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爱憎之海中游泳-章节

「……早。我要去学校了」

隔天,星期四的早上,我对刚起床的司说道。

司没有不及格,所以今天不用补考,和我不同,今天休息。因为没有叫她起床的理由,所以我准备了司的早餐,然后自己做好了去学校的准备。

「早哦」

司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感,简短地跟我打招呼。

「补考,加油呢」

「我会的」

一想起昨天的事,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但是,我不能被这种感情左右。

虽然可能已经不能继续独居生活了,但我不想再糟蹋和司一起努力的这段时间。

只是现在已经无法坦率地说出这种想法了。

「那么,你把行李整理一下吧」

「……嗯」

取而代之的是,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既然决定了,行动还是越快越好,所以我决定让她在同样是休息的星期五,回到狭山同学的家。

「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

因此,这种简短的对话,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星期六是结业式,从第二天开始的两天内是三方面谈。司是星期天,我是星期一。星期一是海之日,所以是节日,如果哪天的日程都不方便的话,似乎会安排在其他日子。

在三方面谈中,会把通知表交给监护人。到时候似乎也会反映补考的结果。其实我向老师确认过能不能隐瞒补考的事,但当然不可能,通知表上会清楚地记录哪一科是补考。

因为司的脸浮现在脑海中,我一边在脑中不断用其他事情覆盖,一边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在中午之前,补考全部结束了。

全部结束,也就是说,已经得到了批改后的结果。

补考是在结业式前的两天进行,但批改似乎在当天就结束了,我的补考结果也立刻出来了。

(合格……但是,也没什么意义啊)

不及格的原因是填错答案栏,所以拿到了将近八成的分数。说起来,我觉得问题比期末考试时还要简单。

如果补考没过的话,暑假期间似乎要做什么课题,但这也与我无关,所以我并没有兴趣去听。

「……怎么办呢」

老师和其他同学都回去了,我一个人在教室里。

我整理完东西,不知为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样嘟囔着。

这根本没什么好想的,既然没有参加社团活动,那我也只有回家这个选项,只是一想到司在家里,就怎么也回不去。

司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我如果在的话,她也会觉得不方便吧。

——不,不会吧。别再这样推卸责任了。司一定不会在意我在不在,做自己的事。

她就是这种我行我素的地方,很可爱。

啊,真讨厌。

因为喜欢司,所以总是想着这种事。

走廊传来脚步声。如果有人进来教室的话会很尴尬,所以差不多该走了吧,我正这么想着,脚步声靠近我们教室,突然加快了速度。

「……诶」

正当我心想已经无所谓了的时候,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声音的主人探头看了看教室的门。

「太好了,你还在啊」

「……弓莉?」

来到教室的是穿着制服的弓莉。

因为有社团活动所以还在学校,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出现在教室里就有点违和感了。

「篮球社呢?」

「今天休息」

「那你为什么在学校?」

「我在等雪啊!」

弓莉走进教室,像上课时一样来到我的座位前,继续说道。

「我知道今天是古文补考的日子,所以一直在校门口等你。可你一直没来,我还以为你补考翘掉了呢」

「就算是我,也不会做那种事啦」

「真的吗?」

「嗯。弓莉也知道吧。我不是那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翘课的人」

「也是啦。不过你这种说法,不就像在说我是那种人?」

「是吗……可能吧」

虽然我想一个人待着,但和弓莉说话时,对话自然而然地就持续下去了。

我明明知道昨天和之前都说了很过分的话,弓莉应该也一样,但还能像没事一样地对话,果然因为我们是朋友吧。

「好了,既然你说是在等我,也就是又要和我说什么?」

「不,今天有别的事。雪啊,你之后有空吗?有空的话,要不要出去玩?」

弓莉的邀请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弓莉是为了改善和司的关系而试图说服我,我会拒绝,但如果是出去玩的话,说实话——我想转换一下心情。

「……好啊」

「可以吗!?」

「不是弓莉你邀请我的吗?如果是以被拒绝为前提的邀请,那我就拒绝了」

「不,你不用在这种地方察言观色……不是以被拒绝为前提的」

「这样啊。呃,又是看电影吗?」

最后一次一起出去,是六月的校内模拟考试前去看电影的时候。我记得当时司也在,本来是打算一起开学习会的,但气氛却变得很糟糕。

我知道弓莉不提司意味着什么。虽然我现在也不想被提起司的事,但弓莉不知道这个理由。虽然只是偶然,但幸好我们彼此的方向一致。

「不是。雪有什么想看的吗?」

「现在没什么特别想看的」

「那就不看电影了。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弓莉的声音渐渐变得开朗起来,继续说道:「就是啊」

「雪,你运动不足吧?之前球技大会的时候也完全不行!」

「我觉得这有些……不,是很失礼」

「唉嘿嘿」

「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开心……」

「有什么关系嘛。我也是,社团活动休息没运动,所以想活动一下身体」

「休息的话,让身体休息不是更好吗?」

「如果是休闲运动的话,就像休息一样。好,那今天就由我来带领你。来个雪的运动不足消除之旅」

「……之旅?」

虽然有点无法接受,但弓莉看起来很开心,所以暂时就先这样吧。

我跟在开始快速操作手机的弓莉后面,走出了教室。

我事先联系了司,告诉她「为了不打扰你收拾行李,我到晚上再回去」。如果她像昨天一样去找我的话,大概对彼此都不好。

我和弓莉先在车站前的速食店吃了早了点的午餐。

吃饭的时候,弓莉说「要好好补充体力哦」,让我有点在意。

之后我们坐电车去了新宿。坐电车到新宿不到十五分钟,到达的时候是十二点多。

「新宿啊」

弓莉对我的话「嗯?」了一声,我便把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新宿,不觉得有点可怕吗?」

「啊~原来如此,我多少能懂。但是,只要不进奇怪的小巷就不会发生奇怪的事情,人也很多,所以很放心吧?」

「就是说有奇怪的小巷很可怕。还有,人多所以放心,我觉得因人而异。即使坏人的比例相同,人多的话人数也会增加」

「雪说得没错呢。歌舞伎町附近除了电影院以外,我也觉得有点可怕。那我去涩谷或其他地方也可以吗?」

「我觉得没什么区别……总之没问题。就交给弓莉了」

「交给我吧!」

说着,弓莉「唉嘿嘿」地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烂漫,是我熟悉的弓莉的声音。

明明是工作日的白天,人却很多。

七月半的气温,热得光是走着就会汗流浃背。因为高楼很多,我还以为会有阴影很凉快,但人多反而感觉闷热。

我没问弓莉要带我去哪里,如果在室外运动的话,我就要完蛋了——我正这么想,这个担忧立刻就消失了。

「啊——保龄球啊」

「对。说到休闲运动,就不得不提到这个」

进入保龄球馆,我和弓莉一起在前台出示学生证,享受学生优惠。

几乎座无虚席,球滚动的声音,球瓶倒下的声音,欢呼和悲鸣声,馆内热闹非凡。

「感觉好久没来了」

「嘛,雪是这样吧」

「……呣。我也没和弓莉来过呢」

我和弓莉是在国中三年级的夏天认识的,考试前没什么机会出去玩。不过,我们好像有在咖啡厅或速食店聊过天,也去过卡拉OK。

「小学的时候,我好像和香织姑姑一起玩过。不过在那之后……国二的时候,是在班级聚会的时候玩过的样子」

「真意外。雪居然会去玩那个啊」

「毕竟被邀请了呢。我们班上,大家关系都很好」

「原来如此呢。我好像也有过那样的班级」

「弓莉不是邀请人的一方吗?」

「不是哦。我只和想搞好关系的人搞好关系」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觉得弓莉的朋友很多。社团活动的时候也是,她和班上的同学都笑嘻嘻地聊着天。

「呃,鞋子24号就行了吧……雪呢?」

「有22号吗?」

「嘿嘿,雪的脚好小啊」

「是吗?我没特别去注意这点,算小吗」

我们一边聊着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换上租来的鞋子。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司的脚的尺寸呢——一边聊着这些,我的脑海中果然还是浮现出司的身影。

难得来一次——我摇了摇头,发出「好!」的声音。

弓莉似乎从我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向我投来视线,但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虽然考试做不到满分,但保龄球必须拿到100分满分!」

「保龄球的100分不是平均分数吗?」

「————诶」

「算了,开心就好」

我拿着球,放在号码牌所在位置的机器上。我转了转肩膀,拉了拉阿基里斯腱,做着简单的准备运动。

一进入球道,声音就更大了。运送球的输送带的声音,以及保龄球鞋独特的防滑脚步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我先来!」

为了不输给各式各样的声音,我的声音也自然地变大了。

于是,我被自己的大嗓门所吸引,脑海中残留的模糊也逐渐变得清晰。

「嘿!」

「雪,双手投球……」

虽然从后面传来了弓莉的声音,但我暂且无视了。

球慢慢地滚向左侧。在球道的正中央附近,球即将碰到左端的沟槽时,弓莉「啊」地叫了一声。

但是,球从那里反转,向右弯曲。保持一定速度前进的球,在即将碰到球瓶时,击中了中央偏左的球瓶——

「太好了~!」

「全倒Strike!?」

弓莉惊讶地笑着站起来,和我击掌。

虽然没有发出「咣」的清脆声音,但球哗啦啦地将所有球瓶都击倒了。

「雪,你是计算好那个曲线的吗?」

「就如我计算的——虽然想这么说,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无心地投出去,结果就变成那样了。我其实有打保龄球的才能也说不定」

「真是不可小觑啊~……好」

球瓶重新排列好后,接下来轮到弓莉了。她拿着球站在球道前,助跑四步后,从右手投出球。

「姿势真漂亮」

「唉嘿嘿」

即使是我这个对保龄球不熟悉的外行人,也觉得她的姿势很标准。

「全——嗯,还剩一个啊」

球从稍微偏右的地方向左弯曲,没有减速地击倒了九个球瓶。弓莉轻轻擦拭从输送带上送回来的球,第二次投球击倒了剩下的一个球瓶。

「这是,补中Spare!」

「真可惜啊!」

弓莉回过头,我和她下意识地击掌。虽然身体擅自行动让我有点害羞,但我觉得在这种地方这么做可能更自然。

「那接下来又轮到我了。我可能会展现才能哦」

「你要是得意忘形的话……哇,又是全倒」

「────呼」

球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动作,击倒了十个球瓶。

「我可能抓到诀窍了。就像做料理一样」

「虽然我不太明白像做料理一样是什么意思……嗯,但还是很厉害」

接下来轮到弓莉,她用同样的漂亮姿势投球,但和刚才一样又是补中。

「嗯,下次一定要成功」

虽然我们击了掌,但弓莉对自己的投球似乎还有些不满。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对待运动的方式明显和我不同。

话虽如此,但轮到我第三次投球了——

「嘿嘿」

「雪,真扯」

我又一次取得了全倒。

弓莉的反应似乎已经超越了高兴和兴奋,有点吓到了。

「呃,这样就是连续三次全倒,所以是烤鸡Roast chicken?」

「是*火鸡Turkey。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嗯,感觉都很好吃」

(注:此术语源于过去在欧洲农村,农民的休闲活动,若能连续三次全倒,就能获得一只火鸡作为奖品,因而得名)

「不,和烤鸡没关系」

我因为第一次体验,情绪相当高涨。

虽然小学和国中的时候我打得非常差,差到连自己都记不清打出了什么分数,但不知为何今天状态非常好。

然后轮到弓莉了。

总觉得她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因为弓莉在篮球社每天都在努力,所以她也有着不服输的一面。

今天出门的名义之一是解决我的运动不足,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分数比我还低,她当然会很不甘心吧。

「好…………————好啊!」

她集中精神投球,结果是全倒。我不由得去击掌,回过头的弓莉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弓莉好厉害!」

「终于找到节奏了。不过被现在的雪夸奖,感觉有点复杂啊」

弓莉用毛巾擦着汗,喝了一口运动饮料。

「呼。雪也喝一口————」

弓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我觉得问她为什么停顿也很奇怪,所以就直接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谢谢」

「嗯——唉嘿嘿」

我大概知道弓莉为什么会有这种态度——虽然知道,但现在还是别去理会吧。

于是,我重新把注意力转向球。

「——好。来个四连全倒刷新纪录」

我投球后,才意识到连续三次全倒就已经刷新了我的纪录——

「…………啊」

「啊」

我和弓莉的声音前后重叠在一起。

虽然没有洗沟,但只倒了五支。我的全倒记录终于中断了。下一投只擦到了边缘,只倒了一支。

「咕……」

「不过,连续三次全倒也很厉害了。这才刚开始、刚开始!」

「弓莉,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没有啊。好,那接下来轮到我了!」

弓莉投球后全倒。我和弓莉用力击掌。

弓莉也逐渐进入状态,接下来就是正式比赛——但并没有变成这样,而是惨不忍睹。

之后就是连续的个位数和洗沟。

惨不忍睹的只有我,弓莉剩下的投球大多以补中或全倒结束。弓莉的分数大致是190,而我……

「恭喜你100分满分,雪」

「呜呜,弓莉你这家伙……」

我取得的分数正好是100分。

自己的发言被原样奉还,已经不是懊悔,而是羞耻了。

「感觉是平时运动不足,体力完全耗尽了」

「啊哈哈,是啊。不过我觉得分数并不低。如果是初学者,二位数是理所当然的」

大概是因为顺利赢了我,弓莉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

「总之,我预约了三局……」

「还有两局……呵呵……」

我浑身是汗,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一口气喝光自己买的运动饮料。

本应是甜的运动饮料,却能感觉到明显的咸味,比体温低很多的液体渗透到细胞中。

疲劳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从睡眼惺忪中醒来。

「好啊,来吧。说不定我能赢一次」

「雪,你的表情变了呢。那下一局开始!」

就这样,我们再次开始打保龄球。

第二局和第三局,弓莉都取得了稳定的分数,而我的分数则逐渐下降,最终只有30分。

「在这里也是不及格……」

「没,没事的雪。保龄球没有不及格……」

原本处于比赛模式的弓莉,也已经切换到全力关心我的模式了。

我连看都没看,就将从柜台拿到的分数纸收进了包里。我拍了拍包,牢牢地封印起来,「呼」地喘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感觉好开心啊!」

从我嘴里说出的,是简单的一句话。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肾上腺素分泌,总之,全身的疲劳感让人感觉很舒服。只要还是动物,人类可能就需要运动。

「唉嘿嘿,那就好。话说,你肚子饿不饿?」

「饿了饿了饿了」

「我知道了,别突然一脸认真啊。我们去吃松饼吧!」

「去去去,绝对要去」

弓莉的话让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腹感涌了上来。虽然剧烈运动后肚子会痛得什么都吃不下,但以我这种水平的保龄球算是适度的运动。

离开保龄球馆后,外面无风,很闷热。身体暖和的我彷佛要融化在街上的空气中。

「好热——」

弓莉也啪嗒啪嗒地挥动着制服衬衫,试图多吸点空气。

我们为了尽快进入开着空调的室内,开始寻找松饼店。

这时,我已经完全忘记要查火鸡的意思了。

「先喝水。水就是生命」

进入咖啡厅吃松饼后,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懂~活过来了」

弓莉也喝了一半一开始端上来的水,然后这样说道。

虽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但光是走着就热到不行。

因为店里人多,我们等了一会儿,所以喉咙更渴了。

「我喜欢这里的舒芙蕾松饼呢」

「里面软绵绵的对吧。我也喜欢~」

我和弓莉走进的咖啡厅氛围很轻松,连我这种人也能轻易融入。因为主打松饼等甜点,所以有很多同年纪的客人。

「不过我肚子饿了,这个三层的看起来也不错」

「那个我吃过。虽然看起来很多,但完全吃得完哦」

「这样啊。说起来弓莉你吃得很多呢」

「因为我有在运动,所以肚子容易饿吧?」

「感觉你话中有话……」

我这样回答,然后重新打量了一下弓莉。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啦」

「弓莉的身材很有线条呢」

「感觉你这种说法好讨厌」

「不是不是,我是很羡慕啊。虽然不该对认真参加社团的弓莉说这种话」

「唉嘿嘿~现在只要有在运动,就完全不用担心身材问题,超轻松的。没有什么体重增加了、得赶快减回来之类的烦恼」

这种时候不谦虚,很有弓莉的风格。不过她会这么坦率地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好聊。

接着,我们各自点了餐。饮料都选冰咖啡,弓莉点了她喜欢的舒芙蕾松饼,我则点了三层松饼加冰淇淋。

「不如说啊,雪你才厉害吧?」

「厉害……厉害什么?」

「雪你啊,完全不会胖吧?明明基本上吃得比我还多」

「可是我没有弓莉你那么结实啊。肉肉的地方都消不掉。倒是司才奇怪,明明没怎么运动,身材却还是那么好——」

话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因为弓莉现在也不想聊司的事吧。

但是弓莉一边往店员端来的冰咖啡里加入牛奶和糖浆,一边继续说道。

「不用在奇怪的地方顾虑太多。我就是知道雪和碧海同学住在一起才约你的」

「嗯,是啊,抱歉」

「也不用道歉啦~而且,我也觉得碧海同学的身材很好。这是客观事实吧。只是,碧海同学应该吃得没有雪你那么多吧?」

「——哈」

弓莉没有理会一个人发出尴尬声音的我,以平静的态度继续对话。我觉得弓莉果然是个好人。没有像之前在学校说话时那样,感觉像是在勉强自己当个好人,是因为运动后流了汗吗?

——但这样也让人有些心痛。

「哇,看起来好好吃!我开动了!」

但这种心情,在松饼面前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松饼是三片约三公分厚的松饼叠在一起,所以分量看起来很惊人。吃了一口,与边缘部分的酥脆相反,里面是松软的口感,非常有趣。

「松松软软,好好吃。松松软软就是空气吧。空气的话,卡路里应该也很少吧」

「雪,你这话很不妙啊」

弓莉的话,完全没有进入我的大脑。

在我吃着松饼时,弓莉盯着我,突然微笑起来。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就觉得雪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呀」

「弓莉,突然怎么了?」

对于我的反问,弓莉没有立刻回答。

我歪着头,弓莉有些慌张地一边卷着头发一边回答。

「不,你看,我只是突然想到……不知不觉」

「——是吗」

我只能简单地回答。

「……嗯」

弓莉抬眼看着我回答,然后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冰咖啡。

这种态度,是因为我也很熟悉的感情的流露吗?

如果是这样,那和我的相比,还真是正经多了。

然后,我向弓莉说的那句话——正因为重视弓莉,才不希望你给这种保证——或许也以我预想不到的方向产生了影响。

我决定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松饼。

等到吃饱喝足,走出咖啡厅时,白天的闷热已经消失。可能是因为傍晚放学与下班时间,人流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加了。

虽然已经接近傍晚六点,但这个时期日照时间很长,完全没有傍晚的感觉。

走出咖啡厅后,我们一直边走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走在路上,也能看到有人邀请别人去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当然,他们不会向穿着制服的我们搭话。

在等待过马路的红绿灯时,弓莉用比之前稍微冷静一些的声音开口说:「我说啊」。

「和香织小姐谈论的结果如何?」

虽然我从声调就猜到了,但看来我的预想是正确的。

「失败了。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约定就是约定」

「这样啊。那么……」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碧海同学的事?」

「怎么处理?」

「不要用那么可怕的声音说话」

「——嗯」

弓莉的话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了。听到我的回答,弓莉再次开口。

「雪考了不及格,独居生活就到此为止了……对吧。这件事,你和碧海同学说了吗?」

「弓莉,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我没有说「和弓莉没关系」。弓莉果然是我的朋友。今天和她一起玩了一天,我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很在意。只要是雪的事,我什么都会在意。这样不行吗?」

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弓莉最真实的想法。

信号灯变了,我们随着人流开始走向马路对面。

我像是被这股人流推着一样,回答了弓莉。

「确实——理由什么的,这样就足够了」

这也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比起不断堆积的话语,我觉得这种话更能传达。

「我叫司回狭山同学那里。这样,对司绝对更好」

「——雪」

「所以这样就结束了,已经没有弓莉需要担心的事了」

弓莉一边走着,一边露出惊讶的表情。

「雪!」

弓莉再次叫了我的名字,这次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就这样,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信号灯正要转换,我们赶紧跑过那正在闪烁的绿灯斑马线。

「怎么了?」

「别问了!」

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

弓莉带着我回到了新宿的街道。虽然也可以抵抗,但总觉得不能这么做。

总之人很多,回家的人和接下来要去夜街玩的人混杂在一起。

进入新宿歌舞伎町的区域后,可以看到路边吃着杯面的孩子,穿着偶像服装拿着看板站着的人。但是,我没有全部注视,而是跟着弓莉。

「没事吧?」

「抱歉呢,让你担心了。不过只要不玩得太晚,就没问题」

然后这次,我们又往街道深处走去。因为外面还很亮,所以大部分店都没有霓虹灯,但和电影院,卡拉OK,游戏中心所在的区域的氛围明显不同。

四周挂着相同字样的招牌越来越多。「休憩」、「住宿」之类的字眼。

我想起了和司一起误闯涩谷某个区域的事——对了,这里是爱情宾馆林立的所谓宾馆街。

「等,这里是……」

拉着我的手的力道依然很强,但步幅却渐渐变窄。

我开始察觉到弓莉对我抱有的感情。确实,我告诉过司要她回到狭山同学的身边。

但是——

「总觉得不太对啊,弓莉」

「不对,什么意思?」

「你看,怎么说呢,感觉有点自暴自弃,或者说完全不是这样……」

「有什么关系……进去之后再想吧」

弓莉几乎无视了我的话。

这种时候,我无法强行甩开她。

毕竟对方是弓莉,而且现在的我无论变成什么样——

「那……进去吧」

弓莉说完几秒后,耳边传来了「咣」的一声清脆的声音。

「……嗯?」

「真好,有人在打」

「棒球?」

弓莉带我来到的是被绿色网子包围的空间。

皮带输送机的摩擦声,球划破空气的声音,球棒击球的声音……外面已经开始变暗了,这里却充满了热气。

「对,棒球打击场」

「……嗯?嗯嗯?」

「怎么了?」

「不,没什么。真的没什么。真的」

我连珠炮似的说道。

要是被问到我到底误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我决定永远封印住我误以为弓莉想带我进宾馆的事实。

「我还是第一次来棒球打击场」

「我也只来过第二次。总之,先试试吧」

「……嗯」

在谈论司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但来到这里后,我却有点泄气。

我们选择了球速最慢的机器。可能是因为这个时间有很多有经验的人,几乎没有人使用。

首先,弓莉走进被网子隔开的空间,拿着球棒摆好姿势。我完全没有棒球知识,所以不知道她做得正不正确。

「嘿!」

球被运来的嘎吱声响起,然后瞬间停止,球从机器里射出。弓莉配合着挥动球棒——但没有打中球,球被吸进后面的网子,掉在地上。

「啊哈哈,好球Strike」

弓莉爽朗地笑着,下一球也一样挥空。

之后,虽然有几次打中球,但球没有像全垒打一样飞得远远的。十球结束后,机器自动停止,弓莉穿过网子回来了。

「完全不行啊」

弓莉一边说着,一边把球棒递给我。

我以为她所有运动都很在行,但看来并非如此。

「不过,很开心」

「是吗?」

「嗯。总之,来试试看吧。就是为此而把你带来的」

「……也是」

保龄球已经让我很累了,而且来这里之前,对我来说几乎是用跑的,已经充分运动过了,所以我不需要更多。

不过,既然都来了,就试试看吧。更重要的是,弓莉一定有让我挥棒的理由。

我将一百元硬币投进机器,拿起球棒。机器没有发出任何提示音,径直开始运作。

「挥棒的时候,用尽全力比较好哦」

「我知道了……喝啊啊啊啊!」

然而结果是挥空。

感觉自己的肩膀好像被球棒拉走了一样,不过应该是错觉吧。肩膀和手臂都好好地连在一起。

「总觉得这样才更有全力的感觉呢。虽然保龄球也很开心——但现在可以不用在意洗沟,尽情挥棒」

弓莉的声音从面对机器的我身后传来。

不等我回答,弓莉继续说道。

「我从国中开始,就一直喜欢着总是全力以赴的雪」

「那是什么意思……」

「你看,第二球来了!」

「哎,啊,嗯」

我挥空了第二球后,终于理解了。

正因为是这样看不见脸,我也没有余力回答的状况,弓莉才想要传达给我什么吧。

「和碧海同学相遇后……雪逐渐改变的样子,我真的觉得很可怕。但是,不管怎么说,雪不是一直全力以赴吗。学习也很努力……对自己的感情也是,想要认真面对吧」

第三球,第四球,球继续飞来。

第四球时,球棒终于擦到了球。

「我啊,一边想着『这是在演什么闹剧』一边说话……那个时候也是。因为雪对碧海同学的感情明显是——恋爱,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雪也有在演闹剧的自觉吧——但是,你是认真的」

我继续对着球挥棒。只是沉默地,一个劲地挥着球棒。

大概在第七球的时候,球第一次稍微往前飞了一点。

弓莉还在继续说着。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但是,我就是喜欢这样认真的雪」

那个喜欢是作为朋友的喜欢吗——我并不打算问这种不识趣的问题。从弓莉至今为止的发言,以及最重要的是从弓莉现在的语气来看——答案只有一个。

这时机器停止了,我才发现刚才的空挥是第十球。

「哈……哈……」

我们所在的打击区没有人排队。确认了这一点后,我也没有调整呼吸,又把一百元硬币投进了机器。弓莉不可能不明白这个意思。

在对着第一球挥棒的时候,我听到了「谢谢」的微弱声音,然后弓莉继续说道。

「……刚才雪说『为了碧海同学,要她回到狭山同学身边』。一般来说,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因为这是为了别人,压抑了自己的感情啊」

来到这里之前,弓莉在走向车站的时候突然改变方向,是在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虽然我不知道碧海同学是怎么想的——但如果碧海同学回到狭山同学身边,狭山同学肯定不会再放手了。那样的话,雪就自由了」

所以才会前往宾馆街,虽然完全是我会错意了。

「我觉得自己很狡猾……但没办法啊。对我来说,这是可以挺起胸膛,理直气壮说狡猾也没关系的理由」

因为累了,思考渐渐变得模糊。

这是什么,进入状态了?

所以弓莉的话听起来非常清晰,也能清楚地看到球的轨迹。

「但是,不是这样的!明明对我说,你只是个好孩子,只是在做正确的事……这样,雪不也一样吗!」

我第一次让球通过了。虽然清楚地看到了球的轨迹,但完全动不了。

之前就算打不中也会挥棒,但这次连挥棒都做不到。为了下一球,我集中了意识。

「那样的机会——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认真的雪」

然后我又让球通过了。

认真的我。

不是什么好孩子,不是为了别人,而是狡猾地想把别人诱导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最差劲也最棒的利己主义。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情感波涛的觉悟。

然而——是啊,正如弓莉所说。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自己的错,是为了司,把真正的心情给封印了。但是,但是——

「我想全力地和认真的雪碰撞——然后夺走你」

我喜欢司。

弓莉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我知道。

「我——是认真的」

是啊,弓莉。

和明明知道司有女朋友,却还是喜欢上她的我一样。

恋爱大概是没有道理的。

一旦坠入,就只能沉溺的深海。

弓莉所说的认真的我,就是——要我发自内心说出真话。

「哇啊啊啊啊啊!」

我用力地挥动球棒。

击中球心——当然不可能,我直接转了一圈,摔倒在地。之后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剩下的几球静静地打中球网,然后掉下来。

「哈啊……——哈啊……——」

我很少做这样的运动,应该说从来没有过,所以已经不是肩膀上下起伏的程度,而是感觉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呼吸上。每次呼吸胸口都会痛,但又不得不呼吸。

这样正好。

因为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所以也不能对弓莉说什么。

「呐,雪」

我听到弓莉的声音,只能把视线转向她。

弓莉向我伸出手,慢慢地扶我站起来。我的脚使不上力,摇摇晃晃的。我伸手扶着球网想支撑身体,结果手更没力气了。

「哇」

我整个人靠在弓莉身上,变成了抱着惊讶的弓莉的姿势。

弓莉紧紧地扶着我的身体,把手绕到我的背后,紧紧地抱住我。保持这个姿势几秒后,她把手移到我的肩膀上,稍微退后一点,和我正面相对。

「……你听到我漫长的自言自语了吗?」

还不能发出声音的我,摇了摇头回答。

这就是我全力的回答。

「——不愧是雪,你很懂嘛。那下次我会好好说的。等雪——等雪对内心诚实之后。到时候我会正面……嗯」

这就是弓莉全力的回答。

我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诚意。

「呐,雪」

弓莉用撒娇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然后亲了我的脸颊。

我因为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僵住了。

弓莉的嘴唇很柔软,很水嫩。比司的嘴唇更有弹性——意识到这一点,嘴唇接触的地方越来越热。

「诶……等……」

「唉嘿嘿,心跳加速了吗?」

「不,不是……吓了一跳」

「因为我知道雪,所以才这么说的,你骗人呢。我也让雪心跳加速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那种的,但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份感情更加深入——……」

虽然呼吸终于平静到可以说话了,但这次又因为不同的原因说不出话来。

不过,肯定不会像弓莉所希望的那样。

因为我喜欢碧海司。

「那我们拍个大头贴就回去吧」

「诶,现在?」

「来这里的路上有个游戏中心。就拍一次!」

我再次被弓莉牵着手,这次是去游戏中心。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的氛围也完全变了。喧闹声增加,霓虹灯闪烁,穿着华丽衣服的人也增加了。我们两人不用互相确认,就尽量在明亮的地方移动。

虽然脚很沉,已经很拼命了,但还是被弓莉抓着,勉强走着。

「我这步伐,真是侃侃谔谔啊」

「不,意思大概不对吧?只有你的脚抖得嘎嘎作响对上了吧?」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在游戏中心拍了大头贴。

回想起来,我的人生中,只有和弓莉在一起的时候拍过大头贴。在班级聚会的时候,如果发展成那样的话,我就会先回去。

我们涂鸦完后,决定把大头贴各拿一半。

「那我们去车站吧」

「是啊。休息了一下,脚也好多了」

果然还是有点害怕,所以到车站的路上,我尽量和弓莉贴在一起走。刚才那个折返的信号灯,这次也一起快步走过了。

到了车站,我们因为要坐不同的路线,所以要分开。

弓莉陪我一起走到我坐的路线的验票闸门前。在人群来往中,她认真地看着我的脸。

「今天谢谢你——雪」

「我才是……谢谢你」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谢。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是雪的朋友」

然后弓莉说出了和前天一样的话。

「我,对那句话的回应很过分吧」

「诶……算是……?」

「非常」

「是啊……不过,现在的话」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明白,这不是保证对吧?」

「——嗯」

「那,再见了。下次见面大概就是结业式了吧——那就是下次。让你陪我到这么晚,真的要小心哦」

「嗯,弓莉也是」

说完,我通过验票闸门。回头一看,弓莉还在挥手。所以我决定不再回头。

走向月台阶梯的脚步虽然疲惫,却自然地变得轻快起来。

虽然白天有跟司联络,但已经很晚了。

「——啊。没电了」

本想告诉她现在要回家了,但一看手机,已经没电了。

我忍住现在就想联系司的心情,开始思考回去后该怎么开口。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朋友——这句话的意思,我想在今天改变了。

我一直在思考弓莉自言自语的含义。如果没有那句话,我可能已经不想——甚至不会想对司说出真心话了。

我焦急地等待着电车到来。上了电车后,明明有空位却没有坐下,不只是因为害怕坐过站。

虽然有街灯,但对刚刚看过新宿夜景的我来说,回家的距离感觉更加昏暗。

我快步走着,连疲劳都顾不上了,抵达公寓后爬上阶梯。

回到家看到司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说「对不起」吧。没有好好说明就这么晚回家,手机也没电了。所以首先要道歉。然后说「我回来了」——再趁机抱紧司。

然后,然后——我有很多话想说。

我这样想着,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

「诶……?」

——司不在那里。

「怎么会……?」

我慌忙把手机插上充电线,急着等它开机。连这一分钟的等待都觉得太浪费了。

「我今天在玲罗家过夜,所以不用担心」

司只发了这样一条讯息。

我不由得让刚拿起的手机滑落到地上。

和弓莉一起度过时光……谈了重要的事情,我调整了心情,这次一定要对司说出真心话——我意识到,这完全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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