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书信-章节
我这阵子一直倾力于发展领地,现在终于收到国王的书信。
王室确认斐迪奈伯爵领地的防卫成功,耶立尼塔王国战线大幅退后。如今战败的耶立尼塔王国进攻军队撤退回领地,现在是大好机会。北部贵族集结所有力量,决定进军耶立尼塔王国领地进行短期决战。只不过,唯有骑士团团员数量稀少的范恩·奈伊·菲尔提欧男爵不必参加反击战。
看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国王清楚记得我不想去打仗的希望。
这么想着继续看了下去,信上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内容。
「……为了反击耶立尼塔王国,将以指定地点为据点集结各骑士团,增强战力?骑士团离开防卫会变薄弱耶,没有关系吗?然后……指定的据点是范恩·奈伊·菲尔提欧男爵领地……?」
嗯?最后一行是什么意思?
我看不太懂,又从头看了一次。
「啊,仔细一看还有写日期。呃……距今正好一周后,在范恩·奈伊·菲尔提欧男爵的领地,瑟亚特村集合……」
嗯?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大军要是来到这种骑士团人数不多的极小领地会发生什么事情?光是在耶立尼塔王国附近持有领地的贵族,骑士团总数恐怕就高达上万人。即使保留一半以上保护自己的领地,也绝对会聚集两、三万人。除此之外,还得加上王国军。
「……最起码五万人……?咦,要在街道旁的草原露营是没有问题……啊,不对不对,还得考虑到饮食与物资补给……」
我尽管混乱,依然思考看见的内容如果属实应该如何是好。
话说,这是睽违许久扩大领土的机会。国王与其他重镇一定会一起前来。如此一来,就必须接待国王。真是太麻烦了。
「被摆了一道……这样我的确没有离开领地,也不用前往最前线;可是总觉得被安排了一个最麻烦的位置……」
我把信放在桌上,忍不住仰天长叹。有两下子嘛,国王陛下。
想到这里,帮我泡红茶的蒂儿在办公桌前侧了侧头。
「范恩少爷,您在皱眉头……请问怎么了吗?」
我一手拿着信挥了挥,叹一口气回应:
「迪诺大叔给我出了一道难题……总而言之,明天开始准备吧。」
「迪诺大叔……咦,那不是国王陛下吗!不可以随便直呼陛下的名讳啦!」
听见我的话,蒂儿原本露出听不懂的表情,却立刻慌张到喊破音。我看到她的反应笑了笑,说出信中的内容。
「为了反击耶立尼塔王国,不知为何他们不去史库德特,好像要从我的领地进攻。我不用上战场这点是很令人感激,但是取而代之会有超过五万人的兵力来这小小的领地。不仅如此,国王和其他贵族也会一起来……哇、对啊……连把拔也会来啊……!啊啊,好麻烦!」
想起各式各样多余的事情让我抱头苦恼,蒂儿也被我影响似地慌张起来。
「侯爵大人也会来吗!?糟、糟糕!得赶紧打扫得比平常还要干净,准备最顶级的食材才行!」
「咦,你担心的是那边?」
蒂儿的话让我忍不住反问,她就眼角向上吊起。
「这非常重要!范恩少爷离开侯爵家已经超过一年了!现在正是展现范恩少爷领地发展程度的时候!就让侯爵大人看看,大家一起把瑟亚特村变成多么美妙的地方吧!」
蒂儿比平常还要热血沸腾。不理会她,我对在后方担任护卫的卡姆辛说:
「蒂儿感觉特别起劲耶。」
听到我的低语,卡姆辛叹了口气似地笑着点头。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我也一直想让贾伯大人明白,范恩少爷比他还优秀。」
「啊,是、是喔……?好吧,是没关系。」
卡姆辛的话让我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决定明天再考虑。
「……那总之,先跟贝尔兰戈商会和商业公会大量订购食品、调味料、衣服、武器防具吧。同时,委托冒险者公会调度木材,并挑选好吃的魔兽提出讨伐委托。然后,虽然城墙可能来不及盖,但需要沿着街道建设最基础的住宿设施。啊,还需要治疗伤兵的野战医院。」
依序说出需要的设施,我写在手边的纸上,怎料越看越觉得辛苦。不是我夸张,但实在不可能在一周内准备完毕。
原本据点应该设在菲尔提欧侯爵领地的大城,那种物资与设施十分充足的地点才对。不对,原本就有史库德特了,用那边当据点才是理所当然。
「……唉,伤脑筋。」
我看着写下来的笔记低声嘟哝。
不过抱怨也不是办法。我切换心情,向贝尔兰戈商会与商业公会提出委托。
该买的东西有易于保存的随身口粮、调味料、衣服、武器防具、医疗物品等等。弓箭与魔术道具各骑士团应该准备得相当充足,没有必要特别追加。
之后还得跟艾斯帕达与戴伊商量,决定士兵的住宿设施与野战医院等内容。
我这么想着,叫来他们两人。他们听了状况,分别做出不同的反应。艾斯帕达默默扬起嘴角,戴伊则是拍拍胸脯开口说:
「那真不错!让他们见识见识范恩少爷的领地发展到什么程度吧!」
「不要连戴伊都这么说啦……完全与侯爵家为敌就太烦了吧?」
我劝告似地说,艾斯帕达就挑眉露出讶异的表情。
「……从范恩少爷的说法听来,与其是害怕与现任家主产生争执,更像是厌恶麻烦事呢。」
「嗯?那当然呀。老实说,就算敌对我也有打赢的信心。上次战斗的时候看过他用魔术,我已经想好对策了。我想他就算正面进攻我也不会输。」
我老实地回答艾斯帕达的问题,他和戴伊一瞬间露出愣住的表情,然后马上笑了出来。
难得连艾斯帕达都笑得发出声音。
「什么?怎么了?」
我问道,戴伊便摇晃肩膀左右摇头。
「不,失礼了。我猜艾斯帕达阁下也和我一样,常常觉得范恩少爷缺乏自信。当然,您不曾说出口,但是面对父亲与兄弟时,总给人一种自卑的印象。」
他这么说,艾斯帕达也轻轻点头。
「范恩少爷是我们承认的新主人,希望您能抱持不输给父亲的心情。听见您的心意,我们十分高兴。」
艾斯帕达又难得一见地开心说出自己的心情。看样子,他们想要一个自信满满地命令他们跟随的主人。
总之,包在我身上。姑且不论我个人,这个瑟亚特村是最强的。
我在脑中开着这种玩笑,耸肩进入正题。
「总而言之,我想在距离冒险者小镇远一点的街道边盖住宿设施。我认为一定阶级以上的骑士能住大概三百人就好,怎么样?」
我问道,戴伊便点头说:
「限定军官以上的话,一百到两百就够了。」
戴伊说完,换艾斯帕达摸着下巴低吟。
「不管以哪个城镇为据点,也只有一百到三百人能够住宿,其他士兵露营即可。只是,必须准备二十间格外豪华的房间。」
「是给高等贵族住的吧?那就给军官准备两百间房吧。之后是野战医院,这边也得准备一百个人以上吗?」
这次戴伊这么回答:
「这边准备千人规模比较好。在严峻的战场上,甚至有时会只有屋顶。准备仓库般的简单建筑就够了,不过……」
说到这里,戴伊若有所思。
「既然要盖,就让令尊刮目相看吧。」
他这么说,艾斯帕达也点头表示:
「是,其他贵族已经知道范恩少爷的力量了。既然如此,就盖得稍微用心一点,告诉他们与您为敌并不明智。」
「咦~?只有一周而已耶~?我昨天还在盖熔炉,真想休息一下~」
我噘起嘴抱怨,戴伊就双手交叉低吟。
「唔,可是啊……」
戴伊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艾斯帕达便短短叹了口气。
「那么,要不要附带大众澡堂呢?以澡堂为主,做成休息处的形式应该就足够了。」
「大众澡堂?」
听见大众澡堂,我稍微兴奋起来。一般市民都只洗过大人数用的浴场,所以看见澡堂绝对会开心不已。
真没办法。大家行军一定累了,很想洗去疲劳吧?
我找了各种借口自我说服,立刻开始构思。盖宽敞的三层楼,一楼盖成大澡堂与休息室,二楼是小型个人房,三楼是贵族用的宽敞个人房。每层就各盖二十间厕所吧。浴场很大,所以水车、储水槽、煮沸器也做两个大一点的好了。
边想边玩耍,据点不知不觉就盖好了。着迷似地盖附有大众澡堂的住宿设施,居然短短两天就盖好了。速度快到连我自己都怕。
【莫夕亚】
「……呜呜,好担心……」
最近这一周我辗转难眠,胃痛也害我食不下咽,缺乏体力。行军没有马车的话恐怕已经昏倒了。
眺望马车窗外的风景,我发现街道的景色明显开始改变。和三天前比起来,森林变得更幽深,山峦也更险峻。
森林的密度与山的高度暗中传达栖息其中的魔兽充满威胁。彷佛在说人类还没资格入住一般,充满拒绝之意。
「……跑到这种地方……范恩一定也很害怕。」
范恩被父亲断绝关系似地扫地出门,一想到他的心情我就不禁心痛。那个时候我只能给他自己身上的钱,但果然还是应该拜托父亲让部下一起跟去才对。
我一瞬间想到这种类似同情的想法,可是回想起现在的立场,我不禁叹了口气。
「……不过,范恩在那种环境讨伐了龙,还取得了爵位。」
不管怎么想,我都做不到那种事情。即便是面对无法动弹的龙,我恐怕也难以讨伐。我只看得到施展魔术到魔力枯竭,最后束手无策的未来。
范恩从小就聪明绝顶,绝对是用我无法想像的奇策成功讨伐了龙,但想必依然是场严峻的战斗。
前往那种状况的村子,我究竟能做到什么?
就在我越来越不安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喂、喂……那些……」
「没有走错路吧……」
听见士兵们困惑的声音,我朝行进方向看。怎料街道尽头竟然出现一栋大房子。四角形的建筑看起来颇为巨大。
大房子旁还看得见尺寸不小的水车,似乎是借此将水送上最顶层。一楼的窗户处处飘出白色烟雾。
又继续往前走,建筑物后方出现媲美王都的城墙。盖城墙却不保护建筑物有什么意义?难道说,是魔兽会从城墙的另一头出现,所以才只盖一面坚固的城墙吗?
混乱的脑袋做出各种想像。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声响。
「你们看来是贾伯·布鲁·阿迪·菲尔提欧侯爵一行人!我是范恩·奈伊·菲尔提欧男爵家骑士团团长,戴伊!欢迎你们!」
是令人怀念的声音。听见那声音,我忍不住探出头来,确认声音传来的方向。水车旁的大型建筑物入口前,是一名身穿铠甲的高大男子。不会错,是戴伊。他身旁还有两名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年轻骑士。
看到戴伊他们安然无恙我松一口气,艾斯帕达跟蒂儿接着从他们背后现身。然后是那个奴隶少年,最后范恩映入眼中。
「范恩!」
我无意识间喊出了声音,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朝范恩挥手,他也开心地挥手回应。
乍看之下他没有受伤。明明讨伐了龙,戴伊、艾斯帕达与范恩看起来都还是老样子。
「莫夕亚大哥。」
范恩呼唤我的名字,朝我走来。
父亲在骑士团队伍的中间,因此还在几百公尺后方,如果领主范恩先跟我打招呼款待我就糟糕了。
为了保住父亲的面子,我急忙躲回马车里。
「范、范恩……你先去迎接父亲,之后再跟我说话就好。」
我在马车里说,没想到范恩居然直接用双手攀住马车的窗户,把脸塞到车子里。我浑身僵住,他却跟恶作剧的小孩一样嘴角上扬。
「大哥,好久不见。托你的福,我的领地变强了。其实我想第一个给大哥看看呢。」
范恩对我这么说,让我不禁强忍泪水。我想过好几次,自己的提议恐怕会让范恩面临更残酷的未来。所以听见范恩感谢我,使我忍不住鼻酸。
「没、没有,这是范恩你自己的力量……我什么也做不到。如果能劝父亲给你更多钱或部下就好,但是我说不出口。」
类似忏悔的借口脱口而出,不中用到让我不敢抬起头。
不过,范恩把手臂靠在马车车窗上,叹一口气笑了。
「我原本会死在那个当下。就算没有被父亲处死,若不是大哥伸出援手,我恐怕也会在抵达领地之前丧命。所以,谢谢你。」
看见他露出花朵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么说,我终于忍不住泪水。
「呜、呜呜……唔!」
我尽可能忍住呜咽,用手抹去眼泪。
「那么,我要去问候侯爵了。大哥可以先去瑟亚特村。」
「咦?这里不是瑟亚特村吗?」
范恩的话让我忍不住哽咽着反问,但是他已经跑走了。
取而代之,戴伊把头伸进马车里。
「喔喔!好久不见了,莫夕亚大少爷!您过得还好吗!」
「喔、嗯。你也很有精神呢,戴伊副团长……啊,现在是范恩的骑士团长了吗?」
「哇哈哈哈!我是瑟亚特村的骑士团长,艾斯帕达阁下是艾斯帕骑士团的团长!之后请务必来看看我们训练的样子!绝对会让您大吃一惊!」
说完,戴伊就把头抽了回去,对周遭的士兵下令:
「这里是你们的休息处!一楼是男女的大浴场,二楼以上是个人房!此外,那边的城墙后有冒险者与旅行商人的小镇,更深处是瑟亚特村!一般士兵恐怕无法前往瑟亚特村,可是小镇内也可以采买和吃饭!」
戴伊简单介绍邻近的状况,大家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建筑。
他说这栋巨大建筑物的一楼是大浴场。就连王室恐怕也没有这么巨大的入浴设施。
不仅如此,那异样坚固的城墙竟然还不是范恩领地的主要都市。戴伊的语气像是顺带提到,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的想像完全猜错了吗……」
小弟被送来边境的无名村庄,环境残酷到十之八九会小命不保。我原本这么认为,但眼前的景色怎么看都和想像相去甚远。
【贾伯】
我为了比陛下还早前往集合地点设置大型帐篷与休息处,加快了行军速度。我听说陛下曾亲自造访范恩的村子,那时可能是用快要倒塌的民宅招待陛下。
但既然这次我在场,就不能露出那种丑态。暂时也好,最起码应该准备适合陛下休息的宽敞建筑才行。
我这么想着匆匆行军,靠近目的地附近就听见士兵们动摇的声音。
由于越靠近边境,街道就越狭窄,队伍变得又细又长。我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因此没办法立刻听到最前方的情报。
「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确认。」
我把头探出马车说,身穿黑色铠甲身材高大的骑士就在马上点头。他表情严肃,却是年纪轻轻三十五岁就当上骑士团长的史特拉达雷。史特拉达雷用蓝色的双眼看着我说:
「刚才收到先遣队的报告,但是内容不得要领,所以我叫他们重新调查。目前接获的报告内容可以吗?」
「可以,直接告诉我那个不得要领的报告。」
我说完,史特拉达雷便颔首回答:
「前方出现一栋看似大型建筑的东西。从地理位置看来,有可能是目的地的范恩男爵领地,但应该保护领地的城墙却设置在更后方。此外,城墙十分巨大,看起来相当坚固。」
史特拉达雷的语气毫不迟疑。他这个男人老实又一板一眼,恐怕是不想模棱两可地报告才下令重新调查。
可是报告内容确实令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先遣队已经到了吗?既然如此,不用等重新调查也会亲眼看到吧。」
「是,属下明白了。」
史特拉达雷回应时,前方正巧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宛如在水面上扩散的波纹,骚动立刻传到马车旁边。
「听说有能让超过一百个人一起洗澡的浴场。」
「休息设施好像盖在村外。」
「听说城墙后有两个城镇,这里真的是快倒的小村子吗?」
听见这种声音,我心想他们在说什么蠢话,把头探出马车。
随后,街道深处确实有一栋在远方也能看见的大房子。是个不常见、正方形的房子。后方也确实有看似城墙的东西。
「那是……?」
我说出疑问,把身体探出马车。像是在等我探出马车一般,周围同时喊起范恩的名字。
「范恩少爷……?」
「喔喔,是范恩少爷。他看起来都没变。」
「艾斯帕达阁下也一起吗?」
听到那些话让我凝神细看,士兵的队伍另一头,街道最边边出现一个看似小孩的人影。看来他只带着少数人出来,朝这里走来的人群看起来只有几十个人。
「……没有看到戴伊阁下吗……」
史特拉达雷小声地说。耿直的史特拉达雷与豪放磊落的戴伊经常发生口角,但是他们认同彼此的实力。尽管从未说出口,戴伊退团后似乎让他有点寂寞。
话说回来,听见戴伊被陛下认可为屠龙勇士(Dragon Slayer)时,史特拉达雷只是点头不发一语。想必是因为知道戴伊的实力才做出那种反应。
「贾伯大人,范恩少爷来了。」
史特拉达雷看见来到眼前的范恩向我报告。
「现在那家伙有爵位了。等他跪在马车前再叫我。」
「遵命。」
接获我的指令,史特拉达雷恭敬地回答。
等了一会儿,马车外传来范恩的声音。
「各位看来是贾伯侯爵家的部队!请问贾伯侯爵是否在这里!我是治理这片土地的范恩·奈伊·菲尔提欧!请多多指教!」
听到前所未闻的问候语,我忍不住气愤地站起身。真是一点都没有贵族的样子。
「贾伯大人,范恩少爷问候您。」
不知对刚才这番话有何解读,史特拉达雷仍乖乖地传达范恩抵达了。
「……知道了。」
在士兵面前可不能露出心胸狭窄的样子。我按捺怒火走下马车。史特拉达雷似乎已事先命令,马车正面的士兵左右分开让出一个空间。包含范恩在内,二、三十个人跪在那里等我。
其中还看得见上次与耶立尼塔王国一战时看过的弓兵。此外,一如往常表情严肃的管家艾斯帕达也随侍在范恩后方不远处。艾斯帕达总是充满管家风范,只要范恩在场,他应该不会上前说话。令人有点怀念,却也有些寂寞。
低头看着范恩与艾斯帕达,我开口说:
「……我是贾伯·布鲁·阿迪·菲尔提欧侯爵。范恩·奈伊·菲尔提欧男爵,辛苦你出来迎接了。」
我这么回答,范恩抬起头微笑。
「哪里哪里,我就在附近而已。贾伯侯爵才是,率先远道而来……一路上想必非常辛苦。瑟亚特村就快到了,请您慢慢休息。」
「……哼。那就带路吧。」
我说完,范恩便笑着点头。
在他的带领之下,我来到刚才看见的建筑物旁。莫夕亚指挥的先遣队已经在那里扎营了。建筑物周围跟比赛一样迅速架起帐棚,让人不解为什么高速行军后还能动作这么迅速。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眼光,走在前方的范恩回头指向建筑物说:
「这栋建筑是紧急准备的骑士团休息处。一楼分为男性及女性的大浴场,二楼以上是能够提供两百人居住的个人房。各家的家主与同行护卫暂且预定在瑟亚特村住宿,请问贾伯侯爵要怎么办呢?」
范恩若无其事地说,我皱眉哼笑一声。
「你盖了这么大的房子很了不起,但是那栋大房子的一楼居然是大浴场……?你要怎么准备那么多热水?顶多只能准备十分之一吧?」
我这么说,范恩则露出伤脑筋的表情伸手一指。
「您说得对,准备热水非常辛苦。这边被建筑物挡住了看不见,不过后方的水车会将水运到储水槽。从储水槽流出的水,有一部分会时常煮沸,并送往浴场。只要热水满了,便能持续供应且保持温度。您不在乎一般士兵在洗澡的话,可以进去参观喔?」
「一般士兵已经先去洗澡了?你这家伙,就算是洗澡也要先从有爵位的人开始才对啊……!」
怎么能用没有爵位的人用过的浴场?我正想这么怒吼,范恩就苦笑挥挥一只手说:
「不,我另外准备了陛下与各家家主专属的浴室。那里的冒险者与旅行商人小镇有栋三层楼的大浴场,瑟亚特村内也盖了一间。这个设施只提供给爵位在男爵以下的人,以及一般士兵使用。」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相信那种……」
我边说,边想起以前范恩在我眼前做过的巨大投石机。我不懂生产系魔术,但是范恩无疑具有某种特别的力量。
想到这里,我再次低头看他。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吧。」
「……这边请。」
听见我的回答,范恩意外地眨了眨眼睛,随即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改变方向,走向房屋。
这栋建筑越看越不可思议,不仅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盖的,也从没看过这种工法。
「啊,父亲大人……!」
莫夕亚已经在建筑物里了。他在桌椅排列的大厅和士官长交谈。不仅如此,深处还看得见戴伊。
「喔喔!贾伯大人!很高兴您别来无恙!」
戴伊发现我,深深行了一礼问候道。
「唔,戴伊你看来也过得不错。听说你砍下了龙的头,但似乎没受什么伤。」
我说道,戴伊就敲敲胸脯点头。
「哈哈哈!如您所见,毫发无伤!」
看见他开心地大笑,我有点担心这家伙是不是忘记自己单方面退出了侯爵家骑士团。
不过,优秀的骑士本来常被其他骑士团挖角。我自己也抢走了好几名邻近领地能力优异的骑士,没有资格抱怨。
我想着这种事情,这时史特拉达雷从后方上前一步。
「戴伊阁下,好久不见。」
史特拉达雷恭敬地对戴伊行礼。戴伊年纪比较大,现在也属于别的骑士团,史特拉达雷想必是因此顾虑。戴伊看见史特拉达雷的态度,嘴角向上一撇。
「喔喔!史特拉达雷骑士团长!好久不见!哇哈哈!你的表情还是这么死板啊!」
「您也是,依旧这么愉快。」
两人如此交谈庆祝彼此久别重逢。在他们一旁,范恩指向后方。
「这间大厅左右设置了厕所。左后方是女性用,右后方是男性用大浴场入口。里面有更衣室,再往深处走才是大浴场。」
边说,他边快步往里面走。我无可奈何地跟在后方进入更衣室,正在脱衣服的一般士兵看见我们立刻立正站好。
「我们只是参观一下,请放松。」
范恩这么说,并从他们身旁走过,打开浴场入口的门。
随后,热气与水气从门后飘了出来,眼前出现一间偌大的浴室。墙壁、柱子与地板由石材打造,只有天花板附近设置了细小的窗户,墙上挂着看似油灯的照明,照亮室内。
大小毫无疑问比侯爵家的浴室还大。若将男女两边的加起来,恐怕连王室也比不上。
我正感到哑口无言,范恩又指向出入口说:
「那么,我们去参观下一个地方吧。」
「……嗯、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应声。他离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光是想建造这些,也得花上好几个月才对。
他是怎么只带着艾斯帕达跟戴伊,就在这种一百多人的破村……
爬上二楼,我看见附有床和各式家具的个人房与厕所,不停在脑中思考。
不过,我当然没有想到答案。
【范恩】
大概是太惊讶了,爹地几乎不发一语。相较之下,莫夕亚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东张西望。
「如同我刚才的说明,由于发现地下城使冒险者与旅行商人突然暴增,因此建造了这个城镇。中央大街有武器防具店、服饰店、日用品店等店家,还有餐厅跟旅馆。例如,那边的三层楼建筑就是一栋旅馆。」
「……这一整栋全部都是旅馆?玛丽商会居然出这么多力吗……」
贾伯喃喃地说,仰望库沙拉饭店。看来,他以为那是玛丽商会投资盖的。
「不是的,玛丽商会也有出资开店,但街上的店基本上一半是贝尔兰戈商会开的,一半是各经营者自己营运的店铺。个人营运者基本上资本不多,透过和我借资金的形式,就能用较少的资本开始做生意。」
我如此订正,贾伯便露出复杂的表情陷入沉默。
「……带我去瑟亚特村。」
「是。」
不知道他得到了什么结论,总而言之我先听从贾伯的意愿。
「好、好厉害。范恩的领地居然发展成这样……」
莫夕亚边走边喃喃地说。戴伊一听,笑到全身颤抖。
「您在说什么啊!冒险者小镇就这么惊讶,看到瑟亚特村可是会吓到腿软喔!」
「真、真的吗?」
戴伊说出多余的话,让莫夕亚惊呼一声。不是不是,外观上是冒险者小镇比较震撼,为什么要提高难度啦?
我感到有些不安,替贾伯、莫夕亚与史特拉达雷等人带路。
在城墙与护城河前停下脚步,弩炮就举了起来。尽管没有直接瞄准我们,依然响起装填箭矢的声音,让人知道随时都能发射。
「……该不会是想攻击我们吧?」
贾伯低声问,但是我假装没有听见举起一只手。随后,戴伊大声下令:
「开门!放下吊桥!」
这句话高声响起,不久之后吊桥放了下来。紧接着,门沉重地敞开。默默看着这一幕,我回头对贾伯说:
「欢迎光临瑟亚特村。」
看见我笑盈盈的表情,贾伯蹙眉点了一下头。
「范恩,那座高塔是……」
「那是奥利多塔。反方向还有葡萄塔,负责监视周边地区。当然,全方位都配置了弩炮,城墙上也时常有十名以上的骑士团员进行戒备。」
「话说回来,城墙的形状好特别。难道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从上方看来会是星形,突出的部分只由屋顶的吊桥连接。必须先打下尖角,然后再突破护城河与城墙才能攻打村落。」
「……这样防守真的很坚固呢。我听说那个弩炮一击射下了飞龙……」
「飞龙或是甲壳亚龙一击就能打倒。负责操纵的骑士团员技巧进步不少,已经不会射偏了。顺带一提,射程超过一公里,能够连续发射两发。」
「甲、甲壳亚龙?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们边聊,边在瑟亚特村中前进。只有莫夕亚不停问问题,贾伯与史特拉达雷默默跟在后面。
糟糕,瑟亚特村内的澡堂虽然有改建成大浴场,还能靠矮人熔炉让煮沸的热水循环,但是大小比不上外面的大浴场,不够震撼。领主宅邸的大小也很刚好,一直没有扩建。这下不知道该带他们去哪里才好。
想到这里,始终沉默不语的艾斯帕达清了清喉咙,指向村子后方。
「范恩少爷,您还没带客人参观矮人熔炉与湖泊。」
听他这么说,我心领神会地点头。
「也对,来都来了,也带他们参观那边吧。」
我笑着回答,就听见贾伯在背后低声嘟哝。
「……你说矮人?」
听见他的声音偷看一眼,贾伯的目光已经转向建筑物后方冉冉升起的烟了。
「那个讨厌人类出了名的矮人,住在范恩你的领地里面吗?」
「个性有点顽固,不过他们都是好人喔。」
我简单回应莫夕亚吃惊的声音继续带路。经过领主宅邸旁边继续深入,巨大熔炉就在眼前出现。我已经比当初预定盖得还小了,感觉有点可怕。顺带一提,炼制奥利哈尔钢的时候,材料与燃料会堆积到接近熔炉顶端。
看见大熔炉与锻造场,贾伯等人一齐望向斜上方并全身僵住。侧眼看着他们的反应,我探头望进锻造场。在灼人的热气之中,被熏得乌漆抹黑的巴别尔等人开心地挥着铁槌。
「喔喔,你看!你可做不出这种东西吧!?」
「少啰嗦!我马上就学会武士刀的做法!」
「巴别尔你不也是!真要说起来只是细一点的弯刀嘛!」
在挥舞铁槌的打铁声中,响起巴别尔等人怒吼似的谈话与大笑声,看起来好不愉快。
「喂~!我带人来参观一下喔~!」
我这么喊,巴别尔等人回过头来。
「喔喔,范恩大人啊!怎样啊!有点像是武士刀了吧!?」
巴别尔说,举起一把黑黑的单刃剑。黯然发光的刀刃散发强烈的存在感,但是刀刃的形状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武士刀。
「做得很棒,可是我想再细再弯一点可能比较好。」
「还要更细吗!?这样容易变扭曲啊……」
听见我的回答,巴别尔伤脑筋地看着自己打的剑。见状,其他矮人捧腹大笑。
「我就说吧!」
「铁板可是要折叠好几次啊!?你只折了三四次怎么行!」
「少啰嗦!我的问题是形状啦!而且我已经折叠五次了!就算继续增加,韧度也不会变高!」
「折叠十次不是会变利吗!」
「你自己先做得到再说!」
不知不觉间,他们开始大吼大叫。我想说这样没完没了,拿起一把巴别尔他们打完后随便塞进木桶里的剑。当然,我选的不是刚打好的剑,一点都不烫。矮人的剑和外面进口的商品不同,充满强大的魄力。我拿在手中的是装饰较少的长剑,铁剑好像比秘银重。
我这么想,拿着长剑看了巴别尔一眼。
「借我一下喔!」
「好!那边的都是二流货!尽管拿去吧!」
「巴别尔,你这家伙!那明明是我打的!算了,范恩大人想要就拿去吧!」
我苦笑回应直到最后都吵吵闹闹的矮人们,带着他们打的剑走出锻造场。贾伯等人已经来到入口,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就像这样,他们热热闹闹地帮我们打造武器。」
我苦笑着现出手中的剑,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剑上。戴伊与史特拉达雷的眼光尤其认真。贾伯身为持有领地的领主,表情也变得严肃。
「……这把剑在目前看过的武器中,品质也是最顶级的。」
戴伊喃喃低吟,史特拉达雷也默默点头。贾伯听了他们的话露出吃到黄连的表情。
我抛下默默瞪着矮人熔炉的贾伯,对莫夕亚说:
「莫夕亚大哥,这次你会来到这里,代表菲尔提欧侯爵家骑士团分成两个部队吗?」
听见我的问题,莫夕亚伤脑筋地笑着看我。
「啊啊,其实……」
莫夕亚正要开口,骑士团员恰巧骑马从城墙的方向跑来。
「范恩大人!国王陛下驾到!他好像带着近卫骑士团先来了!」
「好快!?」
王都比侯爵领地第一都市还要远上一倍,他怎么这么早到?
「看来他八成送信给各个贵族之后,就马上从王都出发了吧……现在马上去迎接陛下!戴伊、艾斯帕达跟我来!父亲大人和莫夕亚大哥请在这边……」
「蠢货!那怎么行?陛下抵达我们当然也要去迎接。」
「啊,对喔。那么,就先暂时停止参观瑟亚特村,去迎接陛下吧。」
我心血来潮地下令,就被贾伯骂了。不过他骂得非常有道理,于是我立刻同意,所有人一起前往城门。
来到城门,听从我的指示待命的骑士团员全都看着我。
「可以了!开门!」
原本应该先由我、戴伊或是艾斯帕达确认对方的身分,但是骑士团员半数看过陛下的脸,应该不要紧。我这么想等了一会儿,城门就打了开来,后方出现四头马拉的马车,周围还有骑在马上的骑士。
话说,从后方进来的骑士也都骑在马上,他到底多急啊。
「喔喔,范恩男爵!好久不见!」
马车车门一打开,陛下就大声问候走了下来。看见他轻松的态度,周遭居民大吃一惊,忍不住忘了跪下。陛下对此毫不在意地走了过来。
「你又做了有趣的东西啊!那个大浴场吓了我一跳!而且城镇的设备也充实许多!这下瑟亚特村也改变了不少吧?」
陛下心情愉悦地走来,随后发现排列在我后面的人开口说:
「喔喔,侯爵!外面明明有你的骑士,我却找不到你本人。你已经参观完村庄了吗?」
陛下这么说,贾伯深深鞠躬。
「是,大略参观过了……大概只剩下被称为湖泊的地方。」
贾伯回答,陛下就大声回应。
「喔喔,这样啊!既然来到这里,也得好好问候他们才行!侯爵,你来得正好。还没看过的话我们一起去吧!」
「当、当然,请让我同行。」
不敌陛下的气势,贾伯同意他的提案。不知为何,两人交谈的样子让人联想到去喝酒的上班族上司与下属。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贵族社会可能也有点类似。
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让我突然觉得跟着陛下走的贾伯背影似乎有点疲倦。应该是错觉吧。
「范恩男爵!可以把城门打开吗?」
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瑟亚特村的后门。听见陛下的话,我慌慌张张地点头,指示城门上的骑士团员开门。团员回应后,沉重的声音响起,可以称为瑟亚特村后门的城门终于打了开来。
随后,至今勉强保持冷静的贾伯,终于不禁瞪大双眼惊呼。
「阿、阿普卡鲁……!?」
听到他的声音,莫夕亚也走上前看了一眼门后的光景。担任蓄水池功用的湖泊做得很大,周围还有舟屋,湖面上漂着几艘小船。不仅如此,湖边还有能够悠哉休息的桌椅,好几名看似村民的人在跟阿普卡鲁聊天吃饭。
在阿普卡鲁孩童的嬉闹声中,陛下随意巡视周遭。
「……阿普卡鲁看起来变多了。族长还是同一个人吗?我记得,是拉妲威斯塔阁下对吧。」
「陛下记性真好。坐在那边的阿普卡鲁就是拉妲威斯塔。」
我对陛下的记忆力感到吃惊并这么说,他就浅浅点头走向拉妲威斯塔。然后,他开始对坐在椅子上看着湖上状况的拉妲威斯塔打招呼:
「好久不见,你们过得还好吗?」
陛下如此问候。拉妲威斯塔回头看见他的脸,立刻点头回应:
「喔喔,是人类的大族长,迪诺阁下吗?我还健在。迪诺阁下……看起来有些疲倦啊。」
「哈哈哈!我刚刚才骑快马赶来。哎呀,看见拉妲威斯塔阁下,精神一下都来了。」
「这样吗,那就太好了。」
互相问候完,陛下与拉妲威斯塔开始闲聊。看见两人围着同一个桌子聊天的模样,贾伯呻吟似地喃喃自语:
「……这个村子究竟是怎么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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