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风寄语,必是佳音?-章节
太阳早已西斜的时刻。楠木凑刚结束小采买,正步行在拱顶商店街中。
越往公车站牌的方向走去,人潮与建筑就越显稀疏。悠闲走在这片安静空间里的楠木凑身边,罕见地没出现半个动物的身影。
此时此刻,楠木凑仿佛成为真正的只身一人。
肩头没有凤凰站着,斜背包里也空空如也。平时像个跟踪狂般尾随而至的麒麟也不见踪影。
楠木凑身处在这闷热到让人微微出汗的炎热环境里,正要转进一条巷道时,背后突然受到一阵强风推一把,身体甚至被推得微微倾斜。
这或许是来自某个神域的邀请。楠木凑本能地绷紧神经,严阵以待。
就在他双脚用力想要稳住身体时,耳际的发丝却被轻轻拂动。
耳边传来细碎的笑声,伴随着窃窃私语般的响动。
楠木凑立刻转头,扫视四周。
右边是栋老旧的商用大楼,正面是一户普通民宅。远方街道上影影绰绰似有人影,但距离太过遥远。左边是一间空置的店铺。身后则是方才走过的柏油路。
耳力所及声音的范围内,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冷清的住宅区里,根本找不出声音的主人。
楠木凑下意识地捏了捏耳垂。八成是非人之物──风精灵的恶作剧吧!虽然还无法断定,但他心里几乎可以如此确信。
然而,他还是下意识地仰赖自己的视觉去搜寻。明知道自己的眼睛看不见,却仍习惯如此。
「唉──……」
他忍不住为自己的毫无长进,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就在这时,一团温热的风擦过肩头,仿佛在安慰他:「别在意啦。」
随即,又有一缕带着呼啸声的风拂过手臂。
「好冷……」
刚被冷风吹过的手臂,马上又被温热的气流包裹。紧接着,头发、肩膀、背脊、双腿,都被一团团拳头大小、甚至如足球般大的气团「砰砰」地碰撞。
每一团风的温度都略有不同,仿佛是在各自宣告着自身的独立存在
没有带来疼痛,也没有半点恶意。纯粹就像是在玩闹。
从数量来推测,楠木凑此刻应该正被相当多的风精灵包围着。
自己应该是被拿来取乐了吧。当头顶忽然笼罩上一股暖风之际,楠木凑心里冒出了这个想法。
或许应该庆幸此刻没有人看见。不,或许是这些风精灵刻意等到四下无人才出现的。
也不知会不会哪时就被路人撞见。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路中央,却浑身衣角发丝乱飘,怎么看都异常诡异。
楠木凑这么想着,开始迈步朝前走动。耳边却忽然响起「当当当」响亮刺耳的声响。好一阵子没听到了,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
「这是铁路平交道的声音吧?」
仿佛在赞许他「答对~了!」似地,一股暖风拍在他背上。
紧接着,另一边耳朵传来清脆的啾啾啾鸟叫声。
「这是斑马线的号志声吧?」
一股温热的气团缠绕上手臂,似乎带着些许不满。
「──我记得,布谷声是主要道路斑马线,啾啾声则是次要道路斑马线……应该是这样吧。」
话音刚落,迎面落下的暖风,流露出愉悦的气息。
风将楠木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刘海全遮住了眼睛。
「差不多该剪头发了啊……」
正当他忙着把头发拨开之际,身侧的绿篱忽然「唰」地被风削去一层。外凸的枝叶刹那间被修整得整整齐齐。高过楠木凑的绿篱,以超越电锯的速度与范围,一口气被风修整干净。
虽说这是自己用心也做得到的事情,但被人这样毫无预兆地展现出来,还真是让人心脏一紧。
多半是风精灵们在以此传达「要不要帮你剪头发?」的想法。
「──谢啦,不过我还是算了。」
要是被他们一口气剃成光头,可就真笑不出来了。
话一出口,风精灵便不再有所回应。果然,沟通起来并不容易。
楠木凑低头一看。只见路面上落满相当多的枝叶,心里涌起一股歉意。随即,一阵强风卷起落叶,把它们送往远方。一阵疾风随之刮起,将落叶全数卷上半空,送往远方。
一群附带着冷热温度的风精灵小鬼,正围着楠木凑团团旋转,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声音虽然听得真切,数量却完全无法估计。
如果能看见风精灵的人此刻在场,自己身边会是什么样子一副景象呢?楠木凑既渴望得知又害怕得知的答案。心底陡然浮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群风精灵一路上不断丢来各种声音题目,楠木凑就这样边猜边答,有对有错,好不容易看见公车站牌。
已经有几个人排成一列,在那里等车了。
有普通人在的时候,风精灵就不会来闹他。
就在他以为要在这里跟风精灵们暂时道别时,耳边却同时响起好几种声音。
高亢的龙笛声、沉重的太鼓声、清脆的铃声。
是雅乐。
不是祭典那种热闹的曲调,而是让人联想到庄严仪式的乐音。
「好像在哪座神社听过耶。」
他小声说着。下一秒身侧便被一股暖风吹袭,整个人差点直接摔倒。
「哇、唉、等一下啦!」
接着是单脚被风抬起、背部用力一推,整个人被迫转了个方向。
落脚之处,正好就是斑马线前方。斑马线对面延伸出一条狭窄小路,蜿蜒通往民宅村落之间。
楠木凑平时不太到处散步,除了熟悉的路线之外,根本不会走别的地方。对那条小路究竟通往何处毫无头绪。
灯号转绿的时候,背后忽然被一股暖风「啪」地一拍。
大概是要楠木凑走斑马线过马路吧,似乎是想带他去哪里。
「──好啦,我知道了。」
今天原本打算要直接回家,但离傍晚还有点时间,陪这群任性的风精灵去走走也无妨。
他不停被那群兴奋的风精灵推着背往前走,脚步自然快了起来,离公车站越走越远。
冷风与热风交错,不断拍打在楠木凑的后背与侧身,领着他一路往前。穿过住宅区、走过田埂小路,再度穿越另一片住宅区,眼前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小路尽头,耸立着一座矮山。
楠木凑面色骤变。走了这么久,接下来竟然还要翻山越岭吗?就在他正要开始做心理建设的时候,却发现四周景色有点眼熟。
呈漂亮三角形的矮山,山顶上面有座朱红色特别显眼的神社。
是那位天狐与其眷族兹姆吉居住的稻荷神社。
山神镇守的大山就巍然矗立在矮山之后。
「原来离商店街这么近啊。从这里回家也不会花多少时间嘛。」
风精灵算是为自己指了一条捷径。
楠木凑喃喃自语的同时,已经有好几个人从他身旁走过。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通往稻荷神社的狭窄陡峭阶梯入口。入口前已经挤满人,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涌入千本鸟居。
乍看之下,神社与鸟居和之前看过的没什么不同。但从鸟居里面走出来的一些人手上,却多了一个包着什么的东西。
就在这时,楠木凑耳边再度响起雅乐与人群喧哗的声音。那旋律就跟刚才听见的一模一样。看来风精灵是替他转播神社里的祭典乐声了吧!
「好像是在举办什么祭祀仪式。」
虽然就在附近,但楠木凑对此一无所知。毕竟他不像山神那样勤于确认镇上的消息。
山神去年还特地提过盂兰盆节、夏季烟火、冬日大型祭典,唯独与这间稻荷神社有关的活动,只字不提。
虽然那间神社向来被山神彻底无视,但平日还没傍晚的时间,竟然就涌入这么一大群人。
这座稻荷神社规模虽然称不上大,连石阶都又陡又窄,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人潮络绎不绝。楠木凑忍不住惊讶于这个地方竟然有如此多的居民。
「人气还真高啊……」
在日本各地都不难见到矗立着鲜艳朱红鸟居的稻荷神社。无论规模大小,总有信徒虔诚往返参拜。楠木凑老家附近的稻荷神社也是如此。
有这么多人前来参拜,作为此地神明的天狐会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也就不难理解了。
不过他可没有挤进这股人潮的打算。
正当他准备转身踏上返家之路时,耳边再次响起一道声音。
尖锐高亢的鸟鸣。
那是足以搅动心中不安的声响,仿佛多道悲鸣与振翅声交织在一起。
这声音,跟前些日子那些被污秽缠身的野鸟闯入楠木邸时的叫声,一模一样。
热风猛地顶上背脊,接着是侧身。明显是风精灵在引导他往另一条陌生的道路走去。
大概是要带他去那群野鸟染上污秽的源头,那个恶灵盘踞的所在之处吧!
楠木凑拉开侧背包。
随手取出的记事本,半数页面早已写满墨黑的字迹。内袋里面,静静夹着几片樟树叶子。还放了一支灌满神水墨液的卡式毛笔。
这些东西,都是他外出时必定带在身边的道具。从不会少带。
唯一的顾虑,就是时间。天色已经逐渐转暗。
「──接下来,要带我走多远啊?」
他小声询问。风精灵们没有回答,只是一再催促,连连在背后推送。果然还是很难跟他们流畅沟通。
楠木凑无奈,只得加快脚步。穿过斑马路,拐进一条狭窄小径。
他只能祈祷自己,能在天黑之前赶到目的地。
在一阵又一阵的清风催促下,他被推着一路往前,最后来到小镇南侧的湖畔。
浓密树木的缝隙间,湖面隐约映入眼底,楠木凑停下一路奔波的双脚。
虽然距离不近,但他还是在难以置信的短时间内抵达了。当然,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风精灵们,不得不说,真厉害。
只是一路上他不断被吹得脚离地、差点整个人飞起来,甚至数次险些断气。
楠木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心、心脏有点吃不消啦……」
喘息声里带着一丝抱怨。
但风精灵们毫不留情,还是用风「啪啪」地拍了拍他后背,连连催促。幸好这次拍过来的风带点凉意,倒是让他体温升高的身体舒服了一些。
楠木凑深深吐出一口气,再次迈开步伐。尽管心跳仍未完全平缓下来,但他知道,现在也没空让他悠哉休息。
前方不断传来鸟叫声。
穿过茂密的树林,一汪广阔的湖泊映入眼帘。
这里就是雷神口中说过,自己年轻气盛,用一道落雷劈出大坑,结果变成「野鸟的憩息圣地」的那个地方。
楠木凑也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时他脑中浮现过的「就算有几头巨大生物住在这里也完全住得下」的想法,再度冒出来。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空染上一片妖异赤红,波光粼粼的湖面也被暮光染黑。那反射着夕阳光芒的波纹,却美得有些不合时宜。
就在湖的另一侧,几只庞大的野鸟正剧烈挣扎,时而挥翅溅起高高的水花。
这是楠木凑眼里看到的景象。
实际情况却是,湖泊一带早已被浓烈的煞气覆盖,黑暗深沉到几乎让人误以为正值朔月之夜。
楠木凑朝野鸟群走去。翡翠色光团驱散黑暗,剿灭四周煞气。
只有身后的风精灵们跟着盘旋飞舞。
尚未走到鸟群最密集的地方,煞气便已然消散殆尽。
这群躁动的野鸟逐渐安静下来,但周围仍有许多鸟群停留。
此刻的他显然无法花时间绕着湖边走上一圈。一旦天完全黑,就无法精确掌握鸟群的位置了。
他翻开记事本,上面事先写好的字迹已经快要消失了。
倾注过力量的纸张,无法再书写第二次。
他在剩下的空白纸张上面,接着书写带有驱邪之力的文字。手边的光线不足,字迹歪斜潦草,但凝聚其中的驱邪之力凝实如常。
他将写好的纸张撕下,乘风而去。
那纸在风中绕一圈,不过他也无法判断究竟有没有驱邪成功。群鸟此起彼落的振翅鸣叫声依旧在四面八方响起,难以分辨。
焦急也于事无补。
他将纸收回身边,确认字迹已经消失。接着再次书写,再度放飞出去绕上一圈。如此往返数次后,空白纸张已所剩无几。
数不清的野鸟纷纷飞离,尖锐的鸣叫逐渐平息。
夜幕完全降临。
星星点点的街灯,根本无法照亮整座湖面。仅能听见,隐隐还能听到一些残存的野鸟拍打水面溅起的水声。
楠木凑的视野里,既看不清鸟群,更无法确定是否仍有恶灵潜伏。
「还有恶灵残留吗?」
他低声询问,期待风精灵能有所回应。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没有触及身体的气流,也没有方才在背后依附的暖意。
风精灵,竟全数消失了。
楠木凑狐疑地回头一望,身后却只剩下一片漆黑。
「就差一点了喔。」
冷不防,一道声音自空中降下。
楠木凑抬头看去,双眼倏地瞪大。
只见湖面上空,出现一只盘坐在虚空的黑色狐狸,周身泛着淡淡金色微粒。正是兹姆吉。
只是他额间的纹样并非白色,而是朱红。
这意味着天狐正寄宿其中。狐狸说出口的声音也证实了这一点。带着浓得快滴下的妖媚气息,一旦听过就再也忘不掉。
楠木凑很清楚,对方是天狐。
只是这个事实并非他亲耳听闻,而是他凭借从山神那里学到的东西判断出来的。因此他选择保守地开口:
「──你现在应该不是兹姆吉,而是稻荷神大人吧?」
身体里面是天狐的兹姆吉,身体突然一个倾斜。
「──嗯,这么说也不算错……毕竟世人都是这么称呼。可是呢,吾可不想乖乖应下那个称呼呀。」
他一边嘟囔着不满的话语,一边恢复站姿,高高昂起下巴。
「罢了罢了。小子,还得再撑一把劲才行。」
「请问恶灵还剩多少?」
「湖的半边,还有外围的……那一带吧。」
一条狐狸尾巴遥遥指向湖的对岸。
这还是自从天狐借着兹姆吉的身体,与山神交锋那日以来,楠木凑第一次和天狐正面相遇。不过他心里倒也没有特别的波动。
虽然看不太懂这两位神明之间的关系,至少天狐对自己的态度很平常。
神明做起事来多半随兴,鲜少把凡人放在眼里。
若是能被当作个体记住,甚至开口对话,或许都该算得上是难得的殊遇。
楠木凑这么想着的同时,取出手机,打算用萤幕作为照明。然而萤幕并未亮起。
「没电了吗……」
他原本就没打算久留,出门时手机电量不多。
楠木凑轻叹一声,懊恼自己的大意,正要移步到附近的路灯下面,天狐却缓缓飘落。他身上散发出的光亮,足以让他顺利书写。
「谢谢。」
天狐呵呵轻笑一声。
「回头记得奉上稻荷寿司喔。」
「明天再去可以吗?」
天狐眯起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嘴角缓缓勾起。神情变得阴恶狡诈。
「这可是汝自己说的喔。汝可知道与吾订下承诺者,无论有何理由,都不得背弃吗?」
「我不会食言的啦。」
他记得上回天狐造访楠木邸,最后也没吃到稻荷寿司。也许对方跟山神一样,都会对自己眷属喜欢的东西产生兴趣。
而且做稻荷寿司也不算麻烦。
楠木凑心里这么想着的同时,一笔又一笔地端正写下每个字。
天狐看到那字迹散发出来的翡翠色光芒,半眯起眼睛。
「纸张似乎所剩不多了啊。这一张就倾尽全力去书写吧。」
「好的。」
楠木凑撕下一张写满文字的纸张,目光望向湖面。只要再借着街灯的微光,绕行一圈就可以了吧。
他正要扬起一阵风,却见天狐仍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反而还俯身凑近,直直凝视楠木凑的眼睛。
「──那个,如果你能稍微离远一点,我会很感谢的。」
「汝这双眼睛,不便之处甚多吧?」
天狐语调轻快,却半步不退。
凑的眼睛几乎看不见恶灵、神明一类的特殊存在。
碰到怨灵等级的强大邪祟,顶多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点轮廓。至于神明一类的存在,如果对方不主动显形,他根本连影子都看不见。
这一点,神明往往只需一眼便能洞悉一切。
风神、雷神虽从未明说,却仿佛早就一清二楚。
天狐想必应该也是如此。
「不方便是有些不方便啦。要是看得见,对提升力度的掌控度应该也会很有帮助。但我有时也会想,看不见或许也是一种福气。」
楠木凑苦笑着坦诚以告。
山神曾说,亡者的灵魂割舍不掉对于人世的执念,就会堕为恶灵。
要是自己亲眼见到那些恶灵,很可能无法视而不见。他肯定做不到明明看得到,却假装视而不见。说不定会因此背负原本不必承受的痛苦。
不,不是十之八九,而是必定会背负。
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自己最清楚。楠木凑很轻易就想像得出结论。
「诚实之人,正合吾意。」
「嗯嗯。」天狐认可地点了点头。
「不过嘛,要是吾在这里动用神力,照亮这附近,未免太过显眼。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动一动汝的眼睛还比较快。」
天狐身后甩来甩去的一条尾巴,忽然分裂化为九条。它们如扇子一般齐齐摆动,将光芒汇聚到一起,凝成一颗小珠子。
不过乒乓球大小,却耀眼得难以直视。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动眼睛又是什么意思?现在都已经刺眼成这样了。
楠木凑心中一片困惑,身体下意识退缩。
就在尾巴猛然扇动的同时,那颗光珠直接朝着他飞扑而来。
光球逼近到他面前时猛地炸开,刺目的闪光烧灼视线,迫使楠木凑赶紧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唔嗯,是不是有点太亮了啊。」
听起来半点歉意都没有。
「──太过分了吧。」
神明就是如此恣意妄为、自说自话的存在。
这一点,楠木凑早就司空见惯了。多亏身边有位山神的缘故。
楠木凑无奈地叹口气,放下手臂,眨眨眼。
视野竟前所未有地清明。
四周景象竟与白昼无异,比他刚到此地时更加看得分明。
「为什么……?」
令他备感震惊的,远不止这一点。
他还看见半边湖面笼罩着浓稠黑雾,墨色正浓的中央还不断喷涌出煞气。
甚至天狐身躯后方,还有云状黑烟翻滚盘旋。
仅仅只是看上一眼,内心便本能地涌现出厌恶感。
这些东西与他以往模模糊糊地能「隐约察觉」的存在截然不同,清晰而鲜明,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他立即明白,那些东西正是恶灵。
楠木凑转头看向正甩动身后九条尾巴的天狐。
「吾只是让汝暂时得以看见。对缺乏抵抗性的汝来说,或许会有些清楚过了头,但也总比全然看不见强多了吧。」
「谢谢。」
「无妨无妨。记得连荞麦稻荷寿司一起奉上。」
「我明天一定带过去……对了,现在是在举办什么祭祀仪式吗?」
「──汝竟不晓得吗?还有两日才会结束呢。吾都会亲自去找汝,记得好好款待吾。」
「明白了。」
天狐满意似地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绕到楠木凑身后。
这下视界就开阔多了。看得见恶灵与煞气,处理起来便轻松许多。
更出乎意料的是,就连护符的光芒也看得一清二楚。
楠木凑直到此刻才惊觉这一点,连忙低头凝视手里的便条纸。的确像山神说的那样,墨水书写出来的字迹,确实泛着翡翠色光芒。
只是,那光芒淡得近乎微弱。
「这种程度的光亮哪里算得上暴力了……」
「那是因为吾刻意削弱它的亮度。」
「原来如此?」
「否则就凭人类的眼睛,根本承受不了。」
「有、有那么夸张吗……?」
「废话少说,快点动手剿灭污秽吧。这里空气污浊,又吵得吾心烦。」
「吵?这里明明很安静啊。」
楠木凑说着环顾四周。天狐却在他身后不耐地甩着尾巴。
「是汝听不见的恶灵嘶叫啦。别磨磨蹭蹭了,先去把湖里那只解决掉。」
「是!」
天狐大概是特意让他的耳朵依旧听不见那些声音。
他望向湖的右边中央──那片被煞气染得浓黑的圆心之处,正缓缓探出一根根细长的足肢。
那些足肢的外形状似水黾,又近似蜘蛛。仅一根的长度便足有一个楠木凑那么大。
看到那些足肢作势就要爬出水面,楠木凑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迅速将护符托付到风中。翡翠色光团一路笔直朝前飞去,撕裂煞气,直击源头。所有的足肢瞬间膨胀、轰然爆裂。
只能那么理解眼前景象的楠木凑,不由得微微瞪大眼睛,嘴巴微张。
那些污秽就这么俐落干脆地四散崩解消散无踪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风,金色神威如波纹般荡漾开去,所经之处皆被净化。
弹指之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虫状物,仿佛从未存在过般消弭于无形,只留下风平浪静的湖面。
「──原来会变成这样啊。」
难以置信的震撼。
虽然是自己出手的结果,楠木凑仍感到大为震惊。
「那么,接下来去解决一下对岸那边的吧。」
天狐抬起下巴指了指方向。楠木凑立刻按照指示扬风将护符送过去。护符乘风而行,所到之处带起层层向外扩散的扇形波纹,抹去煞气重归清明。
「我看到翡翠色光芒后面,好像还跟了一道金光,那是什么?」
「汝身边不是就有个浑身金光亮得烦死人的家伙在吗?」
「原来那是山神大人的力量啊……啊,因为神水里蕴含了山神大人的神力吗?」
「没错。汝的力量只能诛灭邪祟,却无法做到彻底净化。那是靠他的力量补足的。那家伙做事还挺周到的嘛。」
最后那声低语般的感叹,并未传进楠木凑耳里。
护符乘风瞬间抵达湖对岸。
那里,矗立着一座小屋。
乍看之下,像是用漆黑的建材建造而成。但若凝神细看,便会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整座小屋外面,竟密密麻麻地爬满无数形如蚯蚓的黑色物体。
在小屋表面蜷曲蠕动不止。
楠木凑全身一抖,本能地闭上双眼,双手环抱手臂。难以遏止的生理性厌恶直冲脑门,鸡皮疙瘩无法平息。
天狐看在眼里,声音里竟多了些许同情。
「第一次看得到的邪祟竟然是那种东西,汝也是挺倒楣的啊。不,这得怪吾……可能把你眼中的迷雾驱散得太干净了吧。」
「──没这回事,在这样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那才麻烦呢……」
虽然天狐刚才的说辞令人有些在意,但现在他是真的很感谢对方让自己看得见。感激尚来不及,何谈抱怨。
楠木凑半眯着眼睛,凝视那座小屋。
因为护符已经用光了,绝对不能失手。
他加快了风的速度。护符旋转着重重砸向小屋。那股仿佛要砸扁害虫的气势,无声地诉说着楠木凑的坚决。
那些蠕动着的东西炸裂飞散的同时,发出「砰」地一声震动腹腔的声响。冲击波首先传到楠木凑与天狐所在之处,随后才在湖面掀起巨大波涛。
脚边传来啪嗒啪嗒的水花拍岸声时,楠木凑才放下本能抬起来护住脸的双臂。身后的半空中,天狐正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俯瞰着他。
○
入夜时分。楠木凑走在静谧的乡间小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的车灯闪过,照亮他的身影。
身旁有只黑色狐狸正与之并肩而行。
狐狸明明走在空无一物的虚空,却仍像步行在实地。
楠木凑不时看一眼身边的黑狐,此刻他眼中的景象已回归正常。黑狐额上的纹样恢复纯白,尾巴也只剩下一条。
这边这位也恢复成为原本的兹姆吉。
连带着将湖畔附近的污秽都剿灭干净以后,楠木凑与兹姆吉一起踏上归途。
沿路行进间,兹姆吉娓娓道出湖中恶灵盘踞的缘由。
「最近那座湖飞来数量多得惊人的候鸟。里面也有不少身上沾染上污秽的家伙。这些鸟儿聚到一处,身上沾染的污秽彼此蚕食,最终化为怨灵,将整座湖和小屋当成巢穴盘踞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总之湖泊一带,我看得到的污秽都已经剿灭干净了,要是候鸟又重新聚集,同样的状况不就很可能还会再次上演?」
楠木凑忧心的,正是这一点。
并非只是很可能再次上演。因为候鸟变多的根本原因,无疑就是凤凰。
这些野鸟无疑就是为了拜见自家老大,才会从四面八方奔波而至。他无法阻止这些单纯又忠心的鸟儿,再度滋生出恶灵也是迟早的事吧!
兹姆吉瞥了一眼楠木凑。
「确实如此。不过此次净化能让那座湖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好几年都常保清净。」
楠木凑闻言总算暂时放下心来。
当然,楠木凑十分清楚那并非自身力量所致。自己的力量仅限于除灵──驱散恶灵与污秽,没有那个能力彻底净化遭到污秽侵袭之地。
「这全都得归功于山神大人的力量。」
兹姆吉轻轻摇了摇尾巴。
「是的。这确实是极其慈悲的举动。换成我们家那位神明,就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哦?是这样吗?」
「是啊,因为这么做,对他来说没有半点益处。」
兹姆吉抬眼望来,目光澄明晶亮。
一人一狐说话间,等距街灯照亮的道路尽头,隐隐可见一座矮山。灯光照映下的千本鸟居,在夜色中格外鲜明醒目。
几个小时之前,那里还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什么东西张大了嘴巴,显得有些诡异。但其实也只是光线从自然光变成人工光源而已。
只是这么一点小差异,怎么就看起来如此阴森诡谲呢?楠木凑心中感到不解。
鸟居原本就是界线的象征。用来告诉人们,越过这里之后,就是神明的领域。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个人从神域里走了出来。
看起来是名年轻男子,或许是因为刚从陡峭的阶梯上走下来,穿过最后一座鸟居的时候,脚步还稍微踉跄了一下。
擦身而过时,还匆匆瞥一眼楠木凑,低头往反方向走去。因视线不佳,楠木凑没看清对方的神情,只觉得那人背影佝偻,气息沉郁。
楠木凑仰望山顶。以朱红为主色调的神社在下方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那里静寂无声,祭祀仪式显然早已结束。
「这个时间还有人来参拜啊。」
「偶尔会有的。刚才那个年轻人,正在进行百日参拜。」
「……原来如此。」
「今天已经是第九十九次,明天正好就是第一百次。」
沿着道路渐行渐远的那抹人影步伐异常缓慢,仿佛连行走都十分艰难。
「他看起来好像身体不太好……」
「好像是这样。所以如果中途停止参拜,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无论身体多么不适,无论天气多么恶劣,都只能坚持到底。」
兹姆吉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楠木凑停下脚步,似乎有些话卡在喉间。兹姆吉转身走到楠木凑面前。
「你觉得这很不人道吗?但这是人类自己订下的条件。是人类擅自决定,若是百日内每天都来参拜,或者连续参拜百次,神明便会实现他们的愿望。我们可没有做过这样的承诺。」
「──原来是这样。」
楠木凑只能这么回答。
这的确是人类一厢情愿的行为,神明没有义务迎合。
「不过嘛,也有神明一时兴起替人圆了个愿望以后,得到对方带着丰厚的谢礼过来答谢,就此食髓知味了。」
「人是这样,神也是这样啊。」
兹姆吉说完,觉得有些可笑地笑了笑。身后那位忍着身体不适仍坚持前来参拜的青年,早已不见踪影。
他究竟怀抱着多强烈的愿望,楠木凑不得而知,但那必定是极为深切的执念。
即便是科学昌明的现代社会,依然有许多人笃信神明的存在。
若非如此,刚才那名青年,还有白日里络绎不绝的参拜者,又怎会特地踏进神社呢?
那名青年并未察觉到兹姆吉的存在。
他既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神灵的存在。
尽管如此,他依旧诚心信奉那超越人类所知的存在。
那种个人对稻荷神的绝对盲目信仰,以及无数信徒的虔诚信仰。
正是因为如此,天狐才会如此强大吧!
也难怪他的神力会远胜那位整座荒山无人问津的山神了。即便只是暂时,但对方也是施展出了能让楠木凑的眼睛看过那些存在的力量。
楠木凑陷入沉思之际,兹姆吉像是踏着透明的阶梯般,缓步走向稻荷神社。背上背着一包鼓鼓的包袱。
「今天也是在外面执行任务吗?」
「对啊,我也只是偶然经过湖边而已。我们家神明会忽然现身,完全就是心血来潮。」
「是吗?不过真的帮了大忙啊!谢谢你们了。」
兹姆吉回头笑了笑。
「明天中午,我会过去府上打扰。」
「我会准备稻荷寿司和荞麦稻荷寿司等着的。」
「好期待喔!那么,先暂别了。」
兹姆吉说完,脚步轻快地踏上走回神社的归途。
楠木凑送走神使后,走上一条小路,顺着大山走上回家的路。
高大树木覆盖下的大山寂静无声,树林深处早已没入夜色之中。
他就着半个月亮的微光,走在只是简单铺平的路面上。
走到一半,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
一辆车子停靠在一间打开户外照明的民宅旁,三个人正搬着大型行李往车上放。
「这顶帐篷是最后一个要带的东西了吧?」
「嗯,都搬完了搬完了……啊,糟了,酒忘了拿。」
「喂喂,你怎么能忘记最重要的东西啊!」
青年被哈哈大笑的男人拍了一下后背,匆匆地跑回屋子里。
他们用洋葱式穿法穿上便于行动的服装,一副正要去登山的穿着打扮,后车厢也堆满了各种露营用品。
楠木凑只是淡淡扫过一眼,继续前行。
这个时间才打算远行到哪座山上去吗?
明明眼前就有一座雄伟的大山。
不,车里似乎还放着看起来像是海钓用的钓竿,或许他们的目的地是海边。
正当他疑惑之际,剩下的两个男人关上车门,聊了起来。
「明明就住在山脚边,还要特地跑到外县市去爬山,我们也真是够奇葩的。」
「算啦,反正重点是顺路去海钓嘛。再说了,那座神山本来就爬不了。」
男人吐了一口烟圈,低声说出的话语,意外地闯入楠木凑耳中。
楠木凑每个月都会进到大山里几次。去打扫神祠,也为了采摘山林里的物产。
过程中,不曾遇见其他人。
想来爬山却爬不了的人,或许大有人在吧。
毕竟山神也曾说过,以前来访者络绎不绝。
楠木凑在昏暗的小径上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那几个男人乘坐的那辆厢型车,红色尾灯渐渐远去。其斜上方,还看得到灯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稻荷神社,宛如漆黑海面上的灯塔,让人心生倚靠。
反观近在眼前的大山,却显得一片昏暗沉郁,给人一种冷清寂寥的印象。
然而,那毕竟是一座弥漫着清净与庄严气息的神山。
即便是感官并不特别敏锐的楠木凑,也感受得到。换作是能感知到神明存在的人,必定更能切身感受到那股强烈的神威。
即使现代人逐渐失去了那样的感知能力,但还是有一部分人保留下来。
事实上,楠木凑在这座小镇也曾遇见过能感知山神存在的人们。
如果这些人开始前来造访这一座神山,若是神山能再度热闹起来,山神的神力或许也会因此有所增长吧!
楠木凑凝视着山中深处的黑暗,心中不禁浮现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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