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句-章节
九月八日
怀着前几天暗自下定的决心,三球与救的短歌交流依然继续。
当然,三球的短歌能力并未因此在短时间内显著提升,而救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地温柔和善,没有太大的改变。
然而,那之后过了大约五天的某个夜晚。
三球悄悄筹划了一个秘策。
【圣母】诗歌玛莉亚的短歌频道【初次直播】
所谓的秘策,正是此刻显示在他手机萤幕上的这场直播。
起因是三球一直暗中寻找能够帮助练习短歌的机会,偶然发现这位直播主的频道将于今日首播,便一直期待至今。当然,社群帐号也早已关注追踪,如今可说是该频道最早的一批支持者之一也不为过。
此刻的直播画面中央正展示着一份简报,列出名为「未来想做的事」的条列式清单,而萤幕右侧则是一名2D虚拟形象的直播主,透过清脆动人的嗓音努力地解释内容。
「喔……」
从她的介绍来看,这个频道似乎真的是以短歌为主题在经营。
直播主有一头显眼的蓬松金发,整体散发着一种温柔而高雅的姊姊气质。身上的修女风格服饰,经过设计改良加入的活泼元素,与她俐落的谈吐风格十分契合。
只是遗憾的是,直播的观看人数似乎与其优秀的印象不太匹配。
目前线上观众人数大约只有二十人出头。尽管三球对直播的运作并不十分熟悉,但从弹幕的稀少程度推测,这应该是场艰难的起步。
翻看聊天室的历史纪录,几乎全是「晚安」或「初次见面」这样例行的招呼语,其他则是简单的附和回应。
即便如此,萤幕中的直播主仍然充满干劲,以明快的声音积极地继续着她的讲解。
「那么~我,诗歌玛莉亚,从现在开始,会通过短歌与大家做交流喔!当然,空档的时候也可能会闲聊、玩游戏或者唱歌什么的。」
『为什么选择短歌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才是最重要的理由。』
几名观众似乎对这种直白的回答颇有好感,开始纷纷在聊天室里冒头发言。稍微补充一下──玛莉亚彷佛也在等待这个时机般,顺势开口接着道。
「虽说短歌是我的主题,但我没有想要在这个频道里追求什么艺术上的极致之类的东西。我反而期待大家能在此无所畏惧地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感受。对了──突然插播问一下,大家平时都用哪些社群软体啊?」
『Instagram、LINE,还有……X也算有吧。』
『虽然嫌麻烦,但也用了五个左右?』
『其实这个直播也算其中一种吧?』
观众随心所欲地在聊天室分享自己的答案。
「没错,就像大家刚刚说的,现在世上有非常多的沟通工具。而这场直播,其实广义上来说也算是其中之一。它是利用影片和直播互动的社群软体。而我呢,未来打算在这些管道中,加入短歌这样的表现方式。因为短歌真的非常擅长用来传达心意呀。这可是经过一千年以上的时间流传,其潜力是毋庸置疑的。」
(插图008)
『什么意思?』
正巧与三球有着同样疑问的某位观众,在聊天室中代为发问。而玛莉亚似乎发自内心地热爱短歌,并对它的可能性充满信心。就算透过2D虚拟形象,也能感受到她激昂的情绪,丝毫不掩饰她的热情与信念,立刻开始热切地解释道。
「大家仔细想想看,现在的社群网站中,最能吸引目光的是什么?是图片吧。像是大家经常用的Instagram和X,最多人观看的内容往往都是图片。不管是有趣的照片、美到令人屏息的风景,或者是激发想像力的插画作品。」
『那倒是真的。』
『是耶。』
「然后,在图片之后吸引人目光的,就是像 TikTok 或 YouTube 这样的影音。比如记录关键瞬间的影片,或者可爱的孩子们在跳舞的短影片之类的。」
『嗯嗯。』
『但这跟你的主题有什么关系?』
「对,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如果想要引起人们的注意,现今最重要的就是视觉。插画和照片一眼就能理解,而影片则在播放后,马上就能把重点呈现出来。它们的讯息量很大,且直观明瞭,还能轻松享受,效率极高。因此,会形成这样的趋势也完全可以理解。不过,文字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吗?』
「对。因为文字很麻烦,不是吗?每单位时间所能传递的讯息量很少,如果是稍微有点深度的作品,阅读起来就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漫画现在依然有很大的市场,但小说的销量却少得多。即使影视作品的订阅数量在增加,但真正去翻开原作小说的人微乎其微。事实上,我自己也有画插画和写小说,但小说的点阅率只有插画的十分之一以下。所以老实说,文字在这个时代并不受欢迎,甚至可以说是被讨厌了。人们对文字有种心理障碍。你们只要回想一下,到目前为止你们是看漫画多还是看小说多,应该就能理解我说的话了吧?」
这段话确实很有说服力。三球不禁看向自己的书架。遗憾的是,上面几乎找不到小说的影子,几乎已成为漫画专用收藏架了。
虽然他并不讨厌现代文,甚至可以说是五科里唯一擅长的科目,但他也不会特意去买一本字很多的书来读。
『确实如此。』
『压倒性地以漫画居多。』
『我也喜欢小说,但如果要比数量,确实还是漫画比较多呢。』
留言区也涌现了赞同的声音,几乎没有人对玛莉亚的说法提出异议。
正因为如此,三球和其他观众越发期待玛莉亚接下来的话了。
「没错吧。不过大家久等了,现在终于轮到短歌登场了。为什么呢?因为短歌非常擅长简洁地传达情感。它是经过日语音韵的节奏推敲后,专注于表达情感并代代相传的文学形式。例如,短歌明明可以自由地选词造句,但偏偏要把内容压缩在五七五七七这三十一个字里。我认为,这种固定形式不仅有助于表现力,还能有效降低读者的理解成本。」
『可是照你这么说,俳句(注:俳句:日本短诗,五七五(十七音)格式,常以自然与四季为题材,讲求意境与简练表达。)不是更短吗?』
「哎呀,说得好。以我的看法,刚刚提到的这些特点,俳句当然也适用。俳句无疑是一种很棒的文学形式,创作起来也很有挑战性。只是有些话不好对外明说──」
『怎么了……?』
『俳句有什么问题吗?』
「嗯……真的只能在这里说哦,就是俳句只有五七五……也就是十七个字,实际创作后就会发现,这字数也太少了吧!」
『哈,这什么理由啦!』
『讲得也太理所当然w』
『呃……』
「哎呀,虽然大家都觉得这很好笑,但我可是真心这么觉得耶。十七个字对于初学者来说实在太短了,想要拿来阐述什么总觉得有些不足。当然,要是能达成这项限制,在创作上就会变得非常有趣,但要推荐给刚入门的创作者,门槛还是有点高。相比之下,短歌有三十一个字,便能让我们更自由地表达想说的内容。」
『哦,原来如此。』
『总算明白你的意思了。』
聊天室里的留言几乎完全与三球的感想同步,或许是因为玛莉亚的问题设定与解答既清晰又条理分明,让观众自然而然地跟着她的思路走。实际上,三球在听了玛莉亚的话后,也开始重新审视短歌的价值,甚至有种想听玛莉亚创作的短歌的冲动。
「不好意思,我先喝口水──好了,各位,关于短歌的潜力,现在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我再说一次,短歌真的很了不起。将短歌融进文字创作中,即使只是纯文字的发表,也能变成类似文字版的 Instagram。一种既时尚又简洁,瞬间让人理解内容,同时撼动心灵的表现形式。短歌就像插画一样,一眼就能看懂,稍微看一下就明白了,而且能自然地留在记忆里。此外,短歌本身就像是标语一样,跟插画或短影音搭配起来特别契合。这一点,相信正在看这场直播的大家早就心里有数了吧?」
玛莉亚这场初次直播的演讲充满自信,也展现了她对短歌的热忱。在不知不觉中,观众人数已经突破三十名。虽然无法确认在此期间流失了多少观众,但显然有更多的新观众加入了这场直播。
看到几个掌声的表情符号出现在聊天室里,三球也打从心底想加入鼓掌的行列。这个人不仅积极乐观,还充满活力,即使隔着萤幕,也能感受到她那闪闪发光的魅力。他也想送出一两个掌声,若是能借此表达出自己受到的感动之心那就更好了。
「不过……总觉得,好像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
然而,当三球找到想要发出的表情符号,并准备打进聊天栏时,他却停下了手开始思索。
发送表情符号确实能让玛莉亚直接理解符号上的意思,做为直播聊天室的互动形式,这无疑是最适合的表达方式。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玛莉亚正努力用言语向观众传达她认为重要的事情。虽然她没有直接明说,但她一直在阐述──不只是画作,文字的沟通方式也充满可能性。
因此,即使三球明白,在这个瞬间使用表情符号才是正确的做法,他却莫名地不想这么做。他将先前的颜文字全数删除,因为他想诚实地以文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不过,这……」
这未免也太难了。
对于一个初次接触的人,而且还是自己单方面认识的对象,要直接丢出积极的赞美话语,门槛高得超乎想像。更不用说,输入的文字会被公开给全世界看,万一说了奇怪的话,不仅会让场面冷掉,还可能影响直播间的气氛。对于不熟悉网路文化的三球来说,这纯粹是一种恐惧,他害怕自己会打断逐渐热络的直播。
「谢谢大家,能被各位夸奖真的很开心呢。」
结果,在三球犹豫不决的期间,玛莉亚便把这个话题结束了,这也让他完全失去开口的时机。
三球心底涌起被三振出局般的无力感,同时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既希望能积极参与这场直播,可内心又被那种「不要做不熟悉的事比较好」的恐惧制约了。
然而,相较于内心摇摆的普通高中生观众,玛莉亚就像把所有的犹豫抛诸脑后一样,径直向前冲刺。
「那么,在大家了解短歌的美妙之后,我想试着在这里募集一下,大家觉得怎么样?」
『啥?』
『你要募集的……该不会是短歌吧?』
『初次直播就要搞观众参与,认真?』
「当然是真的。我不是说过吗?我希望和大家沟通交流。好了,现在我已经将投稿表单固定在聊天栏上,请大家试着创作短歌并传送过来吧。」
『不行啦,这难度也太高了吧!』
如第一时间涌入的评论所示,玛莉亚在首次直播中,直接向观众募集短歌的举动,显然是一个失控之举。
三球也这么觉得,而且大部分的观众应该都有相同的困惑。
其证据就在,原本渐渐活跃起来的聊天室,随着玛莉亚的投稿请求突然安静了下来,彷佛大家都在互相观望,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三球忍不住感慨,明明每个人都身处完全不同的地方,仅仅因为点开了同一个网址,却让这里的气氛像学校教室一样奇妙。
此刻玛莉亚的直播,就像一堂不知道谁会被点到的数学课。每个人都试图低调,希望不要被点到,也祈祷今天与自己的学号不相干。这份既尴尬又紧张的氛围,完全将其重现了出来。
「嗯……如果有人愿意投稿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更尴尬的是,玛莉亚似乎没有打算放弃这场即兴短歌募集。或许她根本没有准备其他的内容以备替换。原本靠着完美的时间掌控与演说征服了观众的心,但现在她似乎面临了严重的计算失误。
「有、有没有人愿意来投稿一下呢……?没有人吗……?」
她几乎是用恳求的声音向大家呼唤。然而,气氛一旦冷却,就没有那么容易回升了。
不仅如此,刚才还接近四十人的观众数迅速下滑,不到十分钟便跌破二十人,几乎腰斩。就在玛莉亚本人表示这是主打内容后,观众数甚至没有高峰时的一半,实在令人感到凄凉。
「喂喂,这种时候不是都会安排假的观众投稿吗……」
三球简直紧张得像是自己正在经历,忍不住嘟囔出声。
「哎呀,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着尽管声音颤抖仍试图维持场面的玛莉亚,三球不禁想起过去的自己。
这就好比是,一场分数悬殊的大败之战。
观众陆续起身离席,他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映入眼帘时的感觉。
助威声音逐渐减弱,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言喻的恐惧。
余下的比赛局数不再是希望,而是压垮人心的绝望却又无可奈何的无力。
这份久未体会的苦涩感推了三球一把。只见他突然从床上坐起,脑中浮现过去创作的短歌,尽管犹豫不决,最后三球还是将它打进了投稿栏中。
显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向救传达过、甲子园时的那一幕场景。
执行短跑战术而以头部滑垒的跑者,在土烟弥漫之中,抬头望着裁判的瞬间。
甲子园的土 脏了跑者 而便服的我 在旁观看
就算拙劣,就算字数不太精准,甚至可说几乎是由救帮忙作成的短歌。但如果说此刻必须选一首能够示人的短歌,那么在三球心中就非它莫属了。
在重新确认一次文面后,他按下了投稿按钮。
「啊!」
玛莉亚立刻发现,不由得讶异出声。
聊天室的观众似乎也察觉到她惊呼的原因。
『哦?』
『该不会?』
『出现勇者了!?』
原本委靡的直播气氛,似乎稍稍恢复了生气。
但玛莉亚却丝毫没察觉到这些细微变化,无视了好奇的观众,默默凝视着投稿内容。
「啊,对、对不起喔,我刚刚在读一位观众的短歌……所以稍微花了点时间。」
『花了一分多钟?』
「是啊,我刚刚觉得应该好好仔细品味……现在我要念出来啰。」
「喂喂,拜托别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三球默默祈祷着。身为第一位投稿者就够他紧张了,玛莉亚却还在卖关子,搞得他现在更想吐。可话说回来,当他按下投稿按钮的那刻,便已经将作品交由他人品评,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甲子园的土 脏了跑者 而便服的我 在旁观看
三球屏住呼吸,像等待行刑的死刑犯般听着玛莉亚缓缓读出自己的短歌。他脑中不断浮现「早知道就不要投稿」的念头,但一切已成定局。聊天室的反应也稍显冷淡,让他内心更加懊悔,甚至有股想立刻关掉直播逃跑的冲动。
尽管如此,玛莉亚依然满面笑容,语气中充满幸福,缓缓说道。
「嗯,说真的……我很喜欢这首短歌呢。」
「咦?」
虽然明知对方根本听不见,三球还是在惊讶之余下意识地反应。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因为第一次收到这份投稿才喜欢的喔。而是这首歌让我感觉到它的纯粹、直接,还有那背后的情感,所以我才喜欢的。」
『啊──我好像能理解耶。』
『是吗?这样就可以传达到了?』
「嗯,虽然也有靠想像力补足的部分啦。不过,最先让我注意到的是,作者对『服装』的细节似乎特别讲究。不是专注于努力比赛的选手们,也不是聚焦在球场上为他们加油的人们,而是将目光集中在自己穿着便服的样子。」
『确实。』
『这倒是真的。』
「因此,我根据这一点去想像,或许这位投稿者也是棒球社的一员吧。然而,他们却输了,没能晋级甲子园。那份遗憾深深烙印在投稿者心里,对于自己无法踏上的那个地方,他一直抱有遗憾。『本垒攻防』就是指那种场面吧?虽然我对棒球不太熟,但应该是进攻方选手冲向本垒滑垒的画面。」
『没错。』
『也可以叫本垒冲撞。』
「对吧,谢谢补充。不过一旦这么做,滑垒选手的球衣就会沾满脏污了。但这种乌黑泥渍,可不只是普通的脏污。对选手们来说,那是象征着他们努力成果的勋章,是无比自豪的证明。也正因如此,那件被弄脏的球衣,对投稿者来说显得格外耀眼。因为他不自觉地将那些成功踏上甲子园的球员,与没能实现梦想的自己作比较。他身上依然干净无瑕的便服,提醒着他什么都没能完成,什么也没能达成。然而,正因如此,我更想对这位投稿者说──」
玛莉亚一口气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接着直视前方。
明明看不到三球的样子,此刻却好像正对着他的眼睛说话。
「你真的认真努力过了吧,真了不起。」
「……」
「我想,会这样打从心底感到懊悔,一定是因为全心全意投入过。所以这位投稿者会这么不甘心,说明他肯定是个认真对待棒球的人。」
「当然了……这还用说吗?」
从小学时期开始一直到现在。
三球几乎放弃了所有玩乐的时间,只赌上一切专注于棒球。
「所以呢,即使最后输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否定过去的努力。你所投入的时间与心血,无疑造就了你身上独特的魅力。正因如此,它才深深地触动了我。能够这么认真对待一件事的人,真的非常帅气。我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
「哈哈……说这什么话,什么嘛……」
玛莉亚的推测究竟多准确地切中自己的内心,三球已无从得知。但仅仅是她能如此贴近他的感受,就已经让他觉得足够了。
她从那首短歌中确实读懂了最重要的部分,并向三球说出了他最希望听到的话。
那些他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因自尊心而无法坦承的事。三球是真的很喜欢棒球,也对那未竟的梦怀有深深的不甘与悲伤。没想到她竟然能从那稚拙的三十多个字中读出来,这是三球未曾料想到的。
『哭了~』
『哭了!』
『我现在开始去练一下棒球吧。』
玛莉亚的真诚似乎也传达给了大多数观众,聊天室的留言以当天最快的速度纷纷涌现。
至于三球本人,又再次惊讶自己的内心竟然被他人读懂。上一次他认为是因为救本身就很厉害的缘故,但这次若连玛莉亚与观众都有同感,那或许只能说短歌本身就是这样的存在了。
那感觉就像是成功击中对方王牌投出的变化球时,从手心传来的扎实触感。
三球立即按下了订阅和喜欢,尽管只能点击一次令三球备感遗憾。他打算竭尽全力支持诗歌玛莉亚这位直播主,希望她能够多举办活动,继续活跃下去。
九月十七日
「大家好,好久不见啦。三天没见了呢。」
『晚安呀。』
『安安,玛莉亚。』
『安安,玛莉~』
如同往常一样,观众的问候语零零散散地在聊天室中缓缓流过。那是星期二的晚上十点。
就如本人所说,今天是玛莉亚三天以来的第一次直播。三球一边听着,一边埋首于英文作业中。
毕竟他已退出棒球社,这学期起不再享有体育生的待遇。如此一来,在学业上曾经「被加分」的那段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为了避免拿到不及格的成绩,至少得打起精神应付功课,不然就会掉进与救同一年级的悲惨窘境。
然而,三球这份认真的决心,却被玛莉亚突然说出的一句话瞬间吹散了。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介绍大家投稿的短歌了吧。或许有第一次来的朋友,那我稍微说明一下好了。在我的直播里,有个固定的单元,就是介绍并深入剖析大家创作的短歌。每次的题目都会在直播结束前公布,而这次的投稿主题是『校园生活』。」
「……来了吗?」
三球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他也参加了这次的投稿活动。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什么信心,事实上,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擅长写短歌。不过,将短歌拿给救批改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日常;再加上,自己的作品早就透过网路向全世界公开过,这让三球在投稿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也算是他的强项。
「大家寄来的短歌,就算不能在直播中介绍,我也都有好好地读过哦。与其说读过,甚至还细细品味了一番呢。」
『真叫人开心。』
『真的吗?』
『如果收到一万首投稿怎么办?』
「要是来的量多到读不完,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吧。不过,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对下次的投稿数量抱有很高的期待啰。」
『对不起。』
『是我说过头了。』
『虽说我会努力,但一万首也太难了吧。』
「呵呵,很好。」
三球看着和聊天室轻松互动的玛莉亚,不禁再次感叹她的应对能力之高。
而对着镜头继续说话的玛莉亚,也全然不知道萤幕这一头的三球正悄悄佩服起自己,紧接着说出一句惊人的话。
「那么今天要介绍的第一首短歌,是来自一位初次直播时就参加过的观众投稿哦。」
学长的投捕 搭档是我 半年前的伙伴
「不会吧?」就在三球意识到的瞬间,玛莉亚已朗诵出他的作品。
这首短歌,是他第一次在歌会中提出的拙劣作品,经过救仔细指点后改好的成品。
『哇~』
『这首短歌也太哀伤了。』
『是对方辞退吗?还是被抢走了?』
不知道是否经过一番努力修改有了成效,观众的反应明显比之前还要热烈。这种来自群众的肯定,与个人称赞的感觉非常不同,一股微妙的自信正在三球心中慢慢滋长。
然而,最关键的是玛莉亚的感想。相较于上次的回应,这次的评语明显尖锐许多。
「嗯,是不错啦。不过呢,说真的,我不太喜欢这首短歌。」
『让人意外耶。』
『比上次的好吧?』
『我倒是很喜欢~』
聊天室的评论明显偏向支持三球,与玛莉亚的看法形成对比。
「不是啦……这首短歌,从搭档是谁这个设定到情感表达,都透着一种女性化的气息。而且……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被别的女人指导出来的。」
『哈!吓烂www』
『笑死w』
『病娇就是赞!』
「呵呵,我开玩笑的啦。不过上次是即兴创作,这次可是有充分的时间思考,所以才会导致作品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吧。」
『确实有可能。』
『即兴真的很难呢。』
『上次没赶上投稿,这次总算能参加了!』
聊天室和玛莉亚的互动气氛轻松愉快。在读完三球的投稿后,玛莉亚继续介绍短歌,并分享她的解读与感想。整场直播的气氛融洽,大多数观众都能感受到这个频道的成功。
唯独三球一人还在因为玛莉亚那过于敏锐的洞察力,心里止不住地冒冷汗。
「不、不会吧……女人的直觉也太恐怖了……」
尤其是她提到「别的女人指导」这句话时,三球背脊一凉,忍不住将视线从直播画面上撇开。不过玛莉亚的读解实在太过精准,让他在害怕之余仍感到深深的敬畏。他想起棒球时期那些值得尊敬的前辈,而玛莉亚如今似乎也成了那类让他敬重的人之一。
短歌的环节结束后,直播进入了杂谈阶段,接着在两个小时后划下句点。
三球反覆尝试将那份心情化为文字,在聊天室的输入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却始终无法按下传送键。他感到,这与投稿短歌时截然不同,有着另一层心理障碍。不仅如此,聊天室的留言有其流动的节奏,任何发言都需要选对时机才能显得自然。
「下次一定要找到好时机啊……」
三球暗自立下目标,誓言下次不要再错过。直到这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的英文作业还一字未动。
「真是糟透了。」
连要传给救的短歌也还没完成,时间早已进入了凌晨。
不过,想到玛莉亚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也一定会完成该做的事后再去休息,三球反而打消了抱怨的念头,重新打起精神。
九月十八日
1
无法回文给 憧憬的那人 光按了个赞 一点也不好
凌晨一点多,三球躺在被窝里发出的短歌,按照惯例在隔天早晨的通勤时间收到了回覆。
『那个……救从来没有被学长按过赞耶。』
『你在说什么啊……?』
三球晚上发出短歌,早上由救来读,已经是两人近来的固定模式。因此救在通勤途中回覆感想也早已见怪不怪。然而今天救说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绪。
每当红灯时,三球就会打开手机查看,与远在另一头、可能正鼓着腮帮子的救继续对话。
『因为你看啊,这里说的是「憧憬的人」,但是我根本没被学长按过赞耶……?』
『那我倒想问问,你平常有在社群网站上发过什么贴文吗?』
『几乎没有……但就算没有,救现在也已深刻感受到,学长根本就不憧憬救嘛……!』
都理解到这个地步了,救到底还不懂什么呢?此刻的她仍不满地连续发送贴图。不过老实说,三球对救的感情与憧憬有些不同。
他顿了一会儿,思考着要怎么不着痕迹地蒙混过去。随后又开始打起字来。
以结果来说,他什么都没想出来,索性将一切交给救自行揣测。
『我是在想,你该不会觉得我有点笨吧?』
『……没、没有啊。』
『喂,就是因为你这样小看我,才会漏掉里面的深意。』
『咦?』
『你试着站在我的立场想想看。这么一来你所找到的答案,一定就是正解。 』
『那个……该不会,学长你其实……是个超级害羞的人吧……?』
『怎么可能。』
对三球来说,他的「怎么可能」是针对这里出现「害羞」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词汇,并不是为了掩饰害羞。但由于措辞巧妙,所以他的回答也不算是说谎。
然而,不可能会了解这些内情的救却误解了三球的意思,反倒朝另一个方向解释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学长是因为救不常使用社群媒体,所以根本没有机会按赞,觉得很遗憾……因此想要看到更多救的日常,及了解救不同的面貌,才会写出这首短歌……!』
『你也太厉害了吧。』
当然,三球这里所说的「你也太厉害了吧」并不是因为救说对了所以觉得她很厉害,而是单纯认为她的「妄想力也太强」。不过三球自然是不会笨到多做解释。
『呵呵……呵呵呵呵呵……知道了,救愿意原谅你……不用担心。救会好好接纳害羞的学长的──!』
『真是谢谢啊。』
意外地还挺容易哄的嘛──三球心想道。刚好这时红灯转为绿灯,行人们也开始移动,三球决定结束对话。因为他确信如果再继续聊下去,恐怕永远也不会结束。
话说回来,每次话题触及救的妄想,三球的内心就会莫名噪动。
「……是说,我干么要说什么『里面的深意』啦。」
明明是自己说出来的,他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到这种词语。
三球一边困惑地歪着头,一边在学校旁的小道上停下脚踏车。
附近的学生们正靠在一起看着短影片。
三球也看过类似影片,就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穿着可爱服装表演舞蹈的那类影片。
然而,当他听到那段音乐时,不知为何脑中浮现的舞者却变成了救。
或许是基于他对救的主观印象,画面中的救看起来动作笨拙,连简单的动作都被她跳得摇摇晃晃。
不过尽管矮小,若只看身材比例的话,脸蛋小巧加上身材匀称。要说「适合」还是「不适合」,那毫无疑问是属于「适合」的一方。
「……等一下,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眼看脑内这段画面就要无限循环播放时,三球猛地拍了拍双颊,让自己回到了现实。
然而,他应该挑早一点的时间,也就是在抵达学校之前,「做完上述的事」。
「喂,大谷,站住。你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啊。」
不小心已来到校门前的三球,自然被站在那里的老师拦了下来。偏偏今天早上的值班老师是他的体育老师兼班导,这简直糟透了。如果不是他的班导,他根本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被拦下来。
「喔!早安啊,老师!我没什么事啊!」
「你个傻蛋,一大清早的脸那么红,动作还那么奇怪,怎么可能会没事?总之你不准进教室。」
「太霸道了吧!我只是稍微想一下事情,没做任何奇怪的事呀。」
「少废话,别去鞋柜那里了,直接从外面绕去保健室,请保健室老师帮你量个体温。如果不是什么怪病,我再帮你把出席记上去。」
「呃……」
「回答呢?」
「……知道了。」
「很好,快去吧。」
「收到……真是奇耻大辱。」
要说三球指的奇耻大辱是什么,那就是关于脸红这件事。一定是因为退出球队后体力下降,才会害得自己骑个脚踏车上学就喘得面红耳赤的。他会脸红肯定只有这个原因,绝对没有其他理由。
「总觉得好像输给什么了。」
虽然具体说不出输给了什么,总之就是在方方面面上。
三球怀着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朝保健室走去。
远方的运动场上,隐约能瞧见刚结束晨练的棒球社队员们的身影。
九月十九日
呐喊加油声 球棒击球声 独自返家的 我的叹息声
这天,三球在少见的平日傍晚,将短歌投稿到歌会里。
那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推着脚踏车走在校园里,突然灵感涌现写下了这首短歌。
『那个……』
『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放学时间,救也在使用手机,因此回覆讯息的速度快得惊人。
三球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在花圃旁坐下,画面上便立刻跳出下一则私讯。
『打起精神来吧!』
『你在说什么?』
『嗯……我想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误会了。我跟平常一样啊。』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的宝贝学生正躲在墙角一人偷偷哭泣呢。明明学长在短歌里很爱放飞自我,却一点也不愿意依赖他人。』
『在你心里的我,到底是什么角色啊?』
面对救的大放厥词,三球有些无奈地回道。
老实说对三球来说,他已经很依赖救了。虽然他们才刚认识一个月,但他已经习惯了救的亲切指导,根本无法不依赖她。
但明眼人都知道,要是说出口,救一定会得意忘形起来。
「你要再更尊重我一点」、「更珍惜我一点」──三球眼前浮现出救说着这些话的样子,这让他决定还是不要碰触这个话题为妙。
『话说回来,我写短歌时真的有那么放飞自我吗?』
『那当然。就像个婴儿一样完全不会节制。』
『可以说清楚点吗?』
『我想想……举个例来说,学长的用字很多,这就是太过放飞自我的表现。』
『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我不是完全否定多字或破调(注:破调:在和歌或短歌中,故意打破五─五─七─五─七─七音节规则的创作手法,用以表达特殊情感或营造效果。),但像学长这种新手的多字问题,单纯就只是在放飞自我而已。请好好努力,不惜熬夜也要删掉多余的字,就算在睡梦中,也得想出比现在更合适的词汇。唯有经过血汗般的努力,反覆推敲,多字才有可能被勉强允许。』
『今天的救感觉好像特别成熟。』
『那是当然,毕竟我可是学长的专属师父耶。』
『本人明明那么小只。』
『什么?』
最后一句话似乎让救不太高兴,因为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覆讯息。与救聊天的时间比三球预想的还要久,此刻周围已空无一人。
「为什么我总是这样多嘴呢。」
明明平常不会这样的。对自己刚才的言行感到失望的三球随即起身。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周遭气氛突然一变,彷佛地震前小动物纷纷逃窜的征兆一般。三球身为高中生特有的直觉,如野生的第六感般提醒着他──危机正悄然逼近。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毁灭的脚步声已抵达他的身后。
「唷,这么巧啊大谷,你还在这儿啊!」
「呃!老师!?」
三球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又是他的体育老师兼班导。
「喂,如果你有空的话帮我一个忙吧。明天铜管乐队要举办迷你演奏会,但会场的布置还没弄好啊。」
「嗯……我今天,那个……」
三球的思考速度比回覆救时快了百倍,他拼命想着有什么借口可以逃脱。然而十分不凑巧的是,他今天既不需要复健,也没有其他行程,若要说是否有空,毫无疑问他现在闲得很。而且更糟的是,三球的体力还远胜一般男生,更别说跟吹奏乐部那些女孩子相比了。
考量到这一点,便会发现逃避根本不在选项之中。
更何况,从老师的立场来看,放过他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唉……那我可以去换个衣服吗?」
「当然可以。换好运动服就到讲堂来吧,大家都在那等着!」
「知道了~」
由于太过悠哉地和救聊天,结果倒楣的差事就落到三球头上了。他一边叹着与刚才不同含意的气,一边无奈地又回到停放脚踏车的地方。
「是说,先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虽然明知这应该只是偶然,但最近似乎老是碰上倒楣事。或许那个小不点是神明或妖怪之类的存在,如果怠慢对待,可能会降下天罚也说不定。
「是不是该考虑准备点供品之类的呢……」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换好运动服的三球,拿起手机开始输入文字。
在经历几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之后,他最后索性将画面整个关掉,朝讲堂走去。
『周六, 我请吃饭。』
这条简短的讯息,直到深夜才送达救的手机里。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