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善妒的女王大人-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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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五岁时的事了。

幼稚园的午休时间,其他的孩子们都兴冲冲地跑出教室去外面玩耍,只有我一个人想玩骨牌,独自走向设置于教室角落的玩具柜。

『山本,你也一起去外面玩嘛。』

前往玩具柜的途中,一个同班的女生叫住了我。虽然我记得不太清楚,不过印象中她似乎颇受同龄的男孩们喜爱。大概是因为她细心可靠的性格特别吸引年幼的孩子吧。

我不知道当时那个女孩为什么要找我一起玩,大概是因为她的个性喜欢照顾人,对于总是独来独往的我无法视而不见吧。

『不用了。比起跟大家一起玩,我觉得玩骨牌比较开心。』

我以平淡的语调这么回答那个女孩。

这完全是我的真心话,而且我说这句话也完全没有其他的意思。

那个时候,我就是比较想玩骨牌,不想出去玩。

比起跟朋友一起玩,这时我更想自己一个人玩。

事实就是这么地单纯。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我这个人真的是从小就会多说不必要的话。

『呜哇哇~!』

女孩嚎啕大哭了起来。对于突如其来的状况,我不知所措,感到非常狼狈。

一旁的老师看不下去,立即过来打圆场。多亏老师,女孩不再哭了。但是,这起骚动在幼稚园内有好一阵子被当成了有争议的问题。

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被同侪霸凌。然而,其他人对待我的态度明显地变得尴尬、避之唯恐不及,于是我变得更孤僻了。

就连在家里的时候也很少跟家人交谈。我从当时起就经常一个人独处。

也许是因为这样──

我变得特别喜欢独处的时间。

我变得特别不擅长与人交际。

也因为这样,我身边没什么称得上是朋友的人物。

……不过,我回想起这件事,并不是为了强调自己是被害者、希望别人同情我。

我只是想稍微审视一下我这个人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过程而已。

至于我为什么会开始在意这种事呢?那是因为……

我这偏好独处的时光、从来不把人际关系当一回事的超级边缘人,竟然会从十九岁开始跟异性同居,这让我非常感慨,人生果然难以捉摸。

而且我的同居对象还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竟然会跟那个林同居……真是想都没想到啊……」

我收留了林惠之后,第二个星期天的早上。

我一边打扫着浴室,同时回想起我周遭发生的多起惊天动地的事件,感触良多地体会到自己的现状有多么地异常。

说真的,我跟林高中时的关系,绝对让人无法想像我们在不久之后的将来竟然会同居。

当时我跟她之间,说穿了就是水火不容,是两条绝对不会交错的平行线。硬要凑在一起的话还会发生互斥反应,冲突在所难免。我跟她当时的关系就是这么地差。

这样的我们,如今却像这样同居、一起生活。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开始的契机是林这个所谓的阳角在高中毕业后跟我以外的某个男人同居了。

任何人听到这里,一定会满腹疑问。

跟别的男人同居的女人,为什么会跟我这种家伙同居?

当然,并不是因为林出轨。她这个人唯独对于从以前就关系亲密的熟人特别重情重义,绝对不可能会背叛她重视到想要同居的对象。

既然如此,林现在为什么会落到不得不跟我这种家伙同居的下场呢?那是因为跟林同居的那个男人长期对她家暴,她深受其害。

林最后终于因为无法忍受家暴而逃出了那个男人的住所,然后碰巧跟我重逢,因为形势所迫而开始跟我同居。

我这个人总是习惯独处,尤其排斥自己的领域被入侵。

而林在高中时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还被称为傲慢的女王大人,在班上呼风唤雨。

这样两个人的同居生活,应该不难想像──

水火不容的我们,住在一起的期间想必冲突不断,经常争执,惨不忍睹吧。

……不不不,慢着、慢着(笑)。

这样想就太小看我了,我要在此清楚地声明。

「山本,你过来一下!」

这样的看法,大致上是没错……

听到林的怒吼声,我停止打扫。她那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不管怎么听都像是在发怒。她要我过去一下,但是说真的……我实在是不想去啊。

不过,我还是叹一口气,走出浴室。因为我判断现在要是让林不高兴,之后会更麻烦。

出了浴室之后,我前往客厅。看到林正跪坐在客厅的矮桌前,姿势端正。

「嗯。」

她指着矮桌的另一头,要我在她的对面坐下。

「嗯什么嗯?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故意装傻。

「嗯!」

然而我的装傻完全没效。似乎反而还火上加油了,会是我的错觉吗?

不,应该不是错觉吧!

老实说,我现在真的很怕,双脚快要发抖了……

我一脸不情愿地在林的对面坐下。

「你看得出来我在生气吗?」

「看得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就是在生气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也是。

「我昨天没说过吗?」

我不发一语。

昨天?她说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嗯。」

「我那么说可是为了你好,而你竟然不记得了?」

林的口气更加激动,但我心里还是没底,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唉──────」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长得需要用上三个破折号。她似乎很无奈。

「我问你,你几点开始进浴室的?」

「咦?」

我发出了非常错愕的声音。

「我问你几点开始把自己关在浴室里面!」

面对她的逼问,我的眼光游移了一下子。

几点开始在浴室里……?

这种事,我才不记得。

那是当然的。

因为打扫是我的兴趣、嗜好,也是我的人生价值、动力,同时也是娱乐。问别人在娱乐方面花了多少时间,未免太不近人情。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更何况,我在浴室里待了多久跟林正在生气到底有什么关系?

「三个小时。」

「什么?」

「你开始进去浴室打扫,是十点时的事。直到现在下午一点,我开口叫你,你才出来!」

「喔……」

也就是说,我在浴室里打扫了三个小时。

啊哈哈,林这家伙竟然会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未免太琐碎了吧~(悠哉)

不过……该怎么说呢……我好像理解她要说什么了……大概……

「我昨天说过了吧?」

「……」

「有没有说过!?」

「……好像有。」

林又叹了一口气。

「对于兴趣、嗜好,难免太过投入,这我能体会。但是,一直沉溺于兴趣就不应该了。」

「可是,因为这样浴室干净得跟新房子一样啊。」

「那不是重点!」

「我想也是……」

「……好,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林没头没尾地突然做出了某个决定,令我满心疑惑。

「一天只能打扫一个小时!」

林这么说道,我一下子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态。

一天只能打扫一小时,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她说的不是日文?

也许是中文……或者是英文……啊,会是泰文吗?撒瓦迪卡?

可恶,早知如此,平时就该更积极地学习语言的……!

我唯一明白的是,林现在说的一定不是日文!

因为……如果是日文的话,那就表示林要限制我打扫的时间啊!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打扫是好事,做得愈多,生活的品质就提升愈多。

对我跟她来说都是有好无坏。

对于这种只有好处的行为,她到底有什么理由要限制呢!?

「不设定时间限制的话,你一定会打扫个没完没了吧?」

结果是有理由的吗……?

「从明天起,你只要打扫超过一个小时,我就会生气。」

打扫超过一个小时就生气……?

「竟然是日文!」

「啊?」

「话说……咦咦咦!?」

「总之,你绝对要遵守时间!」

「不要!」

「别说这种像小孩子一样的话!」

「你才别说像老妈子一样的话!」

不,她跟我老妈不一样。

如果是我家那个老妈,当我在打扫客厅的时候──

『喂!这里还有灰尘!』

她会躺在沙发上说这种话,要求我过去清除她那张沙发前的灰尘。

也许她只把我视为附有沟通功能的全自动吸尘器。

我真是可悲啊!

而林这家伙居然说了这种话……跟我老妈比起来,这才是一个母亲该对儿子说的话啊!竟然设定时间限制,又不是打电动!虽说以娱乐活动来说意义上是一样没错啦!

不管怎么样,唯独这一点我绝对不能妥协。

一旦妥协,最后我真的会落得一天只能打扫一个小时的下场!

对,我不能退让,绝对不能退让……!现在我必须挺身抗战,说什么都不能妥协!

「山本,你还记得吗?」

林指着矮桌的桌面说道。

「我十二点时叫过你一次。」

「有吗?」

我将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而林仍固执地继续指着桌面。

我不能看着桌面。一旦看了那里……我就输定了……!

「午餐的饭菜都凉透了。」

不用看桌面也明白,只要她点出这个事实,这场争论我就毫无胜算了。

「我十二点时叫过你一次吧?」

林刻意重复刚才问过的话。

「我说『午餐做好了』,叫你来吃。有没有?」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个闯了祸的小孩子。不敢面对自己的失态,只能紧咬着下唇,无法正视母亲斥责的表情。我现在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个难堪的小孩。

「我那时候叫你来吃午餐,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低头,不发一语。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马上去』……大概。」

「然后我是怎么说的?」

「你说『要快点喔』……是吧?大概。」

「我中午十二点时做好午餐,现在是下午一点。从我叫你来吃午餐,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原来是这样。我竟然让林等了一个小时。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

假如立场相反,我被迫多等一个小时不能吃午餐,会作何感想?

应该会生气吧。

原来如此。所以林现在才会生气(莫名其妙的推理)。

「山本。」

「……是。」

「一天可以打扫几个小时?」

我沉默不语。

但是,也只能说了。只能说了啊。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可是……

可是……!

「两个小时。」

「你要反抗的话还不如彻底一点。」

「十、十点开始打扫的话,两个小时刚好到十二点嘛!」

「你会给自己延长吧。」

「不会!……我不敢这么说!」

「是吗?」

唔唔唔……!

「山本。」

林的语调,像是在耐心劝说。

温柔与严厉参半。

很明显地,她会视我接下来的反应决定再来该对我温柔还是严厉。

「一天可以打扫几个小时?」

「……」

「……」

「…………」

「…………」

「一。」

「很好。」

可恶……我竟然输了……

我跟她果然是水火不容。

两条绝对不会交错的平行线,硬要凑在一起的话,还会发生互斥反应,冲突在所难免。

……然后,最后受伤害的大多是我。

唉唉……以后一天真的只能打扫一个小时吗……

打扫真的很开心啊。

打扫真的很兴奋啊。

……真不甘心。

虽然我的脑袋里大部分都是这样不满的想法,不过……

「好了,那就来吃饭吧。」

看到还在桌上的两人份饭菜,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只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愈想愈觉得自己有多难堪。

看来林特地等我一起吃午餐,多等了一个小时。

「……抱歉。」

「那是我要说的。」

林的脸上展露了男性般豪爽的笑容。

「那么,开动!」

「我开动了。」

原本水火不容的我们所交织而成的同居生活。

能过得顺利反而是奇迹的同居生活。

回顾这短短几天,想起这段期间发生过的种种风波……

然而,我注意到自己心里萌生了某种情感。现在,我仍在深深思索这件事。

也许跟这家伙同居的生活,真的意外地还不赖──我这么想。

不过,这种话我绝对不会跟她本人说。那多难为情啊。

就这样,今天我们一样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常生活。

◇◇◇

一天只能打扫一个小时的限制令发布的当天晚上。吃过林做的晚餐之后,我们在这间约三坪大的小房间内各自享受休闲时光。

我正在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林正在用我之前借她的那台平板电脑看影片。

「这家伙是怎样!?真气人!」

从平板电脑发出的声音来看,她正在看的应该是所谓大快人心型的影片。从我收留她在这里住下、并借给她那台平板电脑以来,她有时候会看那种类型的影片。

她为什么爱看那种影片呢?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因为她自己深受家暴所苦,才会对影片故事中在开头受尽委屈的主角感同身受,出于想报复加害者的念头而迷上这类型的影片。不过,上次她已经跟那个家暴男友彻底摊牌,怨气应该也都宣泄完了。但是,现在她依然特别喜欢看这种类型的影片。这样看来,也许只是因为她特别偏爱赏善罚恶的故事吧。

「啊哈哈,真好笑。」

林仰躺在床上,笑得开怀。从平板电脑发出的声音来看,故事大概是播到了整段影片的高潮部分,也就是先前做尽坏事的反派正在被制裁的桥段吧……老实说,看这种场面会大笑,看在别人眼中会觉得她的性格不太好。

「呜哇!」

看来她也遭天谴了。

她双手拿着的平板电脑一失手,掉下来砸到她的脸了。

……这样应该很痛。

「……呜呜……!」

林躺在床上按着额头,双脚摆动、挣扎着。

就在这时候──

因为林激烈地扭动身体,她上半身穿着的T恤因而掀起,露出了肚脐。

而我的眼光也跟着看向她的腹部,自然得像是被黑洞吸进去的行星一样。

被我收留之后,林住在这里几乎每天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照理说应该很缺乏运动才对。但是,她的身材还是很瘦,甚至有点瘦过头了。看她瘦成这样,有时候我真的很担心她可能会稍微受一点碰撞就骨折。

不过……不同于林那副过瘦的身躯,她的胸部倒是很具存在感。现在也是……只要再稍微等一下,也许接着就会露出胸部了。

想到这里,我回过神来,连忙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不可以这样。

就算是正值青春期的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该发展出糜烂的关系。

……不,真的不应该吗?

正值青春期的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出错个一、两次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追根究柢来说,将糜烂的行为视为错误的看法,反而才是不正确的,不是吗?

假如是在古代的话,即使是糜烂的行为,也能说是为了驱除恶魔而做的神圣行为啊。

也就是说,我的行为当然是正当的。偷窥是神圣的行为。

不,这样的论调未免太跳跃了!

看来新兴宗教的教祖都是这样诞生的吧……

不管怎样,当下我最真切的想法是──

「高中时期被称为女王大人的女人,如今竟然沦落成这副德性……」

明明林在高中时期被称为女王大人,现在却被平板电脑砸中脸部而难堪地挣扎着,这副模样真的很滑稽。假如高中时跟她处得不好的同学看到她现在这副糗样,一定会大喊快哉,满心畅快吧。

高中时跟她处得不好的同学……

……那不就是我吗?

「要贴药布吗?」

「免了,我没事……」

林泪眼汪汪地这么说道。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啊。不过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没事吧。

不过,话说回来,林这家伙真的挺粗心的。竟然为了这种无聊的小事差点就让自己受了伤。

……想到这里,我想起当初刚收留她在这房间住下的时候,她也不小心踢到了墙壁。

莫非这家伙意外地冒失?

……算了,别再想这件事了。

要是林再继续追加更多的属性,今后的生活必定只会变得更加混乱。

「真是的,你未免松懈过头了,稍微警觉一点吧。」

等到林镇定下来之后,我这么提醒她。

「别忘了你那个前男友可是还没落网呢。」

几天前,林奔出了这个房间,在外面竟不巧遇到了那个家暴男。结果林就这样跟那个男人当街吵了起来,最后闹到叫警察的地步。不过,我个人是认为这件事本来就是应该闹上警局比较好,所以像这样把事情闹大其实是好事。就在我以为那个家暴男即将要被警察带去关切、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我疏忽了一瞬间。那家伙竟然在警察赶到现场之前趁机溜出了争执现场,不知去向了。

虽然在争执的时候林已经明确地向那家暴男表达了分手的意愿,不过从加害者逃出了法网这一点来说,情况实在不能算是有进展。

结果,林虽然跟家暴男分手了,却仍无法离开我这个家,只能继续在这里过着拘束的生活。

「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顾我满心的担忧,林这么说道。她太过于乐观,我实在很想叨念她个一、两句,但还是勉强忍了下来。要是责备得太严厉而让她心情沮丧,那样也很麻烦。而且我怕她会恼羞成怒。

而且对她来说,应该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住下去才对。

我跟她并非伴侣关系。刚才也想过这件事,孤男寡女一直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难保不会出什么差错。

以我来说,即使出了差错也无所谓。别看我这样,有生以来留下的黑历史可不只一、两个,我不介意。

但是,对林而言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吧。而且她虽然是因为深受家暴所苦,但她曾经自暴自弃地做出失控的事。要是再犯错而落得孤单一人的话……可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傻事。

而且林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这也不是好事。人生如此漫长,只有一个人能够依靠的人际关系最终会发展成不健全的依赖。

总之,林已经有坚定的决心离开那个家暴男,现在她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就是修复因为那家伙而失去的人际关系,跟失联的朋友和家人联系。

然而,家暴男对林的伤害非常惨烈,甚至可能让她不再相信他人。

既然这样……虽说修补失去的人际关系对她而言是当务之急;不过,那是现在该马上去做的事吗?还是再等一阵子呢?

林再度全神贯注地看起了平板电脑,完全不明白我现在有多么操心。

她正在边发呆边看不到一分钟的短影片集。

也许是为了防止平板电脑再度砸下来,这次她特地翻身,改成趴卧的姿势。这样我就看不到她那充满健康美的肚脐了。我是完全无所谓啦,只是有一点点不舍而已。

这时候,听到林手中的平板电脑传出了音乐声,是毕业歌。

那似乎是某个学生在网路上分享的毕业典礼片段。

影片的场面是毕业证书颁发典礼。被拍到的朋友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大声地说了奇怪的话,周围的人都在忍笑。影片的内容就这样。

说穿了,就是很常见的网路影片。

即使这支影片完全没有任何新颖之处,朋友之间还是为了起哄而将影片上传到网路的世界中。

这种行为无疑是给自己留下数位烙印,最后只会伤害到自己,我认为最好别做这种事。

至少我绝对不做这种事。

「我实在不理解这种事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林这么说道。

「我也是。」

「你只是没有这种可以一起嬉闹的朋友而已吧。」

「突然呛我是怎样?」

「啊哈哈……」

林干笑两声,然后将平板电脑切换至休眠模式,再度翻身仰躺。

她仰望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大家现在过得好不好……」

林逃离了家暴男的家,藏身在这里,已经过了约两个星期。

她的处境,究竟是好转还是恶化了呢?

这一点实在很难说。

她的确是决心离开家暴男并采取了行动。

然而,家暴男至今仍未被警察逮捕。

而且她跟家人与朋友依然联系不上。不但没有联络的方式,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这个高中时期讨厌过的同学。大学也退学了,资金方面更是没有着落。

她该解决的问题仍堆积如山。想必她本人的心里应该也充满不安与焦虑吧。

不过……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烦恼过、凭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也挺身对抗了家暴男的关系──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比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好多了。

我之所以会这么判断,是因为当初林刚来这里的时候完全没有心思在乎以前的朋友近况。她的心境非常窘迫,无暇在乎他人。

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同了。

……既然这样,也许现在正是时候。

「林,明天我们去买手机好不好?」

「……手机?」

「对,手机。」

「手机吗……」

林原本持有的手机被那个家暴男破坏了。她因此失去了联系家人与高中时的朋友的手段。

不过,以我对她的瞭解,只要她再买支手机,一定能马上联系上高中时的朋友,重建原有的人际关系。

所以我现在建议她去买手机、办新的门号。

对于我的提议,林的眼光游移了起来。不用问也知道她为何犹豫。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先借你。」

我之前曾对林说明过我的经济状况。虽说智慧型手机这种东西的价位可以很高,但也可以很低。如果是便宜的特价手机,买一台对我来说还是绰绰有余。如果她以后会还我钱,我很乐意先为她代垫。

「不行啦。」

然而,林却拒绝了我的建议。她大概认为手机是娱乐用品,不好意思为了那种东西让我破费吧。

真是的,她从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在顾虑各方面的事。高中时被称为女王大人的过往彷佛不是真的。

……老实说,要说服现在的林用我的钱买手机并非不可能。

真要说的话,即使不像这样向她提议,我擅自去办新门号、买一台手机回来给她的话,就能强行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那样做就没有意义了。

「林,你希望怎么做?」

我向林问道。

「你想要手机吗?还是不要?」

人终归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有时候会看到有人主张别人多么可怜、呼吁该为此改变社会。每次看到那样的人,我心里都会想──

他们所宣称的可怜人,真的向他们开口求助过吗?

真的有开口说过「救救我」「我很可怜」之类的话吗?

不用想也知道,被断定为可怜的那一方,完全没向那些人说过那样的话。

既然这样,那样的人为什么要呼吁改变社会呢?

追根究柢来说,是因为那些家伙自己对这个社会不满。也就是说,他们的理由还是为了自己,以自己为中心。之所以搬出别人来说嘴,是为了让主词看起来更大,让别人以为有这么多人赞同他们。其实只是这样而已。

离题了。总之我想说的是,林要做什么、要如何行动,都必须由她自己决定才行。

她的人生与她的选择都必须由她自己决定,不然就没有意义了。

林思索了一会儿,她似乎还有些犹豫。

「我……想要手机。」

她以怯懦的语气接着说道。

「我还是……想再联系大家。」

「这样啊。」

「但是,我不向你借钱。」

「……这样啊。」

「嗯。」

……既然这就是林的选择,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不过,林似乎还有话要说。

「所以我要用自己的钱买。」

林坚定地说道。

「我还有在跟那家伙同居之前打工存下的钱,来东京之前也有打工赚钱。虽然真的很少,但还是有一点钱的。」

「这样啊。」

「嗯……虽然这样说真的很对不起你。明明有钱,却在你这里白吃白住……」

「没那回事。」

「……真的吗?」

「真的,你总是为我做好吃的饭菜嘛。」

……而且,也不只是这样。

「而且……你还会劝阻沉迷兴趣的我。」

「啊哈哈……」

林干笑两声,然后垂下了头。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那么,山本,明天我要去手机店。」

「好。」

「可、可以的话……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林仍低着头,眼光向上盯着我问道。看来这就是她刚才犹豫该不该说出口的话。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嘿嘿,谢了。」

说完,林稍微垂下目光,脸颊泛红,显得有一点害羞。

◇◇◇

今天大学的课都上完之后,我快步回家。

「我回来了。抱歉,回来得有点晚了。」

「欢迎回来。没关系喔。」

林正在用平板电脑看影片。在来到这里之后,平时她在我面前总是穿着短袖T恤与短裤。不过也许是因为今天要外出的关系,她现在多穿了一件薄外套。

「那我们出发吧。」

「好。」

我们的目的地,当然是手机店,要去买给林用的手机、办新门号。

「山本,你这样很像可疑人物耶。」

不过,一路上我一直边走边留意周遭。理由当然是提防那个家暴男,怕他跟踪林。老实说,我这辈子从来不曾像这样战战兢兢地走路过。林说的没错,看在旁人的眼中,我这种行为完全就像个可疑人物。

「这也是没办法的。记得吗?当时我在那里假装是外人,驳倒了那个家暴男。要是他现在看到我跟你走在一起,一定又会想些有的没的,节外生枝。」

「不用这么担心啦。」

「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

「到时候我会用全力大声呼救。」

「……从某个角度来说,能闹上警局的确是更好。」

林还是一样地缺乏警觉性。我们就这样抵达了当初打算去的手机店。接下来的进展都很顺利,我们办了新的门号,进来店内约三十分钟就买好了手机,完成了最初的目的。

「太好了……!」

回家的路上,林笑得很开怀。

这次买的是中国厂牌的便宜手机。

「真是太好了呢。」

「嗯,谢谢你,山本。」

「我没做什么需要被感谢的事。」

「没那回事呦。」

林开开心心地笑着。

「其实我本来是想买跟以前用过的同一款手机,想不到已经没在卖了。」

「毕竟智慧型手机差不多半年推出一次新机种,你高中时用的手机在市场上应该是没有新品流通了。」

「原来是这样啊。」

「嗯。」

这时候,我想起重要的事,继续说道:

「这台手机的OS也跟上一台不同,一开始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不太方便,不过应该很快就会习惯了。」

OS是作业系统的简称,指的是操控智慧型手机与电脑所需的软体。智慧型手机的OS大致上分为两种,而林这次签约的手机所使用的OS跟前一台不同。

「OS……?」

「对,就是OS。」

「是喔……」

看她这样的反应,似乎是有听没有懂。

「你之前使用的厂牌机种在装饰方面有相当丰富的选择;不过现在这台应该没有。要上网找找看吗?」

「应该不用啦。萤幕上都已经贴了胶膜,那就够啦。」

「那是萤幕保护贴……没想到你这么不在乎,有点意外呢。」

「因为我非常不懂机器。」

「咦?是这样吗?」

感觉挺令人意外的。

「但是,我借你的平板电脑,你倒是用得得心应手啊。」

「那是因为以前我朋友教过我诀窍,要看影片就按这里、要联络时按那里、要查东西时按这里输入文字之类的。总之,我是直接记住按键的外型。」

按键?她指的是应用程式吗?

这个时代就连老人家在使用智慧型手机时都知道什么是应用程式啊……

……也许她是个超乎想像的奇葩。

「总之,先教我怎么连上网路吧。」

「你是指WIFI吗?」

「歪赛?什么?」

「对啦,就是那个。」

我懒得说明,随口敷衍。

「然后啊……我今天买手机跟门号是为了联系朋友,但是……要怎么取回电话号码之类的联络资料呢?」

就在我们快回到公寓的时候,林问起了这件事。

「我之前都是把手机交给朋友,让她们直接输入联络方式……现在我该怎么做呢?」

「最近的手机都有换机用的云端服务,只要记得帐号都能把资料直接下载回来。」

云端服务指的是把资料透过网路存在由企业管理的线上资料库,而不是存在手机或电脑的机器内。

「云?为什么要突然提云的事?」

看吧,我就知道。

「你从刚才就一直表现得很废耶。」

「你要是瞧不起我,我会生气喔。」

这家伙竟然故态复萌,突然摆起了女王的架子。从废柴变成女王,这之间的落差太剧烈了。

「那你之前换手机的时候都是怎么做的?」

我无奈地这么吐槽道。

「呃……都是灯里帮我弄的。」

「竟然完全丢给别人……」

她说的灯里,是她高中时最要好的朋友,全名叫做笠原灯里。

其实笠原跟我读同一所大学,只是不同科系。

「那密码之类的怎么办?」

「灯里知道我所有的密码。」

「你知道设定密码的意义是什么吗?」

我高中时就觉得林跟笠原真的非常要好。

然而,现在听她这样说,我开始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只是单纯地要好。

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有很多不可告人的内幕。

「……你该不会不记得自己的帐号跟密码吧?」

「你说这种话是在瞧不起我吗?」

「……」

「我当然不可能记得了。」

「你是想要我瞧不起你吧?」

这几天跟这家伙一起生活下来,我发现高中时以为是高高在上女王的这家伙,其实意外地无私奉献,而且像大姊头一样地豪爽,又容易沮丧,但又不乏精明坚强的一面。

要是今后能知道更多她不同的面貌就好了──有时候我会有这样的念头,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我。

……不过,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不会用机器。在这段同居生活之中,这应该是我最不想知道的一面。

正当我满心无奈的时候,我们到家了。

「我回来了~!」

林一进门就扑到床上,立即启动手机。

我则为了解渴而拿出冰箱的麦茶,接着去拿两个杯子。

「山本!」

「呜哇!?」

林跳下床,凑了过来。

「帮我设定手机!」

「……完全靠别人……」

你在这之前不是各方面都很顾虑我的吗……偏偏关于手机的事就完全交给别人,一点都不客气。

「没办法啊。我要是自己调整手机的话……」

「会怎样?」

「好像会『蓝白当机』还是什么的。之前灯里也慌得脸色苍白。刚好是因为蓝白当机的关系吧?哇哈哈!这真好笑!」

「我来吧。」

这家伙竟然有前科。现在哪是说笑话的时候?而且一点都不好笑。我现在满心都是对笠原的怜悯与同情。

而且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把手机搞成那样?也太恐怖了吧。

……没办法了。既然这样,只好由我帮林完成手机的初期设定。没什么好说的。

「好了吗?」

二十分钟后,林过来问道。她在不知不觉间做好了晚餐。

「好了。除了联络资料以外,差不多都没问题了。」

「那联络资料该怎么办呢?」

林这家伙,明明对这方面的事极端无知,却偏偏会提起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嘛……」

既然林不知道自己换机用的云端服务帐号,那就几乎不可能依靠云端了。

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呢?老实说,我心里已经有了办法。

不过,在那之前……

「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向林确认清楚。

「干嘛啊?这么郑重。」

「我想知道你跟前男友的过去。请告诉我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为什么一定要谈这种事?」

「拜托。」

我以真挚的眼光注视着林。她先是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然后叹一口气。

「……大学时的朋友找我去参加联谊。当天,我那个朋友非常重视那场联谊。一问之下才知道联谊的对象都是在大银行上班的菁英份子。然后我就在那场联谊中认识了那家伙。」

「大学……所以说,那家伙跟你高中时的朋友没关系吗?」

「……这什么问题?」

林有点恼火地瞪着我。好恐怖。

「那是当然的。你怎么这样问?」

「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

而林仍凶狠地瞪着我。

总、总之……如果她是透过大学时的朋友认识家暴男的,那家伙应该跟家暴男无关吧。

「林,手机借我一下。」

「你要干嘛?」

「我有你朋友的联络资料,我要输入你的手机。」

林疑惑地歪着头。

「然后你再去向那个朋友要其他朋友的联络资料。」

「啊,原来如此。」

林似乎理解了我的意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怎么?不愿意吗?」

「……要看那个朋友是谁。」

她虽然说得保守,语气却很沉重,明显地透露出满心的不情愿。

「这是当然的啊。我被同居男友家暴、手机也被毁了,所以需要对方给我其他朋友的联络资料……如果是不太熟的朋友,我实在不想求这种事。」

「但是,你现在的处境不容你挑三拣四吧?」

「唔唔……」

林似乎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是视联络的人物而定,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尊严,是吗?」

「……是这样没错。」

毕竟她以前曾被称为女王,当然多少会有一点胆小的自尊心吧。

「……我想应该没问题。」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家伙应该很担心你。」

……我在林的手机中输入了某人的联络资料。老实说,在我收留了林之后,曾一度跟那个人谈论过关于林的话题,就那么一次。

当时,那个人表明自己正在寻找林的下落。而我当然知道林在哪,因为她就在我的住处。然而,我当时没告诉那个人这件事。

原因是我疑神疑鬼,深怕那个人跟林的前男友有联系。不过,现在听了林的说明之后,我能确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拿去。」

「嗯……」

林满脸不情愿地接过了手机。

然后,她瞪大了双眼。

「山本。」

「干嘛?」

「你怎么会有灯里的联络资料?」

林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的联络资料,名称是『笠原灯里』,那个人是林高中时最要好的朋友。

我知道林现在要表达的意思。

高中时,我跟林处得很不好,而林跟笠原很要好。至于有多么要好,我只能说好到甚至可能有内幕的地步,我实在不想多谈。那比被林猛瞪还要可怕。

也就是说,从林的角度来看,笠原是自己的好友,自己应该对她无所不知才对。

而现在我跟笠原竟然在她完全不知不觉间搭上了线,她一定打从心底感到震惊。不,也许比起惊讶,更强烈的是接近愤怒的情绪。

「……这就别追究了。」

林的目光冷漠如冰,令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只好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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