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在星空闪耀之时揭露真相-章节
1 在辩倒之后
『咦?你那不过是在发表感想吧?』
国中时期,万条吹尾奈是教室里的女王。
只要她不怀好意地笑着开口,无论是怎么样的对手,都会说不出第二句话并屈服于她。以娇小的身躯君临王座,所向无敌、不识败北滋味的辩论王。
她从小学开始就认为这是正确的行为,不断做到现在。
毕竟是无法反驳的那一方不对啊?
如果对方是对的,就应该反驳她。正因为对方没有反驳,不是咬着嘴唇,就是开始哭泣,再不然就默默逃走,所以她才是对的。
『可是小吹尾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喔。』
从小学起就跟她是朋友的那个女孩,一有机会便会对她这么说,说了好几次。
『对方说不定有想说的事,只是无法好好表达……只是没能立刻想到……说不定其实对方才是对的喔……?』
『那不过是你的感想吧?菲欧从来没碰过那种情况,不懂啦~』
『你老是做这种事情……会交不到朋友吧……?』
『我又不需要笨蛋朋友!你不是笨蛋,所以我喜欢你~』
『……谢谢。』
其实把这当成国中时年少轻狂的丢脸过往就算了。
哪天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太年轻、太不懂得做人处事,也就够了。
一切大概都是环环相扣吧。
尽管如此,如果吹尾奈没这么笨,现在应该会变得更不一样。
直到那天她把我叫到学校的屋顶上前,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
『……你在……做什么……?』
那女孩寂寞地笑着。
在屋顶围栏的另一侧,寂寞地笑着。
『那里很危险喔……?』
『是啊。』
『不可以跨到围栏另一边喔……?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
『是啊。』
『掉下去会死喔?』
『是啊──』
她一点都没变。
只是微笑着,像平常那样淡淡地同意吹尾奈的话。
『比起其他人,小吹尾奈或许是最正确的吧。』
吹尾奈不知道。
就像至今为止她辩倒的那些人,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是你没发现我在家里被爸爸打的事。也没发现讨厌小吹尾奈的那些人串通好,私底下霸凌我的事。你明明是对的──明明那么聪明耶?』
『那……那种事情……我哪有办法发现……』
总算挤出的话语,是对方暴露出的矛盾。
『我又不会读心术……你不跟我说……不找我商量的话……!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要是你早点告诉我──』
『是啊。小吹尾奈没有错。』
脸上依然带着无比寂寞的笑容。
她认输了。
『错的人──是我呢。』
然后她的身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围栏另一侧。
也从吹尾奈的身旁消失了。
在那之后的事,吹尾奈记得不太清楚。只晓得自己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把她的父亲,还有那些霸凌她的学生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透过电话、信件、SNS,有时甚至是面对面,揭穿他或她们的弱点,否定对方的人格,让那些人变得再也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尽管如此,那女孩依旧没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我已经知道了。
那女孩需要的不是辩倒对手的台词。
那女孩需要的不是敏锐指出矛盾的指责。
为什么没发现呢?
为什么不懂呢?
为什么──没人辩倒我呢?
我明明这么大错特错。
我明明这么愚蠢。
拜托谁来──远比我这种人更聪明的某人。
请辩倒我吧。
请把我从头顶到脚尖,连同思想与个性,一切的一切都澈底否定。
拜托了。
让我知道,万条吹尾奈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2 闯入
(──我知道那只是撒娇而已。)
风雨交加,大雪纷飞,列车在风雪中失速狂奔。
耸立在眼前的是色彩斑斓的黑暗集合体。宛如裹着混沌、摇篮般的茧。
(我知道想要别人说自己错了,不过是在撒娇、给旁人添麻烦的愿望。)
吹尾奈凝视那片黑暗,在心中对着想必在里头孤单地抱膝而坐,她一点都不喜欢的少女说着。
(然而我们是女孩子嘛。总是会期待吧?反正都要被杀,下手的人最好是帅气的白马王子。)
身为助手的不实崎未咲站在吹尾奈身旁。
那是用充满野性的双眼瞪视黑暗,为了向一心寻求的自己伸出援手,打算拯救一位少女的少年。
如果是他,或许会注意到吧。
假如国中时有他在身旁,事情可能就不会演变成那样。
无谓的假设。马后炮。毫无意义的妄想。
尽管如此,要是能让她知道,那样的结局是错的──
(喂,臭婊子。我来实现你的梦想吧。)
你觉得全是自己的错吧?
希望全世界都来谴责你吧?
不这样做,你就无法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吧?
既然这样──
「要上喽,助手小弟。」
这瞬间,站在三座塔正面的侦探们,对自己的空拍机送出同样指令。
「澈底驳回那臭婊子偏离重点又不像样的推理吧。」
「嗯……!」
一只白手套宛如天使的羽毛,从夹杂着狂风暴雨及大雪的混沌天空中翩然飘落。
那是用来询问觉悟之物。
那是用来展现决心之物。
那是世界用来试探侦探,即使如此是否也要坚决踏入以真实为名的圣域之物。
在每座高塔。
在天照馆前。
四位侦探全在同一时间,抓住飘落的手套。
「「「「──线索已经揭晓(Showdown)!」」」」
手套粉碎四散,融解消逝在风雪之中。
混沌的全像投影凶狠肆虐。
在咆哮的狂风中,少女尖锐的声音如同号炮般响彻云霄。
「为了让事件具有一贯性的仿照对象!以江户川乱步的《诡计类别集成》为教科书的诡计!再来是犯人自己添加的主题性!这就是诓骗马克白的三位女巫的真面目──所有《马克白》事件都能用这三项要素解释!」
释放出的推理撼动世界。
天空与黑暗简直像一只巨大的怪物,发出嘶吼声并剧烈颤动。
侦探或《马克白》。
在原本的星空闪耀之时,仅会剩下其中一方。
3 第一起《马克白》──跃向自由
月读明来只不过踏进塔中一步,便已经步入异世界。
顶上是漆黑的乌云,从遥远的脚边响起浪花飞溅的水声。坚硬的岩石地面延伸过去的前方是断崖,而更前方只有一片怒涛汹涌的大海。
有个宛若少年的人影站在断崖顶端。
那道人影每瞬间都在改变。无论是身高还是性别──会用宛若少年来形容,只是因为刚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人影刚好化为少年的模样。
在侦探眼里,犯人本来就是如此。
各种不同的犯人形象混合在一起,经过反覆推理才终于得以定形。
所以对月读而言,这个奇形怪状的人影并不值得恐惧。
「那些人──是你杀的吧?」
人影没有回头。
反倒是如雷的声响从乌云密布的天空倾注而下。
『──三具尸体,三间密室。没有指出犯人的证据,故马克白得以加冕为王──』
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我也一样。哪能就这么让人瞧不起地结束?哪能只出尽洋相就划下句点?跟明智小五郎无关。月读家也不重要。不管那些被虚妄执着附身的老人要强加什么在我身上,我都只想为了自己而活。
所以──
「──犯人早已显而易见。三具尸体,三间密室。然而《诡计类别集成》提到的密室诡计有四大项!有人执行了第四项诡计。就在当时发生,MI6那些家伙却没算在事件范围的事情中!」
我要往前迈进。
突破名为事件的牢笼,朝著名为侦探的道路前进!
而你会妨碍我达成这个目的──给我让出路来,计画书《马克白》!
『──依据不足,无法颠覆女巫的预言。』
那声音说道。
犹如在阻止,犹如在保护。
『第四项诡计为何?没有答案,便没有拜谒王的资格──!』
「你埋藏在事件中的讯息就是证据。」
月读弹指后,周遭接连出现三具尸体。
杀害方式?密室?那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名字。
「三位受害者的名字是林纯、黑泽勇太,以及上田牡丹──他们遇害的原因,单纯出在他们的名字上。这是相当简单,用来骗小孩子的暗号。只要把姓氏和名字的第一个拼音挑出来就行!」
林(HAYASHI)──「HA」。纯(JYUN)──「JI」。
黑泽(KUROSAWA)──「KU」。勇太(YUUTA)──「YU」。
上田(UEDA)──「U」。牡丹(BOTAN)──「BO」。
「再来只要重新调整这些拼音的顺序。仅有六个字的字谜──你为了完成这个字谜,杀害了三人!」
──「ぼくはじゆう(BOKUHAJIYU)──我是自由的。」
「这三起杀人事件,是犯人作出的独立宣言!然而这座封闭的岛上,在事件之后,有人获得了『自由』吗?只有一人──就是从这座断崖上!投身于大海的你!」
人影晃动着。
不再产生变化,逐渐凝聚为真实的模样。
化为只有使用生命,才能放声对世界呐喊的──一位少年。
「作出自由宣言,利用跳脱人生的方式,逃离如同牢笼的故乡……!那就是你设下的,一生唯有一次的『逃离密室诡计』!我不是模范生……你即使要吞噬他人的人生也想获得自由的勇气,我为此致上敬意。」
于是王冠被摘下。
女巫的预言在此瓦解。
由一道推理,打破了封闭的世界。
4 第二起《马克白》──换房山庄杀人事件
纯白的世界有着足迹。
然而那在不久之后也会消失吧。猛烈的暴风雪会连同足迹,将发生在这座山的上一夜悲剧一并漂白。
天野守建看着足迹前方的人影。
身高和性别都很明确。在悲剧后残存的仅此一人,没有怀疑的余地。
除了躺着尸体的床铺。
『──六具尸体,六间密室。』
「是啊,没错。反覆使用两次『逃离密室诡计』之外的三个项目……」
『「既然如此,移动尸体的诡计也只能使用两次。」这表示纪录上分别安置在不同客房的尸体中,有四具的移动「与杀人诡计无关」。没有证据能解开这个谜团。故马克白得以加冕为王──』
六具尸体,六间密室。可是尸体全都不在原本应该存在的地方。
这不是因应杀人诡计而生的状况。
在知道这点的同时,谜题就等同不存在。
因为剩下的规则只有一项。
「──你模仿了前人。」
在眼前错失的性命。说不定能拯救的性命。我已不再为此懊悔。
「我无从得知你是想不到好点子,还是想传承。但是你模仿了记载在计画书的前一起《马克白》。只有这点是明确存在的事实──没错,就是在受害者的名字里藏入讯息这个作法!」
侦探是赐予谜题真相之人。是给予犹如黑暗漩涡般的现实名为理解的光,为不幸降临的命运划下句点之人。
所以必须让这起事件落幕。
无论多么懊悔,多么丢脸,没有结束,就不会有开始。
这样一来,他甚至无法吊唁死去的门刈小姐──!
「放置尸体的客房编号──这就是指出暗号的关键!从受害者的名字中,挑出房间编号位置的字母重新排列组合!就是如此简单的讯息!」
亚德里安·琼斯(Adr「i」an Johns)──发现地点:「四」号房
戴蒙·爱马森(Da「m」on Emerson)──发现地点:「三」号房
约瑟芬·哈德克(Jose「f」ine Haddock)──发现地点:「五」号房
罗莎·史列辛格(「R」osa Schlesinger)──发现地点:「一」号房
赛希尔·柯帝斯(C「e」cil Curtis)──发现地点:「二」号房
尤金·罗宾斯(Eugen「e」 Robins)──发现地点:「六」号房
「答案是『I’m free』──『我是自由的』!你透过杀死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从人际关系这个牢笼中获得自由……不管是用什么形式,你为了迈向未来而这么做!所以我也要让这起事件就此落幕。那是我一介无能侦探,最起码应尽到的责任……!」
于是王冠被摘下。
女巫的预言在此瓦解。
由一道推理,打破了封闭的世界。
5 第三起《马克白》──由欲望通往地狱的列车
每当车轮踏过轨道,世界便匡当匡当地摇晃。
以暖色调为主的餐车里,餐桌排列得整整齐齐,然而没有生者的位子。
十二个位子上,有十二位死者。
要说是最后的晚餐,也为时已晚。那道人影站在彷佛沉睡般伏在桌上的尸体中央,等待着诗亚·E·海瑟丹。
『──十二具尸体,十二间密室。』
犯人死了。幕后黑手死了。可是仍有无止境的谜题。
『诡计被重复使用。与各位的推理不符,杂乱无章的手法中无规则可循。故马克白得以加冕为王──』
「只要假设不只一位犯人存在,就没有任何问题。」
她明白被他人擅自贴上标签的恐惧。知道推理这把武器有多么锋利。
但是她也同时了解被侦探拯救的心情。
所以侦探王女不再恐惧。那是她并非人偶,而是人类的证明。
「十二位受害者全都从某人那里收到钱。假如那是犯人提供的委托报酬──假设他们都是受到犯人雇用、借用《马克白》的杀手呢?十三名杀手利用《马克白》互相厮杀,唯有最后一人残存──这样一来,诡计的顺序乍看之下变得毫无规律,也能借此隐瞒《马克白》的规则……!对于打算卖出《马克白》的幕后黑手而言,这些能掩饰内容的小手段是不可或缺的!」
诗亚说出的推理,使漆黑的人影从内部碎裂开来。
碎裂的影子散落在餐车顶部,再度变形化为十三个人影。他们傲视诗亚,声音犹如多重奏般连带响起。
『『『隐蔽其为《马克白》之缘由,同时宣称持有《马克白》──过于矛盾,不合逻辑。杂乱无章的尸体无法作为宣传。』』』
「事件藏着唯有知晓之人才会接收到的讯息喔。」
侦探王女极为优雅地带着微笑,撕裂黑暗。
「在日本用日文,在美国用英文。那么这辆列车在哪里呢?没错──加拿大的官方语言之一是法文!毕竟也是我的母语,得知只须注意第一个字母的瞬间,我马上就察觉了!」
安德莉亚·罗西(「A」ndrea Rossi)────尸体的右肩不自然地往下垂。
麦克·伯朗(「M」ichael Brown)
奥莉薇亚·克拉克(「O」livia Clark)
伊安·麦当劳(「I」an MacDonald)
连恩·泰勒(「L」iam Taylor)
亚莉安娜·沃克(「A」riana Walker)
莉莎·强森(「L」isa Johnson)
英格丽·约翰森(「I」ngrid Johansson)
布莱安·康纳(「B」rian Connor)
艾玛·史密斯(「E」mma Smith)
龙·斋藤(「R」yuu Saitou)──────下车走出车站时遭人杀害。
汤马士·穆勒(「T」homas Müller)
艾莉诺·金(「E」leanor King)──────尸体的左肩不自然地往下垂。
「『 moi la liberté』──翻译成日文即为『我拥有自由』!对尸体肩膀做的那些小动作,是在表现法文的重音符号!」
分裂的人影照射到推理之光,化为雾气散去。
「看到这起事件的人,若是知道过去的《马克白》事件中犯人隐藏的讯息,马上会意识到『自由』是在暗示《马克白》……!这是唯有知晓《马克白》真面目之人,才会接收到的秘密宣传!」
于是王冠被摘下。
女巫的预言在此瓦解。
由一道推理,打破了封闭的世界。
6 开门
幻想消失。
世界再度回归。
从三座高塔射出的全像投影中断,覆盖着天照馆的斑斓黑暗逐渐消失。
天照馆找回了原有的模样,可是唯有一处的黑暗直到最后仍盘据于此,阻挡我们的去路。
菲欧学姊彷佛要给予致命一击,用力指着耸立在眼前,封住玄关大门的黑暗之壁。
「第四起《马克白》!唯有这起事件,没有过往其他事件中所带有的讯息!从这点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喽?这八十四──不对,八十三起密室杀人,只是练习!」
学姊的推理贯穿黑暗之壁的中心。
「只是在思考原创诡计之前,总之先把教科书的范本全部照做一轮而已!你真正的目标是在更大、更受瞩目的舞台上,展现自己构思的杀人事件!也就是为了今天所做的事前演练!」
黑暗之壁出现光的裂痕,无声无息地碎裂。
表面有着复杂浮雕的玄关大门终于显露出来。
我和学姊一口气越过横跨在溪流上的桥,穿过前院,奔向玄关门。
照着记忆抚过浮雕后,「喀锵」一声,沉重的大门传出一道清脆的解锁声。
和菲欧学姊互看彼此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本宫……!我们走了!」
「嗯……!祝一切顺利!」
将担任助手的本宫留在屋外,我把浑身的力气灌注在手臂上,拉开厚重的大门。
7 第一场──大江团三郎杀人事件
跨入玄关大门一步后,里头却不是洋房的迎宾大厅。
鞋子底下踏着干燥的地面。周遭是一栋栋朴素的石造房舍。看向远方,只见苍郁的棱线环绕着这个世界。
看到房舍的屋顶上盖着一层枝叶,我马上想到了。
第四起《马克白》的舞台──罗娜的故乡。
若是关上背后的门,简直无法意识到这里是屋内。当然也看不出走廊在哪里,二楼又在哪里。
这里是这个聚落的主要通道吗?地面留有许多应是马车留下的车辙,前方有个摇曳的人影站着。
一看就知道了。那是孩提时期的罗娜。
明明没有脸,我却觉得少女的人影正看着我们这边。接着是如雷鸣般响起的声音。
『──犯人是我。是我杀的。只有我有办法杀害大江。』
……啊啊,的确,她就像在盼望着。
彷佛在祈祷,希望事情就是如此。
可是不对。不是这样的,罗娜。
这世上没有侦探会接受这种满是破绽的自白。
「──真是如此吗?说不定正好相反,只有你绝对办不到喔?」
菲欧学姊伸手挡在我胸前,如此说道。
总觉得那小小的背影彷佛在说──交给你的福尔摩斯吧。
「你是艾美许人吧?也就是说,你不会使用现代文明──尤其是HALO系统这种最新技术!证据就是你自从来到这座岛后,一次都没有用自己的空拍机进行转播!」
人影晃动。然而只是轻轻摇摆。像是有一阵风吹过。
『既然这样,还有谁办得到?』
黑暗变得更为深沉,影子扩展开来。
娇小少女的剪影宛如要吞噬整个世界,逐步吞没带有纯朴乡村感的聚落风景……!
『艾美许人的规范并非绝对。我或许是忘了,又或许是违反规范。既然是我用HALO系统隐藏餐厅的秘密房间,我是犯人便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即使影子将世界涂抹成一片漆黑并不断逼近,菲欧学姊反而笑了出来。
因为她已澈底计算过。真相就沉睡在这片黑暗、这段反驳──有可能利用HALO系统犯案的只有罗娜的这个事实中……!
「──这起事件的诡计,根本没使用HALO系统!」
光点在黑暗中亮起。
「你从这里就已经中计了。一旦出现HALO系统这种夸张的『特殊设定』,无论是谁都会认为其被用在杀人诡计!实际上大江准备的剧本也是如此!可是犯人把这设定当成了障眼法!借由让众人看见HALO系统这个醒目的工具,隐藏原本朴素又普通的诡计!不只是杀害大江的事件喔?杀害门刈的事件,还有接下来的事件也都相同,犯人自己完全没有运用HALO系统!只有大江擅自封锁这座岛时有用到而已!」
这次换成耀眼夺目的光反过来推回巨大化的人影。
HALO系统也了解这推理的重要性。我们至今为止,都是以某人利用系统藏起秘密房间或是创造不在场证明为前提思考,所以犯人自然局限在有将声纹登录系统的人。
然而这个前提、这个限制,就此瓦解。
表示在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都有机会成为嫌疑犯……!
反制黑暗的光就这么化为一道犹如河川的细流,像蛇一样蜿蜒地爬过聚落的地面。那是一条路──前方想必连接着这栋天照馆的餐厅。系统正在给我们启示,告诉我们需要移动到现场!
『这不可能!』
我们打算顺着那道光前进的瞬间,人影阻挡住去路,无理取闹地大喊。
『大江死于设置在秘密房间的十字弓机关!而那被HALO系统的全像投影隐藏了!』
「不对。大将是犯人亲手拿短剑刺杀的。」
『这不可能!大江遇害的瞬间,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侦探们都在现场看到了!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在迎宾馆!没有名字的幕后工作人员当时所在的位置也一清二楚!没有人可以接近大江!』
「这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大江遇害的瞬间,侦探们根本不在餐厅!」
『……!』
代为陈述罗娜推理的虚拟形象──不过就是那样的东西,我却觉得那个人影看起来瑟缩了些。
菲欧学姊娇小的手指宛如手枪,指向人影。
「菲欧我们看到大江被人从背后刺穿胸口的那幕,是原本预定的演出。扮演犯人的老师起先也是这么认为喔?也就是说,那时大江还活着,是后来被大家当成尸体移动后,才被刺杀……!」
『……还活着……?明明所有人都直接触碰尸体确认了,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点我接下来会证明给你看。」
学姊的指尖亮起光芒。
「让出路来。因为无可动摇的证据就在这前面!」
光点迸裂,化为纯白的细线贯穿人影。
那些细线就这样连映出聚落风景的全像投影一并贯穿,影像碎裂。空间彷佛开出一个洞,可以从中窥见眼熟的走廊。
我和学姊穿过全像投影的碎片,从干燥的地面冲到长毛地毯上。
我们使劲全力跑过被烛台造型的电灯朦胧照亮的夜晚走廊。虽然只有部分,总算变回原样的天照馆里,朝着有玻璃天花板的餐厅──不对。
是旁边的厨房跑去。
没错──在门刈的指示下被搬运过去的大江尸体就在那里!
冲进厨房后,我们马上看见了。银色的调理桌上没有各式各样的食材,相对地躺着一位肥胖的男性。
「要简单确认人是否死亡的方法有两种。」
菲欧学姊缓缓靠近周围有苍蝇飞舞的大江尸体。
「一是看瞳孔。二是摸脉搏……不过啊,这两者都并非绝对。毕竟瞳孔只是确认照到光线会不会放大,只要用义眼或角膜变色片,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关。而脉搏就更简单了──没碰到真正的肌肤就无法确认。」
我挥手赶走苍蝇,菲欧学姊仔细观察大江尸体的脖子一带,开始用手摸索。
「大江大约从六年前就没在媒体上露面了。六年喔?正好跟第四起《马克白》发生后的期间一致──假如他从那时就得到了《马克白》,开始构思这场活动呢?要是他想到一个由于自己长期未公开露面,而得以实现的诡计呢?比方说──」
学姊把手指伸进大江颈部的脂肪缝隙间,坏心眼地一笑后,一口气往后拉。
「──其实根本没变胖,却营造自己变胖的假象!」
啪哩!随着这声响……大江的身体被撕了下来。
像是撕下厚重的毛毯,从菲欧学姊手指伸进去的脖子到胸部一带,那层肥厚的脂肪整片被脱了下来。
从中现身的是甚至可以稍微看见肋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面接着圆润的脸庞,简直像是组错零件的机器人。
「毕竟肥胖的人原本就不容易摸到脉搏。」
把撕下的脂肪块丢在地上后,学姊继续说道:
「该说这是脂肪装吗?要是全身都穿着这种东西,就算大江还活着,我们也不可能摸到脉搏。装义眼解决瞳孔的问题也是小事一桩,最重要的是,他只要将短剑的剑柄和剑尖藏在这身厚厚的脂肪装里,再让它们弹出,就能轻松装作自己遇刺。当然,只要在脂肪装里设置好血浆,血液也会配合演出的飞溅四散。」
宇志内之所以会把那对巨乳的秘密告诉我,就是在提示我这件事。
手法是相同的。就像宇志内在胸部分量上灌水一样,大江是在全身的分量上灌水──
「他失策的是──又或许是给我们的提示?──放在书房的办公椅。那张办公椅的尺寸,中二病大叔坐进去刚刚好。这很奇怪吧?明明是大江这种胖子在坐的椅子。不管怎么想都太窄了──虽然只有小女仆那种家具迷才会立刻注意到那种事。」
没错。艾薇菈尔最早注意到的就是这个真相。知道大江只是在装死的她,误以为活动还在继续进行,而放慢了推理步调──
「以上!大江不是在菲欧等人面前,而是在被移动到这间厨房后才遇害!犯人装作帮忙搬运尸体,借此逃过菲欧等人的耳目,重新下手杀了本来还活着的大江!」
从脂肪装底下露出的细瘦身体上,确实插着一把短剑。
菲欧学姊用指间轻轻戳了短剑的尖端,同时说道:
「──好的,这场辩论算我赢喽」
接着在这瞬间,似乎传来了微弱的破风声。
8 第三场──﹖﹖杀人事件
我早就知道。
这间厨房就在发生第一起事件的餐厅旁边。
我早就知道。
连接厨房和餐厅的门上,有个足以让手臂穿过的窥视窗。
我早就知道。
在菲欧学姊和窥视窗连成的那条线再延伸出去的地方,有个秘密房间。
我早就知道。
在那个秘密房间里,有可以射出短剑的十字弓──
似乎传来了微弱的破风声。
「学姊!」
没错──我,我们早就知道了。
早已预料这个瞬间想必会到来。
犯人打算出其不意地偷袭吧,但别小看我们。
因为事前有心理准备,所以那一刹那,我能赶上本来应该赶不上的瞬间……!
我一边推开学姊轻盈的身体,一边像是在举起盾牌,举起方才悄悄拿在手上的银色托盘。
下一秒,一道闪光从门上的窥视窗闯进厨房,撞上托盘后响起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我感受到隔着托盘传到手臂的冲击,脚步踉跄地往前踏了几步后,看着飞来并弹开,在空中旋转几圈后掉落地面的──短剑。
「……果不其然。」
我甩着酸麻的手臂笑道。
「假如大江真的用了装死诡计,第一起事件使用的就是『犯案时犯人在室内』的诡计──利用陷阱杀人这个属于『犯案时犯人不在室内』的诡计项目就空出来了。假如第四起事件是『逃离密室诡计』,那能使用这诡计的时机只有现在──这个第三起的事件。」
我对着想必在某处听着的真犯人,说出自己的推理。
「我们早已看穿你的计画!你的下个目标本来是艾薇菈尔吧?所以我们才没让那家伙来这里!」
我跟学姊当然都不晓得第三起事件何时会发生。犯人可能会利用秘密房间里的十字弓,又或许还藏有完全不同的诡计。即使如此,由我们来也比让艾薇菈尔本人踏进这间宅邸里安全。更何况学姊的可攻击范围,比身材娇小的艾薇菈尔还要更小!
「痛痛痛……」
我听到呻吟声,回头一看,只见被我推开的学姊正要爬起。
「真是的。动作轻一点嘛……菲欧是柔弱的女孩子耶……」
「抱歉。你站得起来吗?」
「应该可以──」
就在这瞬间。
菲欧学姊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看见了什么。
「助手小弟!第二发!」
「咦──?」
我才反射性地想回头,学姊便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我。
紧接着──第二把短剑再度化为闪光,穿过门上的窥视窗。
「不妙──」
学姊──
就在那里。
「可……恶啊啊啊啊!」
我像猫一样强行扭转快倒下的身体,伸出一条腿去勾学姊的腿。
只勾到一点点。
尽管如此,仍确实让学姊的身体倾斜了。
短剑从学姊的脸颊旁掠过,打破在她身后的餐具柜玻璃。然后身体失去平衡的学姊才重重摔倒在地。
「学姊!」
我立刻跑向学姊,先将她娇小的身体挪出窥视窗的攻击范围。
这时候我注意到了──有许多细小的玻璃碎片刺在学姊的大腿到脚踝上。
是被短剑打破的玻璃──!可恶,还流了不少血!
「学姊!你没事吧?」
「……有事……超痛的啦……」
菲欧学姊揪着我胸前的衣服,老实地诉苦。这种时候不是该逞强一下吗?很符合她「风格」的反应令我不禁苦笑。
「得回去帮你处理──」
「没时间做那种事。」
学姊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彷佛在表达她坚定的意志。
「我们未必能顺利再度踏入天照馆……而且计画脱轨到这般程度,也难保犯人不会逃跑……你明白吗?助手小弟……没人重新装弹,十字弓是不可能射出第二把短剑的……那个人……就在这栋宅邸里啊……!」
「可是以你的伤势,要如何继续……!」
「由你去做。」
学姊的眼睛看着我。
那双平常怎么看都比我年幼的眼睛,现在看起来却符合她实际年龄,身为学姊的眼神。
「由你去做……由你去抓住这起事件的犯人……!去拯救那个臭婊子……!」
「你……你在说什么啊……HALO系统不会对我的推理反应!所以需要你在场啊!」
「有漏洞可钻。」
这时候──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有某个白色的东西穿过厨房的天花板,翩然飘落。
那是──手套。
邀请侦探踏上战场,决斗的白手套……
「必须事前登录声纹,才能使用HALO系统……可是规则没说未登录的人不能发动挑战,参加选拔裁判……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清楚吗?」
我茫然地盯着飘浮在掌心的白手套。
参加选拔裁判(select)……这样一来,即使是事前未登录声纹的人……
「喂,你去辩倒她啦……我们是无可救药的人渣……没被人斥责就无法满足……非要有人澈底、完全否定自己才甘心……我已经累了……我知道是自己不对……罪恶感跟自我厌恶一直在脑中萦绕不去……我也差不多希望有人能让我就此解脱了……」
尽管如此。
还是说──菲欧学姊带着笑意,在我耳边呢喃。
「没用的助手小弟,没自信能办到吗~?」
……这个人真的很笨拙呢。
不用这种方式就无法仰赖别人。不用这种方式就无法向人撒娇。
我想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更讨厌自己──所以只能接受别人讨厌她。
既然这样,我──
「……菲欧学姊,你是我的福尔摩斯。」
在我迷失方向,被黑暗吞噬时,是你为我照亮了前进的路。
没错,就像一位侦探。
「无论你多厌恶自己,你都是我的恩人……事到如今,我哪能让你解脱啊。你要负起刺激我的责任,直到你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想成为侦探。
成为不让任何人哭泣的侦探。
明明是你为我已经褪色的梦想重新上色,我哪能让你先行脱队!
「我来代替你推理吧,福尔摩斯。」
我一把抓住眼前的白手套。
「然后我敢抬头挺胸地说,成为你的助手,绝不是错误的决定!」
白手套粉碎四散后的光点,璀璨地照亮我与学姊。
学姊用惊讶的眼神凝视那些光芒,脸上漾出柔软的笑容。
「……啊哈。」
犹如国中生般稚嫩。
「被你……辩倒了呢。」
9 前往现在不在这里的某处
在变回原样的天照馆一楼绕一圈后,我发现好几位被关在屋里的工作人员。虽然能顺利送他们去避难很值得高兴,可惜没能找到最重要的罗娜──既然如此,我该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我带着从菲欧学姊那边继承的个人视角空拍机返回迎宾大厅,仰头看着位于玄关大门正面的大阶梯。
我们昨天首度踏进这栋宅邸时,大江居高临下地俯视侦探们的阶梯上方,现在正被黑暗的漩涡龙罩。那简直是通往异世界的入口,邀请我踏进《马克白》这起事件的最深处。
事到如今,我毫无畏惧。
我要作个了断──以后代子孙的身分,处理难搞爷爷留下的难缠遗物。
带着坚定的决心,我一步一步踏上大阶梯。
一阶、两阶──不知是从第几阶开始,我脚下踩的不再是阶梯。
我正在爬上一座被火红夕阳给染红的小山丘。
在小山丘顶端的不是人影,而是一位蹲在那里的少女。
现在的、明天就要满十六岁的一位少女,双膝着地的蹲在草地上……
在她身旁,有某人趴倒在地。
看来是大约小学生年纪的少年──我早已知晓。她的双胞胎哥哥依照推论,是在距今六年前──十岁的时候死亡。
「……我是……犯人。」
彷佛从胸中满溢而出的话语,让我停下脚步。
「我杀了大江先生。」
「不对。」
「我杀了门刈小姐。」
「不对。」
「我杀了大家──杀了哥哥。」
「不对。」
罗娜缓缓抬起头。
在她哭得通红的双眼里,此刻宿有的不是悲伤,而是愤怒。她将那彷佛在燃烧、沸腾的情绪随着视线一并抛向我,开口说出自己的救赎。
「就当作是那么回事吧。那样轻松多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我明明什么都办不到,却只有我!除了认为我就是犯人,你要我怎么接受这种事!」
「别逃避。」
我正面承受罗娜的怒气,简短地告诉她。
「自己是多么罪孽深重的人?只有在面对真相之后,才能得到答案。别逃避真相。你究竟是什么?你其实想要成为什么?你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不可能与自己这个真相毫无瓜葛。」
思考即正视未来。
当人类逃避真相、放弃思考时,便会停滞不前。当人沉浸于停止思考这安逸的状况当中,真正的自己便会如雪般逐渐消失。
你也知道那样很难受吧?
「……我不想听。」
罗娜缓缓摇头。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才不要听那些道理!」
「那你就否定我啊,罗娜·歌尔迪──亲口否定我啊!如果你想关在这个跟儿童房没两样的世界,那就认真与我一战!你也曾经自称侦探吧!」
一只白手套从罗娜的头上飘落下来。
所谓的侦探,是为事件划下句点之人。
所谓的侦探,是将人类送往未来之人。
要是想说在这里停下脚步就是你的未来,那就用你的推理取得胜利给我看啊。把看不顺眼的路人推到一旁,成为事件中唯一的侦探给我看!
「我已作好觉悟,罗娜。」
为了让事件落幕,朝着未来迈进,我告诉她。
「我要成为侦探。我一点都不满意这个烂透了的现在!」
为此──只能继续思考。
只要没有得出答案!就无法跟现在(谜题)作个了断!
「你也作好觉悟吧!即使要厚着脸皮!捂住耳朵的人,连当犯人的资格都没有!」
罗娜抿紧双唇。
撑在地上的手用力握紧草叶。
然后──
「……只要……战斗就行了吧……?」
颤抖的手就这么愤怒地握住白手套。
多边形投影碎裂四散,光点倾注在女间谍身上。
罗娜·歌尔迪尽管摇摇晃晃,仍确实站了起来。
「既然你都说成这样了,我就陪你一战……让你这个不明事理的人,理解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你听完我最后的自白(推理)之后,就死了这条心吧……!」
「好啊。既然这样──」
火红的夕阳照耀着我们。
在彷佛燃烧的山丘上,侦探与侦探相互对峙。
为了掌握住有无数存在却又独一无二的真相。
「──将灵魂赌在你的推理上吧。」
10 第二场──门刈千草杀人事件
「利用全像投影制造的假象!宇志内小姐目击的门刈小姐是用全像投影制造的冒牌货!实际上门刈小姐是在落单后到这段目击证言间的时间遭遇杀害……!在这段时间里,待在迎宾馆里的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可是有机会对门刈小姐下毒的人只有我!」
夕阳的光鲜红地燃烧着。那正符合罗娜激烈的情感,不知不觉间化为了真正的烈焰,如波涛般朝我袭来。
然而我不为所动。瞪着烈焰的浪涛,击出自己的推理!
「这点应该说过了!这起事件没有使用HALO系统!罗娜,你是艾美许人。你不可能会用全像投影这种最先进的技术!」
「艾美许人的规范并非绝对。我也有使用通讯器!」
相对袭来的烈焰,我射出的推理之箭实在太渺小。不过这样就好。小小的一个蚂蚁洞将成为契机,助我打破乍看之下牢不可破的推理!
「不只全像投影。你连让我们错估犯行时间的预约播放都不可能办到!」
「要我说几遍!艾美许人的规范──」
「──并非绝对。我的意思是即使如此,你也不可能办到!」
猛烈的强风吹过推理之箭穿出的小小破洞。火焰被吹散,可以从扩大的洞中看到位在另一侧的罗娜咬牙切齿的表情。
「凯菈已经找出转播中那些物体碰撞声是从何而来了吧?制造那些声音的当事人,在翻箱倒柜的期间,不知为何用单手抱着时钟。凯菈的推理虽然认为是为了让我们明确辨别这一连串行动的起点和终点,这个行为还包含另一个意义!」
「另一个意义……?」
「那就是可以将只有单手能用的人排除在嫌疑犯之外!」
闪耀着蓝白色光芒的推理之箭穿过火焰上开出的大洞。
贯穿了罗娜的左手。
因为受伤而缠着绷带的左手……!
「你今天逃出这栋天照馆去避难时,在森林里跌倒,弄伤了左手!凭你那只手,要抱着时钟翻箱倒柜也很困难吧?假设那个转播里的声音真是别人制造出来的!罗娜,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你!」
贯穿罗娜左手的光箭迸裂开来,猛然吹起一阵强风,吹走了火焰的高墙。
罗娜像是在保护自己左手似的,用右手摸着左手,皱起眉头瞪视我。
「既然这样,是谁……?难道你想说是门刈小姐自己主动作出那种行动吗?」
「正是。」
「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为了将你排除在嫌疑犯之外!」
「…………!」
我对惊愕地睁大双眼的罗娜说:
「在第一起事件,提议将装死的大江先生移动到其他地方的人是门刈小姐……实际上,她也帮忙搬运了大江先生。在犯人真正犯案的瞬间,她很可能也在现场……事到如今无从得知了,但是她和犯人或许做了某种交易。
然而──她在临终前是个侦探。
在受过敏所苦,踏入自己房间的那一刻!她开始推理,马上预测到你会被当成犯人!所以才会留下能洗刷你嫌疑的线索……!为了拯救你这个最后的患者!为了逮捕真正的犯人……!」
「医疗侦探」门刈千草──她或许不是清白的,可是在最后的最后,依旧作出了要当侦探的选择。
而她的遗志现在就在这里,由我继承下来!
「你要了解这不只是我──我们的推理。也是门刈小姐的推理……!」
罗娜懊悔地垂眼看向地面。
不过我知道,既然是一度握住白手套的人,单凭这种程度还无法让她停下。
在消除所有能称为疑问的疑问之前!不辩论到最后不会罢休……!
「假设转播里的物品碰撞声……还有宇志内小姐的目击证言……那些都是真的好了。但是,能让门刈小姐服毒的人也只有我……!既然她落单前吃的东西没有毒,能对她下毒的机会,只有她在帮我治疗的时候了!」
「谁说是这样的?」
「没有其他可能性吧!如果目击证言是真的,就更不可能有人利用针筒一类的物品直接将毒物注射到她体内!因为在目击时间后,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既然从她吐在现场厕所那些落单前吃下的食物中没有验出毒性反应,除了过敏诱使她在更早之前摄取的毒物在体内发挥效用之外,还有什么──」
「这还用说吗?她只是在吐完后才服下毒物而已吧!」
「什么……?」
风吹过深红的山丘。掬起宛如火星般飞舞的夕阳碎片,在罗娜的身边盘旋。
「这件事情很单纯。吐出来的东西里面没有毒!所以她是在呕吐后才服毒的!不是有一个吗──门刈小姐在厕所吐出胃里的东西后,唯一吞下的东西!」
「难、难道是……!」
「就是解毒药!」
夕阳的漩涡包裹住罗娜。
我抬起手,像是要用掌心从视野中掬起她。
「医药包里的解毒药,被换成了毒药!你仔细想想。过敏诱使毒性发作?那要什么时候才会发生?根本不可能计算出正确的时间!犯人要怎么样才能算准这点创造密室!这可是《马克白》喔?不可能会有『结果意外造成的密室』!
就这点来看,假如是解毒药被调包,那事情就很简单了。只要欺骗因为过敏而身体不适的门刈小姐,跟她说『我对你下了毒』,她就会把自己关进房里,自动自发地喝下毒药!不须用线、用针,也不用装死。只要利用电话或传讯息的方式,也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是最简单的密室诡计!」
「怎么可能……!既然这样,遗留在现场的瓶罐中应该还留有毒物!鼎鼎大名的侦探学园难道会疏忽这点吗!」
「就是疏忽了!尸体周遭散落着药瓶和里头的内容物!如果和其他药物混在一起,光靠简单的检验工具很难检验出来!」
就算能够检测,也无法和洒满地板、其他瓶子里的药物区分开来。解药和毒药本来就是一线之隔。那也是犯人事先安排好的手脚!
「怎、怎么会……堂堂医疗侦探居然会……受骗而喝下毒药……?用单纯的过敏反应,让她误以为自己中毒?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这可不是一个受骗后就坚信自己是犯人的人该说的话啊!女侦探!」
她用力握紧拳头。
这瞬间,盘旋在罗娜身边的夕阳余晖,全数化为熊熊烈火。从冒牌变成了正牌。没错,尽管艾薇菈尔他们都给出幼稚、拙劣的评价,这个犯人唯一擅长的就是说谎。甚至能利用一些小小的契机,让一个无辜之人深信自己就是犯人……!
烈火在夕暮时分的天空上散去后,只留下摇摇晃晃的罗娜。她茫然地低头盯着自己落在草原上的影子。宛如呓语般喃喃说着。
「……解毒药是毒药……是谁,在什么时候……?」
「门刈小姐说她每天早上都会检查医药包里的内容物。如果要调包,只有在那之后──也就是今天早上吧。你有办法做到这件事吗?」
「……我……潜入她的房间……?不,我早上根本没有接近门刈小姐的房间……」
我不认为可能做了某些亏心事的门刈小姐,会毫无理由容许别人进入自己的房间。要说有什么门刈小姐会自然让他人踏进自己房间里的时机──没错,例如让人帮忙打扫房间的时候……
「这下你懂了吗?罗娜──你不可能犯案。接受这个事实吧。你不是这起事件的犯人!」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罗娜抱着头痛苦呻吟。那是她一度仰赖的真相,然而这次必须重新面对它。
我缓缓往前踏出脚步。我没有资格。我没有权利。尽管如此,我至少可以默默站在你身边吧。我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做到这件事,才会待在这里。
可是。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为什么……?
这里是罗娜的推理创造的世界。现在罗娜本人已经试图要相信自己是清白的了──为什么还有尸体倒在脚边?
那是位少年──约小学生年纪的少年。
不是大江。不是门刈。也不是以未遂告终的艾薇菈尔或菲欧学姊。
我知道。
罗娜直到十岁时,都还有个双胞胎哥哥。
「──别被迷惑了,露丝。」
回过神来。
那已不再是尸体。
他就在我正打算前往的那个位置,凑近痛苦抱头的罗娜,温柔的微笑着,彷佛要抚平她的烦恼。
「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所以你必须认罪,必须负责。不能总把过错推给我吧……?」
「……你这家伙,是谁……」
他穿着朴素的衬衫和短裤,衣物染上鲜红的血。容貌有些稚气,不过从眼睛和发色来看,的确看得出他和罗娜有血缘关系。
那家伙轻声笑着,侧眼看向我。
「我是另一个她呀。是这孩子无法接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创造出来的代罪羔羊──用对她有利的推理创造的幻影。」
「说什么蠢话……你就在那里!你才不是什么幻影。只是一个披着全像投影,真实存在的人!」
「哦?」少年扬起嘴角。「意思是你也要把我当成犯人?」
「只有你是犯人。」
「有什么证据?」
「现在这瞬间正在进行的第四起事件,显示了你的来历──和罗娜同年的艾美许人。」
「真有趣。」
少年咯咯轻笑,像是要让罗娜在身后待命,自己主动朝我踏出一步。
「那表示你知道喽?第四起事件──这座岛上的惨案究竟会如何落幕。」
「所以我才在这里。」
我注入所有战意,将手指直直地指向有着年幼少年外观的那家伙。
「我要终结这一切。无论是《马克白》,还是你这场愚蠢的闹剧!」
撕去假象,揭露真相。
唯有这么做,渴望的朝阳才会到来。
11 第四场──罗娜·歌尔迪杀人事件
「杀害大江的事件是『犯案时犯人在室内的情况』。杀害门刈的事件是『犯案时被害者不在室内的情况』。菲欧学姊的杀人未遂案则是『犯案时犯人不在室内的情况』──诡计类别集成中的密室诡计,只剩下一个项目。」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最后登场的只会是这一项。
「『逃离密室诡计』──你现在企图营造的是一场大规模的错觉。打着放火烧掉这栋屋子,唯有你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如意算盘──!」
「我们很合得来呢。」
在少年从容地这么说的瞬间,我发现了异常之处。
──有一股焦臭味。
我不晓得味道从哪里传来。填满整个世界的全像投影让我连自己在天照馆的哪里都不清楚。然而投影没办法掩盖气味!
「现在这瞬间正在进行第四起事件──你也是这么说的吧?没错。我们居然想着一样的事情,这让我有点高兴呢。」
「你这家伙──最后的目标果然是罗娜吗!要连同这栋宅邸一并烧死她──!」
「哎呀。别随便乱动比较好喔。搞不好已经有哪里垮了。」
看到我维持着往前踏出一步,准备跑过去的姿势,却像被锁链捆绑而动弹不得的模样,那家伙又咯咯笑了起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应该推理到最后。这是身为侦探应尽的礼仪吧?」
要是我没有先澈底否定失控的罗娜所做的推理,消除这些全像投影,说不定就会一脚摔进看不见的坑洞,遭到烈火焚身。他已做好战斗的准备,所以才会在这时现身……!
「好了,继续推理啊──你为什么知道最后的目标是这孩子?」
正合我意。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
「因为你添加在这起事件的主题性──也就是讯息!至今为止的《马克白》事件,全都仿照最初的那起《马克白》,将同样的讯息藏在事件中。也就是『自由』宣言!你也在这起事件里隐藏了这个讯息……!」
「真有趣。又是受害者姓名的第一个字吗?」
「那不过是钥匙罢了。用来打开隐藏在歌谣里的那扇门的钥匙!」
HALO系统在空中显示歌谣的内容。
天照 侍「我」从仆「得」 接连离去
众人等 与泡沫 一同溺毙
尸山 不求「自」得 通月之道
此即是 触及金山朝麓 个中原「由」
「在日本就用日文,在美国就用英文,在加拿大就用法文──这里既然显示的是日文,那自然得用日文去看。如你所见,歌谣里藏着早已决定好的讯息!再从这扇『门』的形状,回推出『钥匙』……!」
接着出现在空中的是至今为止的受害者姓名。
而且──附带了罗马拼音!
「大江团三郎──姓名缩写首字为『D』!在英文字母中的排序是四!
门刈千草──姓名缩写首字为『C』!在英文字母中的排序是三!
好了,已经可以看出这把钥匙的用法了吧!」
天照(ab) 侍我从仆得(cDabC) 接连离去(abcd)
众人等(efg) 与泡沫(hij) 一同溺毙(klmn)
尸山(op) 不求自得(qrSa) 通月之道(bcde)
此即是(fgh) 触及金山朝麓(ijklmn) 个中原由(opqR)
「把英文字母依序标在歌谣旁,只念出受害者姓名缩写字母出现的位置!每当出现后,就从A开始再标一次……!想利用这规则,让『我得自由』的讯息浮上台面,第三和第四位受害者的姓名缩写就会是『S』和『R』!在成为目标的侦探中,姓名缩写符合条件的,只有各一人!」
诗亚·E·海瑟丹──姓名缩写首字为「S」。在英文字母中的排序是十九。
罗娜·歌尔迪──姓名缩写首字为「R」。在英文字母中的排序是十八。
「所以最后的目标是罗娜。你打算让罗娜扛下所有的罪行,用伪装成自杀的方式烧死她!自己再悄悄逃走!我想你的脚边也有密道吧!」
虽然他用全像投影藏起自己的真面目,会如此从容地现身,是因为他已确保逃亡路径。事到如今,出现一两条密道也吓不倒我了!
HALO系统对我的推理作出反应。山丘上的草一口气燃烧起来,宛如沙滩边的浪涛一般袭向少年。
然而──
「假设真的有密道好了,我要怎么逃离这座岛呢?」
他随着这句话挥动手臂,风便吹散了火焰。
「这整座岛都被全像投影覆盖了。只要你们没解开所有的谜团,即使是犯人也无法解除这些全像投影。解除后别说逃到外面,只会被包围住这座岛的警察逮捕。我觉得根本没有方法可以逃出去啊?」
「只要不解除全像投影逃走就好。在视觉派不上用场的大海,能躲过警方耳目溜走的漏洞要多少就有多少!」
「办不到啊。这座岛的周遭有着错综复杂的岩礁地形,在全像投影干扰的情况下,没办法开船穿过岩礁地带。用直升机或飞机就更惨喽?明明看不见前面还要飞上天,那不过是花大钱的自杀行为。」
「是船。有一条船可以穿过的路径。歌谣已经暗示这件事……!」
祭馆,我要借用你的推理了……!
「第三行写到的『通月之道』!月表示时间是晚上。夜间出现的路──可是下一行时间已经变成早上了!在夜间出现,但不到早上就无法通过的路!那指的不是有实体的路,而是视觉上的路……!没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没有岩礁的路径!」
旋风割断草叶,在我和少年之间造出一条直线通道。
遭到全像投影干扰便无法开船渡海的原因是岩礁。那要是在某个地方,有一条没有岩礁的路径呢……?
「就在今晚!夜间将开始退潮,露出原本藏在水面下的岩礁……!同时也能直接用肉眼辨识出没有岩礁的路径!不过前提是有足够的光线。即使没有岩礁的路径因海面下降而显露,在朝阳升起前都无法看见这条路!
今天你原本打算在所有事件落幕后,躲在这座岛的地底或是哪里,等待朝阳升起……!然后看在那之前,剩下的侦探们是否能解开谜团,解除全像投影!这就是你所策划的游戏!
你大概是把船藏在岛上某个不起眼的洞窟里了吧。假如顺利让你逃到最后,迎接早晨的到来,你就会自己操控那艘船,离开这座岛……那就是对你而言,首次得到的『自由』!
对吧?艾美许人──身为罗娜双胞胎哥哥的你也一样,正好会在明天迎接你十六岁的生日!进入徘徊期,摆脱规范的束缚!」
第一次凭着自己的意志,使用船这个文明利器!那就是你用来迈入徘徊期──获得自由人生的仪式!
藏带着推理的光箭,从笔直连接我与少年之间的路上飞驰而过。
少年没有躲开。
少年没有防御。
我的推理深深贯穿他幼小的身体。罗娜抬头,在旁边目击了这一幕。
全像投影晃动起来。
那个像布偶装一样,完全遮住真犯人身影的少年全像投影──
「──罗娜。你哥哥还活着。」
为了揭露一切,我告诉她。
「那家伙才不是你创造的幻影!他在第四起《马克白》事件中杀死了几乎所有故乡的人!装作自己也死了,带着《马克白》来找大江!这六年间他脱离社会躲藏起来,策划了这起事件!他的确还活着──就站在那里!」
「──露丝。我真的死了喔。」
全像投影的晃动停了下来。
被推理之箭贯穿而往后仰的身体,缓缓恢复原有的站姿。
然后他指着倒在脚边自己的尸体,低声呢喃:
「你看。尸体也在这里。你看到了吧?即使MI6那些人没有看到,你自己应该有清楚看见──我死了。尸体是不可能死而复生,再度动起来的……」
「……哥……哥……」
「罗娜!别听他说!那全是假的!」
「才不是假的!」
罗娜宛如哀号般大喊出声。
她用不停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开口:
「不是假的……我……的确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哥哥……不管我怎么摇晃,他都没有醒来……」
「没错……你看见了……露丝……你想说那是你误会了吗?想说那只是我在装死吗?」
接着那家伙即使摆明在装傻,还是光明正大地说:
「你说──哪里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
12 第四起《马克白》──被解放的时间
脚步摇摇晃晃。
呼吸困难。
明明不是冬天,身体却在颤抖。
没有人在这里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从原本那么多人的村子里,一个又一个地消失……在我最后抵达的这座山丘上,连哥哥的身上都是一片鲜红。
我看到了。
我确实看到了。
那时的哥哥满身是血……哥哥不会动了……那也是理所当然,没有人流了那么多血还能动。没有人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活着──
「别逃避。」
从某处传来了声音。
「别逃避思考。你应该知道。你应该记得。真相就在你眼前啊!」
没错,我记得。
村里的人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所以根本无须推理──
「再多从大脑里挤出情报啊!我看你好像不知道,我就来告诉你!持续思考到最后的人才是侦探!」
…………持续思考。
……到最后…………
「你眼前有什么?」
……哥哥的……尸体……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来到这座山丘上……被东西绊倒,跌倒在血红的地面上,双手撑地……
「在那之后呢?」
摇晃满身是血的哥哥,手……
「手怎么了?」
手弄脏了……
「在那个时候?」
………………………………………………………………………………………………………………………………………………………………………………啊。
「…………是那个时候……」
相隔六年,我找出了隐藏在遥远,然而极为鲜明的记忆中的矛盾之处。
「我的手撑在血红的地面上──应该是被哥哥的血染红的地面。可是我的手在那时并没有弄脏。」
我站起来,俯视着那个看起来像是哥哥尸体的东西。
「也就是说,地面上的血泊是干的。然而──」
我抬起脸。
面对前方。
从正面盯着谎称是另一个我的少年。
「──我在碰到哥哥的衣服时,却弄脏了手。也就是说,衣服上的血还是湿的。」
那个少年──哥哥看着我的脸,惊愕地瞪大双眼。
「那……那又如何?血液在衣服和地面干掉的速度当然──」
「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完全没沾到手上。地面的血泊已经完全干了。可是衣服就像正在被血弄湿一样。这两者不是同样的血。」
「你在说什么──露丝!」
「地面上的血泊是更早之前形成的!」
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不会说自己无罪。即使如此,这也不足以成为放过眼前罪恶的理由。
因为不想再让跟我一样的受害者出现──我的这份心愿是货真价实的!
「你只是穿着沾满鲜血的衣服,躺在完全是别起杀人案造成的血泊上!小时候的我根本不可能懂得怎么验尸!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正好能证明你的死亡、方便的证人罢了!」
所以我才会活下来。不是碰巧。全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天!
「──我不是犯人!」
推理结束。
我的推理被自己否定,从根本瓦解。
再见了,令人怀念的夕阳山丘。
多亏有这份罪孽,让我在这六年间没有变成真正的空壳。
可是我要往前迈进。
跟这起事件(过去)作个了断──迈向未来(前方)。
于是,世界就此溃散。
13 第五起《马克白》──篡夺马克白
构成夕阳山丘的全像投影碎裂消散后,我们站在一个像是宽敞舞厅的空间里。
这是天照馆二楼的大厅吧。宽敞到足以办一场自助式派对的方形大厅,尽头有个大露台。简直像是高级酒店才有的设施,然而我们现在没空去享受那股气氛。
大厅里充满了热气。
在世界找回真实面貌的瞬间,皮肤终于有了感觉。好热。热气的来源根本不用找。就在我站着的地方往前走两步的位置,那里的地板缺了一块,从地上开出的洞里可以看到底下的空间被火光映照得一片通红。
可恶……这家伙居然真的放火!
「罗娜!快来这边!」
站在靠近露台处的罗娜回过头。这时,天花板上传来啪啦的碎裂声。火已经烧到屋顶上了吗……?明明是石造建筑,为什么火会烧得这么旺?难道是给原本活动用的「安排」吗!
我站在大厅入口这侧。罗娜迅速朝我这边跑来。她有着符合间谍形象的飞毛腿,然而从天花板上折断的横梁就要阻断她的去路──!
罗娜的身体滑过地板。
我甚至来不及喊出危险,她就像棒球选手般,用漂亮的滑垒动作惊险地钻过坠落的木材底下,在我前面起身,轻轻拍掉裙子上的灰尘。
接着抬眼盯着我的脸,露出调皮的笑容。
「你有心跳加速吗?」
「当然啊!」
虽然加速的原因跟美人计完全无关就是了!
总而言之,接下来只要逃出这栋宅邸,目的就达成了……不对,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人留在坍落的木材及石材的另一侧。
失控推理创造的世界明明已经碎裂消散,那家伙却依然维持着十岁少年的模样。但是他并非毫发无伤。隐藏他真面目的全像投影不断出现杂讯,彷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未咲先生──」
罗娜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同时向我说:
「拜托你,给他最后的一击。」
……澈底作个了断。
为了将这起事件,将名为《马克白》的诅咒,划下休止符──
「……藏在歌谣的讯息指出的最后一位受害者,姓名缩写首字为『R』。然而这指的如果不是『杀人事件的受害者』,而是『诡计的使用对象』呢?」
与高涨的热气成对比,我平淡地作出最后的推理。
「最后的事件使用的诡计是『逃离密室』──使用对象包含要杀害的受害者,以及要逃离密室的犯人自己。在第一起事件,负责将装死的大江移动到别处的,是门刈小姐和另一个人──接着在第二起事件,有机会在门刈小姐的医药包上动手脚的,只有一早去叫她,并且能用打扫等理由进入房间,那唯一的一个人──」
那个人的姓名缩写首字是──「R」。
「你的真面目是──」
「──那个……」
听到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和罗娜都反射性地回头。
在那里的。
在那里的──
「请问现在是什么状况……?为什么宅邸里头会这么热……?」
是龙胆小姐。
跟站在露台附近,无力地垂着头的少年,完全是不同的人。
「「啥?」」
◆
这瞬间,全世界透过空拍机的转播守护着这个状况的人们,还有侦探们都异口同声的开口:
「「「「「「「「「「啥?」」」」」」」」」」
◆
为什么……啊?
你──你应该是真正的犯人吧!
「龙……龙胆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之前去哪里了?」
「咦……咦?就算您问我为什么……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失去意识……醒来后身在一个漆黑又狭窄的地方……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餐厅,所以我就往有声音传来的方向……」
意思是你这段时间都在昏迷,直到刚刚才醒来吗!
「──呵、呵。」
无力地垂着头的少年肩膀──
真正的犯人,马克白王的肩膀──
──微微地上下抖动着。
「呵、呵、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声狂笑的少年头顶上方进入我的视野范围,我惊愕地屏息。
白色的──手套。
宛如对少年伸出援手般,轻柔地飘落。
「索福克里斯先生真的很擅长营造戏剧效果呢……这岂不是真的在最后关头才登场吗……」
翩然舞落至眼前的白手套。
马克白王用右手狂傲地抓住。
「──线索已经揭晓(Showdown)。」
少年在粉碎四散的全像投影碎片另一侧狰狞地笑着。
还没结束。
事件还没结束。
我们还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谁!
「我要提出新证据!是大江团三郎利用微晶片,时时刻刻自动记录的生命迹象资料!」
HALO系统呼应马克白王的话,在因热气而扭曲的空中冒出视窗。里头显示的是图表和数字──
「根据这份作为最高个人隐私,严密存放在伺服器深处的资料,大江团三郎的心跳、呼吸等生命迹象,在你们面前被短剑刺中的那个瞬间!就在那个瞬间,全部停止了!所以大江装死骗过你们,被当成尸体移动后才遭人刺杀的推理不成立!」
显示在视窗内的心跳、呼吸图表,在大江于餐厅里遇刺的时间,从那瞬间开始,数字就完全变为零。
即使看到这个不动如山的铁证,我仍旧难以置信。
真的……死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时候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突然拿出这种资料,谁会相信──
「可别说出伪造这种扫兴的话喔,侦探?」
马克白王嗜虐地笑着,同时看向我们。
「这是刚刚才送到我手里,货真价实的资料。如同刚才所说,藏在这座岛上的伺服器深处……这不是伪造的资料!也没有证据能证实这是伪造的!大江团三郎真的死了!」
「说……说什么蠢话……!犯人是──!」
我本以为是犯人的龙胆小姐,现在就在我身后。
真的不是吗……我们所有人!推理全是错的吗……!只因马克白王手上,没有证据能反驳我们吗!
我在不知不觉间流了一身汗。是因为火焰带来的热气吗?不对,这是──
「未……未咲先生……」
罗娜用颤抖的声音说:
「龙胆小姐是在迎宾馆消失的……在那之后移动到天照馆的人只有我,而我当然没有搬动失去示意的龙胆小姐……而且龙胆小姐醒来时,是在一个阴暗又狭窄的地方,她从那里走进餐厅……」
「我知道!我……知道……!」
……是密道……
天野老师虽说是秘密房间,那后面还藏有密道……龙胆小姐被人弄昏后睡在里头,透过那条密道来到了天照馆!利用那条从迎宾馆直通天照馆的密道──可以直线穿过蜿蜒扭曲林道的密道──只要花三分钟就能走完原本需要十分钟路程的密道!
然后。
然后、然后、然后──
大江团三郎是从正对着那条密道的背后被人刺死的。
那时候,迎宾馆有三个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别逃避啊。」
刚才──我自己说过的话,被马克白王送了回来。
「持续思考到最后的人才是侦探,对吧?实践你的高见给我看啊,不实崎未咲!嫌疑犯有三位!能刺杀大江团三郎的,只有待在密道另一头的迎宾馆的三个人──圆秋亭黄菊!本宫筱彦!以及宇志内蜂花!说说看这之中谁才是犯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些家伙是我带来的!如果我没有邀他们,他们甚至不会和这起事件扯上关系!犯人怎么可能会在这样的人之中!
火焰又烧垮了天花板的一角。尽管不断有熊熊燃烧的木材碎片散落在脚边,我已经没有余力在意那些事情。
「……哎呀,你不说也无所谓。」
马克白王让火焰的热气摆荡着他的身影,用犹如麻药般的温柔语气说道:
「把我留在这里,赶快逃出宅邸就好。我不会出现在那里──不见的人就是我。不需要推理。很简单吧?只是……你们会输给我。」
嘻嘻。呵呵。少年悄悄地、爽朗地笑了。
「你们不知道。没有解开谜底。这会作为结果留存下来──这就是我追求的东西。我想刻划在世界上的东西。我在那个村子里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杀了人?
我不懂──也不想懂。可是那是事实。是真相……
……我只能接受吗?
转身背对那家伙,跟在宅邸外的大家会合……在那里得知真相。我只能这么做了吗?
如果真相终究会被摆到我面前,那我──
「未咲先生。」
罗娜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这对你而言或许是个痛苦的真相。可能是难以接受的现实。但是──那个人在这段比你更长、更久的时间中,一直怀抱着那个真相。」
……比我更……
我抬起头。火光摇曳,瓦砾堆积如山。在另一头,一位少年直直凝视着我。
「我作为他的家人拜托你──请你送他最后一程吧。」
……这样啊……
你知道事情迟早会演变成这样,早已经作好觉悟……你是明知如此,还来到这座岛上的……你曾经和我们在一起……即使你是杀人犯,那也是──
「不实崎未咲。」
那家伙说道。
「放马过来。」
──我明白了。
作为朋友──我会送你走完最后一程。
「……在第一起事件中,没有能从待在迎宾馆的三人中找出犯人的线索!既然如此,只要换个着眼点就好!」
作好觉悟的瞬间,推理便在脑海中组织。
「第二起事件!在杀害门刈小姐的事件当中,仔细回想,有个明显不自然之处!」
完美得简直残酷。
「那就是门刈小姐的医药包!门刈小姐总是贴身不离地带着自己的医药包,然而唯有在最后一次落单时,她为了把垃圾拿去厨房,将医药包留在客厅!」
明明心里某处期望着推理落空。
「医药包却在不知不觉间,跑到了门刈小姐的房间里!客厅耳目众多,根本没办法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拿走医药包!有可能办到的,就是准备一模一样的包包放在门刈小姐的房间,再趁乱把真正的医药包藏起来!如果只是把假的包包放进房里,在调查迎宾馆内部的时候也办得到!」
少年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眼。
「想把假的医药包带来岛上,只要把它装进更大的包包就好!然后再用图书室的书填满拿出假医药包后空出的空间!所以图书室的书架上才会有空隙!」
那家伙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所以她才会叫我去图书室。
「只有一个人带了足以装下其他包包的巨大包包──而那人也在第一起事件的嫌疑犯当中!这起事件的犯人──」
我的手颤抖着。尽管如此。即使如此。我仍硬是握起拳头,伸出一根手指。
食指。
将用来指出罪恶的手指,指向那家伙。
「──本宫筱彦!犯人就是你!」
从我指尖释放出的真相,打破了有着少年模样的幻影。
从逐渐瓦解的全像投影底下,可以窥见那熟悉的眼镜。
带着知性气息,清爽纤瘦的脸颊。
细长的手脚在月光的照耀下显露出来。
啊啊──那是如同我推理的身影。
和我同班,跟黄菊一起找我搭话,喜欢帮别人取奇怪的绰号,感觉聪明却意外地笨──
为什么?
……为什么?怎么会啊……
「干得漂亮,爱德蒙。」
本宫让薄薄的嘴唇勾出些许弧线,空虚地拍拍手。
(插图018)
「被你如此完美地指认,我也无计可施了。退场时不该拖泥带水──我就老实地认输吧。」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我有个在大都市玩,比我年长的朋友。我听了他的话后,便很向往自由的生活方式──只是这样。」
火焰正在逐步扩散。
这里虽然是挑高设计的大厅,浓烟也逐渐逼近我们的脸部。天花板接连坍落。墙壁也逐一被火舌给吞噬。不能再待下去了。
「本宫!快来这边!」
我嘴上说着,但心里早已知晓他办不到。这个大厅相当宽敞,柱子却很少。坍落的天花板和坑坑洞洞的地板,挡在我们和本宫之间。而从那些地方熊熊燃起的火焰,不消多久便会化为一道墙,从中截断这座大厅吧。
「有密道吧?你赶快从那里出去!」
「很遗憾,密道已经被瓦砾堵住了。」
「既……既然这样,你就从那个露台──」
「底下是断崖。跳下去可是自杀行为。」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要是你早早放弃这种推理游戏!赶快逃走的话……!
「不将自己刻划在世界上,就没有活着的价值。」
熊熊燃烧的瓦砾落在他的身旁,本宫却若无其事地说:
「就像留下众多杰作的作家们,不在世界上留下什么,活着也毫无意义──那就是我的想法。我的目的达成了。这起事件将会残留在历史上吧。」
「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你赶快想办法从哪里──」
「我说过了吧,爱德蒙?密道是逃离密室诡计。」
……啊。
我理解了本宫的弦外之音。密道算是逃离密室诡计──本宫自己昨天在图书室这么说了。而运用在第一起事件的其实是密道。剩下的项目只有「犯案时犯人在室内的情况」。犯人──和受害者,现在都在这里。
名为本宫筱彦的犯人和名为本宫筱彦的受害者──在火焰构成的密室里。
因为……谜底被解开了。
如果我们没有解开谜底,坚信大江装死的说法是事实,本宫就能逃离这间密室──你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作出了最后的反驳。
「你们赶快逃吧。」
这么说完后,本宫转身背对我们,从露台仰望着夜空。
「就快要换日了……我选择自由。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本宫!」
我企图要冲过去,罗娜拉住了我的手臂。紧接着一块巨大的瓦砾坠落在眼前,彷佛在嘲笑我,阻挡我的去路。
「未咲先生!我们……走吧。你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我的……任务。
罗娜隔着瓦砾,朝着本宫的方向深深一鞠躬。
「再见了,哥哥……我不会说谢谢。」
然后抬起头,撑着龙胆小姐的肩膀走出大厅。
我得跟上才行。
继续留在这里,阶梯说不定会烧毁,导致我无法下楼。我必须尽快、头也不回地、用最快速度离开这栋宅邸。
然而在那之前,只要一次就好……我回头望向身后。
看向伫立在火焰中,静静仰望星空的朋友。
那瞬间,他也回头了。
看着我笑了出来。
然后开口:
「再见了,爱德蒙……虽然时间不长,我过得很开心。」
……混帐东西。
我这次终于转身背对他,追在罗娜她们身后。
烫着肌肤的火焰,甚至不允许我流下泪水。
14 真正的恶
「不实崎同学!」
「不实崎!」
穿过浓烟、冲出天照馆后,艾薇菈尔和黄菊跑了过来。
艾薇菈尔像是要扶着我,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
「我都看到了……辛苦你了。」
「……我……」
「不实崎……」
黄菊喃喃逸出低沉的声音,看着我眯细眼睛,彷佛在忍耐什么似的皱起一张脸……接着闭上眼好一阵子,才慢慢抱住我的身体。
「……你做得非常好……我不会责怪你……没有人会责怪你……!这不是你的错……你……呜……呜呜……!」
看着把脸抵在我的肩头,忍着不出声痛哭的黄菊,我想着逝去的悲伤。
这样……真的好吗?
我想成为的侦探……就这样……
就在这时候,只见一架直升机伴随着剧烈的螺旋桨转动声,飞上夜空。
我不用推理也知道,在现在这个时间点飞离岛上的直升机上坐着谁。
「……索福……克里斯……!」
你说了。你那么说了。叫我「成为侦探」。
结果是这样吗?
这么懊悔、悲伤,无处可去的愤怒让大脑乱成一团──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我成为侦探吗!即使内心有这种感受,还是要我……!索福克里斯!索福克里斯──!」
直升机彷佛要抛下我的愤怒,朝着星空的另一端远去。
过去促使我行动的那句话,事到如今──正因为是现在,又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小少爷,成为侦探吧。
然后。
在那句话之后,他是这么说的。
──试着抓到我吧。
「……正合我意……」
宁静的决心融解在染上红光的夜晚里。
从天照馆燃起的熊熊烈焰,朝着遥远的月亮逐渐消逝。
事件落幕,朝着未来迈进。
在我心中留下了「真正的正义」和「真正的恶」。
计画书《马克白》──破解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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