」
「今年也会公开展示吧?那我们也有机会看到实物了。」
水崎补充道。岩间则一脸期待地说。
「那我们到达之后先去看看木乃伊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根据报告书,前辈们是在傍晚到夜里遇到天狗怪谈里的事情的。」
大家都没提出异议。反正也不会花很多时间。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这个天狗倒树现象。」
我边说边指着报告书复印件上相关的部分,展示给三人看。
「报告里写着,天狗倒树是在这些部员们迷路误入『禁足地』也就是北方森林时所遭遇的。他们亲眼看着大树在眼前倒下。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也要重现这个现象,那就必须进入禁足地。」
「五十年前可能还能用不小心糊弄过去,但现在这个时代可就不行了。」
「怎么办呢。要不我们向神社申请一下?……不过恐怕很难。就算是出于研究目的,很多因为宗教原因禁止外人进入的地方就是不会被允许进去。」
「这次还是不要吧。说到底树会在眼前自己倒下这种事也太夸张了,怎么想都不现实。」
「对啊,毕竟是第一次调查。有风险的部分我们还是别深挖了。」
就这样,我们决定关于天狗倒树的调查仅限于情报收集。
接下来轮到我讲解奥纲长井的自然环境。所有内容都写在我分发的资料上,我按顺序一一解说。
「奥纲长井从这里往内陆方向走,大约十五公里,海拔大约三百米。地处中温带与暖温带的交界地带,因此是常绿阔叶林与落叶阔叶林混合分布的有趣区域。」
「那个……德尔田,你说有趣是指……?」
「只要在一个区域内稍作移动,就能看到像这附近这样的常绿树林,还有那种要进山才见得到的山毛榉和水楢树林。很有意思吧。」
「就是说,这里的环境非常多样化对吧!就好像一家餐厅里既能吃到意大利菜也能吃到法国菜一样!」
「就像卡尔帕乔和冻派被摆在同一张盘子上那种感觉吧。」
岩间的比喻反而被甘南备进一步具体化,变得更加混乱。
「嗯?那个,动派是啥来着?」
水崎居然对奇怪的地方产生了兴趣,我只好一边吐槽「自己去百度一下」,一边继续讲解。
「奥纲长井的自然环境之所以得以保存,是因为长纲神社周边作为神社的镇守之森被保护了下来,直到最近都未被开发。正因如此,这里几乎没有林业用的那种杉树林,而是保留着许多几百年前就被供奉的大杉树。这也是一个显著的特征。」
我分发的资料上贴着从县政府公开资料里找来的简略植被图。图上可以看到,常绿树林将该地区环绕,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是落叶阔叶树与柏树混交林,神社周边则分布着杉树林。村落集中在谷地沿河而建。
「动植物的种类总结在第二页。由于环境的多样性,哺乳类动物中有不少日本代表性的物种。鸟类方面虽然没什么特别稀有的种类,但数量也还算可观。植物方面,这个季节的话资料上提到了碇草和浦岛草——都是很有名的野草。」
与其嘴上说,不如让大家看看附有照片的资料,我便留出了时间让大家翻阅。
「居然有这么多蛇……」
「种类确实挺多的呢!」
甘南备的低语被岩间接了过去。虽说说法差不多,语气和含义却几乎是正反的。
「山里当然会有蛇。只要特别注意蝮蛇和赤背游蛇就行。这两种蛇没什么攻击性,不钻进灌木丛里就不会被咬。」
「那穿着方面,还是选择厚底鞋和长裤比较合适。晚上要走动的话,手电筒也必不可少。」
「穿学校运动服怎么样?」
「好主意,南备同学肯定有。」
我也表示同意。纲长井高校由于有校友会资助,给学生配发的是知名国产户外品牌的运动服。长袖长裤的外套与许多野外研究者穿的是同款,就算直接进山做调查也毫无违和感。
在确认了基本装备之后,轮到水崎进行汇报。
「我这边主要查了些个人博客和地图上的评论…虽然作为谈资挺有意思,但能直接用于研究的内容其实很少。」
不过,他也查到了一些可供参考的信息,比如确实有不少人声称自己经历过天狗的笑声或天狗投石等怪现象,也有传闻称曾在夜晚看到类似鵺的东西。
这不仅是五十年前的记录,在近年也有目击,这一点说明我们也有一定几率能实际观测到这些现象。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零碎的八卦。比如奥纲长井一带流传着会动的石墙这种怪谈。还有博主声称某一段时间内,这一地区的地图和官方记录完全空白。还有说过去这边叫邦多利山,但搜索这个词只会跳出一堆动画相关的内容,完全搞不懂。还有人说在天狗祭那天,神社参道上会布满摊位,场面相当热闹之类的。
最后,我们开始讨论实地调查的时间安排。
「当然前提是到了现场还要灵活应对,但既然这些怪现象多半都是傍晚到夜间出现的,那就应该把调查时间重点安排在那一段。」
岩间的提议得到了全员赞同。我也补充了一句。
「夜间活动范围受限。所以第一天白天先确定可能的调查区域,晚上做初步探查,第二天白天针对发现的问题再检查一次,然后夜里正式进行重点调查——这么个流程怎么样?」
「天气预报说几天都是晴天。既然我们面对的是不确定的怪异事件,那就该像德尔田说的那样分成两阶段,提高成功率。」
「对啊!要把握状况,也要调查清楚现象,夜间调查起码要有两次!」
住宿已经订了两晚三天的行程,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是最理想的。
讨论实地调查安排时的岩间,看起来是迄今为止最兴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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