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推理既然不能救人,那是为了什么-章节

1 光是正确又如何

头被某个小小的东西击中。

『唔哇!你真敢耶!』

是同班的男生们说悄悄话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三个凑在一起窃笑并看着我的男生又交头接耳地说:『被发现了!』『快溜!』然后迅速跑出教室。

人类这种生物,全都是一个样。

不管去哪里的小学,一开始大家都会躲在远处观察我。经过那个阶段后,接下来是这个。某些笨蛋会擅自玩起试胆大会,我这个人对他们而言渐渐变得只是个游戏。

往后的发展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我无视之后他们变本加厉;我反击之后大人出面干涉。

这次我选择无视。毕竟搬家也不是小事。倘若没在这边住上一段时间,我们家的财务状况肯定会出问题。

就这样,小小的恶作剧成了日常生活。对我而言就像玩腻的游戏,不过是无聊透顶的日子。

某一天──有个行为超出试胆大会范畴的家伙出现。

没有什么脉络可循。我和平常一样独自离开学校后,突然有人从旁推我一把,害我差点摔落车道。那时已经开始接受索福克里斯锻炼的我急忙站稳脚步,避免自己摔出人行道,再转头看向推我的人。

他跟至今为止那些较量谁胆子大的家伙,只有一处不同。

眼眶中盈满泪水,不甘心地皱着一张脸。

『……………………』

他剃了平头,看起来很乖巧,大概是哪个喜欢霸凌的家伙叫他做的吧?我看了他几眼,作出这个结论后,又默默走起路来。

接着我又被他从背后推了一把。

这次我的身体甚至没往前倾,只朝背后瞥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还给我……』

他好像在说什么。

『还给我……还给我啊……!』

腰部感受到一股格外强烈的冲击。我低下头,只见刚才那家伙顶着一张哭得不像样的脸,紧紧抱住我的腰。

『你……你爷爷……!你爷爷的跟随者……!夺……夺走了我的姊姊……还给我……把姊姊还给我啊啊啊啊啊!』

说了好几次、好几次。

这种事对我而言就像玩腻的游戏,不过是无聊透顶的日子。

『烦死了。别跟我说那种事。』

我硬是甩开那家伙,加快脚步离开那里。

『……还给我啊……还给我……』

带着呜咽的低语,转眼间便消失在远方。

我也不是没任何感觉。然而我对一切感到厌烦。许许多多的厌烦不断累积,数量多到数不清。方才的厌烦也混入其中,我感觉不出有什么特殊意义。

若是爷爷做的事就另当别论,受爷爷影响的犯人所做的事情,更与我毫无瓜葛。

唯有这个正确且合理的论调,能抚平我心中的厌烦。

所以我没有意识到。

眼前流着的眼泪,跟自己并非无关。

那家伙伤心、懊悔到无法忍耐,甚至必须对我诉说。

菲欧学姊说过我对关系没有执着。

那表示我对人没有兴趣。

乔治·厄米特曾说过:「无论由谁来说,真相就是真相。」

那表示人是没有意义的。

回想起来,我一直在追寻所谓的「正确」。来到这座岛后,也尽是在思考我应该做什么,从未思考我可以做什么。

我没办法去思考,如果眼前有人在哭──这时需要的不是阐述真相,而是伸出援手。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正确在拯救我──唯有自己没有错这个真相,能抚慰我的心灵。

正因如此。

我才会什么都办不到。

「…………门刈千草。」

我静坐在迎宾馆二楼的走廊,隔着敞开的客房房门凝视医疗侦探死后的表情,用干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是我爷爷……杀了你。」

事到如今才说着理所当然的事。

「是我爷爷杀了你。」

2 以前的人生态度,以后的人生态度

索福克里斯消失之后,我们意志消沉地返回迎宾馆。

无能为力──

我们无法用暴力制伏索福克里斯,也无法硬闯已化为色彩斑斓的黑暗集合体的天照馆。

刚才是谁讲出「我们回去重振旗鼓吧?」这句话的呢?从这体面的说词来看,想必是天野老师吧。那是大人才会使用的说法。不是小孩子说得出口的话。尤其是什么都办不到的小孩子。

回到迎宾馆后,没人开口说过话。

也无心防备下一起杀人事件,自顾自地待在迎宾馆各处。

在那之后始终弥漫着一片忧郁的沉默。

彷佛索福克里斯预言的人类末日飘到了遥远的另一端。

「……怎么?你在这种地方啊。」

在我连过了多久时间都忘记的时候,收起平时那股轻挑感的黄菊带着跟在身后的本宫出现。

黄菊瞥了我注视的客房内一眼,皱起眉头,迅速关上了那扇房门。

然后一语不发地走到静坐在墙边的我身旁蹲下。

「喂,不实崎……我不知道你是抱着怎么样的想法活过来的。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我不是你……可是……我觉得你不用背负到这种程度喔?」

这又不是你做的。黄菊这么说。

没错。我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再怎么说也只有我的爷爷是罪犯──这次的事情也是,说到底,幕后黑手是索福克里斯。无论犯罪的是我的祖父还是叔叔,那些都不是我做的。

可是并非与我无关。

不是与我毫无关联的事。

「……罗娜……」

「嗯?」

「我之前被罗娜瞪过……只有一瞬间,也没说话……但那是憎恨的眼神……现在我懂了。那家伙也是我爷爷手下的受害者……」

和那个眼神一样。

在放学途中抱住我的那个男生的眼神。

「又不是我做的──我不该背负这些责任。这是正确的……我认为这才是合理的论调。可是也有被这些正确给压垮,不知能把愤怒与悲伤发泄在何处的人存在……」

「所以你就应该成为活祭品吗?不对吧?」

「我知道……可是这是事实。是真实存在的事……」

我不须为此负责。

不管是哪位侦探、警察、法官,都会作出这样的判决吧。可是,难道我就该对那个男生和罗娜弃之不顾吗?那是正确的判断吗?

「我没有自信……亲眼看到从小认识的人真实的一面……我过去只会因为被别人单方面贴标签而气愤……要是我能否定他们就好了……

不过……在实际受到爷爷或索福克里斯伤害的人面前,我还能做出同样的事吗……?一脸得意地作出推理,自以为英雄似的向人伸出援手……我有那个资格吗?我不须为此负责……可是我也没有资格……要说我能做的事,只有像个小鬼头那样大吵大闹,叫人住手而已……」

我是如此无力──无力且毫无价值。

我的存在只会刺激那些被爷爷或索福克里斯伤害的人……实在是、实在是太没意义了。

我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

黄菊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背靠在墙上。本宫也默默垂下视线,看着走廊地板。

隔了一段时间,黄菊突然开口:

「……我啊,没有落语的才能。」

听到突如其来的发言,我和本宫都转头盯着黄菊。

黄菊仰望着天花板。

「我爸说我只要经过磨练就会发光发热……但我也没那种毅力磨练自己。毕竟努力也是一种才能啊。再怎么有天赋,要是没有毅力,也与庸才无异吧?到头来,我只是个因为出生在落语世家,才不得不去做的家伙。」

他有些害臊地抓了抓自己的头顶。

「尽管如此,如果跟我说自己必须继承家业,那我只能以庸才的方式努力达成,可是我爸说了。『倘若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去做无妨。毕竟现在也不是执着世袭的时代了。』」

「你爸真是个好父亲。」

本宫这么说完后,黄菊哼笑了一声。

「是没错。实际上我从以前就很向往侦探……也因为运气好考上学园,喜孜孜地入学了……不过还是不行啊。结果我只是在逃避。面对长久以来投入心血的事物,无法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一点成果就半途而废的家伙,就算说什么『搞不好我有这方面的才能』,跑去做其他事,到头来依然一事无成。把这现实搬到我面前的──不实崎,就是你之前的那场选拔裁判。」

「所以你那时候……才会那样嚎啕大哭地跑来找我说话啊。」

黄菊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手蹭了鼻头。

「总之,要说我究竟想说什么,那就是什么都做不到,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有时也会跟上普通高中的朋友聊天,他们可轻松了喔?完全没在思考将来,不是在玩就是交女朋友。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他们也会夸奖我,说我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努力……从这角度来看,不实崎,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跟你的外表一点都不搭。说完这句话后,黄菊咧嘴一笑。

或许真是如此。我本来还可以茫然地不去厘清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些什么的问题,只去思考眼前的事物……不对,我之前就是这样,直到昨天──与索福克里斯重逢为止。

「……既然话题是这个走向,那我也说一些以前的事吧。」

这么说后,本宫也跟着坐到我旁边。

「我的故乡在一个很乡下的地方,我很少有机会离开那里。不过在那种地方,也有特立独行的怪人存在。有个经常跑去大都市玩耍,犹如派对咖化身的人。虽然年纪比我大很多,我把那个人当成最好的朋友……」

「啊~的确会有这种邻居大哥哥呢!」

听到黄菊的附和,本宫点点头。

「我以前很崇拜那个人,这份心情到现在也没变。不过……现在想想……他从大都市回来跟我分享的经历,多少含有一些不道德的要素。譬如女性关系。他几乎每次都跟我说他和女孩子玩乐的事,可是仔细回想,不管怎么想,每次的登场人物都不是同一人。」

「「啊~……」」

听到我和黄菊异口同声地作出反应,本宫不禁苦笑。

「他是个会把自己有众多异性关系当成勋章挂在嘴上的人。现在的我并不苟同,但是儿时听他转述那些经历的记忆,如今仍是我重要的回忆。他或许伤了许多人的心,然而正是过去对他的崇拜,造就了现在的我。」

重要的是──本宫接着说。

「重要的是往后要做什么──要如何将自己活过的证据,刻划在世界上。」

往后要做什么──

不是爷爷,也不是索福克里斯,而是我要做什么。

「耍什么帅啊。我知道了,本宫,你喜欢巨乳肯定是受了那位大哥哥的影响吧!」

「经你这么一说……他说过自己在三人份的胸部包围下睡觉的事。」

「啥?太扯了吧!快告诉我详细经过!」

「不是,你也太感兴趣了吧?」

感觉好奇妙。坐在躺着尸体的房间前,我们像在午休时的教室一样,聊着没营养的话题。既失礼又不懂得分寸──可是总觉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3 这次的幸运色狼(?)事件

「是说不实崎,你身上太脏了吧!」

「毕竟被打飞在地,还差点跌进溪里嘛。」

「你去洗澡啦!这样脑袋也会变得清爽一点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拿着换洗衣物来到一楼的浴场前。

太阳早已下山,到了去洗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时间。不过浴场里有放热水吗?会做这些准备的人已经不在了。

算了,光是能淋浴就该谢天谢地。就像黄菊说的,冲个热水澡应该多少有助于我整理脑袋里的思绪吧。

我边想边打开更衣处的门。

「……哎呀?」

「……………………」

宇志内在里头。

她正好在脱身上的衬衫,衣服往上拉,露出了肚子。

我明白没确认里面是否有人完全是自己的错,在这前提下,容我说一句。

又来了喔?

「什么什么?不实崎。看你一副『又来了喔?』的样子。你那是看到少女柔软肌肤的男生该有的态度吗?」

「……不是,宇志内。不好意思,但我现在没心情陪你演恋爱喜剧。要做这种事情的话,麻烦你昨天就做。那样我也会配合演出,脸红给你看。」

「你是怎么样啦!把人家讲得像是喜欢戏弄年轻弟弟的烦人大姊姊!」

才不是像,而是根本就是。这个谎报年龄的学生会长。

在我觉得还是早早闪人比较好,打算转身离去时──

「你也要洗澡吧?那我们一起进去比较省事。」

「啥?」

在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时,宇志内毫不犹豫地拉起自己穿着的衬衫。

被衣服下摆勾起的巨大脂肪块受到重力影响,充满魄力地上下弹跳。

没了衬衫遮掩后,出现的是──

「嘿嘿嘿。」

──我昨天在海边也见过的比基尼。

「你以为我底下没穿吧?很遗憾~」

「……你果然是故意的……」

谁会穿泳衣来室内大浴场啊?

宇志内连裙子也一并脱掉后,轻轻吆喝一声,把落在脚边的裙子往上踢进衣物篮里。裙子底下当然也穿着泳衣。

「你也去拿泳衣如何?还是说……你不太介意?」

这么说后,宇志内刻意红着一张脸,夹紧大腿扭动身体。

「你不介意的话……我也……」

「我哪可能不介意啊!我只是很普通地想等你洗完再洗啦!」

「哎呀哎呀,别这么说,去拿泳衣过来啦。」

宇志内有些消沉地垂下眉尾,用稍微成熟的语气说道。

「毕竟我也想仔细跟你谈谈这次的事件。」

等我从房间拿泳衣回来后,宇志内早已放松地泡在浴池里。

「哟~这边、这边。」

她一副我们约在咖啡厅碰面似的向我招手。我简单舀水冲洗身体后,踏进宇志内在等着我的大浴池。

我本打算坐在宇志内正面泡澡,可是即使她穿着泳装,对眼睛来说还是太刺激了,于是我在她侧边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的位置坐下。

「真是发生了许多事情的一天呢。」

宇志内这么说,用力把十指交扣的手往上伸展,上半身微微往后仰。

听到那简直像是今天已经过完了的说法,我侧眼白了她一眼。

「宇志──不对,你是抱着什么想法,度过今天这一天的?」

「嗯嗯?」

她哗啦一声的把双手泡回热水,然后看向我。

「你原本也跟天野老师一样,是主办方的人吗?现在想起来,关于外面的状况,我们所知的内容都只是透过你转述──甚至没亲自确认过,我们是不是真的无法离开这座岛……」

如果到利用全像投影封锁这座岛为止,都还符合活动剧本的发展,那表示向我们说明状况的这家伙──恋道瑠璃华也知情剧本内容。

宇志内蜂花用幕后黑手侦探的表情耐人寻味地微笑后,用手将热水泼在自己的肩膀上。

「说实话,这次稍微被摆了一道呢。」

尽管她这句话毫无隐瞒,幕后黑手侦探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很可疑。

「是真的喔?我们大致上也跟天野老师一样──在大江先生的事件发生时,还以为活动都按照剧本顺利进行。毕竟为了让这场活动更有临场感,本来就计划要让参与演出的侦探们误以为是真正的事件。简单来说就是一场大规模的整人企画啦。」

「真亏学园愿意协助这种企画耶。」

「学园平常举办的模拟事件也差不多吧?」

说来也是。之前的最终入学测验,我们也是直到最后的最后,才知道是一场模拟事件。

「当然,学园跟UNDeAD都说过,有这种闲工夫办活动,不如早点交出《马克白》。只是大江先生透过各种手段进行交涉,硬是让这场活动成立了。到头来却演变成这样,我们也很无奈啊。」

「所以你被骗到什么时候?」

「直到我们逃离天照馆。你那时有看到大江先生的尸体吧?」

「的确有看到……有出现在转播画面吗?」

「不,因为宅邸正在变形,我想直接看到的应该只有你和在你附近的万条学姊。只是转播有录到一点点苍蝇在飞的声音。」

苍蝇在飞的声音……确实有苍蝇围绕在尸体附近,但就凭这么细微的线索……

「在那之后我就急忙展开调查,就在这时,有人送了那个USB随身碟过来。」

「USB随身碟?呃……被索福克里斯拿走的那个?」

「对。能在安全防护等级、世界顶尖的HALO系统中加装后门的程式,一般来说并非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准备好的东西。然而不知为何,某人把这个后门程式送来学园,还贴心地附上这一带的海流情报。」

「这个人是谁?『剧团』的人吗?」

「不晓得。不过就事实来看,那个后门程式对索福克里斯来说是碍事的东西,所以我认为不是『剧团』的人。目前能给出的答案就是神秘的超级骇客吧。」

「为什么要把那种家伙送来的东西交给我们?太可疑了吧?」

「原因之一是学园仔细检查过内容,确定没问题。另一个则是──因为我认为投入有可能澈底摧毁整起事件的程式,躲在幕后的人或许会现身。虽然就连我都没料到会钓出那种大人物。」

「……原来那是诱饵……?」

面对说得若无其事的宇志内,我用手撑着浴池底,激动地往前探出身体。

「要是我们没为了捡回那东西而分散,门刈小姐就不会──!」

「所以说──」

宇志内回望我的眼睛,温柔又包容地对我微笑。

「那是我的过失。」

看见她的微笑,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无论是盘据在心中的罪恶感还是无力感……都被她看透了。

「不论是假装成活动,还是感觉稚拙的犯人形象,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轻忽大意的陷阱。这是索福克里斯的策略,刻意让我们看穿真相,借此让我们无法在途中阻止事件──如果意识到活动还在进行,我们就会配合演出,不会积极行动;一旦发现有人在幕后操控,我们就会拼命想把幕后人物逼出来。他看准了侦探的这种心态……我们澈底中了他的计。」

不过。宇志内继续说着,从热水中起身。

「我们要解决事件。因为重要的不是去算那些没能拯救的性命,而是不要错过那些还来得及拯救的性命。」

──重要的是往后要做什么。

这要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话语,沉重地在我的耳里响起。

「你也……在安慰我啊。」

宇志内调皮地微微一笑,像是故意要展现自己宏伟的乳沟给我看一样,弯下腰来观察我的表情。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抱抱喔?」

我轻声笑了出来。

「谢啦。就算是假奶,我也很高兴。」

「哦,你很敢说嘛~?」

宇志内不高兴地噘起嘴,接着脸上灵光一闪,坏心眼地笑了出来。

然后她突然把左手伸到自己的右肩附近。

看到接下来的景象,我整个人愣住了。

因为宇志内像是在撕药布一般,从肩膀的地方把右侧胸部撕了下来。

她一边用手巧妙地按着泳衣,一边把丰满的胸部抽出来。就像机器人卸下装甲,乳房最外侧的部分被她撕下。

「你一直很在意我的胸部到底是怎么样吧?」

卸下后的胸部被宇志内的左手拎着,轻轻晃动。

「也有这种可以贴在身上,或是像穿布偶装那样穿着,借此改变体型的乔装道具喔。因为用了人工皮肤,触感也跟真的一样。」

她一把将那玩意儿扔过来,我则急忙伸手接住。

手掌传来的柔软触感令我惊讶不已。跟真的一样──话是这样说,我也没摸过真的(顶多只有菲欧学姊的),所以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这样。白皙的肌肤与微微透出的蓝黑色血管,就连闪耀着水光的粉红色乳头都惊人地写实,害得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这对思春期的男孩子而言是不是太刺激了呀~?」

宇志内得意洋洋地说。居然像菲欧学姊那样故意展现优越感。她到底是以宇志内蜂花的身分,还是恋道瑠璃华的身分在做这件事啊?

我干脆故意从各种角度观察这个卸下的胸部,仔细检视每个细节,反过来让她感到害臊好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手上的假胸部被她抢了回去。

「好了,租借时间结束~」

宇志内用熟练的动作把那玩意儿又塞回泳装里,变回超级巨乳。

「不能因为是冒牌货就不当一回事喔?冒牌货有心要仿冒,反而会比真的更像真的。」

「……这话是谁说的?」

「某本小说写的。」

她不负责任地说着,抬起大腿跨出浴池。

「你在意的话,去图书室找找看如何?不清楚有没有那本小说就是了!」

用行动装置查比较快吧?

没等我回答,宇志内蜂花就随着湿答答的脚步声走出大浴场。

「……图书室……」

4 真正的正义

泡完澡后,我顺着她的话,来到位于走廊深处的图书室。

一下要去这里,一下又要去那里,总觉得自己简直成了RPG的主角。可是现在的我反倒认为这样舒服多了。在幕后黑手侦探的操控下行动,对无力、没价值又没有意义的我来说,反而成了一种救赎。

这是自昨天以来,我第二度踏进图书室。打开电灯后,我漫步在强烈的纸张气息中。

昨天我只有跟本宫聊了一会儿,没机会好好观察书架。记得本宫夸奖过这里的藏书,不过仔细一瞧,书架上各处都有空隙。不晓得那些地方是原本就没放书,还是有人拿去看了呢……

我试着抽出几本印象中听过的书。每一本都是侦探传记小说──将过往名侦探的表现加油添醋后写成的小说。《尼罗河谋杀案》、《黑蜥蜴》、《Y的悲剧》、《犬神家一族》、《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我从小就怀着对侦探的反感长大,没什么看过这些小说。可是我现在想知道了。以前的侦探们是用什么样的态度挑战事件,又是如何面对谜团……

我抱着几本书移动到墙边的书桌,坐在椅子上翻开封面。我没时间细看每一个字。我迅速地大略看过,翻过一页又一页。

据说世界上最有名的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会依据自己有没有兴趣来挑选事件。所以我对福尔摩斯没半点好感。在他因为没兴趣而无视的事件中,也有真的想求助的人存在。想到这些人,难道他的心都不会痛吗?

「……可恶。」

我果然不喜欢侦探。根本是人格异常博览会。除了侦探,没有其他职业会聚集这么多缺乏道德观念之人。要是没有推理能力,他们明明就只是一群给人添麻烦的怪咖,有时失败,或是受挫而抛下事件不管。自作主张、旁若无人──

──尽管如此,最后还是会解决事件。

相较之下,我又如何?

在这种阴暗的地方唠唠叨叨说人坏话;跟不上周遭侦探的步调;被真正的事件吓得半死;无脑的猛冲;无法老实接受众人的安慰。

如果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即使没有常识、缺乏道德观念,依然能比任何人更华丽地解析事件,与索福克里斯正面交手,无论处在何等逆境,都能毫不迟疑地解开谜团。

如果我能生为这样的人就好了。

为什么我不是这样的人?有求知欲就够了吧?如果光是觉得有趣,就能解开事件,那样子也行吧?正因为是喜欢的事物,才学得快。要是可以将能力发挥在觉得有趣的事情上,那不是再好不过了吗?

为什么我不是这样呢?

明明是犯罪王的孙子,为什么我如此平凡?

为什么我的脑袋会这样乱成一团──

「──你在哭吗?」

我缓缓抬起头,在扭曲的视野中,看见了菲欧学姊。

学姊微微弯下那娇小的身体,与我四目相对地笑了出来。

「第一次看到你这种表情。平常明明一脸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

「那是……」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

放弃了一切,所以只能耍帅,装作不感兴趣。

「嘻嘻嘻嘻,真有趣。」

菲欧学姊嘲讽地笑了几声后,转身背对我,接着「嘿」的一声,硬是坐到我的大腿上。

突如其来的行为让我不知如何反应。学姊在我愣着的期间,一边在我的大腿上挪动屁股调整位置,一边仰头看着我的脸。

「很温暖吧?想抱的话可以抱喔?」

她说完便窃笑起来,一副反正你也不敢的模样。

……你们为什么……

我像是被人类的体温吸引,紧紧抱住学姊纤细过头的腰。

「哦哦?」

「……你们为什么……可以表现得这么平静?」

我对惊讶的学姊问出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次的问题。

「你们对于没能拯救的性命,都不会有罪恶感吗?对于应该有其他可能性的今天,都不会懊悔吗?对于或许会有某人死去的明天……都不会想哭吗?」

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

作为杀人事件仿照对象的歌谣总共有四句,还有两个人会死。犯人宣告过他的目标是侦探。下一个人是谁?月读?天野老师?艾薇菈尔?还是……菲欧学姊?

我晓得那是即使我不做任何事,也迟早要面临的未来。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害怕。不敢自己主动踏出那一步。因为双脚太沉重了。就算我无须负责,原因也出在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有许多憎恨我的人。这个事实紧紧束缚我,将我留在原地。

不仅如此,还说世界会毁灭?

太扯了。完全无法想像。别跟我这种小角色说啊。搞不好我什么都别做就好。说不定根本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可是别丢下我啊。别在我不在场的时候讨论。要是办得到!我也想勇敢自己踏出那一步啊!

我该怎么做才好?

该怎么做……才能往前迈进?

「我们只是变迟钝了。」

菲欧学姊用早已放弃的语气说道。

「习惯、忘记,或是觉得这是大众容许的行为──好比在网路上攻击遭到舆论批评的名人一样,忘记自己的行为所代表的意义,忽视他人的痛楚罢了。侦探这一行──不这样根本做不下去啊。」

「……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没有特别强悍之处,有的只是一群坏掉的人。你看小王女就明白了吧?一旦决定要完成侦探的工作,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冷酷无情──唯有那种坏得恰到好处的人,才能成为名侦探。只要在吃饭跟上厕所的时候保有正常心灵就够了。」

这就是侦探。菲欧学姊这么说。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曾经充满向往,结果却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可是。

「如果侦探……全是那种奇怪的家伙……那该怎么办啊?」

我更用力地抱紧学姊的腰,彷佛从体内深处挤出声音地说:

「像以前的我那样……像我妹妹那样的人……该怎么办啊……像现在的罗娜……乱讲出一堆想必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乱七八糟的推理,把自己关起来的家伙!你说该由谁来拯救这些人啊……!」

在放学途中,只能将无处可去的悲伤和愤怒发泄在我身上的那个男孩。

有谁──能对他伸出援手呢?

「太不合理了……逻辑不通啊!学姊──你说得不对!」

「好的,这场辩论就算我──」

她熟悉的轻挑语气传来。

开心地嘻嘻笑着,菲欧学姊的脸映入我的眼帘。

「……被你辩倒喽」

看见她的笑容,我总算意识到了。

刚才的反驳是自然而然,发自我内心的话语。

甚至无须思考,从自己的灵魂深处,作为不言自明的道理所导出的答案。

那是对我而言──只属于我的结论。

是我的──

──真正的正义。

「……这样啊……」

踏出那一步的理由,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这份愤怒、悲伤,以及懊悔。

无论多么害怕,感到沉重,觉得快被压垮,都绝对不会淡去。

「助手小弟,你坏掉了吗?」

「……不。」

我摇头回应学姊的提问。

「正因为还没有坏掉,我──」

这时,图书室外传来了高亢的怒吼声。

5 担任侦探的资格

「──所以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胡乱把罗娜同学逼入绝境,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

诗亚怒气冲冲的说话声,响彻了迎宾馆的客厅。

站在她正面的是一位侦探。天野守建、圆秋亭黄菊、本宫筱彦,以及宇志内蜂花等人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两人。

沐浴在她怒骂中的侦探──月读明来不悦地皱起眉头,怒吼回去。

「要是你没让那女人溜掉,就不会惹出这么多问题了……!事件在那时候就能解决!」

「作出那种不像样的推理,你居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你到底在急什么?该不会跟索福克里斯说的一样,想继续当『明智小五郎』吧?为了那种无聊的自尊心,就如此轻率地下定论──!」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月读脸上浮现出刻薄的冷笑。

「人生受到束缚这点,我们彼此彼此吧?你也只是为了维持侦探王这个偶像的存在,才被培育出来的人偶──!」

「你……!」

诗亚气愤地涨红了脸。那是否定她的人格,最过分的侮辱。

她往前踏出一步,把手伸向藏在裙子底下的手杖。

然而在碰到的前一刻,传来了声音。

「──到此为止吧。」

那是一道毅然的声音。

明明很平静,却能让情绪激动的侦探们安静下来,强而有力的声音。

一位少年在少女的陪伴下,从连接到图书室的走廊深处走进客厅。

看到那位少年──不实崎未咲的表情,诗亚睁大了双眼。

跟短短一小时以前判若两人。几乎看不出是之前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冲过去,被索福克里斯轻松打发的少年。在那里的是一位侦探……?不,也不对。是用那种头衔无法形容,有着坚定决心的人。

「……不打算赖在床上闹脾气了啊?」

唯有月读揶揄地开口:

「犯罪王的后裔事到如今才承受不了那身沉重的罪孽──这下又打算厚着脸皮自诩侦探吗?少自以为是了。像你这种无能之辈,没资格强出头!」

「我或许没有资格。」

平静地。

不实崎只是平静地这么说。

光是这样,就比任何怒骂声更为清晰嘹亮地在听者的耳中响起。

「我或许也没有能力。至于责任?使命?那些……或许也没有。我拥有的只有欲望、愿望,以及渴望。不想继续这样下去──只有这份孩子气的任性。」

不实崎接着说了「可是」,然后抓住自己的胸口。

「那是我的『理由』……!我有比在现场的任何人,都更想解决这起事件的理由!我不想再以『与我无关』来逃避了。我的名字是不实崎未咲!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成为能向眼前正在哭泣之人伸出援手的侦探!」

坚定的眼神。

少年下定决心要战斗到最后的视线贯穿了在场的侦探们。

「你们又如何?侦探们──光在这里做无谓的争执,你们真的就满足了吗?」

诗亚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

天野抿紧双唇,仰头望向天花板。

月读则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啧了一声。

「凭那种幼稚的表明决心发言就能解决事件的话,我们早就做了……!《马克白》已经泄露了!现在全世界都在分析这座岛的事件吧。即使没有最初原稿,《马克白》的内容也迟早会变成众所皆知的事,再经过无数的改写、改良后扩散出去……!像瘟疫般的大流行!你说说看,这世上哪里有能从现在开始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办法!」

「在这里杀掉它。」

听到少年单纯的答案,月读张着嘴,说不出话。

「杀了《马克白》。澈底破解《马克白》的规则、方针与思想,让《马克白》变成一叠无用的废纸。透过这种方式,同时杀死现在、过去与未来,所有的《马克白》。这是唯有原版的《马克白》正在进行的瞬间,在这座岛上才能办到的事……!」

确立澈底破解法。

用扩散对付扩散。假如《马克白》是供初学者使用的连续杀人入门指南,那只要创造能确实破解它的方法就行了。人跟病毒不一样,人会思考。一旦知道自己会死在疫苗手里,即使简单,人们也不敢轻易下手……!

「这……这种事情……!」

在月读一阵愕然,语气颤抖时,迎宾馆响起一道新的声音。

『──没错,不实崎。那座岛上拥有希望。』

吹尾奈轻轻挥动自己的行动装置。

画面上显示的名字是「恋道瑠璃华」。

宇志内蜂花没让其他人察觉,悄悄地对不实崎眨眼。

『我们现在只能仰赖在那座岛上的诸位了。在剩下的两起事件发生之前解决吧。夺回被夺走的《马克白》,让悲剧以喜剧告终。虽然在已有人牺牲的情况下,没办法步向快乐大结局。』

「──要怎么做……」

用自暴自弃的语气开口回话的是月读。

「说起来很简单。然而实际上,除了不可靠的过往纪录,我们得到的情报只有两起杀人事件,还有这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岛。光凭这点情报,你要我们怎么预测剩下的事件,创造出《马克白》的破解法?」

『关于情报来源──其实有某位人士联络了我们。向各位介绍一下。』

那瞬间,吹尾奈手里握着的装置画面上,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显示的文字非常单纯。

「0013」。

『──初次见面。』

装置传出听来经验老道的低沉女性嗓音。

『我隶属于英国秘密情报局──俗称「MI6」,代号「0013」。容我先为未能报上姓名一事致歉,还请日本的诸位侦探见谅。』

6 《马克白》的规则

『我们MI6从很久以前就在进行关于《马克白》的调查。理由无须说明吧?我们的任务是守护祖国的人民,犯罪王的计画书本身是对国家秩序及人民生命的威胁。我们只是出于偶然,才会立于比其他警察机构或情报局更接近《马克白》的位置。』

MI6特务,同时也是罗娜师长的0013的解说,透过放在客厅桌上的装置不断传出。

『契机是我们称为推定《马克白》第三号事件──在加拿大横贯大陆铁道上发生的事件。当时有位在进行其他任务的MI6特务,正好搭上成为事件舞台的卧铺列车。他在事件发生后找出犯人,成功让犯人说出事件的内幕。

说穿了,那个犯人不过是花钱雇来的,接到的命令只有执行《马克白》。虽然这是事后才知晓的情报,这起事件是真犯人为了把《马克白》卖给了解其价值的组织所做的实际演示。在当时,《马克白》的存在已广为人知,有数不清的贗品在市面上流通。所以真犯人为了证明手上握有真品,必须实际使用计画书给可能的买主查看。

由于这次的偶然,我们才有机会接近《马克白》的真品,获得与黑手党及「剧团」余党争夺《马克白》的资格。借由这次经验,我们得到更多关于《马克白》的情报,能更正确地追踪《马克白》的下落。』

听完到目前为止的说明,艾薇菈尔表情严肃地询问0013。

「推定《马克白》第三号──您是这么说的吧?但是就我的记忆,在被判断为由《马克白》引起的事件中,铁道上发生的那起事件若照时间排序,应该是第二起事件。」

『那是一般大众的认知。一般认为在美国的雪山上发生的事件,以及这起卧铺列车事件,这两起事件是由《马克白》造成。然而经过我们澈底的调查,推测使用《马克白》的事件共有四起。』

四起……!

《马克白》已经被使用过四次了吗!

『当然,不可否认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马克白》事件存在。尽管如此,比起各位所知的纪录,我还是能提供更多情报吧──接下来要依序说明喽?

在已确认的范围内,最初的《马克白》是在这里,也就是日本发生的。事情发生在人口稀少的离岛上。虽然连续有三人在密室遭到杀害,由于那座岛本身拥有极为封闭的文化,是块警察组织实际上未能正常运作的土地,没有留下正式的官方纪录。如同各位所知,所有杀人案都用了不同的诡计。

第二起《马克白》事件是广为人知的暴风雪山庄。有六名受害者,值得一提的部分是尸体放置的房间和受害者原本应该入住的房间不同。计画书恐怕是被人装在瓶中,从发生第一起《马克白》事件的岛屿投入太平洋,再顺着洋流抵达美国西岸吧。

第三起《马克白》事件则如同我刚才所说。有十二名受害者,包含犯人和幕后指使者,共十五人丧命。虽然人数很惊人,这是一起杀人案发生的间隔异常短暂的事件,所有的杀人事件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完成。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这起事件是目前已确认的所有《马克白》事件中,唯一有诡计重复的事件。』

她用平淡的语气接连说出的受害者人数,多得令人头晕目眩。人命竟然如此无足轻重──太微不足道了。比起杀人事件,更像在说地震或台风之类的天灾……

「计画书为什么会从美国的雪山跑到加拿大的铁道上?」

听到天野老师冷静地提出问题,0013回答:

『关于第二起《马克白》,「剧团」的余党恐怕在事后绑架了事件的犯人。可是没能成功拿回计画书本体。

这是因为犯人在实践杀人计画前,曾去教会忏悔,陈述事件的概要,并将计画书托付给祭司。日本人或许不熟悉这种文化,不过祭司有义务对在信众忏悔时所见所闻的事物保密,而且即使那是犯罪行为,也不能报警。

计画书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由那位祭司保管着,却被跟他在同一所教会的助祭发现了。那位担任助祭的男性在欲望的驱使下,打算卖掉《马克白》大捞一笔,雇用专业杀手引发事件当成宣传广告。结果那位男性跟他雇用的杀手都被盯上《马克白》的当地黑手党杀了。在那之后的漫长时光里,无人知晓《马克白》的下落……』

照我从本宫那里听来的说法,已发现的《马克白》公开纪录就到这起铁道事件为止。因为在这之后便下落不明,《马克白》才成为传说。然而MI6已经确认《马克白》事件有四起──还剩下一起事件。

『距今约六年前──《马克白》不知经历了多么奇妙的命运,辗转来到了位于加拿大偏远乡间的某个艾美许社区。』

「艾美许社区……?」

看我因为陌生词汇而不解地歪头,菲欧学姊一如往常地开始解说:

「艾美许人是主要居住在美国及加拿大的德裔移民宗教团体,过着远离现代文明生活的一群人喔?例如拒用电灯,改用蜡烛,或是不接受汽车,只使用马车。也有以他们为主题拍摄的电影或纪录片,我觉得还满有名的喔?」

「是是是,我连这种事情都不晓得,非常抱歉。」

这个人是非得要和不特定多数人为敌才甘心吗?既然我们无法让空拍机停止运作,现在的状况也都清楚转播到网路了喔?

「所以在那个艾美许社区里发生了事件吗?」

艾薇菈尔把话题拉回后,0013严肃地回答:

『全灭。』

短短一句话令现场一片静默。

『由于我们是在事件都结束后,才终于察觉到情况不对而赶往现场,不清楚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留存下来的事实只有纪录上应有八十五人居住的社区里,提交了八十四人份的死亡证明。』

「……八十……四人……?」

刚才的十二人已经是超乎想像的人数。

这次却是八十四人……?那是连续杀人案的受害者人数?太扯了。就连开膛手杰克都没杀那么多人!

「……原本有八十五人居住,其中有八十四人受害。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艾薇菈尔用内心某处已经笃定的语气,对着在装置另一头的间谍说道:

「那表示仅有一位生存者吧?难道说,那个人是──」

『不愧是侦探王女,直觉真敏锐。正如你猜测的──那位生存者是罗娜。」

「…………!」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僵住了。被犯罪王计画书毁灭的社区,唯一的生存者──啊啊,原来是这样啊。记忆让我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就是罗娜看着我时,眼底宿有那道光芒的原因。因为她正是我爷爷创造的东西底下,冠上最大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受害者……

「我听到艾美许人,就觉得该不会是这样……」

艾薇菈尔彷佛要止住颤抖般,紧抓着自己的上手臂开口:

「罗娜同学在这两天内,一次都没用过自己的空拍机进行转播。我也没看过她打开房里的电灯,或是使用行动装置之类的东西……那果然是为了遵守艾美许人的规范吧。」

经她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罗娜的空拍机总是没有亮起正在转播的灯号。

『罗娜没有事件发生前的记忆。』0013用低沉的语调这么说。『可是她仍持续遵守艾美许人的规范,简直就像那些规范已深植她的本能……那孩子会使用的文明利器,只有因应任务所需最基本的东西。而且那都是机构提供给她的备品,她本身绝对不肯拥有这些东西。那是她的原则。』

尽量不使用,也不拥有现代文明工具的原则──

「……回到正题吧。」

始终一语不发的月读有些烦躁地这么开口。

「你们拥有这么多关于《马克白》的情报,当然已经分析过了吧?」

『若是推论,要多少有多少。单就事实而言,能说的大致上有两点。一是每起事件都有仿照的对象。可能是圣经,也可能是冷僻的民谣,虽然出典不一,考虑到索福克里斯先前的发言,理由便不言而喻了。』

「可以轻易让事件具有一贯性……」

天野老师将眼镜推回原本的位置,喃喃说道。

「通常仿照杀人都是为了掩饰某种不利于犯人的事实,或是基于宗教思想执行。可是《马克白》的仿照没有实际理由──只是为了让事件变成连续杀人事件才采用的吧?」

『就是这么回事。』

让事件变成连续杀人事件──的确,外行人要是默默犯下连续杀人案,搜查方也会将这是多起单独杀人案件的可能性考虑进去。所以这话的意思是仿照杀人可以轻易排除掉这个可能性吧……

『第二点是在诡计方面,有个尚不明确的规则。《马克白》不会连续使用同样的诡计。即使是受害者高达八十四人的第四起《马克白》亦然。尽管可参考的范例不多,我们认为这之中存在某种规则。』

「虽然说『同样的诡计』,怎么样才算是『同样』啊?」

菲欧学姊疑惑地歪头说。

「譬如利用线从门外将门锁上的诡计,跟同样用线,不过是从密室外操控陷阱杀人的诡计,两者做的事情虽然相似,发生的事情不同吧?」

『那样的情况会判断是不同的诡计。差别在一个是杀人方法,一个是创造密室的装置。然而各组织对于密室分类各有不同,很难正确地共享资讯……』

我将各起事件的详细资料传送到那台装置里吧。0013这么说。

菲欧学姊把装置连上空拍机,分享资料给HALO系统,将事件资料用全像投影呈现。我们所有人一起看着投影出的那片视窗。

地点、犯人、使用的诡计和受害者人数都不一致的四起事件──如果这些真的是由仅有一个的「入门指南」创造出来,想必有什么规则存在。共通点、方针、某种特征……

「硬要说的话,受害者的数量都是三的倍数呢。」

「可是小王女,这次的预定人数是四人吧?因为作为仿照对象的歌谣有四句。」

「果然是诡计吧?假如《马克白》是连续杀人的教科书,里头应该有写诡计的构思方式才对──」

「──容我提议一个方针。」

天野老师抬起手,对毫无脉络提出意见的我们说道。

「根据我们水分家研究的『犯罪经济学』,认为『犯人应该会尽可能让自己能轻松行事』。犯罪并隐蔽罪行是个大工程,遑论是连续杀人,那忙碌程度更是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犯人应该会更简洁且更有效率地犯案。」

「道理我能理解……但那又如何?」

「我认为《马克白》的规则有三项。」

天野老师简洁地回答艾薇菈尔的疑问。

「光是犯下连续杀人案就很忙了。因为是让初学者犯案,如果设定的规则太复杂,会大幅提高失败风险。然而单纯的规则又会被侦探识破──必须结合几项规则,使《马克白》变得难以分析。既然如此,考虑到四项太难,两项又太简单──所以我想应该是三项。」

月读不悦地皱起眉头。

「那是你个人的感觉吧?」

「没错。不过毫无方向性去猜想,也无法统整出一套合理的推论。先以三项为基准来思考也没问题吧?」

他在帮忙让我们更容易思考这个问题吗?虽然他只是侦探学园的临时讲师,这人比起那些个人特色过于强烈的讲师们更像个老师。

「三项──假如是这样,那么第一项很明显。」

听见艾薇菈尔的发言,我点点头。

「是仿照吧?」

「对。能以最简便的方式确保事件一贯性的仿照对象──这样一来,大概也可以想像第二项是什么了。」

「创造诡计的规则吧?毕竟外行人不可能一下子想出八十四个诡计。」

在场所有人都点头同意了菲欧学姊的意见。第四起《马克白》高达八十四起的密室杀人案中,诡计完全没有重复。虽然就大分类来看,还有能归在同类型的诡计,很难想像这是在没有《马克白》的协助下办到的。

「整理出方向了……可是问题果然还是在于必须厘清创造诡计的特定规则。那也会成为我们阻止后续事件发生的线索。」

「要是办得到,我们就不用想得这么辛苦啦!」

黄菊烦躁地用手抓头。他说得没错,不过我们要是办不到,那就完了。

侦探们瞪着眼前的资料,开始热烈地讨论。我暂时退出议论,稍微和众人拉开距离后,对着透过菲欧学姊的装置,依然保持通话中的0013搭话。

「喂……可以再多告诉我关于罗娜的事吗?」

0013彷佛在评估我这个人似的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你没有任何理由需要为此负责喔?』

「我明白。我不是爷爷……可是我也没有那么无情,能对爷爷伤害过的人事物视而不见。我想当一个这样的人。」

每个人类都不是凭空而生。存在错综复杂的因果尽头,也无法澈底摆脱这些因果。

有些人会称之为宿命吧。倘若如此,我就必须为了自己心中那份真正的正义,面对我的宿命。

「罗娜出生的艾美许社区,是个怎么样的地方?罗娜的家人……也在那里吧?」

『……一般情况,艾美许人与非艾美许人过着共存的生活。他们主要都搭乘马车移动,但是即使路上有汽车在旁行驶,他们也不排斥。可是罗娜生活的聚落不同──他们的信仰虽然很接近艾美许人,说得更准确一点,他们应该是从艾美许人中再细分出来的一派无名宗教组织。在深山里生活,尽量与外界断绝往来,甚至用树叶遮蔽房舍屋顶来躲避卫星摄影。』

也就是说,这种地方在现代──即使没有遇上暴风雨或大雪,也自然能满足封闭空间的条件。

「在这种极度受限的聚落,年轻人会觉得很难受吧。」

『这就难说了。你知道艾美许人有个名为「徘徊期」的习俗吗?』

「嗯?不知道……」

『所谓的徘徊期,是指艾美许人到了某个年龄,可以暂时脱离规范的期间。在那段期间,他们能尽情体验各种现代文明的快乐。汽机车和网路不用说,甚至包含酒和香菸。徘徊期结束后,再决定他们往后是否要作为艾美许人生活。』

「这样那些人会没办法回去原本的生活吧?」

『然而决定不当艾美许人的年轻人并不多。或许是理解现代文明的快乐后,更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危险性,也可能只是作不出离乡背井的决定。无论如何,他们心中有着与你们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罗娜的社区也有那个徘徊期吗?」

『根据残留在聚落的纪录,十六岁到二十岁的期间是他们的徘徊期──罗娜的徘徊期正好从今晚换日的瞬间开始。』

「今晚?」

这么说来罗娜昨天说过。后天是她的生日──从今天来看就是明天。

『你以为她是骗人的吧?可是聚落的纪录包含了所有居民的出生年月日。尽管她本人不记得,这依旧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聚落的纪录──那里面还有记载其他事情吗?比方说罗娜的家人。」

『除了父母,罗娜好像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毕竟是异卵双胞胎,两个人似乎长得不像。』

「你为什么讲得那么不确定?你没看到她哥哥的尸体吗?」

『在第四起《马克白》中,最后仍有几具尸体没找到。罗娜的哥哥也是其中之一。』

尸体消失了……为什么……?是为了吊唁死者而埋葬了吗……

「……0013,最后让我问一个问题。最先发现这起事件的人是你吗?」

『应该说是其中之一吧。我们是以小组为单位行动。』

「在聚落全灭的事件中,只有罗娜生还──在这种状况下,你为什么不认为罗娜就是犯人?」

『假设真是如此。』

0013毫不迟疑地说道:

『我也无法对满手是血、正在哭泣的少女见死不救。』

──啊啊,格调完全不同。

身经百战的间谍那坚信自身正义的语气,令我发自内心感叹。

我结束和0013的对话后,静静坐在墙边挖掘自己的记忆。

我过去都是用索福克里斯灌输的知识来进行推理。直到刚才我都觉得这么做的自己彷佛是在他掌中跳舞的人偶,但是现在不同了。在下定决心的现在,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用。

索福克里斯给我的重要话语有两句。

创造事件的是人心。

加上先前听到的,所谓的艺术是话语──

用某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心──假如事件就是那个手段。

讯息。

主题。

「…………提示…………」

──去图书室找找看如何?

难道……这起事件从一开始,就预设有解题方法……?

「──月读!」

我在抓住线索的瞬间起身大喊。

聚在全像投影旁议论纷纷的侦探们全都疑惑地转头看着我。

我没空在意那些事,快步逼近月读明来。

「月读家是试图重现明智小五郎的家族──对吧?」

「……是又如何?」

「既然这样,你当然也很了解──江户川乱步吧?」

月读仍旧狐疑地板着一张脸。其他人的反应也相去不远。

我穿过众人,探身看向显示在空中的全像投影之一──关于第四起《马克白》的搜查资料。

「第四起《马克白》的受害者人数有八十四人──然而这个人数的前提为犯人是唯一的生还者罗娜,或是不属于社区的外来人士。如果两者皆非,表示犯人藏在八十四位受害者当中。」

「你的意思是Birlstone Gambit吧?」艾薇菈尔说。「实际上有几具尸体没被发现,的确有这个可能。所以呢?」

「现在重要的不是犯人是谁,而是人数。」

八十四位受害者的名单在画面上一字排开,我随便用手指划过某个人名。

「假设八十四人中,有一个人是使用《马克白》的犯人。这样一来,表示真正因《马克白》而牺牲,实际的受害者人数是八十三人。」

其中一个名字被画上删除线,我凝视变成八十三人份的受害者名单,喃喃低语。

「受害者人数是八十三人──表示密室诡计的数量也是八十三个。」

「你说……八十三个密室诡计……?」

我回过头,只见月读的脸逐渐染上惊愕的神色。

「你这家伙……别开玩笑了……难道你……是在说《诡计类别集成》吗!」

「──啊。」

只有本宫惊愕地睁大双眼,其他人仍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那也是当然。毕竟直到昨天本宫拿给自己看之前,我也完全不晓得这玩意儿的存在。

艾薇菈尔用手指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诡计类别集成》……我记得是……」

「身为明智小五郎传记作家的江户川乱步,将从众多书籍中搜集并笔记的诡计分类,统整而成的评论集。」

本宫一边用颤抖的手将眼镜往上推,一边说:

「那本书中,乱步将八十三个密室诡计,分为四大项……」

惊愕的情绪扩散开来。透过本宫的说明,每个人都理解了我话中的含意。

像是作为众人的代表,月读朝我逼近。

「开什么玩笑。哪有人把那种笔记当真啊?你想说在遥远的加拿大,有个人在现实执行了所有乱步整理的密室诡计吗!」

「创造《马克白》的爷爷是日本人,当然有可能会拿江户川乱步这位同为日本人的作家评论作为参考书吧?」

月读咬牙切齿,却没有继续反驳。

我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长久以来始终成谜的《马克白》诡计的泉源,竟是一位作家的评论集。

「除了人数,还有很多事情都太符合这个推论了。为什么这栋迎宾馆的图书室里,要刻意准备那么多稀有古书?那是给我们的提示。大江团三郎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侦探解开《马克白》之谜──倘若如此,他就必须公平地事先准备用来解开谜团的关键。

而且将诡计分为四大项这点也完美吻合。虽然是四大项,第四项其实与其说是密室诡计,更接近逃狱诡计,不适合运用在密室杀人。这么一来,实际能用的只有三项──

刚才有提到吧?《马克白》的杀人事件数量全是三的倍数。」

第一起是三个人,第二起是六个人,第三起是十二个人。

「从三大项分类中,依序使用其中一种诡计──这样就能解释为何不会使用连续的诡计,以及受害者人数为何是三的倍数。至于为何唯有这次可能会有四位受害者,只要想成犯人打算使用平常不会用到的第四项──『逃离密室诡计』就好。照天野老师的说法,应该有某个能离开这座岛的方法吧?」

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然而一切的状况皆吻合。

《马克白》的诡计,是利用江户川乱步的《诡计类别集成》创造出来的。

这是给初学者使用。不需要什么崭新的诡计。一开始只要照着范例去做就好。然后再渐渐培育出独创性……

『……没想到在东方的古老书籍里,记载着如此简单的答案。』

听到0013夹杂着苦涩与无奈的声音,我不禁苦笑。

「我听说的爷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世界可是比你想得更简单喔──我甚至能想像他坏心眼地笑着说出这句话的表情。」

『真是令人生气。』

爷爷或许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故意让《马克白》成为传说。因为存在规模越大,旁人就越容易先入为主认定它的构造复杂……

「假如是这样啊~」

菲欧学姊操控装置,让应该是从网路搜寻的《诡计类别集成》密室诡计章节显示在全像投影视窗上。

「这次的两起事件属于哪个项目啊?因为第一起事件是利用十字弓的陷阱杀人──」

「属于第一项──『犯案时犯人不在室内的情况』。」

艾薇菈尔说完,天野老师也边点头边接着说:

「如此一来,无论第二起事件的犯人是谁,都毫无疑问是内出血密室──属于第三项『犯案时被害者不在室内』的状况。」

剩下两起事件──其中之一是第四项的「逃离密室诡计」,也就是离开这座岛的方法。可以视为最后才使用的项目吧。

接下来会发生的第三起事件内容,可能的范围已大幅缩小。

「可是不实崎同学,你的推论或许能解释诡计,但我不认为光凭这点就能构成完整的事件。《马克白》至少还有一项规则存在。你有头绪吗?」

「艾薇菈尔,你这人真讨厌。你也想到了吧?都写在脸上了。」

艾薇菈尔得意地笑着,把发言权让给我。

「之前说过了。『后继者』犯下的杀人事件不具备动机,相对地具有主题性。假如这是第三项规则呢?即使诡计从别处借来,只要在事件中添加那个人特有的主题性,就不是模仿,而是原创──」

「如果是这样──」

艾薇菈尔将手举到胸前,双手轻轻碰在一起,宛如妖精般微微一笑。

「这就是简单的猜谜游戏了。」

接下来艾薇菈尔接连用手指出《马克白》搜查资料的某个要点──尤其是受害者姓名的部分。过程中几乎没有说明。应该是顾虑到这可能会透过转播传入犯人耳中吧。即使如此,也足以让我和侦探们理解了。

「唔哇~原来如此……」

「确实符合呢……」

「啧……」

可是仍有无法解释的部分。

菲欧学姊疑惑地歪头开口:

「可是,这次的事件又是如何?」

「在不清楚所有目标的情况下很难说些什么,但是能想到的可能性并不多。只要逐一验证,迟早会找出答案。」

这就是第三项规则。

这就是──《马克白》的全貌吗?

「再怎么精美的幻影,一旦揭晓手法,就会令人失望呢。」

「是啊。」

我点头同意艾薇发尔的话,用力握紧拳头。

「去告诉罗娜《马克白》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玩意儿吧。」

7 指示所有受害者的事物

杀死《马克白》的准备大致完成了。

现在学园正在分析全像投影的运作,帮我们找出是哪个装置负责管理遮蔽天照馆的全像投影。找出装置后,我们可以带着准备好的推理,主动出击。

前往这起事件真正的犯人──「马克白王」的身边。

以及不断吐出失控推理的罗娜身边。

在等待期间,我的行动装置响起了来电铃声。

查看画面,只见上头出现的是简直令我怀念,充满日常感的名字。

是祭馆历。

「……喂?」

『喂喂~』

听到熟悉的悠哉声音,我整个干劲都没了。

我把装置贴在耳边,离开侦探们聚集的客厅来到深处的走廊,背靠在墙上。

「怎么了?难得你会主动联络我。」

『因为事情好像很严重,我想说关心一下你是否没事。呼啊~』

「……你该不会刚睡醒吧?」

『讨厌啦。我才不是刚睡醒,是刚睡完午觉啦~』

两者在这家伙心里似乎不一样。真要说起来,现在根本不是能称为下午的时间。

「所以你才会到现在连个担心的讯息都没传啊。真是个无情的家伙。」

『对不起啦~……所以,状况还好吗?』

凡事都嫌麻烦的这家伙,语气难得透露出一丝担忧。

「……嗯,没问题。事情快解决了。虽然还有一点问题──」

『哦~这样啊。那就没差了吧。』

嗯?

她的这段发言,令我有股可说是相当熟悉的介意感。

「等一下,祭馆,你──想到什么了吗?」

『不不不,没什么啦~』

「你的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啦!」

祭馆历拥有非常和平又普通的思考逻辑,会用和大脑已经澈底染上杀戮思维的艾薇菈尔他们不同的角度进行推理。而我已经知道,那可能会成为突破杀人事件谜团的关键。

「拜托,告诉我──你注意到了什么?」

『……总觉得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耶。不实崎,你本来是这种人吗?』

「我请你吃一次『开化』的咖喱!」

『真小气……那么我就说说看喔。』

接着祭馆一点都不像侦探,单刀直入地说道:

『那首歌谣啊,只要照着歌谣的内容去做,就能离开那座岛了吧?』

「……啥?」

照着歌谣的内容去做?

「等、等一下,祭馆。你解释清楚一点啦。」

『咦~?很麻烦耶。所以,你们刚上岛的时候,不是有块石碑上面写着四句歌谣吗?虽然我是在资讯统整网站上看到的。』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姑且想成为侦探的人该用的情报来源,但先搁置不论。

『大家目前好像都认为这首歌谣只是杀人事件的仿照对象,不过单纯视为一篇连贯的文章来看就有点奇怪。』

「有点奇怪?」

我把通话转为扩音,让之前记下的歌谣内容显示在装置画面。

天照 侍我从仆得 接连离去

众人等 与泡沫 一同溺毙

尸山 不求自得 通月之路

此即是 触及金山旭麓 个中原由

「你说这篇文章哪里奇怪?」

『时间啊,时间。』

「时间?」

『所谓的「天照」是指太阳吧~?因为接连离去,第三行出现了「月」──时间变成晚上。到这里我还能理解喔?可是第四行啊,「旭」指的应该是朝阳吧?那天照岂不是又回来了吗?』

「嗯……?不是,要说奇怪确实有点奇怪,可是……假设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经过了一段时间,那就没什么好奇怪了吧?」

『在那种情况下啊,第三行应该会用更不一样的写法,让文章先告一段落,不会跟第四行的内容接连在一起──照目前的文章,是死掉的人们不断堆积在倒映着月亮的海上,开辟出一条路,然后就可以在朝阳下碰到在这条路前方的金山了。看起来是这样的故事吧?搞不清楚当下出现的到底是月亮还是朝阳的感觉。」

……第三行和第四行看起来的确直接连在一起……

「那么你为什么觉得这篇文章是脱离岛上的方法?」

『所以说重点在第四行啊。我想第四行是无论如何都得让时间推移到早上吧。明明「路」本身在第三行已经开辟了──也就是说这条「路」,是一条在晚上出现,直到早上才有办法通过的路。把这条件套用到这座岛周遭的环境上,好像只有那条路喔~』

在晚上出现,直到早上才有办法通过的路……晚上跟早上的差别是什么?我只想得到能见度……可是既然有路,就算看不见,只要想通过──

『是看得到才会显现的路喔。』

祭馆这么说。

『你还记得为什么外面的人无法靠近那座岛上吧?』

因为全像投影,还有──

「──啊啊,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

「该不会是今晚吧?」

『我查了一下,正是。』

原来如此……这首歌谣真正的意思……

『啊~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我觉得这首歌谣还有别的含意在。』

「啥?喂喂喂,你是名侦探吗?还有别的含意是怎样?」

『不是啦。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不清楚细节喔~?』

「是哪里不太对劲?」

『是用字啦。有些部分明明故意用了比较文言的词汇,有些部分又很白话~』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明明统一写法比较合理──」

这首歌谣十之八九是大江──或是真正的犯人为了这起事件准备的。这表示在挑选用词的细节上,也反映出犯人的想法。

改变用词会影响到什么?硬要说的话只有字数──

「──等一下……」

我猛盯着歌谣的文字。

有……有……有……有。

「原来是这样啊!」

『唔哇!』

我突然大喊,在装置另一头的祭馆吓得惊呼出声。

「这样就解开最后的问题了……!祭馆,谢啦!最天才的人果然是你!」

『你还是老样子,很爱小题大作耶。』

跟她道别并结束通话后,我冲回客厅,拉着菲欧学姊的手臂。

「咦?干嘛干嘛?」

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到走廊后,我压低音量对学姊说:

「我知道剩下两个目标是谁了。」

「……真的吗?」

我无权让HALO系统反映我的推理,所以后续必须拜托学姊,但我不能在第三人视角的空拍机前面说这件事。

我弯下身凑到菲欧学姊耳边低语。

学姊听完后,坏心眼地咧嘴一笑。

「不错嘛,助手小弟──你总算开始工作啦。」

「等一下再把这件事告诉艾薇菈尔他们──」

「你在说什么啊?」

菲欧学姊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我的鼻尖。

「这起事件要由菲欧我们来解决,才不要让给小王女他们呢。」

「啥、啥啊?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

「哎呀?助手小弟,你不想当吗?这起事件的──侦探。」

──对侦探学园的学生而言,侦探的位子是要透过战斗赢得的东西。

我只要能解决这起事件就好了吗?

还是──

「看来不需要回答了呢。」

菲欧学姊抬头望着我的脸,「嘻嘻」地笑了出来。

「你的表情完全是个出色的侦探喔,华生」

8 侦探定案

『接下来,我来说明攻略天照馆的步骤。』

恋道瑠璃华指示学姊操控装置,让天照馆周遭的空拍图用全像投影显示出来。

『要进入天照馆,必须先突破馆前的溪流,以及设置于玄关门浮雕内的特殊生物辨识系统。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解除遮蔽天照馆的全像投影,让天照馆的外观恢复到可用肉眼辨识的状态。』

一步一步小心确认的话,或许能平安穿越溪流。然而设置在玄关门浮雕里的机关就没别的办法了。没有看到原本的玄关门,是不可能按照特定顺序抚过复杂的浮雕图案。

『这座岛上虽然设有无数的HALO系统投影机,用来管理这些投影机的操控装置有限。照理来说只要加以反驳,否定刻划在装置内的推理,就能消除那台装置管理的全像投影。

根据分析结果,遮蔽天照馆外观的全像投影,操控装置共有三台。设置在屹立三方,围绕住天照馆的三座高塔上,一座塔一台。三台装置分别以暴风雨、大雪和列车为主,持续进行投影。依内容来看,刻划在装置里的恐怕是──过去发生的,第一到第三起的《马克白》事件。』

过去的《马克白》事件──

不解开所有谜题,就无法踏进天照馆。

「过去的《马克白》事件……?失控推理的主体是罗娜同学吧?如果是这次的事件,我还可以理解,但罗娜同学为什么要针对过去的《马克白》进行推理?」

『或许是犯人让她看了《马克白》。』

0013回答了艾薇菈尔的疑问。

『《马克白》上很可能记载了过去几起《马克白》事件的计画内容。她也许是在看完后,变得无法分辨自己与过去的犯人──觉得长久以来追踪的事件与自己变得密不可分,并受到这股感觉的掌控,本来就是常有之事。』

「要是真犯人对她使用〈合法陷阱〉,那就更不用说了。」菲欧学姊这么说,瞥了月读一眼。「虽然大多都是某个中二病大叔干的好事啦。」

月读始终没开口。

恋道瑠璃华的声音把话题重新拉回原有的轨道上。

『进入三座高塔中,让装置接受反驳,守护着天照馆的全像投影应该就会消失,可是没人能确保在那之后不会再出现新的推理。若是那时使用我们不知道的《马克白》,必然会陷入苦战。所以必须几乎同时攻略三座高塔,当下立即闯入天照馆。』

「也就是说……需要分头进行呢。」

艾薇菈尔这么说。即使少了门刈跟罗娜,现场也还有四位侦探。三座塔加上天照馆──宛如量身订制一般,人手的数量刚刚好。

『三座塔分别由一位侦探负责,各带一人作为助手随行。天照馆则由两人负责闯入。另安排一位助手在外待命。我认为这是最理想的安排。至于谁要负责哪里,就由在现场的你们决定吧。』

「第一起《马克白》由我来负责。」

立刻毛遂自荐的,是至今为止没有积极参与讨论的月读。

不出所料,菲欧学姊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意。

「你怎么啦~?明明到刚才还气呼呼地闹别扭。」

「没什么……我也不想继续这样下去而已。」

简短回答后,月读将双手盘在胸前,板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不想继续这样下去──我顺着当下的感情说出的话。他对这句话或许也怀有什么想法吧。

「那由我来当他的助手吧。」

宇志内举手说道。

「待在月读先生身边感觉最安全。毕竟我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嘛?」

有够假。其实是想监视月读,免得他失控吧。

「既然这样,那第二起《马克白》就让我来吧。」

接着换天野老师举手。

「我也不擅长跑跑跳跳那些事情,攻入大本营这件事还是交给年轻人比较好吧。」

「那么助手由金柑头──黄菊来担任比较好吧?」

如此提议的人是本宫。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黄菊吓了一跳。

「我、我吗?」

「这样说或许有些僭越,但天野老师在门刈小姐的事情发生之后,精神状态便因责任感而明显恶化。在这种时候,正需要你那神经大条的开朗个性调剂啊,金柑头。」

「总觉得你不是在夸奖我耶。算了。反正我在推理方面也派不上用场,至少当个能带动气氛的角色吧!」

「拜托你喽。」

天野老师微笑说完后,艾薇菈尔点点头。

「既然如此,天照馆就由我跟凯菈──」

「等一下!」

在顺利进展的讨论中,突然插入一道高亢的声音,让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到那人身上。

菲欧学姊带着大胆的笑容承受住那些目光,向全员宣告:

「天照馆由菲欧和助手小弟负责。小王女,由身为B阶级侦探的你攻入大本营确实合理,不过唯有这次,菲欧不能把这个大好机会让给你呢。」

艾薇菈尔不解地皱起那两道形状漂亮的眉毛。

「学姊……现在不是做这种意气之争的时候──」

「既然这样,小王女,你知道下一个被盯上的人是谁吗?」

这瞬间,侦探们之间充满了惊愕与紧张的气息。

菲欧学姊不怀好意地笑着,彷佛在炫耀似的继续说:

「即使大概推敲得出下一起事件会使用的诡计,还是不晓得下一个被盯上的目标是谁,对吧?可是──诡计跟目标这两者,菲欧都知道喔。所以菲欧有权去天照馆。没错吧?」

那毫无疑问,是知道真相的侦探所散发的魄力。

学姊利用我以祭馆的话为提示所导出的推理,夺走了侦探的位子。

「小王女和小女仆一起去解开第三起《马克白》啦。所以要负责在天照馆外头待命的人,就是剩下的──你喽,眼镜仔?」

菲欧学姊单方面地指名本宫,赖在名为侦探的王座上。

这样就好。

最想解决这起事件的人是我。所以我──我们要当那个侦探。

转身背对侦探们的同时,菲欧学姊用手肘轻轻戳了我的腰。

「好了,这下就无法回头喽──你有自信能让菲欧成为名侦探吗?」

我毫不犹豫地宣言:

「当然──要我赌上灵魂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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