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香君之道-章节

和煦的春阳照亮干燥的白色山路,以及路旁的花草。

欧莉耶停下脚步,爱夏反射性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还好吗?」

欧莉耶微笑。「我没事。」

「真的吗?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一下?」

欧莉耶摇摇头。「真的,我没事。就快到了吧?」

「嗯,再一下就到了,可是……」

「那,我们走吧。」

欧莉耶慢慢地迈开步伐。

「……好像在做梦一样。」欧莉耶以脸庞承接着春光,「我居然能像这样走到这里来。」

欧莉耶休养了一段极长的时间,才终于又能走路了。

即使能走,她仍饱受晕眩、耳鸣、呕吐感等各种症状所扰。距离被下毒都过了五年,这些症状到现在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但欧莉耶仍然一点一滴、确实地在康复,现在已经恢复了昔日的美丽。

(……甚至比以前更美了。)

爱夏看着春光中的那张侧脸心想。

「不晓得马修已经到『祈祷之岸』了吗?」

马修一路保护着欧莉耶一边带路,不久前说要先去通知对方抵达的消息,把欧莉耶托给爱夏,跑上山路了。

「嗯,马修大人的脚程那么快,搞不好在我们抵达『祈祷之岸』前,他就先折回来接我们了。」

两人说着,慢慢往前走。

以前来的时候山谷一片干涸,这个时节却流着雪水,因此马修带两人走另一条路来到这里。考虑到欧莉耶的身体状况,马修应该挑了容易攀登的路线,虽然路程比上次更远,走起来却轻松许多。

不久,两人来到平缓的山路终点。眼前辽阔的景色,让欧莉耶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爱夏也好一阵子对那片景致看得入迷。

第一次来访时洼地只生着一片草,现在湛着清澈的水,成了一座美丽的池塘。

洼地底部的洞穴周边被水覆盖,倒映着天空,闪闪发亮。

春风抚过水面,涟漪反射着碎光流过,许多蜻蜓震动着透明的翅膀错落飞行,就像在和涟漪嬉戏。

青香草开花了。

池塘周边的洼地开满娇美的青色花朵,就好像为池塘戴了一顶花冠。

被清爽的香气环绕,爱夏忍不住笑逐颜开。

「是青香草呢。」欧莉耶说,爱夏点点头。

草原另一头矗立着几座白山,坐落在柔软的阳光中。

欧莉耶因耀眼的阳光而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山说:

「那些山的其中一座,就是『神门山尤吉拉』吗?」

爱夏也看着白色群山,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如果那时候不是追踪西萨的去向,而是回溯它们的来处,或许就能知道哪座山是尤吉拉,还有异乡的入口在哪了……」

欧莉耶转向爱夏。「你很想去吗?」

爱夏无奈一笑。「一半一半。虽然想去,但也觉得不用去。」

爱夏现在仍想看看,母亲出生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但是对于当时决定追踪西萨去向,而不是前往异乡,她没有后悔。

「那座石屋就是祈祷所,对吧?」欧莉耶问,爱夏点点头。

「嗯,旁边的小屋应该是悠马大人的家。」

爱夏才刚说完,那栋小屋的门便打开,马修走了出来。马修立刻发现两人,快步走近。

马修的父亲悠马没有回去帝都,也没有住在阿札勒乡,而是在乡人协助下,在「祈祷之岸」旁边盖了栋小屋,在那里生活。

知道这件事以后,欧莉耶就一直想要拜访「祈祷之岸」,但休养了很长的时间,体力才恢复到能够登山。

即使如此,就在这一刻,欧莉耶终于以自己的双脚成功实现了心愿。

「还好吗?」马修靠近,以探询的眼神看欧莉耶。

欧莉耶微笑。「我很好——公公在家吗?」

「嗯,他说他觉得我们差不多快到了,今天没出去逍遥。」

悠马的住家很小,但十分牢固。

马修在敞开的门口招呼,屋内传来悠马起身的声响。

悠马站在小起居间的餐桌旁,漾起微笑。

比起在香君宫的庭园看到时,白发更多了,但晒黑的脸看起来比当时更健朗。

悠马身上有青香草的气味,是怀里放着青香草吧。

(……悠马大人……)

也成了利塔兰吗?

正当爱夏这么想,欧莉耶行礼说「打扰了」,爱夏也连忙行礼。

悠马微笑。「哪里哪里,一点都不打扰,我等得望眼欲穿呢。你们平安到达,真是太好了。来,先洗洗脚吧。」

两人以凉水洗脚,用手巾抹去脸上和脖子的汗水后,进入起居室。

窗户全部敞开着,因此屋内凉爽,充满春风的气息。

悠马应该是接到马修的通知而预先做好了准备,餐桌上铺排着以冰凉的井水稀释的果汁和糕点。

「上来这儿很辛苦吧?先润润喉,然后去休息一下,里面的卧室都整理好了。那些说不完的话,等休息后再说吧。」

爱夏依言喝了口冰凉的果汁,火热疲倦的身体顿时一片沁凉,彷佛重新活了过来。悠马贴心地安排好让她们先休息,真是令人感激。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欧莉耶应该累坏了。

吃过加了许多芳香树果的甜糕点,喝完冰凉的果汁后,两人感谢悠马的体贴,进入里面的卧室褪下衣物。

应该很早就预备好了,卧室里摆了让欧莉耶和爱夏休息的简单床架,上面铺着塞满干草的被子。两人钻进散发阳光气味的被子里,一眨眼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淡淡的红。

炊煮的香味飘来,依稀可以听到马修和悠马交谈的声音。

爱夏正欲起身去帮忙,欧莉耶开口:「我们再躺一下吧,他们父子难得相处。」

欧莉耶说得没错。爱夏心想,又再次躺回枕上。

没多久,隔壁房间传来碗盘碰撞等声响,不久后,马修轻声来叫人:

「……你们醒了吗?晚饭准备好了。」

两人再次穿好衣物开门,餐桌上摆满了两个男人精心烹制的料理。

有「幽谷之民」只在特别场合才会制作的烧鸭——将熟成的鸭肉用拌入香料的谷酱腌渍后烧烤的鸭肉料理——还有山菜、薄饼等等,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男人煮的东西比较粗,不过还是可以入口吧。来,吃吧。」

悠马劝菜,爱夏和欧莉耶开心地开动。

焦脆的烧鸭香气扑鼻,咬下一口,复杂的美味扩散在唇齿间;以薄饼包起来食用,更教人一口接一口,欲罢不能。

欧莉耶吃着,咯咯一笑。

「怎么了?」悠马问。

欧莉耶掩口说:「来到这里以后,也没好好打招呼,就吃东西睡觉,醒了又吃,想到就忍不住想笑……」

「啊,」悠马也笑了,「的确。不过对我而言,看到你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比千百句寒暄更让人开心。经历那么多磨难,现在变得这么健康,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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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晚饭,收拾完毕后,欧莉耶说想出去外面走一走。

「晚霞倒映在池塘里,很美。爱夏要不要也一起去走走?」

爱夏笑着摇摇头。「我就不打扰了,请您和夫君去散步吧。」

「……又说这种话。」

欧莉耶轻捶了爱夏的肩膀一下,结果还是和马修一起去散步了。

看见两人走出屋外,慢慢经过傍晚的草地,悠马搬来两张椅子,并排放在玄关旁。

「要不要坐?」

悠马催促,爱夏本来想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说:「请等一下,我立刻回来。」

她跑进屋里,抱来两条膝毯和披肩。

「啊,谢谢。」悠马开心地接下膝毯和披肩。

虽然已近初夏,但傍晚时分还是颇感寒冷。两人裹着温暖的毛毯,沉默片刻,就只是沉浸在美丽的向晚中。

晚风吹来时,悠马开口:「……您让他们两个得到了幸福,」悠马的目光追随着边走边说话的一双人影,「但您自己不觉得艰难吗?」

爱夏微笑,摇了摇头。「倒也还好。」

悠马扬眉。「噢?是吗?」

「嗯。」爱夏看着欧莉耶纤细的身影说,「因为对我而言,香君宫并不是牢笼。」

这五年间,许多事物改变了。

那天,皇帝欧德森下令烧掉全国的「济世稻」,成功将西萨蝗灾斩草除根,但此举对帝国造成重创,不稳定的时局持续了很久。

尤其是靠近大崩溪谷的地区、无法种植欧阿勒稻的西坎塔尔,以西马立基郡为中心,发生多起叛乱。辰杰国抓住这个良机,频繁接触鸠库奇,策动其倒戈,使帝国一度面临战乱危局,但鸠库奇终究没有叛变。

让鸠库奇继续留在帝国的,是大幅度的减税措施,以及新的经济振兴策略。皇帝免除西坎塔尔与他国贸易获利的赋税,并补助经费修整干道,使其能透过贸易获得充足的收益。

烧田的农地,过了一段时间后再次重下欧阿勒稻,帝国经济缓慢步上覆苏的轨道,但欧德森对于过度依赖欧阿勒稻的危险深有感触,命令富国省趁着经济稳定的期间,模索欧阿勒稻以外的富国政策。

以此为契机,国家开始积极推动经济复兴政策,范围也遍及藩国,让各地的特产品有效流通帝国全境,活化藩国及帝国双方的生产和消费,同时尝试加深彼此之间的合作。

在这样的局势中,拉欧和爱夏共同着手改革欧阿勒稻的农业政策。

首先,为了严格遵守「绝对下限」,他们把富含盐分的约奇草剔除,用具有相同抑制效果的尤马草取代,并对肥料进行细微的改良,使欧阿勒稻不必减少肥料量,也能在海边栽种;同时,让全境的稻子从「济世稻」改回传统的欧阿勒稻。

此外,也恢复了预防大约蚂出现的香使诸规定。

尽管这两项措施会造成欧阿勒米减产,但减产的部分将以其他的富国政策来弥补,并确实从各农村获取回报的资讯,构思出掌握全境气候及虫类出现时的应对方法,付诸实行。

不仅如此,还设立了让皇帝、富国省及香君宫能直抒胸臆的场合,试图摸索出能稳定经济,同时让欧阿勒稻与其他谷物共存的未来。

欧阿勒稻虽然仍是支撑帝国及藩国人口的主要作物,但人们现在终于认识到不能单靠欧阿勒稻,也必须开拓其他的道路了。

帝国开始转变的此一时期,香君宫也出现了重大的变化——欧莉耶以疾病为由,退下了香君之位。

欧莉耶甚至无法起身,但仍不愿让爱夏一个人扛起重担,原本拒绝退位。但在和爱夏谈过之后,欧莉耶发现为了改变香君的样貌,自己退位比较好,因此决心离开香君宫。

在所有「济世稻」被烈火吞噬之中,香君因病退位,新香君上位,这件事一眨眼便传遍全帝国。

本以为不可动摇的事物被火焰吞噬、黑烟覆盖整个帝国,而这期间,欧阿勒稻的守护神香君病衰。接着,当焦土再次冒出欧阿勒稻的新芽时,新的香君上位了——人们如此理解香君的更迭,感觉到新时代的来临。

离开香君宫时,欧莉耶悄声对爱夏说:

「……我是第一个,不是躺在棺材里被抬出去的香君呢。」

这时欧莉耶甚至还无法自己行走,脸色也很糟糕,憔悴无比,但爱夏到现在依然不时想起当时她眼中浮现的欢快神色。

退位后的欧莉耶,其下落被严格保密。离开香君宫的欧莉耶被秘密送到尤吉山庄,在塔库等人的保护下休养。终于能够起身走动时,她在知道内情的人们祝福下,和马修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欧莉耶对于自己能获得幸福,爱夏却被囚禁在冰冷的牢笼一事深感自责,但爱夏并未乖乖被关在香君宫里。

「听说人们都称您是『行旅香君』。」

悠马说,爱夏羞红了脸。

「不只『青稻之风』的时期,不分季节,您会巡访帝国版图全域,甚至到欧戈达的岛屿地区,而且也不以薄纱掩盖玉颜,还会踩进泥田里。」

悠马柔声问:「您是想要改变香君的样貌吧。」

爱夏看着悠马说:「是我运气好。」

「运气好?」

「是的。我在整个帝国遭遇西萨蝗灾的时期成为了香君,所以得到了必须改良土壤这个没有人能反对的、冠冕堂皇的名分。」

从辰杰国与西坎塔尔的状况仍不稳定的时期,爱夏就多次离开香君宫,前往西马立基郡,进行土壤改良。

许多人制止认为太危险,但爱夏仍执意要去西坎塔尔,因为她认为即使烧掉「济世稻」,若放任土壤维持着已经改变的现状不管,依然太危险了。

万一跟异乡之间的通道还开着,又有西萨飞来的话,悲剧有可能再次上演。爱夏这番警告无法忽视,而且若是为了保护香君,也能在不刺激鸠库奇的情况下,将帝国军精锐派遣至西马立基郡,因此伊尔也没有反对,反而支持爱夏的行动。

爱夏提供充足的酬金,要西马立基郡的农夫帮忙,反覆改良土壤,直到被「济世稻」改变的土壤气味彻底消失。

一段时间后,原以为再也长不出作物的土地上,结出约吉麦金色的麦穗。面对此情此景,农夫们满脸笑容,欢呼不已。

聆听着这片过去曾因饥饿而哭泣的土地,如今发出了欢呼声,爱夏回想起祖父,同时她也打从心底感谢欧莉耶、马修、拉欧及塔库等人,让她有机会能听到这些欢呼,感受如此的喜悦。

在西马立基郡的工作告一段落后,爱夏也没有停留在香君宫,而是四处行旅各地。她和香使、菜师、农人以及当地人,一同调查欧阿勒稻与其他植物的关系,持续记录。

「……原来如此。」悠马说,「您亲自前往西坎塔尔进行土壤改良,让广大世人认识到,香君也是会做这种事的。亲自踏入泥田,和农夫交谈——看到这样的您,人民就能自然地发现,香君也是人。」

爱夏说:「是啊。我和欧莉耶大人反覆讨论过好多次,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打破围绕着香君的幻想?香君的神性,与对欧阿勒稻强烈的依赖绑在一起。若要摆脱对欧阿勒稻这种谷物过度依赖的危险,就必须把香君的幻想也一并打破。但要是太轻率地破坏,也可能危及这个国家……」

悠马点点头。「没错,你必须走在险阻的小径之上。」

祈祷所走出几名年轻人。

他们朝这里欠了欠身,慢慢跨出脚步。众人走在池畔的草地上,唱着傍晚祈祷的咏歌。

爱夏听着乘着向晚凉风传来的咏歌,叹了一口气。

「那条小径在哪里?真的有这条路吗?我一边走着,总是迷惘不已。因为我就像引诱飞蛾的灯火,不管表现得再怎么平凡普通,还是无可避免会引来人们的幻想。只要我是我,人们渴望神明拯救众生的心就不会改变吧。别说小径了,或许我走的是一条死路。」

爱夏淡淡一笑。

「但我还是无法不做我自己。我能做到的,只有用毫不夸饰、原原本本的自己去面对人们。」

「……所以您才会四处旅行。」

「是的。」点头之后,爱夏说,「我会旅行,还有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

「我想要把我知道的事传递给更多的人——让人们可以靠自己做出判断。可以去想像自己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

「西萨出现的时候,席达拉种植地的农夫如果知道西萨的可怕,或许状况会截然不同。或许就有人会想,必须在这里遏止蝗灾,免得继续扩散到其他的种植地。烧田是非常痛苦的决定,应该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没有这么做,但如果能够想像不烧田会有什么后果,也许就能狠下心来……」

爱夏看着暮色中的草地说:「只要有知识,即使是边境的农夫,可能也有办法自行拯救自己的未来——可是,」爱夏的表情倏地扭曲,「我的存在却阻碍了这样的可能性。

我的存在会让人们认为,既然有个能知悉万象的神明,交给神明去安排就好了、听从神明的旨意就好了。别说万象了,明明我这个香君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爱夏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香君的存在,对于帝国支配人民或许很方便,但这是非常危险、非常可怕的事——许多人盲目听从一个人的声音,这样很危险,也很可怕。」

悠马默默思考片刻,开口:「……我也一直在思考一样的事,所以很清楚你的忧心。但经验到西萨蝗灾,我反而深深体会到你口中的一个人的声音,能够发挥莫大的力量。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许多人绝对不愿意退让自身利益;要是尊重这些人的意见,情况应该已经惨不忍睹了。」

爱夏点点头。「任何一条路,都有各自的难处呢。」

爱夏叹了口气,仰望暮色中的天空。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找到一条,不把香君奉为神明的道路。如果不在这时候做出改变,一定又会再次上演相同的悲剧……

这场大祸的记忆,迟早也会随着时间风化。只要帝国照现状利用香君和欧阿勒稻扩大势力,或许又会有人试着增产,也可能有人为了摆脱隶属的枷锁,想要得知『萌芽的秘密』。」

爱夏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说着。

「欧阿勒稻非常可怕,有许多我们还不明白的地方,不是可以随意种植的。『萌芽的秘密』固然是隶属的枷锁,却也是保护人们的堡垒。如果不知道这种稻子的可怕之处就任意种植,不知道它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原以为可以摆脱隶属,或许反而会带来灾祸……」

爱夏转向悠马。

「所以,我想趁现在尽量调查欧阿勒稻。我要把只有我才能注意到的事、从气味得知的事,尽可能详尽、全面地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要传递什么、怎么传达,必须谨慎思考跟进行,但为了思考这些问题,首先必须更进一步了解欧阿勒稻才行。

幸好,富国大臣的长子尤吉尔-喀叙葛大人积极协助我。这项工作不只是香使和『黎亚农园』的菜师、农人,新喀叙葛家的『洛亚工房』的师父们也有一起帮忙。」

「……这样啊。」

「我认为,这条隔开人与人外之物分界的小径,最终必须彼此融合,让限界消融于无形——不是神,而是人;人借着自己的智慧,找出道路。我想要让人们走向这样的境地,因此我想要找到类似法则般的东西,这样一来,即使不必依靠气味,只要有线索,任何人都可以做出相同的类推思考。」

爱夏的表情稍微扭曲。

「可是,其实我非常害怕。我剩下的时间,有办法实现这些吗……?」

悠马的眼睛微微睁大。「您认为自己的寿命可能不长吗?」

爱夏仰望着向晚的天空说:

「想到家母过世的年龄,我剩下的时间,可能连十年都不到。」

悠马沉默片刻,看着爱夏,接着开口:「听起来或许像是安慰,但我认为您应该会活得比令堂、比内人更久。」

「……」

「您应该是想,来自异乡的人——包括初代香君在内——都十分短命,因此自己应该也命不久矣。」

「对。」

悠马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您和她们有着极大的差异。」

「……咦?」

「您想想看,初代香君有留下子孙吗?」

爱夏赫然瞠目。

「没有吧。不光是初代香君,阿札勒流传的、来自异乡的女童们,也都没有留下子孙——除了令堂和内人。」

悠马慢慢地说:「我在想,那块土地可能发生了某些重大的变故。」

说到这里,悠马停顿,忽然按住胸口。

那张脸痛苦地扭曲,爱夏吃了一惊,触碰悠马的肩膀。「您还好吗?」

悠马轻轻地推回爱夏的手。「我没事。只是一想到那里,这里就难受得紧……」悠马抚摸胸口,露出苦笑。

「如今我完全明白,为何利塔兰要旁徨、为何要在怀里放着青香草了。因为只要想到那个地方,胸口就宛如被烈火焚烧般痛苦。」悠马低声说,「明明就连在渴望什么都不清楚,却觉得就是该回去什么地方,无比冀望能够回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只能承受着思乡之苦……」

悠马按住胸口的手使劲。

「但只要碰到青香草,不知为何,那种痛就会缓和一些——是因为这种花也是来自那里吧。虽然对我而言,它是什么气味都没有的普通的花。」

悠马闭上眼睛,低头半晌,片刻后睁开眼睛,看着草地开始落入夜色中,和草地上绽放的青香草。

「内人说很香,说是一股令人心头舒畅的清爽香味。」

——……所以你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母亲遥远的回忆掠过心头,爱夏低下头去。

「我的母亲,」她说,「也闻得到青香草的香味。」

说到这里,爱夏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悠马。

「悠马大人,我一直想要在见面时请教您,家母为何会被送到远离大崩溪谷的藩都,最后和我父亲在一起?您知道理由吗?」

「……噢。」悠马想了一下,开口,「因为阿札勒的长老,也就是我的岳父,马修的祖父,和您的祖父是至交。」

「咦!」

「我知道这件事时,西坎塔尔的情势十分微妙,因此我甚至没有写在手记上,免得因为任何差错而被人知道……」悠马说,「里格达尔成为藩国,东坎塔尔也想要归顺帝国时,我想岳父害怕西坎塔尔也被纳入帝国版图,开始种植欧阿勒稻,所以去见了喀兰王。因为岳父是唯一一个知道在遥远的过去,在此地发生了什么灾祸的人。」

「您说的灾祸,就是《香君异传》里提到的那场饥云吧?」

「对——但岳父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我只是从岳父提过的话中,从字里行间推测出来的,所以就请姑且听之吧。」

「好的。」

「饥云的事,若是跟这次的西萨来袭情况相同,那就表示皇祖在大崩溪谷种植欧阿勒稻时,也出现过大约蚂。」悠马说着,看向爱夏,「您说您在吉拉穆岛上看过在海风中也能存活的稻子。」

「是的。野生的欧阿勒稻似乎能抵御海风。只要减少肥料的量,让欧阿勒稻接近野生,存活力就会变强。因为『济世稻』不仅不怕海风,就算遭到大约蚂啃食也能存活,强韧无比。」

悠马点点头。「这样。但这样的强韧,也是双面刃。换作是抵挡不了大约蚂的欧阿勒稻,在唤来西萨之前就会先枯萎了,但被大约蚂啃食仍能活下去的『济世稻』却屹立不摇,结果就引来了西萨。」

悠马望向白山的方向,继续说:「我推测,初代香君等人在这块土地栽种的欧阿勒稻,也比我们现在种植的欧阿勒稻更接近野生。

在大崩溪谷,虽然能种麦子,稻子却无法成长,因为土壤不适合。要在长不出稻子的土地尝试种稻,应该会希望让欧阿勒稻更强壮,才能活下去。

如同初代香君等人的期待,欧阿勒稻在这块土地也存活下来了。它就是这么强悍。但也因为这样的强悍,导致跟神乡之间的通道开启,西萨飞来了。」

爱夏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景象,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双臂。

「……可是,为什么……」爱夏喃喃说,「初代香君应该也有欧阿勒稻的知识,怎么会犯下这样的疏失?」

悠马叹了一口气。「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十三岁而已啊。」

「……啊……」

没错,她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而已。

(她一定惶惶不安。)

想到一个女孩年仅十三岁就来到异乡,必须在此地活下去,爱夏低下头。

悠马以沉稳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而且,即便有知识,这也是在第一次造访的土地种植欧阿勒,或许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大约蚂、西萨、帕里夏,还有欧阿勒,它们的关系,在那块土地或许又是不同的样貌。」

悠马看着白色的群山说:「总之,阿札勒的人民一定饱尝骇人灾祸的折磨。那个时候或许还有帕里夏回应欧阿勒稻的呼唤飞来,吃掉了西萨,但在灾害平息以前,不光是稻田,山野一定也惨遭西萨蹂躏,一片狼借吧。

然后当西萨的大祸平息后,阿札勒的人民应该是分成了两派——一派把欧阿勒稻视为污秽的稻子,决定永世不再种植;一派则不放弃种植欧阿勒稻,相信若在远离神乡之处,即使栽种欧阿勒稻也不会引来西萨,并赌上这个可能性。」

「……」

「想要继续种植欧阿勒稻的那群人,带着欧阿勒稻离开了故乡。与他们一同启程的初代香君,一定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欧阿勒稻不再招来灾祸吧?

当时她知道的,是在大崩溪谷种植的话会很危险。因此她才会把大崩溪谷使用的肥料量定为禁忌吧。让人们使用更多的肥料来抑制欧阿勒稻,万一出现大约蚂,欧阿勒稻也会抵御不住大约蚂而枯萎,不至于引来西萨。」

「……也就是『绝对下限』呢。」

「没错。」

悠马忽然浮现苦笑。

「无论任何情况,只要肥料比这个量更少,欧阿勒稻就不再是恩惠,而是灾祸。传说香君曾经如此说过,因此人们一直相信,『绝对下限』是去除欧阿勒稻毒性的界限。由于这个误解,即使在以扩大生产为目标的时代,也只有这项规则没有被打破……」

悠马叹气。

「但即使遵守『绝对下限』种植,阿马亚湿地依然出现了大约蚂。」

「所以才又设下规则,当约蚂大量出现时,要加入希夏草,更进一步抑制。」

悠马点点头,缓慢地抚摸自己的脸,接着眼神阴郁地看着山脉,沉静地说:「如果初代香君的话被记录下来,我们的生活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但初代香君的话已经失传了。离开大崩溪谷,迁徙到遥远之地的人们的末裔,开始利用欧阿勒稻绝大的威力,来扩大版图。」

「……也就是乌玛帝国的创始呢。」

「是的。」

「然后,留在故乡的人们,则是把种植欧阿勒稻视为禁忌。」

「对。」

「可是,为什么他们不把禁忌的理由——那场灾祸,流传给后世呢?要是这么做的话……」

悠马微笑。「因为『只要谈论就会出现』啊。」

爱夏顿时了悟,她想起马修以前说过的话。

「这样啊,所以才……」

「是的。他们一定是害怕谈论灾祸,会导致灾祸再次降临。但他们没有忘记,只是把它作为只有阿札勒的长老才能传承的故事,世代口耳相传。」

「……所以您的岳父才会那么害怕呢。害怕万一西坎塔尔成了乌玛帝国的藩国,这块土地又会再次栽种欧阿勒稻。」

爱夏说着,猜出了这件事的后续,惊愕不已。

「那么,我祖父之所以没有接纳欧阿勒稻,是因为……!」

悠马点点头。「这也仅仅是推测,但应该是被我岳父说服了吧。」

爱夏无语地看着悠马。

「岳父对我说过,他见过喀兰王。那时我问岳父,为何阿札勒的乡民如此敬爱喀兰王,岳父说,因为喀兰王是个了不起的人。说在与他见面的过程中,对他萌生出无比的敬爱。」

「……所以,您的岳父才会把我母亲……」

「应该是。」悠马露出注视着遥远过去的眼神。「我和内子结为连理时,岳父说,我女儿有过人的天赋,如果你只吃妻子做的饭菜,永远不必担心中毒。」

听到这话,母亲的脸浮现眼前,并听见她的声音。

——这是冻草,懂吗?

母亲说着,轻轻让她嗅闻冻草气味时的手指气味在鼻腔里复苏,爱夏忍不住闭上眼睛。

母亲熟知人心存害意时的气味,并把这些教给了她……

爱夏看见了过去——比自己出生更早以前的种种。一股灼热在心头扩散开来。

「……您的岳父,是为了保护我祖父,才把我母亲……」

「对。我认为他把令堂派到喀兰王身边,就是为了从热切希望引进欧阿勒稻的氏族中,保护他免于反抗与阴谋。」

那是怎样的一段人生?爱夏想。母亲的人生,是怎样的一生?

从异乡被带来,在大崩溪谷成长,小小年纪就被送到喀兰王身边,然后与父亲结缡。

祖父在拒绝欧阿勒稻而遭到众多氏族怨恨,导致无数人民捱饿,终于被逐下王位。在他身边的母亲,是怀着怎样的想法过完这一生?

(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

好想听她亲口说——说说她是怀着怎样的想法,过完这辈子。

泪水滑过脸颊,爱夏忍不住双手掩面。

(母亲也是……)

活在无人能理解的气味世界里,怀抱着孤独,但还是支持着祖父、父亲跟一双孩子。

一只手搭到背上。爱夏低着头,感受那只手的温度。

「……令堂度过了艰辛的人生呢。」悠马的声音传来,「但如果她人在天上,看到你的成就,一定会感到欣慰。」

一段时间没听见的咏歌又再次传来,应该是绕着草地吟唱向晚祈祷的年轻人们靠近了。

歌声乘着傍晚的风远去,那是人这种渺小的生物,向浩瀚的天地祈求健康平安的祈愿之声。

悠马听着那歌声,低声道:「若是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岳父也会很开心吧——传承的故事总算有了贡献。」

爱夏深深吁了一口气,轻轻放下掩面的手,抬头说:「……谢谢您。」

向晚的风沁凉地抚过泪湿的脸颊。

天空已经化为靛蓝的傍晚暗色,但底部还带着红晕,浅浅地染红了白色山脉。

「……为什么,」爱夏嘀咕,「家母她们会离开故乡呢?为何会离开故乡,在遥远的异乡生活呢?」

悠马看着白色群山说:「也许她们是『种子』吧。」

「种子?」

「是呀。草木为了留下自己的子孙,会把种子送到尽可能遥远的地方。」悠马叹气,「我不确定我是真的听到,或者是做梦,但总觉得有人对我这么说过——从异乡飞来的鸟儿啊,请把种子送到远方吧!虽然因为某些理由,我没有带着女童回来……」

悠马将手按在胸口,缓缓抚摸胸膛。

「我应该记得在那里的一切,只是那段记忆潜入内在很深的暗处,即便想要回想,也回想不起来。偶尔——真的是很偶尔地,会有风景或景象闪现眼前、听见声音,但那也都像是梦中的记忆,想去捕捉就会溜走。」

悠马再度叹气。

「即便如此,倘若我这种宛如妄想的念头,就是在那块土地见闻到的记忆碎片,那么,那里应该有什么正逐渐步上灭绝,因此每当跟这里的通道打开时,他们就会把女童送到这里来——为了维系命脉。」

「……」

「就如同花草枯萎前会让种子飞向远方,每当通道开启,那里的人就往这里送出种子——但这些种子迟迟没有发芽生根。」

悠马慢慢地转头看向爱夏。

「您和您的弟弟,还有马修,或许是第一批在此地萌芽的生命,是那里的生命与这里的生命结合而生的新生命。」

太阳西下,四周已落入深蓝的夜色,风也变冷了,但悠马散发出来的柔和香气,让爱夏想起过去让自己躺在泉水旁,轻轻安抚自己的老人,还有他手的温度。

「很多年来,我一直害怕人们对欧阿勒稻过度依赖。」悠马望着沉入夜色的群山说,「我身为新喀叙葛家的嫡子,却无法融入那种生活,逃避似地关在图书寮里。在那里的仓库我找到《香君异传》和《旅记》,感应到上面所描写的无声之声——感应到祖先们尽管知道如果继续种植欧阿勒稻,或许将发生灾祸,却无法显灵劝戒而苦恼。」

「……」

「人们丝毫没有想过有一天欧阿勒稻可能会消失,但要是这块土地再次发生祖先所经历过的饥云,帝国将会如何?一想到这,我惊悸万分。没有人想过,已经壮大到完全不是祖先在世时能够比较的这个国家,届时将会如何。这让我无比恐惧。」

悠马的侧脸沉入黑暗,已经化为一团朦胧。

「所以我开始寻找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因为我相信,只要能找到神乡、查出欧阿勒稻这东西是来自什么样的地方、是怎样的稻子,或许就能说动皇帝陛下或父亲。」

说到这里,悠马打住,注视着变成深蓝色的山脉,片刻后又再次开口:

「在奇妙的机缘巧合下,我去到了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在那里生活了许久。从那里归来后的现在,我的心已经不再对欧阿勒稻感到忌讳了——欧阿勒稻也是一种生命,是从那块土地释放出来的生命。我觉得初代香君带到这块土地、在这里延续下去的欧阿勒稻,已经是这块土地的生命了。」

悠马慢慢转头看向爱夏。

「过度依赖一种稻作,当然必须避免,但现在的我们该做的,应该不是排除欧阿勒稻,而是与它共存吧。

初代香君也曾经摸索这条路,调制出特殊的肥料,让欧阿勒稻能够与这块土地的谷类共存——但当时跟现在,不管是国家规模还是所有的一切,都已是天差地远,与欧阿勒稻共存的形式,也非改变不可。」

悠马说着,露出微笑。

「找出新的共存之道,就是这个时代的您这位香君的任务吧。」

爱夏点点头,望向落入夜色的池塘与山脉。

在过去,一名姑娘从那里来到此地。

她身负维系生命的使命,带着欧阿勒稻来到这里,在这里生活,离世。

她带来的欧阿勒稻在这块土地上扎根,强壮地活下去,逐渐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获得欧阿勒稻后,这块土地的人们兴旺繁衍,孜孜矻矻地营生。

(……生物……)

多么地强大啊!爱夏心想。

不知不觉间,咏歌歇止。年轻人只是静静地在夜色中漫步。

山脉、池塘还有人都化入深蓝色的黑暗里,模糊难辨,但各别的气味反而变得更为清晰,彼此呼应、竞争、相互支持。

充斥着天地的庞大生命,各自绽放气味,回应彼此。

(可是……)

没有人回应我的气味呼唤,飞来找我。

一想到这里,爱夏忽然感到强烈的孤独。

泪水盈眶,爱夏叹了口气,仰望天空。

傍晚天空的高远之处,一颗小星星孤伶伶地闪烁着。

注视着那颗星星,寂寞深处悄悄浮现一股清澈的思绪。

(……我……)

身为一位聆听者就可以了。

向晚的风中,听得到无数的气味之声。

那些是安歇在人群之中时,被遗忘的声音。

当她独自走出人群,远离人声,周遭只剩下草木之声的喁喁细语时,这个无边的世界便会显现出来。爱夏唯有浸淫其中、不断地聆听。

(初代香君和母亲她们,)

也都活在这样的孤独里。

她们被送到这个软弱无法幸存的残酷世界,活在无人能理解的孤独之中,却反而把这份孤独转化为力量,支持他人,拼命地活下去。因为有她们,才有现在的自己。

这条遥远的旅途虽然曲折,爱夏却感觉眼前好像有一条灿烂光辉的白色道路铺展开来。

(我也要走上那条路。)

那条预示着孤独的路。

只要生命存在的一天,就会绽放芬芳,与众多气味交融。

与众多生命彼此扶持。

欧莉耶和马修离开池畔,走了过来。欧莉耶今天好好地披着外衣,但可能还是有些冷,正摩挲着手臂。马修脱下身上的衣物,为欧莉耶披上。

这时一股温暖的气味轻柔地飘来,爱夏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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