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句-章节

九月一日

1

这是一个暑假因与周日重叠而延至九月的最后一天。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一段熟悉的哼歌声不经意地传入三球耳中,让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地点就在时隔三年再次造访的图书馆入口处。

那旋律,是夏季甲子园(注:甲子园:日本高中棒球最高殿堂,每年春夏举办全国大赛,象征青春、努力与荣耀。)大会的歌曲《荣冠因你闪耀》。

声音的来源,是坐在靠墙椅子上的一位年过半百的男性。

乍看之下,那人彷佛置身于自家客厅般,沉浸在棒球比赛的直播中。从小小一台的智慧型手机传出的声音相当响亮,但似乎也没有人闲得去提醒他。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三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移到了附近的椅子上。

比赛进行到六局下半,一出局,三垒上有跑者。

投手是一路苦撑至今的王牌投手,打击方则是第七棒代打的三年级生。

三球透过解说员的声音整理出资讯,脑海中浮现如同电视画面般的情景。就在这时──

「挤压短打(注:挤压短打:棒球战术,打者以短打方式让三垒跑者冲本垒得分,风险高但战术价值大。)!」

解说员的激动呐喊,清晰地回荡在入口大厅中。

对于三球来说,仅凭这句话就足够了。

即使不看也能想像得到。三垒跑者肯定完美地起跑了。

投手飞身扑向弹跳球,成功拦截后,迅速用手套传球,将球回传给捕手。

面对跑者的头部滑垒,做触杀动作。在本垒附近,扬起了一小片尘土。

短暂的停顿。

全身被弄得满是泥污的跑者抬起头,期待地看向主审的判决。

审判的手挥动,然后──

「出──局!出局!光阴高中的挤压短打失败!」

「……啊。」

三球在脑海中将这一连串的场景重现得栩栩如生,表情也不自觉扭曲了起来。

明明是自己先停下脚步,此刻的他却再也听不下去了。

无意间发出的声音究竟是叹息,还是因为嫉妒而吐出的怨言,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来自实况带来的痛苦,已经超过了他心灵所能承受的极限。

心情极差地离开现场后,三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然而令人火大的事情是,萤幕上竟然跳出了一则推播通知,显示了第一场比赛的结果。

「可恶……到底是怎样啦!」

他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将怒气化作声音宣泄。

回想起来,今年的暑假过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空虚。

不仅是暑假,接下来的校园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梦想与希望。

一切的开端,始于五月那次打席的失误。三球至今仍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

当时站在投手丘上的,是同为一年级生的「小糸」。这位被视为未来王牌的选手,正与站在打击区的自己正面对决。

以一年级生来说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当时教练亲自喊了他们两人过去,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过来一下」后,就展开了对决。

如果能在那场对决中成功表现自己,或许现在就能与学长们站上同个球场一起并肩作战了。然而,那场被视为队内选拔的关键打击,却因为三球技术不足,三两下便告终了。

一开始还能勉强打得有来有回,算是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决。可到了双方逐渐摸清彼此招数后,三球却犯下了致命的失误。

由于太过提防小糸的王牌球路──往外角投变化球,结果被一记锋利的内角速球彻底压制。他的挥棒姿势,难看到自己都觉得不敢置信。手臂僵硬地弯曲,挥棒角度异常,三球没有把球打向界内区,而是直直送向自己的脸。

接下来的记忆,在球的缝线缓慢旋转着朝自己眼前袭来的瞬间,就完全断片了。

「不要动他!」

「一年级的!快联络保健室!快去!」

当时三球隐约记得,自己蜷缩在打击区忍着疼痛,而远处传来学长和教练的叫喊声。至于那些人对自己的呼唤,自己又说了什么回应,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结果那次脸部重击,导致了三球眼窝底骨折。

在他得知自己的病名时,还是在紧急手术的全身麻醉完全退去之后。

当时,他正茫然地望着医院的天花板,直到值班护理师发现了他。

就像那时一样,三球现在独自坐在图书馆里,抬头凝视着天花板。

随着萤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那个瞬间的记忆似乎在纯白的视野中央浮现。

即使已经过去将近四个月,懊悔的情绪依旧挥之不去。

如果能再多练习一点,把正确的打击姿势深深刻进身体──

如果能意识到这是重要的打击而不过度用力,像平时一样自然地挥棒──

那么过去沉浸于棒球的每一天,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复健日常吧?也不会时不时看见影像重叠,或是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了吧?

最重要的是……自己也许就不用做出脱下球衣的决定了。

不知不觉间,眼眶涌上了一股热意,三球连忙用肩膀擦拭脸颊。这样反覆自责、感伤,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这份情绪让他感到彻底厌倦了。

他甩了甩头,努力驱散那份感伤,像是在说服自己般低语道。

「没错,我已经决定要尝试新的事情了不是吗?」

虽然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一定要是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事。

新的挑战。

为了寻找这份「新的事物」,三球来到了图书馆。他振作精神,开始四处找书。

在书架间来回穿梭了多次后,他怀里的书已经超过十本,但始终找不到让自己心动的事物,所以脚步也停不下来。

就在他寻找途中,不经意地凑近借书柜台附近的书架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呜、呜~~构、构不到呀……」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着水蓝色与深蓝色和风改良服的少女。

少女的身形纤细小巧,正拼命地踮起脚尖,伸展全身,试图拿到书架最上层的书。然而,她的小手仅能勉强碰到书的下缘,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对于一直将图书馆视为自己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的三球而言,眼前的景象彷佛幻想化为现实,令他感到无比震撼。

而且不知为何,那名身穿奇特服装的少女,一边拼命伸手想拿书,一边止不住地流下眼泪。

「……啊。」

三球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原本就安静平和的图书馆时光,此刻彷佛完全凝滞了一般。

在这片采光不足、不怎么明亮的书架间,唯有那个少女显得格外耀眼。

三球被那光景完全吸引住,直到儿童区方向传来阵阵哭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不过也多亏如此,他才终于开始思考起眼前的情况。

虽然不确定对方是否因为无法拿到书而难过得哭了出来,但眼前确实有个因为构不到书而感到困扰的人。既然如此,他该做的事情也很明确了。

「呃……要我帮忙吗?」

「呀啊……!咦,咦……?」

只是少女听到三球的提议时,居然被吓得跳了起来,随后慌忙擦着眼泪,往后退了几步。

「啊,抱歉,突然开口和你搭话。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只是想说如果你拿不到的话,我可以帮你。」

「嗯……谢、谢谢……那么,可以麻烦你吗?」

「放心交给我吧!是哪一本呢?」

「这、这里最上层的那一本,你的心灵深处……不是,右边数来……五、六、七……第十二本,拜托了!」

「明白了。是这本《触碰你的心灵深处,直到天明紧紧相拥》。对吗?」

「为什么要念出来啦………!?」

「啊,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呜呜……!」

这就是所谓的纤细少女心吧?少女含泪瞪着读出书名的三球,接下他递来的书后,快速地藏到身后。

但对三球而言,与其说是在意那本小说的标题,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少女。

虽然无法确定她的年龄,但从小巧的身材来看,显然比自己要年轻得多。

少女整体给人一种色彩淡薄、纤细易碎的印象,声音则带有甜美与孩子气并存的特质。

纤弱的身躯彷佛一碰就会折断,她身着织有花纹的和服式外衣,搭配膝上裙,流露出浓厚的少女气息。

此刻的她正怯生生地注视着三球,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一只小动物。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那红茶色的明亮眼眸。即使刚才流过的泪水尚未完全干涸,仍旧掩盖不住那双美丽的瞳孔。

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哭泣呢?这个疑问紧紧地抓住三球,让他无法将目光移开。

另一侧,少女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轻轻地扭动身体。

「那、那个………?」

「喔,抱歉,一直盯着你看。那我就先走了。」

「不……请等等!不是那样的。是说……那本书……」

「我这里有很多本,你是说哪一本?」

「嗯,就是,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唔……」

然而,特地被叫住的三球,等待的却是一段更尴尬的沉默。

大概对这个少女来说,仅仅是开口搭话,就已经耗尽她大部分勇气了吧。

这一点从她的反应便可以看出。少女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再次闭上嘴。

她的视线在三球的脸与他的手之间反覆游移,看着她这样陷入苦思、斟酌字句的样子,叫人不免可怜起她。

应该要说吗?还是不说为妙?

该说什么才好?还是什么都别说最好?

她内心的各种想法彷佛在拔河,要得出一个结论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有一点困扰。」

虽然并不是因为她的原因,但三球完全没有思考,直接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嗯?啊,也、也是……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困扰的事跟你没关系。说来话长,但你愿意听我说吗?」

「咦?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好。」

听见自己想要听到的话后,三球点了点头,随后开始说明起来。

他提到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能够挑战的新事物。不过因为距离上一次来图书馆已经过了三年,对这里有些不熟,也一直找不到什么具体的方向。他还说,如果少女知道有什么能让人全身心投入的事情,希望她能推荐一下。

也许是三球的话触动到了她。当三球说完话回过神时,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抓住了他的衬衫下摆。

「嗯……?」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三球,似乎没注意到他有些困惑。

「所、所以你才会抱着这么多的书啊。真了不起!非常棒!」

「是吗?这没什么吧。倒是你觉得这些书里有什么值得推荐的吗?」

「这个嘛……嗯……《油画入门》、《现代纯文学研究》、《雕金技法大全》。还有《筝曲初学》、《花道哲学──流派别比较》、《短歌千年史》……这些……大哥哥你真的都要尝试吗?」

「有什么问题吗?」

「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你看起来好像比较擅长运动,没有想要试试运动相关的吗……?」

「不行,运动不行。太危险了。」

「危险……?」

「总之,我已经决定要从事室内活动,所以才跑来图书馆的。」

三球隐瞒受伤的事,解释自己正在寻找新事物的方向。

「原来如此……那么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书里唯一不推荐的就是短歌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因为会变得不幸。我保证。」

「哦……」

「……为什么那样盯着我看?」

「没有啊,只是觉得你在奇怪的地方意外认真。好,那我就先从短歌开始试试吧。」

「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听到三球故意唱反调的回答,少女终于在此刻第一次大声喊了出来。或许随着交谈次数增多,她也逐渐习惯彼此的对话了。

不过她很快便清清嗓子掩饰过去,随即恢复冷静的表情继续道。

「反、反正跟我没关系。如果大哥哥打算尝试我也不会强行阻止。只是我认为最好还是放弃为妙……」

「你根本很想阻止吧!?」

「还有,如果真的很想学短歌的话,大哥哥现在拿着的书还是先放回去吧。我猜你应该是从二楼的开架书库拿的对吧?那里摆放的是专业书籍。」

「嗯……也就是说这些书对我来说还太早?」

「是的,凡事都有个先后顺序。我想想看……你应该先去那边的书架。」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建筑物的深处。

「中间这条走廊往尽头走,在前一个转角右转。那里应该会有适合初学者的书。」

「是吗?那就走吧。」

「咦?」

「怎么,不是要一起去吗?」

「我刚刚不是已经告诉你地方了吗?」

「不是啊,照这剧情发展应该就是一起走吧?」

「唔……」

「而且你一直抓着我的衣服,所以我还以为你要为我带路。」

「啊,这、这是误会!」

看来被三球提及前她真的完全没发现,只见少女连忙放开三球的衣服,一连退后好几步。

说实话,三球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其实她已经把地点讲得很详细了,自己应该能顺利找到。可是要他回一句「知道了,谢谢你」然后就此道别,总觉得让他莫名地抗拒。

「话说回来,我想起过世曾祖母常说的一句话……要心怀感恩地生活,人与人是靠互相关怀联系起来的。」

「突然说这些是怎么了……」

「记得上次我帮一个帽子被风吹跑的小学生捡回帽子时,那孩子还大声喊着谢谢哥哥呢。」

「如果我看到有人需要帮忙时,也会主动帮忙啊……」

「是吧。虽然有人说现在的社会很糟,但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没坏到那么不堪的地步,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然而遗憾的是,今天或许就要破例了……」

「唔……好啦好啦!这边,跟我来啦!」

或许是三球诉诸良心的策略奏效了,少女终于像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还不自觉大了些。

随后她默默地快步走在前面,按照自己先前的说明,来到走廊尽头的前一个转角,然后向右转。

「就是这里!」

「喔喔!这、这就是……!」

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地轻松,他轻而易举地来到了诗歌区前,三球就像是终于在冒险中找到了宝藏的寻宝猎人一般,发出了惊呼。他蹲下身,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翻开书页,一本本入门书正如他所期待地出现在眼前。

「对!就是这种书啊!我想找的就是这种东西!」

「是喔是喔,太好了呢。那我就先走了喔。」

「哦!这本也不错。还有这本也想带回去。不对,等等,是说图书馆到底能借几本书啊?」

「那个……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这样你跟曾祖母的回忆也能永续下去了吧?」

虽然少女还在说些什么,但专注于挑选书籍的三球几乎没听进去。

说到底,三球的性格简单,处事直率,若感到快乐便放声大笑,若遇到让人开心的事便不顾一切地沉浸其中。

因此,三球现在也忠于自己的本性,随着情感牵引,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对着少女露齿一笑。

「你觉得啊,如果我看了这些书,就能变厉害了吗?」

此时的三球,早已完全忘记面前的少女其实是他刚认识不久的人。他的模样彷佛回到了初次拿到棒球手套的那一天,又像是在炫耀新玩具的孩子般,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纯粹的兴奋与喜悦。

而这份情感究竟在少女心中唤起了什么样的波澜,已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少女瞬间像是要把三球盯出个洞来,下一秒,却又从眼角滑落了一大颗滚滚泪珠。

这次甚至还伴随着极力压抑却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呜……呜、呜哇……咿……呜呜呜……」

「什么?不是,等一下。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笨蛋、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下三球自然是慌了手脚。

他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少女为何哭泣。

但无论答案为何,图书馆里突然哭泣的少女和竭力安抚她的高中男生,这种画面在其他人眼里只可能形成一个结论。

事实上,经过的路人已经在用责备的眼神注视着三球。

「算我求你了,你先冷静一点。你想说什么话我都听。」

「什、什么短歌嘛,这种东西早就不流行了……我自己也很清楚……」

「是、是这样吗?」

「呜……明明决定再也不来这个书架前了……」

「那,那好。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了。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好吗?」

三球握住哭泣少女的手,大步迈开步伐。

总之,先将她带到无人的地方让她冷静下来,止住眼泪──三球最初只是这么想的。然而,当他注意到少女的手比想像中还要小、还要纤弱时,他的心思瞬间全被这件事占据了。

2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会议室和厕所,大概是馆员或职员主要使用的区域。

三球和少女来到图书馆的偏僻角落,这里平日几乎无人踏足。

一路走来,少女似乎逐渐平静下来,刚才的啜泣声已经消失无踪。看着她擦拭着红肿的眼睛,努力忍住眼泪的模样,三球察觉到她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些,便趁机开口说道。

「好,试着深呼吸一下。嗯……对了,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呜……我叫救。凉风……救……」

「那么,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应该是我的错吧?你似乎很讨厌短歌,讨厌到会哭的程度?」

「其实跟大哥哥你没有关系。我只是看见那样的表情……你笑的样子……呜呜……呜哇……」

「等等,别哭别哭。我已经不笑了,你看,这是我认真的表情!」

「……好奇怪的表情。」

「……这可是我特意摆的耶。」

「……噗哧。」

三球的认真表情被误认为在搞笑这件事暂且不提,自称「救」的少女似乎因此恢复了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后长长吐出,又用力擦拭眼角,重新抬起了头。

接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似的,小声张开了嘴,但又闭上了。不过这次的沉默,明显比之前短了许多。

「那个……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啊,差点忘了。我叫大谷三球,是个高一生。不过不准叫我圣诞老人(注:三球:日文发音为サンタ(SANTA)音同圣诞。)喔,尤其是在圣诞节期间。」

「圣诞老人……吗?我们家从来没有庆祝过西方的节日,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圣诞老人』呢。」

「我不是说别叫了吗!?是说,你真的没庆祝过圣诞节?」

虽然三球嘴上这么说,但看她连衣服都精心设计成改良版的和风服饰,或许世界上真有这种家庭也不足为奇。

而且可能是她平淡又带点真诚的语气使然,当她喊出「圣诞老人」这四个字时,并不会让三球感到不悦。

「啊,抱歉。那我改叫你学长吧。毕竟救现在是中学三年级。只是……学长真的很像圣诞老人呢,不能那样叫你有点可惜。」

「哪里像了啊。」

「比如说会送礼物之类的?」

「我可不会送你任何东西喔!」

听到这句话,救忍不住轻笑出声。

随后她用神清气爽的表情看着三球,突然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话说学长觉得自己命……不对,会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吗?」

「一点也不觉得。」

「是吗?但至少现在的救有点相信。」

「相信……?相信运气吗……?」

「啊,那个……没、没错!也就是说,如果学长真的想学短歌的话,本小姐可以来教你喔。今天能在这里遇到救,对学长来说真的是运气很好呢。」

「意思是……你很懂短歌啰?」

「是的。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如果有什么中学生短歌比赛的话,除了冠军以外,救想像不到还能拿到什么。

「我懂了。看来你是很会吹牛的那种人?」

「才不是呢!救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现在不写短歌了,但救相信在所有青少年之中,没有几个人比救更懂短歌了。你也可以称呼救为中学生短歌女王哦。」

「真的假的啊。」

这种地方竟然会有女王存在,实在叫人难以相信。三球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救。然而,即便感受到这样的目光,凉风救却丝毫没有要撤回刚才发言的意思。相反地,刚才还微微驼背的她,此刻竟挺直了细瘦的身躯,带着与体型不符的自信姿态,骄傲地昂首挺胸。

只是碍于三球一直盯着她看,最后救还是害羞地转开了视线。不过很有自信这点,看来是毋庸置疑。

(插图007)

「好吧,那么马上来吧,教我怎么写短歌。」

「咦?现在就在这里吗?」

「对。具体来说,就是现在在这里稍微指导我一下,看能不能让我做出一首短歌。你应该办得到吧?」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这是要测试身为师父的我有多大能耐对吧?」

「虽然对你有些抱歉,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三球明白自己其实并不该是试探他人的那一方,也深知这样的语气未免有些狂妄。然而,他不想在对方实力不明的情况下,轻易地将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当作师父来敬仰。更何况,他甚至还没决定是否要继续接触短歌。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厘清。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学长的短歌经验是?」

「小学国语课时,我记得老师要我们背过《百人一首》(注:百人一首:日本和歌选集,由藤原定家编纂,收录百位诗人创作的百首和歌,多用于竞技歌牌比赛。)。然后我还看过一部以竞技歌牌(注:竞技歌牌:日本传统比赛,以「百人一首」为题,考验记忆与反应,须快速找出对应的下句歌牌。)为题材的漫画。」

「……明白了,非常明白。」

简单来说,若是连竞技歌牌也要拿来充数,可见他对短歌的熟悉程度有多低。

救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见她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思索着。

「呵,看来是我赢了。」

只要稍微冷静思考一下,将会发现这场胜负根本毫无意义。但还未等三球意识到这一点,面前的少女先一步抬起了头。

「我想想看……那么,学长请试着回想一下,最近最开心的一件事吧。时间越接近现在越好。」

「开心的事吗?最近好像没有。」

「呃……那悲伤的事也可以。这方面怎么样?」

「嗯……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我刚进图书馆的时候,看到入口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人家,他正在看甲子园的直播。大概是这件事吧。」

「那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

「……学长?」

面对露出疑惑表情看向自己的救,三球却一时答不上话。明明自己确实有种不愉快的感觉,但那感觉的轮廓却模糊不清。为什么会觉得讨厌?为什么会觉得痛苦?他试着把手放在下巴上,聚焦内心,思考究竟是什么让他感到如此不舒服。

虽然只能靠想像拼凑,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异常清晰──那名在三垒遭到触杀的跑者身影。他身穿的白色球衣下摆沾满甲子园的泥土,脏兮兮的模样掩不住满腔的不甘。他压抑着情绪,默默地跑回球员席。

「那个队伍搞砸了挤压短打。嗯,也就是说,他们的战术失败了,没能拿到分数。然后嘛,总觉得……」

「嗯?」

「……叫人羡慕。」

「咦?」

即使跑垒失败,那名选手仍拼尽全力朝着本垒冲刺,这让三球感到羡慕。他羡慕那些将青春奉献给社团活动,并且在胜负中划下句点的人们。

因此,三球才会匆匆离开那里。他担心自己会意识到,原来他对那些人抱有嫉妒之心。

「学长该不会……」

三球不清楚救具体了解了多少。只见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些许歉意。随后,她默默地轻轻触碰了三球的手。

那双手依旧给人无力的感觉,但比想像中还要温暖。

救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脸上浮现些许困惑。接着她低声说道。

「那个……我们换个题目吧。或者,干脆当作这个话题从没发生过……」

「嗯?为什么?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真的可以吗?」

「没什么问题啊。」

「……我明白了。那么,学长,如果可以的话,请闭上眼睛。」

「为什么要闭眼睛?」

「因为我希望你能感觉到,这里是只有我们两人的平和世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不存在。」

「虽然不太明白,但好吧。」

三球被救的低语吸引,也以轻声回应。

闭上眼后,他的视野变得一片漆黑,彷佛又回到在图书馆入口仰望的纯白天花板。只是,手背上传来的救的温度,与当时截然不同。

「那么……不好意思,可以再告诉我刚才的故事中,让你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什么吗?」

「是那名被触杀的跑者,穿着全黑的球衣,跑回球员席的时候。」

「请试着把句子长度缩短到一半,不要的部分直接舍弃掉。」

「这还真难啊……『球衣全黑的跑者』,这样可以吗?」

「谢谢,就是这样。不过,为什么那名跑者的球衣会全黑呢?穿着黑色球衣的队伍可不常见呢。」

「不是这样的。是他滑垒的时候,衣服被泥土弄脏了。」

「原来如此。那么,请把这个原因和跑者这个词串起来。从『甲子园的』开始试试看吧。」

「嗯……甲子园的、被泥土弄脏的、跑者──?」

三球绞尽脑汁勉强跟上了救的思路后,心中最在意的画面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以上句(注:上句:短歌的前半部分,由「五音+七音+五音」构成,共十七音节,与下句(七七)相对,形成完整诗句。)的形式被保留了下来。

「很完美。至于最后的助词看是要用『是』还是『和』,或者其他的词,就得看下句怎么搭配才知道了。」

救这么称赞着,语气中似乎带有一丝满足。

只是反过来说,三球心中最在意的画面已在前半句写尽,他完全想不出还能加什么进去。

这时,自称女王的救稍微加重手中的力道,用至今为止最温柔的语调接着说。

「有件事情救希望学长自己能察觉到……不,其实救并不想让你发现,但却又不得不让你知道。」

「什么意思?」

「那位跑者为什么会存在?」

「你在说哲学方面的话吗?」

「不是的。换个方式说的话,学长刚才描述的故事里,还有另一位绝对不能忘记的重要人物。」

「我知道了,是投手对吧?」

「不对。投手和跑者一样,他们都是『那一边』的球员。在球场上打球的选手不管增加多少,任务都只有一个,所以我指的并不是他们。再说……救看得见。救看得见那个非常重要的人物。」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三球自认不算聪明,但也不至于迟钝到这种地步还无法理解。

伴随着这句话,救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暗示着谜底的答案──

没错,就是三球自己。

相较「在那边」的选手,自己却只能在「这边」看着。

相较球衣沾满泥土的选手,自己却穿着一尘不染的衣服。

相较令人尊敬且光芒四射的选手,自己却是平凡又可悲的无名小卒。

嫉妒的确存在,但仅仅如此并不足以概括三球的感受。

他真正无法面对的,是连挑战都未曾尝试过的自己,并对此感到无比愤慨。

「确实……正如救所说的,没错呢……」

三球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相识不久的少女所一语道破的,正是自己的真心话。

他讨厌的是他自己。

是那个犹豫不决,连试图振作的意志都没有,只是不断沉溺于无力感的自己。

也许正因为救的引导,三球才第一次正视了这一切。

「……我好像完成短歌了。」

「可以念给我听听吗?」

听见救这么说,三球缓缓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不知为何,救的眼睛竟又蒙上一层水雾,静静地仰望着他。三球也淡淡地将词句缓缓道出。

「甲子园的土,脏了跑者,而便服的我,在旁观看。」

沾满泥土的英雄,和只能在萤幕这一侧观看的自己。

虽然不晓得自己融入了多少,但三球还是将自己好不容易意识到的情感,用短歌的字数浓缩表达了出来。

至于这作品到底算不算好,他也不知道。

但不知道也没关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那个,救──不对,是师父。我有件事想请求你帮忙。」

「学、学长?这么突然是怎么了?」

「你可以教我怎么作短歌吗?我希望你能以专属师父的身分,严厉地训练我。」

「呃……所以说,学长认同了救……是吗?」

「没错。你真的很厉害,也让我真心觉得短歌这东西很酷。所以拜托,算我求你了。」

「等、等一下,请不要在这种没有人烟的地方对我低头拜托啊。看起来简直就像……就像是被告白了一样……」

「你刚刚说了什么?」

「什、什、什、什什么都没说!总之一点也不重要啦。最初说要教学长的也是救,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反悔的了。」

「是吗?那就太好了。」

「只、只是救拿手的是所谓的近代短歌,和学长想学的现代短歌有些不同就是了。不过这两者算是亲戚,问题应该不大。」

「嗯……虽然不太明白,但听起来挺专业的。」

如果是这样,救所吟诵的短歌,应该会像百人一首那种感觉吧。

三球用完全错误的理解自行消化,脑海里开始把平安贵族的十二单衣(注:十二单衣:平安时代日本皇室及贵族女性所穿的十二层华丽礼服,为当时最高规格的正装。)穿在救身上。虽然感觉有点不搭,但他却觉得自己抓到重点了。救就是贵族──从历史资料集的时代幸存至今的人类活化石。

「在下失敬了,还请多多指教。」

「学长在说什么啊……?」

「……啊,抱歉,我随便乱讲的。那么具体来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进步呢?」

「嗯,方法是有很多,但学长首先得从每天创作一首短歌做起。每天创作短歌,每天阅读短歌,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做出来的短歌会由师父来批改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还在思考什么时候批改比较好。」

「不用想那么复杂吧?你就给我你的Instagram、LINE之类的,能够直接私讯的联络方式就好。」

「呃呃呃呃──」

三球随口的一句话,让救夸张地惊讶叫出声。

「我的意思是,等我作好短歌就直接传过去,这样不是很方便吗?等你有空时再看就行了。」

「是、是这样没错啦……是说,学长对谁都这样吗……?」

「你别乱误会啊。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有需要。」

「唔……爷爷说得对,外面的世界果然危险重重啊……」

从救明显的不自然举止来看,她或许真的对于用私人帐号联系感到抗拒。

这点连三球也注意到了,这让他不禁反思自己是否过于鲁莽。交换联络方式后,救的举止依然显得局促不安,她不时偷看三球的脸,又立刻低下头。当发现三球也在直直盯着她时,便慌张地撇开脸。

老实说,三球完全摸不着头绪。

「那个,还是说……」

「那、那么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有需要的话请用讯息联络救。」

「喔、好的。我应该晚上才会传短歌喔。」

「知道了。那就先这样了……!」

救那份不自然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最后匆匆忙忙地像场暴风般转身离去。看来她真的不太喜欢这样──三球有些落寞地低下头,思索着自己或许不该过于纠缠对方。往后还是避免发送不必要的讯息给救吧。

然而,就在三球借完入门书,并思考着刚才那位穿着奇特和服的少女时,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救传来的讯息。

『救邀请您加入群组。』

「咦,她该不会意外地满积极的……?」

三球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点下「接受」,加入了名为「歌会」的两人群组。对方似乎立刻收到确认,随即传来回覆。

『给学长:每天一首也好,请在这里投稿你的短歌。』

「了解……发送。」

『看完后救会再润饰和写出感想,或许兴致一来也会自己投稿。』

『你不是不再创作短歌了吗?』

『所以才说是兴致来的时候嘛。』

『原来如此,明白了。』

在对方回覆最后一条讯息后,三球回了一个贴图,然后关掉手机画面。但没过多久,他又再次解锁手机,重新打开刚刚关闭的应用程式。

『那么之后就麻烦你了,师父。』

『彼此彼此。也请多多指教了,学长。』

看着这句话的三球,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啊──!对、对不起!」

就在这时,因为边走边看手机,三球不小心挡住了一位迎面而来的女性去路。

他连忙道歉并让开路,但那名女性却直盯着三球,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般,并未立刻走过去。

「那个……你是不是在生气?」

「啊,抱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你手上的书罢了。」

对方是一名有着黑色长发和纤细长腿,身形优雅的美丽女子。她用清亮悦耳的声音如此说道。三球从她沉稳的气质判断,她的年纪应该比自己大。介于「比自己大,但不到大学生」的范围。

不过那名女性似乎对三球本人不太感兴趣,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刚借到的短歌入门书上。

「那本书──你对短歌有兴趣吗?」

「咦?嗯,算是吧。」

「这样啊。加油吧,那么再见。」

「再见。」

那位女性点头离去的背影,让三球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只优雅的黑猫。随后,他忽然觉得对方似乎在哪里见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然而,对方早已消失在图书馆的深处,而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追上去。毕竟,那么做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疑人物。仔细回想,他自己应该从未与她见过面。

「到底是哪里呢……」

让三球在意的,是她那沉稳的气质与从容的举止吗?还是她的声音或动作?又或者她其实是某个熟人的姊姊?

纠结了一会儿后,三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搞不懂的事情就是搞不懂。于是他放弃挣扎,转身朝图书馆前的公车站走去。

往前望去,刚好看到回程的公车拐过前方路口,正向这里驶来。

九月二日

蹉跎世间容颜改 岁月漫漫空哀叹(注:原文应为「花の色うつりにけりないたずらに わが身世にふるながめせしまに」。为小野小町的作品,出自《百人一首》,其大意是描述青春易逝、无奈和悲叹。三球将原文之「花の色」改成「俺の色」交卷。)

『那个……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不太知道。』

『我就知道。说到底,学长的容颜哪有改啦──』

『改……什么?』

『没、没事!话说回来,学长不仅要向早上看到这首短歌的救道歉,还得向原作者小野小町(注:小野小町:日本平安时代著名女诗人,为六歌仙之一,以才华与美貌闻名,和歌作品充满细腻情感。)道歉才行!」

『等一下,我可没有抄袭哦,我只是……』

『如果学长下次再这样,我就直接将你逐出师门喔!』

由于昨天是星期日,开学典礼延至今早才举行。

提早到校的三球,一抵达空荡荡的教室后,立刻向救辩解起昨晚深夜传送的短歌。

『真是的。我都要被学长吓醒了,这比任何闹钟还能让人瞬间清醒。』

『抱歉啦。我只是想说初次投稿一定要写得好点,结果反而什么灵感都浮现不出来……』

『嗯……这也算是救存在的意义之一吧。这次就网开一面饶过学长吧。不过趁这机会,救想在这里说清楚。』

『喔,什么事?』

『首先第一点,以后绝对不可以再做这种事了。』

『知道了,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然后第二点,是基于第一点之后,救希望学长不要害怕。』

『那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短歌只有三十一个字,而一般人也不可能随时都能蹦出新奇的点子。所以,有时候觉得某些题材或用词不错而撞梗是很常见的。可即便如此,也请不要因此畏缩。不要像这次这样勉强装酷,而是坦率地用自己的语言写出来。这样的话,就算与他人用到相似的题材,学长的短歌还是会带有你自己的风格的。』

『即使不够好也没关系?』

『放心吧!』

『就算连我自己不满意也行?即便是那种会让人笑说「这是什么鬼东西」的也可以?』

『当然可以啊。学长失败得越多,我这个师父才越有存在的价值呀。至于刚才那首短歌,我们之后再一起重新修改吧。相对的,无法给外人看见的那些失败作,你也只能给救看。救也会随时当你的练习对象,不用担心!』

『知道了,我只会给你看。』

『这就是师父的责任嘛!所以说,学长你真的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像救这样心胸宽大的师父!』

在开始透过私讯与救交流后,三球渐渐发现,她意外有着这样容易得意忘形的一面。不过,这种性格并不让人反感,反而增添了对话的趣味,还显得格外可爱。相比初次见面时的生疏,她的语气变得轻松许多,让三球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被她接纳,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高兴。正当他想要进一步聊下去时,无情的上课铃声却突然响起。

三球匆忙收起手机,结束了对话。虽然没有特地回覆什么,但无论是中学还是高中,开学典礼的时间应该都差不多,救应该会理解他的情况吧。

直到班导进教室之前,三球都在构思今天的短歌。

他的当前目标就是──明天一定要写出能让救夸奖的作品。

九月三日

校长的冗长演讲 与短歌创作 究竟孰先结束

『我觉得学长还是先认真听演讲比较好。』

『咦?』

三球这天送给救的短歌主题是校长的长篇演讲。

他以朝会和开学典礼中最无聊的部分做为题材写下这首短歌,但从救那里获得的回覆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原以为救会称赞自己「能善用枯燥时间真的很厉害」才传过去的,没想到正经的救似乎对此举动不是很满意。

『怪了,我还以为会被你夸奖。』

『不是的,先不提那件事的话,这个短歌其实还是有值得夸奖的地方。像是学长能认真完成作品这点就很了不起了。』

『总觉得有点被小看了。』

救夸奖人的标准实在低得惊人,三球不禁想道。不过,从她接下来的回应看来,救说这话似乎相当认真。

『学长误会救的意思了。对救而言,无论是什么事情,最根本的原则就是先完成它,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

三球带着复杂的心情敷衍地应了一声。救的话语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哄骗新手的鼓励。如果用棒球来比喻,大概就像是「能挥棒就很厉害了」之类的层次。

不过,没挥棒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一切的起点始于那最初的动作。这么一想,也能理解救其实并没有任何恶意。毕竟,假如是三球自己要教刚入门的小学生打棒球,大概也会说出类似的话。换句话说,这只是反映了三球目前的水准就是如此。同时,也能看出救对于教导三球这件事的认真与用心。

『……我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总之,先一步一脚印地努力下去吧。』

『请务必这么做。另外,救再重申一次,「师长」的话都要认真听哦。』

『你这教育者视角还真多啊。』

『那是当然,不然救说的话也会被学长当耳边风吧。』

『才不会,只要是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听的。』

说那什么话嘛──三球一边打着回覆,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三球来说,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毕竟救是他的师父。老师、教练、总教练、师父,这些角色按重要性排序,救毫无疑问是排在最上位的。当然,这多少取决于场合与时机。不过,像开学典礼这样的场合,专注于救布置的课题,三球认为完全没有什么好被谴责的地方。

三球就是如此敬重他的这位「师父」,只是这样的师父却忽然说了一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我不小心把手机摔到地上了,都是学长害的,你得好好反省一下。』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我本来还想着下次见面时多夸你几句的说。』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学长不是一开始有说吗?……你想要被我夸奖对吧?』

「啥?」

三球不自觉地从口中冒出疑问,这次换他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本想立刻否认的三球,却因为这一连串动作而错过了最佳时机。

这份短暂的沉默似乎也被救解读为默许,只见她附上一个得意洋洋的贴图,再次传来讯息。

『学长不要老是说些奇怪的话,乖一点吧。这样下次见面我就会摸摸你的头奖励你。』

「等等,等等!我该不会是被当成小孩了吧……?」

三球猛然惊觉这个重大的事实,心中一阵错愕。

对话纪录上确实清楚地留着「还以为会被你夸奖」这样的玩笑话,但三球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成小孩子看待。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矮他好几截的中学生,这简直关系到他的尊严问题!按理说,身高的差距分明是他去抚摸对方的头才对。

想到这里,他更加无法接受这样的颠倒关系。

「好啊,你可别忘了刚才说的那句话……」

既然如此,三球便下定决心,要以超出救预期的速度提升自己,让她大吃一惊。

三球一边想像着救的表情,一边开始疯狂搜寻网上的短歌教学。虽然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的内心已经渐渐萌生了各种微妙的动力,这份悸动让他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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