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ND.8「如果我不是偶像。」-章节
我盖上便当盒的盖子,拿出两条便当包巾。深蓝色的是我平常用的,黄色的则是从柜子中翻找出来、与某位偶像代表色相同的包巾。
时间是早上六点多。平常的话,我还躺在床上睡觉。虽然今天轮到我当值日生,但如果只有那件事,我只要提早十分钟起床就行了。
我之所以这么早起,真正的理由,就是为了把这便当交给邻居。
今天是【SPOTLIGHTS】公演的日子。演唱会晚上才开始,不过优月似乎白天就会进场了。
这便当是所谓的慰劳品。但是会场中应该有很多比这种平民便当豪华的自助式料理吧。
尽管如此,我身体还是自己动了起来,于早上四点起床准备菜肴。我一面想像优月开心的表情,一面把便当菜装进便当盒中,完成总共三层的便当。虽然有点巨大、有点笨重,不过这部分就别太计较了。
问题在于,该怎么把这便当交给优月。
我凝视着左手的小指。
「……」
距离放学后吃炸鸡的事,已经过了三天,在那之后,我和优月不曾见过面。
因为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优月。
那是什么意思呢?
是偶然触碰到?或者只是一时兴起?
假如优月是把我当成异性而……不,我想太多了。
优月是偶像。在一次的握手会中会与无数的粉丝握手。会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以双手温柔地包覆对方的手,是她工作的一环。不过只是勾到小指,我不能因此过度浮躁。只有没交过女朋友的男高中生才会像这样想太多。
总之,现在的我,没有勇气把便当交给优月。该把便当挂在她家门把上吗?
上学时间近了。我在没有整理好思绪的情况下走出家门。
邻居的房间很安静。她该不会提前出门了吧?记得优月说过她会从自己家前往会场。虽然有一些成员事先住在旅馆,不过因为这次是在特别大的场地表演,所以优月想在家里集中精神。
干脆用宅配把便当送到会场好了?我正如此打算,喀嚓,开门声传入耳中。
810号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啊,铃文。」
优月穿着简便的服装,看起来像是要去附近市区游玩。
「啊,哦。早啊。」
「干嘛?你在紧张?」
我干笑起来。虽然优月应该是在开玩笑,但我说不出「就是这样」。
「……演唱会是晚上七点对吧?我有买网路票哦。」
「谢谢。我今天一定会诱惑你成为我的粉丝!」
优月的态度一如往常到令人惊讶。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毕竟她远离父母、长期一个人住,偶尔也会想感受一下他人的温暖吧。我只是刚好在优月有点寂寞时站在她身边罢了。看到优月很有活力的样子,反而换我觉得寂寞。这肯定是不对的想法。
「啊……这给你。」
我把以亮黄色包巾打包的方型盒子递给优月。
「咦?这是……」
「就是……那个嘛。因为演唱会很耗体力,所以表演当天不该无谓地控制饮食……里面的料理以鱼和蔬菜为主,不但很健康,而且也有考虑到营养均衡,所以中午要好好吃饭哦。」
「哦,是午餐……这些全部都是!?」
优月瞪大眼睛。虽然已经太迟,我也反省了一下自己似乎做太多了。
「有剩的话就冰起来吧。我先走了。」
「等、等一下!」
我把三层便当推到优月胸口,快步走向电梯。
进入梯厢后,我稍微探头看向优月。
她正眯着眼睛,以爱怜的眼神看着怀中的便当盒。
忽地,优月抬头,与我对上视线。
「敬请期待演唱会!」
有如万里无云的青空,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
我轻轻挥手,按下「关」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以手掌遮住眼睛。
果然不行。光是看到优月因我做的料理而开心的模样,心脏就会剧烈跳动。
我想见到更多优月的笑容,想更照顾她。
☆ ☆ ☆
也许是拜第一节是体育课所赐,我打篮球打到全身酸痛,成功转换了心情,得以专心听课。由于我不喜欢回家后埋头苦读,所以倾向于在学校时尽可能地专心听课。顺带一提,坐在我前面的朋友正积极活用睡眠学习大法。明明如果能醒着听课,放学后就不需要多花时间用功了。
早上的课程顺利结束,来到午休时间。平常我都是和睡眠学习大师一起吃午餐,不过今天他被三神老师叫了出去。每天都睡到中午,当然会惹怒级任导师了。
对大多数学生来说,与三神老师独处是求之不得的事。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我,应该也会暗自开心吧。
顺带一提,三神老师为了今天的演唱会,早在三个月前就从FC买下有赠品的现场票了。如果准时下班的话,似乎能赶上开演时间。假如傍晚的教职员会议开太久,她将会以头痛与肚子痛同时发生为理由早退。
「只要平常认真工作,找借口时就不会被怀疑哦。」
今天早上我去拿值日生日志时,三神老师得意地这么说。
话说回来,平常我都是在自己座位吃午餐,不过今天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如去中庭吧。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吃饭,应该很舒服。
我穿上外出鞋,走出校舍,来到中庭。织北高中的校舍有教学大楼与社团大楼两栋,呈「二」字形水平排列。中庭则在两栋校舍中间。中庭内等距离地栽种树木,设置长椅。但是因为离自动贩卖机与福利社很远,所以午休时很少人来这里吃饭。
今天也一样。由于没有其他人,所以由我一个人独占中庭。
我打开深蓝色的包巾,正想掀开便当盒盖时,口袋中的手机振动起来。
「……呜哦!」
萤幕上显示着「佐佐木优月」的名字。
我做了三次深呼吸后,按下通话键。
『……铃文……你做了好事呢……』
优月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友善。但我大概知道原因。
「喜欢我做的特制健康便当吗?」
『哪里健康啦——!』
由于优月的音量很小,所以我戴上耳机。
『第一层是炸猪排、炸白身鱼和肉丸子的肉类组合。第二层是义大利面沙拉、马铃薯沙拉、南瓜泥沙拉三剑客。最下层是满满的炒饭。一点也不健康好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每层都有放入黄色与绿色蔬菜组合而成的碎沙拉哦。」
『但这根本不是一餐的份量!就连工作人员也傻眼地说「比运动会的便当更壮观」哦!』
优月以受不了的语气说着,听筒传来掰开免洗筷的声音。
「你已经进入会场了?」
『嗯。我在休息室。其他成员都还没到,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如此,她打算在被别人看到前,先把便当吃完吗?
「明明可以回来后再道谢的啊。你还特地找时间打电话给我,真有礼貌。」
『我、我才不是想道谢呢!这是那个啦,买CD时常有的「和自推讲一分钟电话的权利」的活动!能和平常总是单方面看着的偶像做双向交流,是能满足占有欲,粉丝们全都垂涎不已的福利哦!』
「说什么垂涎不已,可是我本来就能直接和你说话啊。」
平凡无奇的对话,使我心情愉快了起来。虽然两人身处不同场所,却有坐在对方身边的安心感。
「虽然是我做给你吃的,不过你不用在意哦。」
『因为是你硬塞给我的嘛。但是丢掉也很可惜。』
优月找起借口,她根本很想吃嘛。真好拐。
『那我就开动了——首先从象征好兆头的炸猪排开始……』
毫不犹豫地把肉类作为第一选择,很有优月的风格。
『哇,虽然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酥脆-因为肉片不厚,所以吃起来不会觉得腻呢。』
「我在做面衣时,加了少许的醋。这样可以减少使面衣变黏稠的麸质哦。」
『白身鱼也又脆又松软-塔塔酱里有颗粒,很赞呢。』
「塔塔酱是我自制的。把水煮蛋和酸黄瓜稍微压碎做成的。」
『肉丸子很紧实,有「我在吃肉~」的感觉-而且黑醋的余味很清爽,再怎么吃也吃不腻呢。』
通话超过一分钟了。当然我不会做这种泼冷水般的吐槽。应该说,我也想听优月说更多话。
『休息一下,改吃第二层的沙拉~-义大利面沙拉加了大量美乃滋,口感黏稠。马铃薯沙拉乍看之下很干,但是加了小黄瓜与许多黑胡椒,所以容易入口。磨成泥的南瓜又甜又顺口,吃起来就像甜点似的-』
我也吃起三种沙拉。虽然食材有共通之处,但主要食材各有魅力,会让人吃得停不下来。
『最后是炒饭……嗯,切丁的叉烧肉味道鲜甜,与葱花的清爽口感很搭呢。还有扑鼻的酱油香~-因为配料不多,就算和其他菜肴一起吃也没有问题哦。』
优月的笑容轻易浮现在我脑中。我一面吃着便当,一面思考演唱会后的慰劳会时,该做什么开胃菜给优月吃。
「……啊。」
预告下午课程即将开始的铃声,一如从枝叶间落下的阳光,钻过校舍传入我耳中。虽然觉得留恋,但是我该回教室了。便当还有一半没吃完。
「不好意思,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阿呜耶凹安因因俄喔。』
「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后再说话。」
咕嘟。可以听到特别大的吞咽声。
『下午也要专心听课哦。』
「你也要努力表演,增加很多粉丝哦。」
『包在我身上。我现在状况非常好。』
「……」
『……』
明明该结束通话了。
彼此的听筒中,都只有对方的呼吸声。
『……呐,铃文。』
一阵强风吹过,使枝叶沙沙作响。
『铃文你喜欢我吗?』
铃声再次响起,开始上课了。
是对偶像的喜欢呢?还是对异性的喜欢?
但无论如何,我的回答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我……」
可是,嘴巴却无法照着自己的意思说话。
假如向前踏出一步,肯定会破坏现在的关系。至少一定会造成优月的心理负担。
『没关系。你不用回答。』
优月的声音如湖边微微摇晃的树木般稳重。
『最近啊,我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哦。』
「难道以前不是吗?」
『以前当然也很快乐。不论参加歌唱节目或综艺节目,做发声练习或练舞,全都很快乐。因为我总算成了梦寐以求的偶像嘛。虽然有很多辛苦的事,不过我从来不曾对成为有须优月一事感到后悔。我本来以为,我会一辈子以有须优月的身分生活。』
莉华、三神老师、穗积……学校里的人全都叫她有须优月。由于在学校时,优月表现出来的是「偶像私底下的模样」,就她而言,被称为有须优月,应该是值得开心的事。
可是现在,在电话另一头吃着大份量便当的,不是喜欢优雅法式食物的有须优月,而是热爱油炸品与高热量肉类食物的普通女孩佐佐木优月。
『我喜欢一面讲电话一面吃饭。喜欢在放学后绕到店里买零食吃。念书有不懂的地方时,喜欢找人教我功课。喜欢看什锦烧在铁盘上慢慢煎熟的模样。不喜欢在学校里装作不认识你。穿上泳装本来是想让你心动,结果我自己也心脏怦怦跳。我喜欢待在你家的时间,也喜欢你用见面礼做的猪肉盖饭。如果……』
深呼吸的声音。
『……如果我不是偶像,就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吗?』
通话到此结束。萤幕恢复成待机画面。
耳机再也没有传出声音。
我放下双手,坐在长椅上仰望青空。
「……好耀眼啊。」
天上万里无云。我想再多晒一会儿灿烂的阳光。
这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跷课的日子。
☆ ☆ ☆
傍晚六点五十分。我坐在卧室的床上,专心看着手机。
再过不久,【SPOTLIGHTS】的演唱会就要开始了。
我登入演唱会的频道,已经有好几百名粉丝在等待了。许多人正在聊天室中聊天。
由固定式摄影机拍摄出来的画面上,有绿色、蓝色、红色、橘色……各种色彩的萤光棒光芒。最多的是黄色。说到代表色是黄色的成员,就是有须优月。
回家后,我在网路上寻找【SPOTLIGHTS】的影片。除了MV,还有歌唱节目的官方帐号释出的短片、在SNS上分享的跳舞片段等等。
我还找到【SPOTLIGHTS】的出道影片。地点是百货公司里的广场,似乎是出道曲的发表会。以简朴的活动隔板围出的空间里,五名女孩正在唱歌跳舞。季节是夏天吧,因为所有观众都穿着短袖,画面边缘有电风扇的促销区。
她们的表演差劲到让人会注意到这些不重要的情报。与其说是缺乏经验的新人,就算说是从现场随便找人穿着偶像服装上台表演,大概都会有人相信。
不过,只有一个成员例外。
是最右边的女孩。即使边唱歌边跳跃,也不会走音,而且完全没有跳错舞步。因为只有那女孩的水准特别突出,我的视线自然而然追逐起她的身影。
那女孩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但仍然挂着笑容。可以让人感受到「希望让观众开心」的态度。她所有的动作中都带着热情,栖宿着意志。
女孩的名字叫有须优月,是日后成为【SPOTLIGHTS】C位的绝对偶像。
会场暗了下来,开演时间接近了。
壮大的开场演出后,舞台上出现五道照明。五名偶像将手放在胸前,安静地闭着眼睛。
演唱会正式开始。第一首歌,是【SPOTLIGHTS】开始受到世人注目的话题歌曲。C位当然是有须优月。
「大家——!要开始了哦——!」
随着优月的呐喊,五人动了起来。就连对观众举手「嘿!嘿!」的应援,也让人看到入迷。从麦克风传出的声音,似乎具有能突破次元的魄力。即使隔着手机萤幕,我仍然有种心脏快停止的错觉。
除了歌唱与舞蹈臻于完美,优月的表情还非常丰富。时而灿笑,时而严肃,时而抛媚眼。有如被歌词附身似的,表情千变万化,令人看得目不转睛。
第一首歌结束,会场响起如雷的掌声。我也下意识地拍手。
不可思议的感觉。我平常总是不以为意地闯入优月家,一起吃晚餐,彼此私生活的距离只有几公尺而已,可是现在的优月,似乎变得很遥远。
普通的女高中生,无法让演唱会会场挤满人。也不会在好几千人面前唱歌跳舞,更不会对观众抛飞吻。
胸口的悸动停不下来。
我感觉优月彷佛去了远方。
不对。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优月和我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们只是在偶然之间,基于各种巧合,不小心有了交集而已。
——如果我不是偶像……
不对。不对哦,优月。
如果优月不是偶像,就不会执着于完美。对完美没有执着的话,就会早早地屈服于食欲。那样一来,她就不会饿倒在家里,也不会被我发现了。我也不会因为她幸福地吃饭的模样而喜欢上她,不会与她成为如此密切交流的邻居。
正因为优月是追求完美的偶像,才会发展出我做猪肉盖饭,她拼命抵抗美食诱惑的关系。
第二首歌很快就开始了。优月移动到最右边,前奏响了起来。
我记得这旋律。这是【SPOTLIGHTS】的出道曲。结成五人团体后,表演过不知多少次,也是练习过最多次的歌曲。就连原本不擅长跳舞、站在最左边的女孩,如今也充满自信地摇晃身体。
镜头不断切换,成员们的上半身特写轮流出现在画面上。队长、很会流汗的高个子成员、不擅长跳舞的成员、歌艺很好的成员,以及优月。
「……嗯?」
极为短暂的一瞬。
也许是我眼花。
优月的表情,出现隐约的动摇。
镜头拉远,映照出五人。群舞非常完美,音准与歌词全都无可挑剔,每个成员脸上也都带着笑容。可是,我却有一种骨鲠在喉的感觉。
一定是错觉吧。如果她真的出错,其他的成员或观众应该会有所反应才对。但演唱会进行得很顺利。
第三首歌结束时,我再次看到入迷。
不擅长跳舞的成员似乎很会说话,中场聊天时间为观众带来阵阵笑声。
歌艺很好的成员反应很快,很会看气氛,时而装傻,时而吐槽。
队长在后方笑咪咪地看着成员们对话,以轻触身体的方式,不着痕迹地调整其他人的位置。
很会流汗的成员时不时地擦汗。「没问题吗——?」观众席传来发问声,那成员以「这不是汗,是橘子汁!」的奇妙回答作为对应。这似乎是会场的固定套路了。因为那位成员的代表色是橘色。
四个人都展现了歌舞之外的魅力。
但我果然还是只对优月着迷。
中场聊天的话题,是她趁着我做料理时,在客厅练习无数次的内容呢。摸嘴唇的动作使我想起家二郎那餐。最后一套衣服设计得有点大胆刺激,但是对于亲眼见过优月泳装姿态的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优月愈是发挥身为偶像的存在感,我就会想起愈多真正的优月的身影。
长达两个小时的演唱会,在转眼之间结束了。包含安可曲在内,即使演唱会结束,会场仍然被狂热与欢呼包围。画面到此转暗。
「优月,真是厉害……」
我把手机放到床边,茫然地发呆。
好希望优月能立刻回家。我想尽快把感想告诉她。
不过表演结束后似乎有庆功宴,所以优月回来时,应该已经很晚了吧。深夜闯进她家打扰会造成困扰,还是等人回家后再传讯息?不行,似乎会成为长到恶心的感想文。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最好。所以明天一早就去找优月吧。
那天晚上,我在幸福中入睡。
从这天起,优月没有再回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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