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继妹来袭-章节
八月十六日,在京都会举行名为「五山送火」的传统仪式。
盂兰盆节过后,为了将逝世的灵魂送往那个世界,而在五座山头点火。从我们所住的公寓不远处,能够看到被称作「左大文字」的火焰。
「哇~好惊人呢。」
我们并肩站在沿着西大路通的步道上,看着山头被点燃的「大」字。由于七濑说:「一起去看嘛。」像这样来邀约,我便直接以穿着T恤和短裤的姿态走到这里。周围有许多人和我们一样,正在眺望山头。
我盯着显现在黑暗中的火焰,心不在焉地思念起在我小时候就过世的祖母。虽然我不太记得了,她还挺温柔的……当我思考这些事情时,七濑抬头看向我,接着轻轻笑了一下。
「去年没能看到,今年可以来看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七濑回老家去了。感到疑惑的我询问她:
「你今年不用回老家吗?」
「嗯~大概会在九月放连假的时候回去吧……相乐同学呢?」
「……我就不了。」
因为老家有继父和继妹,我没有积极地想要回去的念头。虽然母亲传了一则写着「你不回来吗?」的讯息,我回覆她:「我要打工和读书,很忙。」就算搭乘高速巴士,单程也不过两个小时,有心想回去的话就随时都可以回去,因此母亲可能注意到那是我的借口。
七濑回了一声:「这样呀。」并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们肩并着肩,朝着前往公寓的路上走去。尽管沿着看得到大文字的主要通道是人山人海,在过了一条街后,除了我们就没有任何人。远处传来的喧闹声,总觉得让人感觉宛如另外一个世界。夏天的夜空隐约透亮,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在带有白色的靛蓝中闪耀光辉。
七濑的手轻轻碰触我的手,然后有些生硬地牵了上来。我吓了一跳后看向她,七濑立刻浮现一个害羞的笑容,于是我也缓缓地回握她的手。
……总觉得现在……成功做到自然地亲密相处了……
彼此没有被「理想的恋人」束缚的必要,我们就用自己的步调走下去就好。一旦如此思考,就觉得肩膀的重担彷佛卸了下来。我们就这样手牵手,走在回到公寓的短程距离上。
到达家门前的时候,七濑停下脚步。她就像在观察我的反应,抬眼凝视着我。
「……创平。」
七濑非常自然地喊了我的名字。好像从很久之前就那么叫我似的。
她直接踮起脚尖,悄悄地将脸靠近我。措手不及之下,她的嘴唇轻轻重叠在我的唇上。
「──……!」
「……那、那就掰掰了!晚安!」
是因为主动亲吻而感到害羞吗?七濑连耳朵都变得通红,接着回到自己的家。被留在原地的我,轻触还残留温度的嘴唇,然后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咦?刚才的……是怎么回事?
对她过于积极的行为感到开心的同时,一股困惑的情感涌上心头。
虽然说了要以我们自己的步调走下去……我的步调和七濑究竟是不是一样的呢?
◇◇◇
我在厨房里用鼻子哼着歌,一边俐落地包着饺子。身旁的创平则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奇怪?」同时与饺子皮奋斗。
虽然平时是由我做晚餐,我想说偶尔也一起做饭吧!于是就决定今天一起包饺子。
即使是一个人来做会很辛苦的事情,两个人来做就会非常快乐。尽管两个人站在狭窄的厨房里很拥挤,和对方紧贴在一起,也让我感到很开心。手不太灵巧的创平做了许多外观歪七扭八的饺子,然后唉声叹气地说:「我没有包饺子的才能。」
「创平包的饺子很可爱呢。」
「……和七濑做的完全不一样就是了。那是怎么包的?」
「就像这样将皮折到这一侧喔。」
我拉起创平的手,边教他怎么包饺子边说:「先这样,然后这样。」创平一副非常认真地盯着饺子的侧脸好可爱,我感到胸口紧缩且心跳加快。和恋人一起包饺子好开心,我有了这样的新发现。
我将我们包的饺子煎好,然后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并且吃了起来。创平包的饺子破掉,于是内馅跑了出来。我用筷子夹起歪七扭八的饺子,他则对我露出看起来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不,七濑,你吃自己包的就好了啦。我会负责吃掉那些。」
「为什么?我想要吃创平包的饺子!」
比起自己包得漂亮的饺子,我觉得那些折口乱七八糟的饺子反而更加美味。
「创平做的饺子很好吃喔。」
我如此说完,他立刻用看似有点害羞的神情喃喃自语:「这癖好还真特殊耶……」
就算并非完美,就算歪七扭八,既然是创平所赋予我的事物,我肯定无论什么东西都会感到开心……这一定不仅限饺子。
收拾完之后,我坐在床上,对一副不知如何是好而呆站在原地的创平展露笑容。
「我希望你坐我旁边呢。」
尽管创平有些踌躇,仍然坐到我的身旁,铁管组成的床发出「嘎吱!」的声音。虽然这张床是便宜货……至少能支撑两个人的体重吧?
我将身体的重量放到创平那侧,悄悄靠上他。他就像有些困扰似的,眼神四处游移。我直接将自己的手轻轻地交叠在他的手上。
……说到情侣间才能做的事情,比我想像中还要更多。
就算不被义务感困住,就算和别人比较也不用感到焦虑。当他表示「即使用我们的步调也没关系」的那个时候,我再次认知到:
我果然想和相乐同学变成更深一层的关系。
不会有想和其他人发生关系的念头。虽然有点可怕,因为对方是创平……我想试试看。并非身为女朋友的义务感……而是我自己想和创平发生关系。
可是他轻轻拨开我的手,立刻从床上站起身子。
「抱歉,因为我明天一早还有打工,先回家了喔。」
即使觉得依依不舍,我还是点头回应:
「嗯。晚安。」
「晚安。」
(插图011)
最后会不会给我一个吻呢?虽然我这么想,他穿上鞋子之后就直接离开我家。在目送他「啪答」一声把门关上后,我一个人重重地躺到床上。
难不成我又独自太过一头热了吗?明明创平说过的「情侣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呀……
◆◆◆
最近七濑非常积极。
「创平,好吃吗?」
七濑拄着脸颊,笑眯眯地盯着我看。我大口吃着加入大量食材的炊饭,接着回答她:「很好吃。」
吃完晚餐、收拾完毕后,七濑便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床上。隔着T恤紧贴彼此的身体,我因此产生动摇。
从琵琶湖回来,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一变成两人独处时,七濑就会靠得非常近,在床上跟我撒娇或依偎着我,偶尔还会亲吻我。对于这过强的攻击力,我的心脏差不多要承受不住了。
「今天也好热啊。」
……既然觉得热,为什么要靠这么近啊?不过因为我没有希望她离开的意思,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听说今晚会很热,所以开冷气睡觉比较好喔!不然会中暑。」
「……这样啊。可是电费……」
尽管我变得不像去年那样硬撑,冷气开太凶的话,电费还是很伤。没有什么能够省电的方法吗?
就在我烦恼时,七濑战战兢兢地向我提议:
「那、那么……今天要在我这里一起睡吗……?」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由得地以高亢的声音大喊。七濑则刷红了脸颊,紧紧捉住我的T恤下摆。
……也许对七濑而言,她并非勉强的「自己的步调」就是这么一回事。话说回来,她一旦下定决心便会横冲直撞。她曾经说过:「我会转为对相乐同学全力以赴喔!」那句话就是指这个意思吗……
「再、再怎么说,那是不……不行的吧?」
「哪、哪里不行呢?一起睡的话很划算喔。电费也只算一个房间。早上我会叫你起床,所以也不会睡过头。那、那个,还有……」
七濑张开双手,看似害羞地说:
「还、还可以一直抱紧紧喔……?」
……那样实在很划算呢。
自己不禁认真考虑那种提案,接着突然回过神。我的IQ显而易见地下降了。
我想就算是自己,和女朋友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七濑也是在明白那些事情的前提下,才会这么说吧。
我也不是不想做,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演变成肉体关系,就代表伴随着相应的责任。我绝对不允许以轻率的想法对她出手这种事。应该等我多少成为配得上七濑的男人,再来做那种事情不是吗?
我的思绪在脑内奔驰、各种情感在脑中不断纠结的结果,获胜的是我胆小鬼的理性。
「那、那个啊,七濑……我对那种事情……」
就在我打算拉开七濑而抓住她肩膀的那个瞬间,我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机响了起来。
我弹开似的从床上站起,一把抓起智慧型手机,来电画面上显示着「母亲」的字样。这种时间干嘛打来啊?虽然我这么想,心里某处感到松了一口气。
「接、接电话也没关系喔。」
既然七濑都那么说了,我便回了一句:「抱歉。」然后接听电话。
「……喂?」
「啊,创平。抱、抱歉,突然打给你。」
总觉得母亲的声音相当慌张。尽管不安的感觉浮上心头,我仍然尽可能冷静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其实是一花还没有回家。」
「咦?那家伙吗?」
「虽然我想不会有那种事情……她应该没有去你那里吧?」
我回答母亲:「她没有来找我。」母亲语速很快地回应:「也、也是呢。」接着说:
「因为联络不上她,我很担心。至今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情……我想大概是在补习班回家的途中,和朋友一起去玩了……」
母亲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以很快的语速滔滔不绝地说。我为了让母亲冷静下来,便安抚她说:
「不会有事啦。现在才晚上九点,只是稍微晚一点回家吧?」
「嗯,说得也是呢。突然打给你很抱歉,那就先这样了。」
母亲如此说着,然后挂断电话。「嘟~嘟~」的电子音冰冷地回响。
「……?相乐同学,怎么了吗?」
是因为散发出不寻常的气息吗?七濑带着不安询问我,于是我回答:
「其实……母亲打电话来,说继妹还没有回家。」
「咦!怎、怎么会,她没事吧……很令人担心呢。我传LINE看看喔。」
「抱歉。麻烦你了。」
尽管把七濑拖下水很不好意思,我不晓得一花的联络方式,所以无法联系她。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应该先问她的LINE吗……
「……啊!」
就在此时,拿起智慧型手机的七濑发出惊呼。她一脸慌张地拉扯我的T恤下摆。
「相、相乐同学,一花有传讯息给我。」
「什么?」
「她说『我来到京都了,现在可以见个面吗?』……」
……那个家伙。到了这种地步还打算把七濑卷进来吗?
「我打电话给她看看喔。」七濑说完便将智慧型手机抵在耳边。
「啊,一花?我是晴子。」
看来一花似乎很快就接听电话了。
「……没事吧?你现在人在哪里?……嗯,我知道了。那我现在过去喔。」
七濑挂断电话后,便垂下眉尾说:「一花说她在京都车站。」接着又说:
「我现在就去一趟。」
「我也跟你过去。」
我不能把自己继妹的事情交给七濑一个人。如果一花是因为难以待在家里,而离家出走来找我──那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
「那我们一起去吧。」七濑说完站起身。
京都车站的北边、靠近乌丸通这一侧,京都塔矗立在此地。不,事实上京都塔没有高到能形容为矗立,和晴空塔或东京铁塔相比还矮了超过半截,和名古屋的电视塔比起来又更矮了。话虽如此,一旦放在有限制建筑物高度的京都街上,就相当地醒目。
在那样的京都塔底下的速食店,一花就在此处。她坐在靠窗的吧台席上,帮智慧型手机充电并喝着柳橙汁。还是老样子艳丽的妆容,身穿长度会露出肚脐的T恤和丹宁短裤。行李是一个尺寸较大的背包。在这个年轻人会群聚的深夜速食店里,她毫不突兀地融入其中。
「一花。」
七濑喊了一花的名字后,她便看向这里,接着感到困惑地歪过头。她短暂仔细凝视之后,注意到一旁的我而瞪大双眼发出一声:「啊!」接着说:
「创、创平哥在这里……也就是说,你是晴子姊吗?」
话说回来,现在的七濑是没上妆又戴着眼镜的姿态,还用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倘若是平常,七濑绝对不想以素颜走到户外,可是她为了一花没化妆就来了。七濑果然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我直截了当地询问一花:
「你这家伙……突然是怎么了啊?是和父母吵架之类的吗?」
一花保持沉默,就这样含着柳橙汁的吸管。杯中的饮料似乎所剩无几,因此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妈妈说你没有回家,很担心你喔。」
「我不怎么喜欢纸吸管呢~」
「我说啊,听人讲话……」
「那个,一花……你没事吧?」
七濑如此说着,然后探头看一花的脸,声音中透露出对一花的关心。朝七濑瞥了一眼的一花,则一脸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垂下眼帘。
「……我才没有和爸妈吵架之类的。只是不想待在家里罢了。」
尽管一花没有解释太多,她的心情还是确实地传达过来。我几乎要忘记的过去回忆──那种哪里都没有自己归属的时候、就要呼吸困难的感觉苏醒,使我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她特地好几次来到我的周遭,或许是老家没有自己的归属也不一定。没有朋友或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于是不知如何是好,才会来到这里吗?
「那个,我……果然一定得回去吗?」
一花就像恳求似的紧抓着七濑的衣服下摆。
与家人间肯定存在着只有一花本人才晓得的芥蒂吧。我无法否定她的那份心情,也不想否定。
……可是……也不能让她借住在我家吧。
虽说她是我的继妹,实际上是个没有血缘的女高中生。就算我能对天发誓说自己绝对不会发生任何事情,在同一个房间共度一晚这种事情,怎么说都不好吧。
就在我陷入烦恼时,七濑以温柔的声音呼喊她的名字「一花」,然后紧紧握住一花的双手,直勾勾地凝视她的双眼说:
「你可以暂时借住在我家喔。高中也还在放暑假吧?」
「咦……?」
一花惊讶地睁大双眼,接着忐忑不安地问:
「可是……你说暂时,是到什么时候?」
「到你觉得住够了为止!而且相乐同学也住在隔壁……如果很难开口,就由我来向你双亲说明。唉,可以吧,相乐同学?」
七濑看着我,然后轻轻露出微笑。
我不想因为自己家人的事情给七濑添麻烦。尽管如此──我也无法产生要直接赶一花回家的念头。
「……总之我跟妈妈报备一声。」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拨了通电话给母亲,一花则看似不安地抬头望着我。
「喂?创平?难不成你联络上一花了吗?」
母亲大概是拿着智慧型手机在等电话吧,才响一声就立刻接听了。虽然我有些结巴,仍然以听起来不会不自然的方式说明状况。
「那个……她好像是为了见朋友,所以跑来京都了。现在她就在我的眼前,还说忘记报备一声很抱歉。」
「咦……?」
智慧型手机另一头的母亲哑口无言。我简直就像在找借口,语速很快地继续说:
「她好像在前阵子的校园参观日交到朋友。呃……对方也是我认识的人,绝对不是奇怪的人。」
「……真的吗?真的不是奇怪的人吗?」
对于母亲听起来很困惑的声音,我连忙地激动回应:
「不,完全不是!是和我同一个研讨班的女生,那个……她是我的……」
就在我烦恼着该怎么说明才好的时候,七濑说了一句:「我来讲吧。」将手伸了过来。尽管我感到犹豫,还是将智慧型手机交给她。
「……喂?请问是一花的母亲吗?我是就读立诚宽大学的七濑晴子……是的,我和创平是同学,偶然住在隔壁。」
七濑流畅且口齿伶俐地向母亲打招呼。无论是凛然的声音还是说话的方式,都是认真的资优生该有的表现。
「前阵子一花来访时,我们变得很要好……所以我想说能不能让一花暂时借住在我这里呢?……是的,因为创平也住在隔壁。还请多多指教!」
七濑在礼貌地打过招呼后,将智慧型手机还给我。我再次把智慧型手机抵在耳边后,立刻听到母亲说:「真是一位可靠的小姐呢。」我很高兴母亲对七濑有不错的印象。
「……我姑且明白状况了。爸爸那边会由我去转达。」
尽管从母亲声音中散发出某种像是仍然无法接受的气息,她没有再向我追问更多。能感受到她想尽可能避免和青春期的继女起冲突。
「……还有,创平──」
「怎么了?」
「刚才那位七濑小姐,难不成是你的……」
我感到很震惊,不过母亲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我保持沉默不语后,母亲便像放弃似的说:「果然还是算了,没什么事。」
「我会再跟你联络。先这样,再见。」
「嗯……一花就麻烦你了。」
母亲这么说着,然后挂断电话。
我对着浮现不安神情的一花说:
「……等你满意就立刻回家喔。」
听到我这么说,一花就像松了一口气似的露出微笑,然后以几乎听不到的细小声音低声说:「……谢谢。」
◇◇◇
我们坐上从京都车站出发的末班巴士回到公寓。相乐同学在他家门前深深低下头。
「……抱歉,七濑。虽然很不好意思,那家伙就麻烦你了。我之后还要打工……」
「嗯,交给我吧!」
尽管相乐同学有所牵挂,还是返回自己的家。
我邀一花进入自己家之后,她继续绷着一张脸,视线冷静不下来地四处游移。她说不定感到有一些紧张。
「一花,总之先去洗个澡吧!我来准备浴巾之类的东西喔!」
我这么说着,将一花推进浴室。过了一会儿,耳边就传来淋浴的声音。
变回独自一人后,我迅速整理桌面,然后将床铺铺好。我平常就多少有在打扫和洗床单,虽然有些狭窄,应该没问题吧。
……一花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那个,我……果然一定得回去吗?
如此说的一花身影,和以前相乐同学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那个口中说着「我不想回家」且顽固地封闭内心,再之前一点的相乐同学。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可是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法放着她不管。
听说她的父亲和相乐同学的母亲再婚,现在三个人一起生活。即使我不晓得那部分的详情──肯定无论是相乐同学还是一花,都抱持着我无法想像的情感吧。
……创平似乎到现在仍然对家人感到不自在……
「……那个,谢谢你借我浴室。」
这时一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卸妆后的素颜相当稚嫩,给人一种朴素的印象(虽然她大概不想被我这么说)。
「不会啦,你不用在意。」
「给你添了麻烦,对不起。」
一花如此说着,沮丧地低下头。未施脂粉的她,变得比刚才为止还要温顺。我也很清楚一旦卸妆就会变得胆怯的心境。
「我完全不觉得麻烦喔!啊,化妆水之类的可以尽量使用喔!我非常推荐这个精华液!然后吹风机是这个。」
我将护肤产品和吹风机拿给她后,一花便微笑着说:
「谢谢你。晴子姊真的很温柔呢。不但是个美女,性格也很好,真是太完美了……」
「咦?没、没有那种事喔。我没化妆时是这副模样……」
虽说是情势所逼,我对一花展露出自己的素颜。人家都刻意称赞我了,这样会不会让她感到失望呢……
面对情绪低落的我,一花愣了一下并眨眨眼。接着她就像感到疑惑地歪过头说:「这副模样是指什么?」我稍微低下头,想要藏住自己的脸。
「因为我没化妆时很不起眼,不太想让人看见……」
「咦?是那样吗?不过,化妆后确实可能完全不一样。化妆的技巧好厉害呀!之后也请教我化妆的技巧!」
「……嗯、嗯!」
面对若无其事说着的一花,我总算能够将头抬起来。一直介意无聊小事的自己还真难堪,我变得对一花感到很不好意思。
当我们一起进入被窝的时候,已经超过凌晨十二点。我将电灯关掉后向一花搭话:
「会挤吗?觉得热就跟我说喔。我再把空调的温度调低。」
「嗯,还可以……」
「明天早上我打算去跳收音机体操……一花也一起去如何?」
「收音机体操?真的假的?」
一花似乎感到奇特而喷笑出来之后向我说:「我会一起去。」
「那晚安了。」
「晚安。」
和刚认识没多久的女孩同床共枕,总觉得很奇妙。由于是单人床,距离也非常近。没想到会变成比起创平,先跟创平的继妹一起睡觉……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我说着:「一起睡觉吧。」这样邀约对方,或许做过头了。创平也明显地感到困惑。
……创平……没有要和我做那种事情的意思吗……?
我从周围的女孩(小亚和小奈)总是听到那种「男朋友很快就想做,因此感到很困扰」之类的言论,创平却好像不怎么积极。
不过我们才刚谈过「要以我们自己的步调走下去」……所以过于强迫他也很不好吧。
为了抛开烦闷的思绪,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一花来访后的隔天清晨。
我从深夜十二点打工到早上七点。照耀天空的太阳,对刚上完夜班的眼睛相当刺眼。我眯着想睡觉的眼睛,听着吵杂的蝉鸣声,朝着前往公寓的路上走去。
这时,公园传来轻快的收音机体操的音乐。
一大早的还真有精神啊。我边这么想边不经意地看过去,夹杂在小学生和住在附近的老人家之中,有一个令人炫目且光鲜亮丽的美女在做体操。脖子上挂着一张印章卡,比任何人都要全力以赴地挥动双手和伸展身体,在那里蹦蹦跳跳的人正是七濑。
音乐停止的同时,七濑注意到我。视线一对上,她的表情就立刻亮了起来。那个笑容对刚上完夜班的我也太耀眼了……
「早安,相乐同学!」
「嗯,早安……」
仔细一看,一花也在旁边。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发出「呼啊啊」的声音,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你有在跳收音机体操啊?」
「嗯!去年夏天我也每天早上都有参加喔。因为一旦放假就会不小心睡懒觉,还会缺乏运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完美的灵魂会存在于健康的肉体吗?认真果然是她的本质。话又说回来,要是有这么漂亮的大姊姊来跳收音机体操,如果我是小学生,无论如何都会早起呢。
「我去请他们在卡片上盖章喔!」
七濑如此说着,离开了此处。被留下的只剩我和一花。
没想到就连一花也会和七濑一起来参加收音机体操,意外地很配合的样子。和化上完美妆容的七濑不同,一花是没有上妆的朴素模样。
「……你也起得真早呢。」
「嗯,虽然很困……我平常在家也很早起喔。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后,会去做便当和早餐。因为全交给妈妈做很不好意思。」
「是喔……」
那种心态实在伟大。她在家里真的在扮演一个认真的好孩子吧。那份压力不断累积,所以才离家出走的吗?
「……」
话题很快地就中断了。尽管我想过要不要问她:「为什么离家出走啊?」应该会让她觉得不舒服吧。回想起来,我总是在惹一花生气。她摆出一副很无趣的表情,一圈圈地卷起头发的尾端把玩。
……面对讨厌自己的女高中生,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今天的印章是螃蟹!好想全都收集到呀!」
就在此时,请对方在卡片上盖章的七濑走了回来,我因此松了一口气。即使只是芝麻小事,她总是看起来很开心,有着缓和现场气氛的魅力。我认为这些地方也是她的优点。
我和七濑她们一起回到公寓,接着一回到自己家,冲完澡后便沉沉睡去。
尽管我暂且睡得跟死猪一样,仍然因为枕边的智慧型手机声响而醒来。我慢条斯理地伸手过去,察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机萤幕,来电画面显示着「母亲」的字样。
我以仍旧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按下接听键。
「喂……」
「啊,创平?难不成你还在睡?已经过中午了喔。」
「我打工到早上啦……」
如此回答后,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一坐起身,便询问母亲:「有什么事情吗?」
「……一花有精神吗?」
看来她似乎很在意一花。虽然我没有确认过一花的身体状况,既然她一大早就去跳收音机体操,肯定很有精神吧。
「有啊,嗯。大概。」
母亲就像打从心底感到放心似的回答:「太好了。」
看来母亲好像真心很担心一花。感觉不是两人有过争吵之类的原因……不过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那家伙……一花在家里是什么感觉?」
「咦?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喔。既开朗又贴心,面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会觉得烦躁是很正常的呢……」
如此说的母亲听上去有些卑微。总觉得有些在意她那带有含意的语气,于是我接着问:
「……妈妈,那家伙离家出走的理由……你没有一些头绪吗?」
对于我的问题,电话另一头的母亲暂时陷入了沉默。这股沉默久到甚至让我开始担心她是不是把智慧型手机放下,然后人跑到哪里去了。在这之后,母亲开口:
「肯定……是我的错呢。」
「咦?」
「一花离开的那天,我在回家途中偶然遇到她……她打扮得比在家里时艳丽……和朋友在咖啡厅喝饮料。」
看样子一花的辣妹模式被母亲目击到了。毕竟和在家时的落差太过悬殊,应该感到相当惊讶。
「我和一花搭了话喔。然后她就露出非常惊愕的神情……看起来非常动摇。一定是不喜欢在朋友面前被继母搭话吧。」
我沉默地歪过头。真的会因为那种无聊的理由而离家出走吗?尽管我这么想……或许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女就是那么一回事。
母亲用就像在钻牛角尖的阴沉声音继续嘀咕:
「……一定是我的错。父亲突然再婚,家庭成员急遽增加,还因此更改姓氏……一定是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累积了很多压力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呢。」
我无法否定。以同样身为在长时间因为双亲的争吵或离婚等因素,一路承受痛苦的立场而言,我压倒性地同情一花。就不能至少等到一花高中毕业吗?虽然我如此心想……事到如今就算这么说也无可奈何。
「所以说,既然一花现在离家反而过得很快乐,我觉得那样也好呢。虽然会给创平添麻烦……一花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嗯,我明白了。」
因为两位大人的方便而把一花玩弄在股掌间,还是老样子很自私呢──我冒出火大的情绪,不过没有说出口。母亲也是真心在担心一花吧。
「还有,然后呀……」
「什么?」
「……也、也帮我跟七濑小姐……转达『麻烦你了』喔。」
我暧昧地点头应了声:「嗯。」虽然母亲好像还想再问些什么,我用一句:「掰啦。」单方面挂断电话。
母亲恐怕在不知不觉中察觉到我和七濑的关系。我迟早必须好好跟她说七濑的事情……但是我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
……我能把七濑正大光明地介绍给家人的那一天,不久之后是否会来到呢?
无论经过多久仍然无法对七濑出手,或是无法将七濑介绍给家人认识,追根究柢的原因在于我没有足够的自信。每当想要让关系有所进展,我不管怎么样都会想像「将来的事情」而裹足不前。
◇◇◇
一花来到京都过了两天。
我让一花留在家里并去打工后,又在超市买了晚餐的食材才回到公寓。
一打开房门,没有上妆的一花正对着智慧型手机在说些什么。
「……嗯,我很有精神喔。和创平哥也相处得很好,晴子姊对我也非常亲切。所以说,你不用担心喔。」
看来她似乎在和谁进行视讯通话。我为了不要发出噪音而悄悄将门关上。
「抱歉,因为有很多想要问的,像大学的事情……嗯,我也会好好用功读书。」
恐怕是在和家人──和母亲对话吧。给人一种和颜悦色,并且尽可能表现出友善态度的感觉。如此乍看之下,没上妆的一花简直是个认真的资优生。
「……我明白了,我也会转达创平哥。明天再联络喔。」
一花如此说着,按下了通话结束的按键。她露出紧张稍微缓解一般的表情吁了一口气。接下来她面向我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刚才是在和伯母讲电话吗?」
「是的。我觉得要好好地和她报备一声才行。」
居然会不忘和家里联系,真是一个正经的离家少女。甚至陪我去跳收音机体操,或许是个比我想像中还要更老实的孩子。
……我想和一花变得更加要好呢。
一花不但是个好孩子,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我的素颜。而且她是相乐同学的继妹就意味着我和相乐同学要是结婚,将来也许会成为我的小姑。而我当然想和未来小姑和睦相处。
可是,该怎么做才好呢?有没有什么能和一花缩短距离的方法呢……
──下次我就过来住一晚吧。我们来办睡衣派对吧!
突然间,我回想起小早之前说过的话,于是立刻抬起头来。
「一花!」
「是?」
「明天晚上我们来办睡衣派对吧!」
「……咦?」
对于我过于唐突的提案,一花疑惑地歪过头。
二十年来一直身为资优生的我,对于「不好的事情」所产生的悖德感比别人还大一倍。
严格遵守社会上的秩序,也不做出违背道德或违反伦理的事情,是身为一个人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就算是我,偶尔……也会有想要放纵一下的时候。
时间是深夜十二点。桌上摆着洋芋片、巧克力,以及可乐。平常我即使在读书时,一旦超过午夜十二点,就决心不会去吃零食。喝可乐之类的事,简直太荒谬了。
即使如此,今晚是特别的。毕竟是快乐的睡衣派对嘛!
根据小早所言,所谓的睡衣派对好像是穿上可爱的睡衣,然后通宵聊天或边吃零食边看电影等。章鱼烧派对也好,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我不晓得的派对。
我打开洋芋片包装的同时,压抑不住兴奋的情绪。
「这种时间还吃零食,感觉就像在做坏事呢!」
「……是那样吗~?晴子姊实际上非常正经耶。」
一花穿的是以光滑缎面为材质、短袖加上短裤的睡衣。今天我们在白天的时候去附近的购物中心,买了颜色不同但款式相同的睡衣。虽然至今为止我在房间里都穿国中时代的运动服或运动夹克,不过总算买了可爱的睡衣,真是太好了。
(插图012)
我将可乐倒入两个玻璃杯后,将其中一杯递给一花。
「什么嘛,不是喝啤酒呀。」
「酒、酒要等二十岁以后才能喝!你还是高中生吧!」
看到惊慌失措的我,一花笑嘻嘻地说:「我开玩笑的。我还没有喝过酒。」我在重振旗鼓之后,举起玻璃杯。
「那么,干杯~」
「干杯。」
我们将玻璃杯碰在一起,喝下一口可乐。碳酸在嘴巴里劈里啪啦地弹跳,我把手伸到摊在桌上的鸡汁口味洋芋片。嗯~半夜的可乐和洋芋片,吃起来是悖德的味道……!
澈底沉醉于悖德感的我,笑眯眯地向一花搭话:
「唉,说到睡衣派对,就要聊恋爱话题吧!一花,你有喜欢的人吗?」
「完全没有。已经半年左右没交男朋友了。」
「咦?你、你果然交过男朋友呀……一花真是成熟呢……」
我读高中的时候,只会面对桌子用功读书而已。高中二年级的一花,或许比我的恋爱经验还要多采多姿。
……别说要吹起前辈「风」范了……我才是应该和一花请教的一方吧?
「晴子姊,你和创平哥的关系怎么样呢?」
对于一花的问题,我欲言又止地应声:「嗯~……」然后说:
「我们相处得很融洽,可是……」
「可是?」
「……相乐同学……那个……不、不会对我出手……」
听到我的坦白,一花瞪大双眼说了一声:「咦?」
「把、把他扑倒,或是我主动吻他,还试着说了『一起睡觉吧』,甚至在床上将他抱紧紧……却完全没被怎么样呢……」
「那、那还真……厉害呢。晴子姊也太积极了……话说回来,创平哥是怎么一回事呀?理性的怪物?」
一花傻眼般的耸起肩膀。
「嗯~不过,听说也是有那种毫无欲求的人呢~所以也没办法说些什么吧。」
「说得也是呢。虽说我也明白自己没有焦虑的必要……会想着我是不是没有魅力而感到有点不安。」
「不,没有那回事吧?这么出色的人是创平哥的女朋友,就已经是奇迹了。」
「没、没有那种事啦。我曾经告白过一次,还被甩掉……」
「咦?创、创平哥甩了晴子姊吗?」
一花震惊地瞠目结舌。我则笑着点了点头。
「嗯。但是因为我无法完全放弃,然后再一次努力,最后让相乐同学对我告白了。」
「……唔哇~晴子姊好有毅力。」
「嘿嘿嘿。我在毅力和不轻易放弃这点上还有点自信喔!」
我如此说着高举拳头,总觉得一花忽然感到炫目般眯起眼睛。
在那之后,我们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电影。一花想看的电影是开朗快乐的家庭喜剧,最后是很棒的圆满结局。虽然我喜欢恋爱故事,偶尔看不同种类的电影也很不错。
「好有趣!最后家庭也回到原本的模样,真是太好了!」
如此说的一花浮现一副满足的表情。看完约两个小时的电影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平常的话,这个时间我早就已经就寝了。不过再怎么说,我也开始困了。
「呼啊啊……差不多收拾一下,然后去刷牙吧……」
「咦~我还不困呀。」
「明天也要去跳收音机体操才行……」
「咦!明天也要去吗!晴子姊果然好认真……」
虽然一花那样说,仍然一起收拾桌子,接着刷完牙进到被窝里。两个人并排躺好的同时,我对一花露出笑容。
「嘿嘿嘿,睡衣派对好快乐呀……我过去想都没想过,像这个样子对人露出素颜的一天会来到。」
「为什么?素颜这种东西,无论多少次都可以给人看吧?」
一花一脸不可思议地询问我。尽管感到犹豫,我仍然小声地回答:
「……因为我……没有勇气,无法做到。」
我稍微湿润了一下嘴唇后继续说:
「……我呀,到高中时代为止都非常地不起眼,也没有任何朋友。我想改变那样的自己,因此大学改头换面了。」
「咦!是、是那样呀……」
「然后我就想,要是给朋友看到素颜会不会被讨厌,而觉得很害怕……」
「那种事明明没什么好在意的呀。」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如此呢。」
事实上,无论我没化妆时看起来不起眼,还是大学才改头换面,周围几乎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即使如此,再之前一点的我却深深地不断烦恼。
「因为对我来说是很严重的问题……所以说,能像现在这样让一花看到我的素颜,而一花也愿意接受那样的我,真是太好了。」
对于我的话语,一花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那种事很正常呀。」对一花而言,真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总觉得那样很让人开心,于是我露出微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彼此什么话也没说。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回荡着空调的运作声。窗帘对面的那盏街灯微微照亮着一花的脸庞。她那彷佛小动物般深邃的黑色眼眸,静静地凝视我。
划破沉默的是一花那几乎要听不见的细小声音。
「……我在妈妈的面前,总是扮演一个正经的好孩子。」
「……咦?」
一花喃喃地娓娓道来。
「事实上我的成绩一点也不好,也完全不觉得能考上立诚宽大学。即使在学校也没有认真读书,而是和朋友打打闹闹。」
「……」
「当然,我是因为喜欢才做那种打扮……可是,我觉得要是被妈妈知道我是那个样子,会不会因此被她讨厌呢。」
听到蕴含忧郁的声音,我震惊了一下。我回想起过去想着「如果被知道了素颜的模样,会不会被大家讨厌」,而提心吊胆的自己。
「但是啊,我明明都那么拼命地隐藏了……结果还是被妈妈看见了。所以我才在冲动之下跑来这里……」
「……是……这样啊?」
「虽然妈妈什么也没有说……肯定很失望吧。」
一花如此说着,悄悄地垂下眼帘。
现在的一花和再之前一点的我相同。深信自己是伪装出来的,因此抱持着没有必要的罪恶感。
我将手伸了过去,轻轻地包覆住她的脸颊。
「……没有那种事喔。」
「咦……」
「你刚才对我说『没什么好在意的』不是吗?我想你的母亲肯定也是一样的喔。」
就像相乐同学愿意认同我借由化妆而蜕变的努力,我也想要认同一花在家人面前表现出认真举止的努力。
总觉得一花在仅仅一瞬间,面容就像快要哭出来似的扭曲。她在快速眨眼数次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微弱声音对我说了一声:「……谢谢你。」
我轻轻握紧一花宛如孩童般的小手,然后我们就这样牢牢地牵着手沉沉睡去。
◆◆◆
从隔着一道墙的隔壁房间,传来听似很快乐的嬉闹声。
我张开沉重的眼睑,拿起放在枕边的智慧型手机。时间是早上九点。虽然昨天也打工到半夜,睡了四个小时也足够了吧。我打着呵欠坐起身子。
在一花离家出走后过了三天。尽管我不忍心一直给七濑添麻烦……那家伙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吗?
我心想去看一下状况,洗脸过后朝隔壁房走去。一按下门铃,就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化着艳丽妆容的辣妹。
「啊,早安!」
「……!」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走错户,正打算说「不好意思」,然后关上门时──我才注意到眼前的辣妹是七濑。
「……七、七濑?」
站在那里的人,毫无疑问是七濑。
虽说她的妆容总是很完美,现在和平时的印象又有点不同。口红是大红色,眼睛周围是深邃的黑色,眼睛下方还贴着亮晶晶的东西,睫毛也比平常更加浓密。
「我现在呀,在请一花教我化辣妹妆喔!」
「……辣妹妆?」
原来如此。以化妆的手法大大改变形象。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强势一些。总觉得气质跟一花很像。就算说是姊妹,或许也不会觉得疑惑。
当我目不转睛地观察她后,七濑便看似害羞地露出柔和的笑容。她一旦露出那种表情,就会确实显现出素颜时的影子。无论化了什么样的妆,七濑就是七濑。
「创平哥,你来做什么呀?」
这个时候一花以不客气的语气说。大概是想说我碍事之类的吧。
「我只是来看看状况啊。你还不回家吗?」
「……我还不会回去!」
一花如此说着,立刻撇开视线,紧接着继续化起妆来。两个人将放有化妆用具的大箱子打开,一副开心地在聊些什么。
「晴子姊的化妆箱真的好厉害呀。好像化妆品专柜。」
「有感兴趣的化妆品都可以用喔!话又说回来,一花的唇膏好可爱呀!我没有勇气用大红色的唇彩,所以都避开了,要不要试着买买看呢~」
「嗯嗯,很适合晴子姊喔!虽然这个唇膏和眼影,是开架的化妆品,因为很显色,我很推荐使用。」
「啊,我一直对那个很感兴趣!」
七濑和一花不知何时开始变得相当亲密。是因为有化妆这个共同的兴趣吗?她们感情和睦固然是件好事,但是我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七濑双眼闪闪发光,一边非常热情地阐述感想。
「……例如眉笔或眼线笔之类的,就算是开架化妆品也有完全不逊色的牌子。○○牌的眼影也有金属的质感,很可爱吧?但是专柜的化妆品果然可以让自己的心情变好,△△牌之类的轻盈设计感实在很棒,光是拿着就能变得幸福。话说回来,还有╳╳牌的妆前乳贵得很有道理,持久力和延展性相当出众,一上妆就显得完全不一样,然后□□牌的唇膏有丰富的保湿成分,除了不会干燥外,也很容易显色……」
七濑的语速飞快。不只是我,连一花也显得目瞪口呆。
此时七濑似乎才终于回过神。她小声咳了一下后,像掩饰般浮出害臊的笑容说:
「抱、抱歉喔!因为能够聊化妆品,我觉得很开心……」
「不会啦,我也觉得很开心喔。晴子姊真的很喜欢化妆呢。」
「……嗯,我最喜欢了!」
对于一花的话语,七濑脸颊通红地点了点头。
虽说我知道她喜欢化妆,没想到她是如此灌注热情的化妆狂人。她还有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呢。我如此心想并变得有点不甘心。
「……总觉得你们感情变得很好呢?」
「嗯!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开了睡衣派对,玩得很开心喔!」
七濑如此说完,一花也笑着点头应声:「嗯!」这是不曾在我面前出现过的满面笑容。没想到这么快就拢络一花,真不愧是七濑。
「我变得超级喜欢晴子姊。如果晴子姊是我的姊姊就好了呢~」
「我也想要像一花这样的妹妹呢。」
听到七濑这么说,一花开朗地合起双手说:
「对了!唉,创平哥,你将来不跟晴子姊结婚吗?你们结婚的话,晴子姊不就会成为我的姊姊了吗!」
对于一花天真无邪地投下的震撼弹,七濑和我同时发出了一声:「咦?」接着两人看了彼此的脸庞后,立刻瞥开视线。
……结婚什么的,不是能轻率说出口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一直没能和家人建立起良好关系的自己……真的可以让七濑获得幸福吗?我还没有这种自信。
我将拳头紧紧地握起后,像从喉咙挤出来似的说:
「……我还无法……考虑那种事情啦。」
「咦……?」
「……要和某个人成为家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更何况,我……觉得自己不适合那种事情。」
如此说完,我才惊觉自己刚刚可能失言了。一看向七濑的脸,她的面容有一些发青,浮现彷佛受伤的表情。我慌忙地自圆其说道:
「啊,不是……那句话并非我不想结婚的意思。那个……比较像是我目前没有期望那种人生大事之类的。」
「没、没事的。我很清楚喔。」
七濑如此说着,嘴角浮现一个僵硬的笑容。尽管对自己真正的想法是否有传达到而感到不安,我不认为自己还能解释得更清楚。
一花看似不满地皱起眉头后,便怒瞪着我说:
「那算什么呀。说什么适合不适合的……那种话只是在逃避吧?」
一花直截了当的言论狠狠地刺进我的胸口。我无法作出任何反驳。
「……抱歉,我先回去了。」
结果我变得无法继续待下去而逃离现场。变回独自一人的瞬间,我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仰躺在榻榻米上。
……难不成我又……伤害到七濑了吗?
我到现在仍然可以鲜明地回忆起当时我拒绝七濑的景象。她的面容变得像纸一样白,然后不断落泪的那张表情──即使见过多少次她看似幸福的笑容,我也无法忘记。
彷佛抛开令人讨厌的回忆,我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
「晴子姊,对不起。我说了多余的话吗……?」
创平回去之后,一花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地询问我。我笑着掩饰,然后摇了摇头回应她:
「不会。没事的,因为我早就已经隐约明白了。」
我回想起生日要他送我戒指当生日礼物那天的事情。那个时候创平摆出感到有些困扰的表情,不愿帮我戴戒指。被其他人问到和我的关系时也是,不愿说出我是他的女朋友。
「大概……现在的相乐同学,就连我们的关系能否持续下去,都无法相信吧……所谓人的心思,是会改变的呢。」
创平肯定还无法具体地考虑和我的将来吧。他无论过了多久,都不打算对我出手的原因……说不定也是在纠结那部分。
尽管我受到很大的打击,确实觉得很像正经的创平会做的事情。比起以轻率的心情被人说「结婚吧」,这样子反而更好。
「毕竟我们还是学生……无法考虑那种未来的事情也很正常呢。」
在我尽可能地对她露出开朗的笑容后,一花便鼓起脸颊。
「我无法接受。说不适合成为家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那种事情有所谓的适合或不适合吗?」
「……相乐同学好像和伯母处得不是很好……是不是还在纠结那部分的事情呢?」
虽然他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整理好心情……关于家人的事情,或许到现在仍然心里有所顾虑。对一花的事情也是,尽管看似在担心,有种划清界线并在远处观望的感觉。
一花将头抬起来,就像不甘心地紧咬嘴唇。总觉得一花看上去比我还要不悦。她宛如小动物般深邃的黑色眼眸里,存在熊熊燃烧的强烈意志。
「……那样真的好奇怪呀。打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不适合而放弃那种事情。我绝对……不想要放弃。」
一花如此说着,然后用力地握紧拳头。我则隐约察觉到蕴藏在她话语之中的真实想法。
◆◆◆
凌晨十二点。在打工结束后回家的途中,我思考着前几天一花说过的话。
──说什么适合不适合的……那种话只是在逃避吧?
和因为害怕受到伤害而避免与他人产生连结的那个时候相比,也许我到现在在本质上也什么都没改变。
明明我是真心喜欢七濑──我害怕和她有所牵连后,会让自己受伤。结果我无法接受她的心意,反而伤害了对方。
就连现在也是如此。事实上我明明想着从今以后也想和七濑在一起。我尽是不断列举相应的理由,却又一直逃离面对问题。
──明明多了家族成员,你却摆出一副「因为自己没有住在一起,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个陌生人」的这种表情,很令人火大啊。
──反正你觉得我们的事情怎么样都好吧?
如果我能好好地抬头挺胸面对一花……面对家人……对于自己将来和谁共组家庭的事情,也能变得积极吗?我能找出和现在不同的答案吗?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门铃立刻发出「叮咚!」的声音。
这种时间会来访的多半是七濑吧……究竟怎么了呢?门一打开后,如我所料是戴着眼镜、一脸素颜的七濑站在那里。
「晚安,相乐同学。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
「我不在意……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可以进去吗?」
「可以啊……因为我也有想和你商量的事情。」
由于七濑轻轻地坐到榻榻米上,我也在稍微拉开距离后坐下。想到这种时间在密室里两人独处的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有些紧张,不过七濑没有像以前那样依偎过来……我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可惜。
「抱歉喔,你已经要睡了?」
「不,不要紧……那家伙呢?」
「一花的话,她已经睡着了。吵醒她就不好了,我们小声点说话吧。」
七濑如此说后,将食指抵在唇边。这间公寓的墙壁很薄,说话的声音可能会被隔壁听到。我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相乐同学说要商量的是什么呢?」
七濑轻声细语地问我。虽然有些踌躇,我仍然开口:
「……是关于一花的事情……那家伙果然和妈妈相处得不顺利吧。她有没有对你说过些什么?」
「咦?」
「我打算……要好好地一起面对那家伙所背负的问题。」
尽管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离家出走的一花(大概)是为了投靠我,才会来到京都。既然如此,我必须确实地回应她才行。关于一花的问题,我不该认为和自己没关系而假装没看到。为了让她可以心情愉快地回家而从背后给予助力,才是我的使命吧。
「……因为我们姑且是一家人。」
听到我这么说,七濑眯起眼睛,然后露出温柔的微笑。她静静地凝视着我,用接近窃窃私语的声音说:
「那个……我想说的也是关于一花的事情。」
「嗯。」
「我觉得一花多半……不是因为和伯母相处不来才离家出走。」
「……什么意思?」
我不由自主地反问后,七濑便笔直地竖起食指。
「一花在伯母的面前,都表现出正经的模样吧?」
「对啊,嗯。」
我想起初次见面时所见到、绑着马尾的一花。一花在母亲面前的行为举止,简直是个认真的好孩子。
「那个大概是……因为喜欢伯母的关系喔。」
「……咦?」
我发出呆愣的声音。脑袋中母亲曾经说过的「都是我的错」──这道声音苏醒。我还以为她们肯定相处得不顺利……
「为什么你会那么觉得?」
「因为她每天都和伯母进行视讯通话,而且一花说过自己不想给母亲看到艳丽的打扮而被讨厌喔。如果和伯母相处得不顺利,就不会那么想了呢。」
我澈底恍然大悟。不过她这么一说,也能够理解了。仔细想想,一花没有说过一句对母亲的抱怨或不满,还说「相处得很顺利」。
「我呀,试着思考了一下一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嗯。」
「一花……会不会是想和哥哥变得要好呢?」
「……什么?」
对于预料之外的话语,我呆愣地张大嘴巴。回想起一花到目前为止那嚣张的言行,我摇了摇头否定。无论怎么思考,都是七濑误会了吧。
「如果不是那样,我想她不会特地来这里。毕竟也有朋友吧。」
「那么说……或许也没错,可是那家伙总是在生气。」
「换成是我的话……难得有了继兄,却完全没有想要亲近的意思,我会受到打击。会想着『再多考虑一下我的事情呀!』,而因此生气呢。」
虽然我不太能想像七濑生气的模样……先不管这件事情。
──我想说难得全家人都到齐,你能不能再开心一点地聊天呢?
──明明多了家族成员,你却摆出一副「自己没有住在一起,所以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个陌生人」的这种表情,很令人火大啊。
难不成一花……打从一开始就打算亲近成为新家人的我吗?
如此一想,那么她特地在校园参观日和我搭话,或是接近身为我女朋友的七濑,以及好几次来到京都的事情……也就说得通了。可是……
「……那家伙也太难懂了吧?」
我不由得喃喃自语后,七濑便苦笑地说:「我觉得她不想被你这么说呢。」
「我会当你们的和事佬,所以你和一花……面对面谈谈如何?我想你们彼此大概也有些误解。」
七濑简直就像在劝谏我的表情和声音是如此真挚。明明是有关我家人的事情,七濑却宛如自己的事情般承担下来,然后拼命地替我思考。无论何时,在我因为迷惘停下脚步时,在背后给予我助力的人都是七濑。
「……你真的好厉害啊。」
「咦?突、突然怎么了?」
听到我的话语,七濑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再之前一点的我……因为家人的事情而变得冥顽不灵。把那样的我带去名古屋,还让我借宿在你家,当时很辛苦吧?」
七濑大概是回想起自己的行为,看似难为情地搔着脸颊应声:
「这、这个嘛。现在想想,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至少我……被你所拯救了。」
「……真的吗?」
「嗯……谢谢你。」
七濑愿意待在我身边真的太好了。和她相遇之后,我曾经无数次这么认为。
……果然因为有七濑,我才能够努力呢。
为了从今以后也要和七濑在一起,首先必须面对和一花之间的问题。我凝视着露出温柔微笑的七濑,一边默默地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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