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得不杀死小小的巨人-章节

我被带到了灿接杜。西下的夕阳从宽大的窗户照进店内。

本应美丽的橙色,也让人感到有点不自在。

感觉天空像是在说,你到头来还是无法脱离这种轮回。

在店的最里面有仅仅一个单间。是在厕所的对面的那扇总是关着的门。御影把我带到了那里。

「进来吧。」

有人在催我开门,我低头看向时尚的黄铜制门把手。如果是御影想和我谈话的话那御影自己就去开门了吧。这屋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为了让喉咙适应稍微咳嗽了两下后。我敲了下门,把门打开了。

一开门就被强烈的夕阳刺到了眼。渐渐地看到了旧式的桌椅。

果然有一位和我想得一样的人物在那里等着。

「哟,来了啊德尔亲。社团活动后真是辛苦了。快坐下快坐下!」

是化学部部长本乡汀。她穿着制服,悠闲地喝着咖啡。

隔着一张四人桌,我和御影坐在她对面。虽然透过更大一号的窗户能看到被夕阳染红的大海的景色,但是我没有那个心情。

在这个屋子里将会发生怎么样的对话呢。

「不用紧张,来,要点什么?」

她越过桌子给我递上菜单。她的手指上有些违和感。乱七八糟的美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涂上绿松石一样的颜色的剪得恰到好处的指甲。如果连之前的华丽的美甲都是为了增加让我们的厌恶感而带上的的话那只能说不愧是她。

灿接杜的推荐单品还是老样子,春日特调。

「选好了。」

「绫亲呢?」

御影稍微琢磨了一下之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特调」。

「OK—」

正当我以为前辈会叫店员时,她抬起手里的咖啡杯喝干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打扰了。」

年轻的男店员打开门进来了。银色的托盘上摆着三个杯子。本乡前辈拿走了拿铁咖啡之后,挥手示意店员把樱色的杯子放到我的面前,白色的杯子放到御影面前。

不会吧——我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还没有点单。而且我甚至还没说我要点春日特调。

但是摆在我面前的樱色杯子毫无疑问是春日特调,而且我也知道御影面前摆着的白色杯子里面的咖啡是灿接杜的通常特调。

简直就是魔术。……话说回来,这位前辈是读到了我的心么?

「吓到了?我啊,对这种事很得意呢—」

「到底是怎那么回事?」

带着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的一份愤怒,也带着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的一份疑问。

「我觉得如果不实际表演一下的话,你就不会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吧—。揭秘一下的话,德尔亲你应该会毫不犹豫选推荐的,绫亲虽然一直都是拿铁,但是因为今天不想欠我的所以应该会选最便宜的,我是这么预测的。」

难以相信。

御影也就算了,她是怎么对只是在新生欢迎会上说了几句话的我了解这么多的。

……不对,她已经知道了吧。

正因为已经知道了,才能操控我们吧。

我没有动春日特调,而是正面看向本乡前辈——真正的敌人。

「为什么叫我出来。」

「看到你那张严肃的脸,就知道肯定是和你想的一样。我觉得你差不多也该注意到了,于是就想着先坦白吧。」

前辈小口喝着看起来很烫的拿铁,然后反过来睁大眼睛看我。

「来吧来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为。姐姐我今天什么都能回答你。」

御影似乎想保持沉默。她应该是什么都不想说吧。从我的位置上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拳的样子。

我想问的东西有很多。首先该问的是第一个违和感吧。

深呼吸一次后,我说道。

「去后山看樱花的时候,我跟正在下山的你和御影前辈擦肩而过。」

「嗯嗯,是这样的。」

「那时候你是这么说的:『好不容易才爬上山,但期待落空了』」

「然后呢?」

「很奇怪吧。把心形的樱花崩坏了这件事告诉水崎的应该就是本乡前辈你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今年看不到心形却说什么『期待落空了』」

前辈保持着微笑点了点头。

「是啊。」

「为什么你会说那句话呢?」

「樱花这种东西,在直接听到没有看到的人的话之后,真正看到时的感动才会更深。倒也不只是为了樱花,我是觉得,如果没有其他人在的话你们两个可能会中途折返,所以以防万一。」

轻描淡写地说出可怕的事情。也就是说她想要操控我和岩间的内心想法。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你没注意到么?那片樱花难得盛开了,却没有任何人来看吧。那也是因为受这四年左右的影响而即将断绝的传统之一。直到五年前还有在打理观樱台和修建樱花的,现在也没了。」

我想起来了。水崎说过,明明是有名的樱花,那天除了我和岩间以外却只有本乡前辈和御影前辈看到了,以及难得的木牌却被地衣类盖住了。

「台子的位置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变的吧。树倒了的时候前来处理的教师对传说一无所知。明明观赏的位置很重要,但为了让学生不去跨越倒木,就只是把台子移走了。」

「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

「唆使水崎,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前辈你到底想干什么?」

前辈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一副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如果德尔亲和理樱亲一起解开樱花之谜,就会变得亲密起来,互相更加了解而已。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

我早就有所觉悟,或许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想我的震惊大概没表现在脸上。然而,之前一直一动不动的御影轻轻地转头看了我一眼。她是在担心我吗?

「……水崎知道多少?」

「我只告诉了水亲关于樱花的事哦。我还跟他说,一定要告诉你的朋友哦,特别是有想撮合的男女,告诉他们或许会有好事之类的。」

确实,如果水崎被这么一说,大概会觉得很有趣,然后试着撮合我和岩间。

可是,为什么本乡前辈对我们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忘了先说前提啦。因为我男朋友很擅长收集情报,所以在入学前我们就把优秀新生的资料差不多都查了一遍啦。大概是叫做心理侧写的东西?」

她就像能读心似的说着解释。

「比如成绩如何,参加什么社团,有哪些朋友,在学校外面做什么……更细一点的话,甚至连在咖啡厅会点什么饮料我们都知道。理性、稳重的人因为没有太大波动,所以反而特别容易收集数据。」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人……

「……在迎新会那天,让我和水崎加入生物部的计划,也是你安排的?」

「当然啦。」

我眼前的春季特调咖啡逐渐冷却,前辈则喝着她的咖啡欧蕾。

「话说,德尔亲,你是怎么察觉的?」

「契机是荧光笔。御影的数学杂志上,把欧拉恒等式特别标出来用了荧光笔,但那种荧光笔既不是御影,也不是御影前辈会用的。那本杂志是你买的,对吧?你标出欧拉恒等式,再交给御影,然后又通过御影前辈去说服御影。是这样吧?」

「哎呀哎呀,小绫你把这些都说了吗?」

本乡前辈用无奈的目光看向御影。

「是的。因为你没说不可以说。」

御影淡淡地回答着,简直像小学生耍无赖一样。不过她显然不是一味听从本乡前辈指令,而是心中另有打算。本乡前辈耸耸肩,一副真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我继续追问。

「贴在生物室前的那张海报,也是你做的吧?」

「没错哦~毕竟没有那张的话,别人会以为根本没有办迎新会吧?就算小绫带你们过去了,没有个进去的理由也挺麻烦的吧。」

生物室完全没有任何欢迎气氛。而让御影带我们进去的契机,正是那张海报。连这种事她都提前想好了?

「不过,我没想到你能注意到。怎么了?是因为我给你的那本烂烂的宣传册和海报封面设计太像了?」

果然,在迎新会上她是故意把那本做得很烂的宣传册给我的啊。

不过,那种事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德村老师说那张海报是现在的三年级学生做的。不过听说唐户前辈不擅长电脑。那种完成度,不是熟悉设计的人做不出来的。」

「哎呀,也可能是朗亲用以前的数据简单改了下然后发去印刷的哦?」

「那张海报里用上了去年黄金周后出现的那只天蓝色虎皮鹦鹉的照片。不只是换了文字,而是为了今年的新生欢迎活动特别设计过的。而且是出自某个不是生物部成员的人之手。会这么多管闲事的,也就只有你们了吧。」

本乡前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嗯,说得没错,不过你说多管闲事可不太中听啊。为了同属理学部的生物部,也为了那个已经完全失去干劲的好朋友,我做出那种程度的事当然理所应当啦。」

听起来像是为了朋友打气而做出海报,协助新生欢迎活动──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是温情脉脉。但这位前辈策划的事情更像是一场不太成熟的计划。

她指示御影引导水崎和我去解那道等式之谜,比起单纯劝说我们加入生物部,还绕了远路──但却更有效。于是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加入了生物部。

然后。

「把我们加入生物部的事告诉甘南备的,也是你,对吧?」

「原来你已经查到那一步啦。」

前辈又美美地喝了一口咖啡拿铁,我们也喝了点咖啡。我喝了一口润润喉,但几乎尝不出味道。

「南备亲有提到我的名字吗?」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仿佛正在判断对方是否是叛徒一样,我感到一丝寒意,轻轻摇头。

「没有。甘南备只是说,有个『指示者』。」

本乡前辈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是吗?指示者!跟那个前辈的想法一模一样呢。」

「你说的,是那个叫你Indi的前辈?」

「对,就是她。叫柏原前辈,化学部上一任部长啦,也曾经是学生会副会长。虽然她自己也不怎么正经吧,却还给我起了个带点讽刺味的小绰号。大概是想说我像个操控人心的坏女人吧。」

果然如此。

Indi──准确地说,是Indicator。

本乡前辈说那是只有化学部才懂的外号,是因为那是个化学术语搞的冷笑话。在化学中,Indicator(指示的东西)并不是指什么仪器或装置。而是──

指示剂。

就是「用来指引方向、显出结果的物质」。

换个写法的话,就是——「指示役」。(注:原文指示剂是指示薬,和指示者也就是指示役同音。)

这几年在特殊诈骗和打黑工的语境中频繁出现的词语。指的就是制定计划、操控他人行动的幕后主谋。而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此刻,我的胸中先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害怕。

对这个人实现这些手段的头脑与胆识,近乎恐惧的害怕。

「你是为了让生物部招到部员,唆使水崎让我和岩间认识,命令御影引导我们加入生物部,再利用甘南备推动岩间加入。事情就是这样吧?」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益智节目毕达哥拉斯的知识机关里用到的一个零件一样。为了让弹珠掉进正确的洞里,整个机关一环扣一环,她就是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指示者。

「嘛——简单点说,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帮忙迎新活动不行吗?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因为啊,无论是生物部,还是朗亲,现在都已经是那个样子了。照正常的方式进行的话,优秀的学生是绝对不会选择那种地方的。如果没有尖子生加入,辉煌的生物部传统就会走向终结。」

尖子生——在这种情况下被这样称呼,完全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所以,在你们入学前,我就挑选了四个有可能重振生物部的学生,并设法让你们加入。你们不仅成绩优异,而且在初中时都参加过理科类的社团,选修生物的可能性也很高。老实说,其实德尔亲和理樱亲甚至都是我想要拉去化学部的人才。」

荒唐至极。她到底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这太荒谬了……我们自己也有意志啊,你们居然像是在进行选秀大会一样!」

本乡学姐又笑了。

「啊哈,你的比喻真有趣。选秀大会?但最终选择生物部的是你们自己吧?选择权一直都掌握在你们手中。你们是凭自己的意志走到一起的。」

我无言以对。是啊,确实,最后选择加入生物部的人是我们自己。但——

「……走到一起?」

我不由得把脑海里的疑问说出口。这种违和感实在过于强烈了。

「等一下,这个顺序不对啊。我们本来就已经走在一起了。」

我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御影微微动了一下。

「全年级有六个班,但我们四个人恰好被分到同一个班。而且,我和岩间甘南备的学号还连着——满足你选拔条件的学生,恰好就这样凑在了一起?连御影也是同班?」

在一个班级里挑选合适的人选,本就不太可能如此顺利。光是理科生还好说,问题是,选修生物的学生本来就是少数派。

更重要的是,本乡学姐刚才明确说过,她在入学前就已经选定了我们四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被分到同一个班,未免也太过偶然了吧?

「啊——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啊。」

学姐轻轻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不是水亲发现的,但也是迟早的事啦。我一开始注意到你和理樱亲的名字都是I开头的,立刻就觉得这是最佳方案了。于是,你们两个被安排在同一个班,并且座位也被安排得很近。」

……等一下。

「至于甘南亲,她之所以被选为候补,一方面是因为她很优秀,另一方面,她的姓和你们也足够接近,因此在学号上不会离得太远。水亲和绫亲坐得近,那纯属巧合……嘛,不过因为座位安排的关系,这个巧合倒是正好符合我们的需要。」

别说那些奇怪的话啊。

「等一下……你在说班级分配?但你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怎么可能——」

「不是哦,我可是学生会副会长啊。我的男朋友应该跟你们说过吧?在纲长井高中,优秀的学生会被赋予相应的权力和决策权。通常来说,学生会长只是象征性的代表,而真正掌控指挥权的,是副会长。我,才是实际的决策者。」

我的思考几乎要跟不上了。

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一个传闻。纲长井高中的最佳情侣。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何被称为最佳,但如果是学生会长和副会长,那确实很合理。或者,难道是成绩上的最佳?御影学长听说是全年级第二……那么,首席难道就是本乡学姐?

魔物。这个词忽然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利用被赋予的权力,发挥卓越的领导能力,精准地指挥一切,为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指示者——

但不管怎么想,这种事都太过荒唐了。

班级分配,这怎么可能交给学生来决定?

我还在沉默时,本乡学姐再次开口了。

「要把四个A开头的学生放进同一个班,就算是副校长也提了自己的意见。但是座位和上课的分组很重要,我们努力强行让这个方案通过了。你认真思考过后,能理解这件事吧?」

我头脑一片空白。怎么可能?竟然连操控因果这种事情都做了?

岩间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特意让她能和我说上话。

岩间和甘南备上课分到同一组,以加深她们之间的交情。

不仅仅是班级,连学号也是由这个叫本乡汀的学生一手决定的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四个人加入生物部。就像是为了让弹珠落到指定的位置而精心布置的机关。

「老师……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部分高层是知道的。最终做决定的不是我,而是学校。但大家都同意了,为了守护生物部,没办法。」

「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一个社团的存续?」

「一个社团?」

本乡学姐的声音低了下去——音量没变,却更具压迫感。

「我们可是自旧制一中以来,一直以科学教育为荣的高中中,唯一被允许冠上理学部之名的社团。我们和一般的同好会或者好友社团完全不同。生物部曾孕育出众多研究者,你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现在的市长也是生物部出身,虽然他不是研究者。」

我没想到父亲的名字会在这里被提及,看样子她确实调查得很清楚。

学姐的语气逐渐激昂起来。

「传统,就是一个巨人。正是因为有前人的积累,我们才能站在他们的肩膀上俯瞰世界。或许,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高中社团,但它依然是一个巨人。学校想要保护这个小巨人。而我,绝对无法接受让我的挚友背上巨人杀手的罪名。」

「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用这种手段操纵我们啊!」

「手段?操纵?这个词,可让我有点不悦呢。」

本乡学姐沉思片刻,然后以郑重的表情说道:

「青春里没有操纵。只有某个人的拼命挣扎,以及促使他这么做的理由而已。」

突然抛出青春这个概念,未免太过自说自话了吧?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愤怒。难道,我们就只是为了实现前辈们那所谓美好青春而被摆弄的舞台装置吗?

本乡学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愤怒,眼神带着安抚的意味。

「嘛,这其实是柏原前辈说过的话啦。我也觉得有点肉麻。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的。我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背上杀人的罪名,竭尽所能,动用一切手段罢了。无论你怎么想,他一定会觉得这份努力是值得的。」

然而,她「能动用的一切」实在是太多了,「能做到的事情」也远超常人。

她的话,我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她有充足的理由,尽自己所能去抗争——可是,这样的抗争,是否也践踏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呢?

「你的动机我明白了。但是——」

即便如此,这句话我还是必须说出口。

「那我们的意志呢?如果没有你的操纵,我们可能会选择完全不同的道路。可你作为高年级学生,竟然用这种手段扭曲了我们的选择,而学校甚至对此表示认可。」

「我们并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让每个人都去到最合适的位置,轻轻地推了一把而已。那些本可能因无序和偶然而消逝的东西,我们用秩序和必然将其守护下来。」

秩序和必然——即使这一切的背后是精心策划的阴谋,但最终,我们还是落在了应该落脚的位置。

也许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很庆幸自己加入了生物部。

可是,如果一切真的都是最好的安排,那为什么我还会如此愤怒?

「那好,我来打个比方。」

学姐轻声说道。

「从前,有个旅人,他走在乡间小路上,遇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左边的路满是泥泞,于是他选择了右边。」

旅人大概就是说我吧。道路就是我的选择。

「前方等待他的是一段漫长的石阶。旅人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地爬上去。山顶,有一座破旧的鸟居,后面是一座荒废的神社。他踏入鸟居后,一条青色的蛇对他说话了。」

本乡学姐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嘴唇。

「蛇对旅人说『那片泥泞,是我弄出来的。』『因为我想让你来这里,所以封锁了你的去路。』那么,你觉得旅人会怎么做?他会愤怒地走下石阶,还是会继续穿过神社,向前行进?」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我是那个旅人——

「如果是我,我应该会继续前进吧。因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所以,走蛇为我安排的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那就好」

她露出了微笑,仿佛松了口气。

于是我逐渐意识到我愤怒的本质。

「但是,岩间呢?」

「理樱亲? 她也会选择蛇的道路吧。」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她不会,也不能走回头路。」

「对啊。」

「但正因为如此,你的所作所为,才是对岩间理樱人生的玷污。」

她没能料到我的话,没能立刻回答。

「岩间曾经苦恼过。她挣扎在按照周围人的期待去活和为了自己而活之间……最后,她终于选择了自己想要的道路,并且为此感到高兴。她的父母和朋友们或许并不希望这样,但她还是坚定地走进了生物部,并且由衷地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是啊,我知道。」

「但如果她知道,连这份选择,都已经被你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她会怎么想?」

猪目的发现、与甘南备一拍即合的相遇、以及和水崎、我的邂逅——岩间曾欢喜地称这一切都是奇迹。可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本乡汀策划的阴谋,她会作何感想呢?

她那份天真无邪的笑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看到我情绪变得激动,本乡前辈微微歪了歪头。

「会怎么想?那当然是会受到打击吧。所以啊,今天我才特意叫你来的。如果你和理樱亲一起查到真相,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抢先把真相告诉你,当然是为了封口。」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理樱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也无从得知。她并不知道水崎是从我这里听过樱花之心的故事的,也没看到用荧光笔圈出的欧拉公式,更没见过生物实验室前的那张早就被撕掉了的海报。只要不说,她就不会知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保密?」

「没错。如果你和甘南亲配合的话,应该能瞒住她。并不难,你很细心,甘南亲又擅长撒谎……可以拜托你们吗?」

我陷入了思考。如果隐瞒本乡前辈的计划,岩间就能一直幸福下去吗?

本乡前辈看着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她一定是预料到,我最终会在挣扎之后,带着苦涩的表情点头,说一句「我明白了」。

而且,多半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岩间对现状感到满足,也为自己能做出决定而高兴。如果在这种时候,我告诉她「其实背后是有这种策划的」,那完全是多此一举。

我自己最清楚这一点。我并不是那种会贸然插手他人生活,背负沉重责任的人。

可是——

在埋葬秘密的土地上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完全称不上是一种科学的态度。

「我要说出来。」

「……什么?」

本乡前辈眉头微微一动,显然没有料到我的回答。

「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岩间。」

「为什么?」

「她不是那种能靠谎言和隐瞒而获得幸福的人。」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本乡前辈的表情变得严肃,先前那种悠闲的、随性的氛围完全消失了。

「……你有想过吗?如果真相被揭露,岩间会因此背负一辈子的心结。你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当然,我愿意承担所谓的‘责任’。如果岩间在得知一切之后,仍然选择加入生物部的话——」

我缓缓地说道:

「那我就负责让岩间幸福。」

这句话,是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流露出来的。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而本乡前辈则微微皱起了眉头,静静地看着我。

「那么。」

打破沉默的,是御影。

「由我来告诉岩间真相吧……这至少是我们这些利用了她的人,所能表达的最后一点诚意。」

我看向御影。

她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无表情,但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御影主动找岩间搭话,似乎是想邀请她一起吃午饭。然后,两人一同走出了教室。我只是默默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等到午休快结束时,岩间回到教室,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什么特别的打击。

只是到了放学后——

「喂,德尔酱,今天也一起回家吧?」

她这样邀请我。

现在可不是在意水崎和甘南备会怎么看我的时候。我点了点头,和她迅速离开了学校。

倒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偏离了通学路线,鬼使神差地跳上了一辆前往车站方向的公交车。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完全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这条线路并不是上学专用的,所以车上没有其他纲长井高校的学生。

公交车不会停靠在车站前的商店街,而是直接开往下一个车站。我本来想在商店街入口下车,但那样一来,就只是用公交车绕了个远路走通学路而已。岩间没有起身,我也便跟着她,隔着半人的距离坐着。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我望着逐渐远去的纲长井站问道。

「坐到终点站吧。」

岩间微微一笑。

车厢里,三三两两的老年人静静地坐着。我们默契地没有多说话,一直坐到终点站——越崎站。

下了车后,蔚蓝的天空洒下明媚的阳光,直直地照耀在我们身上。

越崎站和岩间所在的海老若川以及甘南备在的砂水方向相反。这里是个远离市区的小车站,并非特意会来逛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到这儿。周围几乎没有人。

岩间愉快地环顾四周,随后迈开步子。我也悠闲地跟在后面。我们穿过了铁路道口,走进了一座沿着海岸松林修建的宽阔公园。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完全没来过。」

「那是听谁推荐的吗?」

「不是哦,这是我们自己决定的。」

——那可真不错。

风有些大,但海景十分壮观。在湛蓝的天空下,颜色稍深的太平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几艘白色的帆船在海面上点缀着,悠然浮动。

放学后立刻出来,天色依然明亮。湛蓝的晴空格外让人心情舒畅。

「真舒服啊。」

岩间张开双臂迎接海风,我在她身后小小地模仿了一下。凉爽的风吹动着校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海潮味弥漫在空气中。

我在自动售货机买了碳酸饮料,坐在赤松树荫下的长椅上,一边欣赏大海,一边慢慢地喝着。

渐渐地,我们开始了该进行的对话。

岩间说,御影向她坦白了真相。我觉得如果继续追问细节,可能会变成自找麻烦,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总而言之,就是为了让我加入生物部,学长们策划了一些事情,对吧?」

「与其说是策划了,不如说是干脆就这么做了。」

岩间点点头,看向我。

「御影决定不加入物理部,而是去化学部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是吗?我一直以为她肯定会进物理部……毕竟她哥哥在那里,而且她也说过自己喜欢数学。」

「正是因为这样。她说,就是想打破学长们的预想,所以才选择了化学部。据说,她把这件事告诉哥哥的时候,哥哥还哭了呢。」

原来那个人也会哭啊。

「原来如此……打破预想,啊……」

我很理解这种心情。哪怕只是留下些许痕迹,也想在学长们一手操控的结果中,做出一点点反抗。御影或许是这样想的吧。

岩间慢慢地开口。

「御影说过,小德你因为我的事而生气了。」

她竟然把这也说了啊……

但愿她没有提到,我曾狂妄地说过要让岩间幸福之类的话。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抿了一口可乐。人工甜味剂的甘甜顺着舌尖滑过,跳跃的气泡稍微冲淡了一些羞耻感。

「……谢谢你。当我听到那句话时,真的很开心。」

「我不是为了你才生气的。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的做法太过分了,所以才说了一句你们真过分而已。」

岩间微微笑了。

「会为了我认真生气的人,几乎没有呢。大家总是对我说,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挺起胸膛就好……虽然我很感激,但他们都只会说这些。」

从她的话中,我依稀感受到她所承受的苦闷。

那似乎是一个我无法想象的世界,但我努力去思考了一下。

一个始终昂首挺胸,如偶像或英雄般耀眼的人——面对这样的强者,又有谁会为她愤怒呢?

我之所以会生气,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岩间也有烦恼,见过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吧。

如果是为了一个在阳光下自信盛开的樱花,我是否还能这样愤怒呢?

「要一直挺起胸膛,应该很辛苦吧。」

「或许吧。」

岩间喝着 C.C. 柠檬,拧开瓶盖时发出了细微的气泡声。

「你还没交入部申请书吧?」

「嗯。」

「那么……现在还可以改变决定。」

我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岩间。

「即使你不加入生物部,我也不会因此不高兴。水崎也是一样,甘南备也会理解你的。重新考虑一下,并不是坏事。」

岩间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

「如果我不入部,小德不会感到寂寞吗?」

这个意外的问题让我不由自主地慌乱了。

「啊……不,也不是……嗯,也许会有一点……」

「哈哈,开玩笑的。」

真是个过分的玩笑。我可是认真的在和她说话呢。

「你愿意让我重新考虑,我很开心。但是,我还是决定加入生物部。」

「……即便已经知道了真相?」

「嗯。人生嘛,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吧。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总会留下些许瑕疵的。」

「是吗?」

她能如此洒脱地接受,或许比我更加成熟吧。

海风吹动她的刘海,岩间愉悦地喝着 C.C. 柠檬。

「或许,就像学长们所想的那样,生物部确实适合我。而且,现在的我,非常想和大家一起进行调查和研究。」

「……那就好。」

我没有说出口,但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能和岩间一起研究那些我从未了解过的世界,一定会很有趣吧。

摄取了大量的海风后,我们朝越越崎站出发。岩间说他可以直接乘车回家,因此我们决定回程时搭乘铁路。

车站无人值守。这里格外冷清,让人意识不到其实在纲长井站旁边。不过,站台上的塑料长椅可以直接越过铁轨眺望大海。由于距离下一班列车还有时间,我们坐在那里,慢慢喝下剩下的碳酸饮料。

「对了,我试着做了一本腊叶标本。」

岩间忽然开口。

「是片栗花的吗?」

「嗯。」

我想起了那天去赏樱时,曾经把挖出来的片栗花交给岩间。要是用来做成花束送给她还好,可我竟然连带着沾满泥土的鳞茎,直接塞进了用过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递给了她。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后悔自己的愚蠢举动。

「……你没有丢掉它啊。」

「唉?怎么会丢呢!要丢掉的话,我还不如把它吃了。」

我并不是担心这个,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岩间疑惑地看着我。

「抱歉,我只是想着,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突然给你那种东西,会不会让你觉得困扰。」

「怎么会困扰呢。我之后自己也试着挖过,但片栗的根真的很难挖出来……看到你那么轻松地挖出来,我简直佩服得不行。」

其实是有技巧的,但现在解释似乎有些多余。

「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嗯,谢谢你。」

岩间望着海,过了一会儿,才微微侧过脸看向我。

「小德你知道片栗花的花语吗?」

「……不,没听说过。」

话刚出口,我便意识到问题所在。那个愚蠢的举动,难道等同于我向岩间送花了吗?万一片栗花有什么奇怪的花语,就算不像「诅咒子孙后代」那么可怕,也很糟糕了。

「那个……抱歉,我并没有特意去在意花语这些东西。」

「嗯,我知道,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岩间轻轻笑了笑,然后缓缓地,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般说道。

「忍耐寂寞。」

「这是片栗花的花语?」

「嗯。片栗花从发芽到开花,需要八年的时间。在这八年里,它每年春天才会展开叶子,储存养分,其余的时间都藏在土壤里。不开花的话,就不会吸引昆虫,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据说,正是因为它默默忍耐,最终才得以开花,这才成为了它的花语。」

「原来如此,那这就是——」

「科学的方式!」

我并不是故意想让她说出来的,但话题发展到这里,仿佛变成了诱导她这么回答一样。

「所以啊,我很高兴呢,连这个意义上来说。」

「……什么意思?」

岩间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轻声说道。

「啊,这样的话,我是不是终于也能开花了呢。」

列车即将到站——站内广播响起,而我却一时无言以对。但或许,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回应。

我想起了在遇见岩间之前,偶然看到的绘马上的话。

——希望能顺利度过高中生活。

既然特意写了高中,那就说明,在此之前,她一定有过什么不太顺利的经历。

也许,岩间在初中时,曾有过苦涩的回忆。就像片栗花在地底沉睡的八年一样。

然而,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挖掘她的过去。

「加油啊」

「嗯嗯!」

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

咔哒咔哒的声音传来,沿着海岸的铁轨,电车终于驶来了。

深蓝色的海面在蓝天下欢快地闪耀着光芒。

看来今天,能在天黑之前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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