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君①-章节
一、御前会议
午后的阳光穿透镶满彩色玻璃的天窗,在大厅地板上投射出美丽的花朵图案。
地上的花朵图案隔开大厅两侧,帝国政要的诸侯一字排开,深处则是高居御座的皇帝。
由于大厅结构设计精妙,尽管空间广大,与会人的发言,以及皇帝定夺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要讨论的案件几乎都会在事前上书皇帝,皇帝已在会议前过目,因此都能迅速裁定。但案件数量繁多,因此相当耗时。案件一项项提出,获得皇帝定夺的人向皇帝深深行礼,返回自己的座位,这样的流程从早晨开始已重复多次。
现在轮到大贵族马莱奥侯请示儿子的婚姻。贵族的婚姻与政治密不可分,因此需要经过皇帝的同意。
结婚对象的家族中,似乎有个亲戚有些问题,在场的贵族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坐在皇座两侧座位的伊尔-喀叙葛与拉欧-喀叙葛似乎不感兴趣,迳自看着手上的文件。坐在伊尔旁边的,应该是他的长子尤吉尔。尤吉尔不时从文件抬头,悄声对伊尔说什么,伊尔再回答他。
看着大厅上演的种种,爱夏想起拉欧的话。
——我会提案,但你的提案不可能通过。
皇帝召开的这场会议,除了帝国政要之外,能够出席的只有和议案相关的证人。拉欧不是找虫害长,而是安排没必要发言的爱夏担任证人出席。这时她才悟出其中的意义。
拉欧是要让爱夏亲自见证,她的提案无法通过,背后那错综复杂的理由。
(……原来异乡蝗虫的来袭……)
在帝国宫廷里,是比贵族的婚姻更不要紧的议案。
坐拥广大领土的贵族,借由领地种植的欧阿勒稻获得收益。不光是农民的税租,还可以将多余的欧阿勒米卖到别国,并以这些收益进行各种形式的交易。
市场上有大量的米等谷类的话,价格就会下滑,但欧阿勒米是只有乌玛帝国及其藩国才能生产的特殊稻米,而且滋味也非其他稻米所能比拟。都说只要吃过一次欧阿勒米,就再也无法被其他稻米给满足,因此在外国,欧阿勒米也被称为「米中宝石」,地位不同于其他谷类。欧阿勒米以各种形式为诸侯及帝国带来富裕。
拉欧向来对诸侯提倡,不应单独依赖欧阿勒稻,而该培植各种产业,以使产业丰富发展。但挑战新事物需要费用、劳力与人才,因此只有极少数的贵族愿意从长年借欧阿勒稻轻松获利的模式,转移到新的模式。
(要是蝗灾发生在他们的领地……)
他们一定也会气急败坏地向皇帝兴师问罪,但发生在遥远藩国边境地区的虫害,现在对他们仍然毫无真实感,事不关己吧。
乍看平息的蝗灾又再次大规模爆发一事,应该已经报告上去了,但不知是否因为已经听说了解决之法,众贵族看上去完全没有跟爱夏一行人相同的危机感。
马莱奥侯的议案终于获得同意,他向皇帝深深行礼回座,诸侯开始在不至于对皇帝失礼的范围内动动肩膀、用扇子搧脸。
铿!木槌声响起,告知下一位发言。拉欧站了起来。
爱夏紧张万分,看着拉欧不疾不徐地向皇帝行礼,走上发言台。
「禀告陛下,」拉欧的声音传来,「本日臣欲禀告的议案,由于报告昨日才送至手上,因此无法预先上书,望陛下恕罪。」
拉欧首先告罪,皇帝点了点头。「是怎样的报告?」
拉欧吸了一口气,以清亮的声音回答:
「西坎塔尔爆发的虫害,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如同前些日子禀报的,一时间本以为已经平息的虫害,再度爆发,并以更快的速度逐渐扩大。」
应该是被引起了兴趣,原本一片懒散的诸侯纷纷转向拉欧。
拉欧简要地说明现况。
随着内容逐渐明朗,懒散从一众诸侯的表情中消失无踪。
「拉欧大香使,」拉欧大致说明完毕后,皇帝开口,「再次爆发的原因,确定是货运马车?」
「尚未完全确定,但报告中表示,这个可能性极高。」
皇帝皱眉。「之前虫害长说,由于若虫的飞行距离不长,只要飞行范围内没有『济世稻』种植地,就会自行死绝。但现在若虫不是自己飞行,而是混进马车等移动,所以虫害再度爆发?是这样吗?」
「是的,报告表示这个可能性很大。」
「然后,虫害现在甚至扩大到东马立基郡的五处种植地了?」
「陛下,臣斗胆陈述,」拉欧展开手中的文件,「今晨送到的最新报告中表明,虫害已经跨出东马立基郡,扩大到撒达马郡了。」
「什么?」
「而且在极短的期间内,已经扩散到撒达马郡几乎全郡,已经即将越过郡境了。」
皇帝脸上浮现烦躁。「鸠库奇在做什么?是烧田速度太慢吗?」
「恕臣直言,」拉欧禀告,「东西马立基郡是氏族马立基的领地。鸠库奇统一西坎塔尔时,迁走了当地的氏族,另派鸠库奇的姻亲统治,因此才能较早下令烧田,但撒达马郡是氏族撒达马的领地。
撒达马氏族和鸠库奇的关系有些微妙,而且虫害扩散的速度如此之快,迟早邻近的各氏族也会受到影响,因此为了赋税和补偿要如何处理等问题,与各氏族长之间的协调似乎也举步维艰。」
皇帝发出低吼声。
「……也就是说,虫害还要好阵子都不会平息?」
「是的。」拉欧点点头,看着皇帝禀告,「根据留在当地持续调查的前虫害长阿莉姬老师表示,虫害不仅不会平息,甚至有可能爆发性地扩散开来。」
诸侯间一阵哗然。
「从撒达马郡到东南方,是西坎塔尔最大的种植地带。如今撒达马郡已经爆发虫害,可以想见,虫害将以惊人的声势日渐扩大。跨出西坎塔尔,扩散到东坎塔尔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不消多时,虫害也可能扩及帝国本土。」
大厅的喧哗声顿时变大。
「什么?帝国本土?」皇帝的声调高昂起来。
他望向伊尔-喀叙葛。「富国大臣,你也接到这个通知了吗?」
伊尔-喀叙葛起身一礼。
「接到了——不过,本件目前仅是前虫害长阿莉姬老师与香使调查回报的阶段,因此目前交给拉欧大香使处理。」
爱夏注视着伊尔,心中低语:
(原来他说话的语气是这样的。)
爱夏原本想像,伊尔说话的声调会是坚硬、强悍的,没想到他的声音极为柔和、自在。
——伊尔-喀叙葛把初期应对交给我。
爱夏回想起拉欧的话,仰望着伊尔-喀叙葛。
马修为爱夏解释拉欧这话的意思,说伊尔绝少从一开始就行动。伊尔即使已经掌握情报,也不会匆促行动。他会先观望拉欧如何应对,再作打算。
皇帝看了伊尔-喀叙葛片刻,应了声「这样」,待他落坐后,再次转向拉欧。
「那么,拉欧大香使。」
「是。」
「你想到什么对策了吗?」
众诸侯皆闭口注视拉欧,大厅一片寂静。
很快地,拉欧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陛下,我认为应该把包括藩国在内,帝国全境的『济世稻』暂时全数烧除。」
应该是对听到的内容无法置信吧,好半晌之间,众诸侯皆目瞪口呆地仰望拉欧,接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失笑,也有人气愤。
皇帝高高举起右手,底下的喧闹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拉欧大香使。」
「是。」
「既然是你的提议,必定是出于深思熟虑,但你不觉得这个做法,有些太过极端吗?」
拉欧回应:「是,确实是极端之策。但臣敢确信,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底下再次喧哗起来。
爱夏听着这些喧哗声,内心惊讶不已。
请暂时烧掉包括藩国在内、帝国全境的「济世稻」吧!——当爱夏这么说的时候,拉欧摇头说不可能。就算爱夏拼命说明理由,拉欧仍坚持说不可能。
即使是现在,他一定也认为不可能做到;纵然如此,他仍在皇帝和伊尔、众诸侯面前,把这个做法当成自己的提案——相信该对策绝对必要,据理力争。
即使是为了让爱夏接受而这么做,拉欧依然站在爱夏这边,挺身捍卫了她。
「确信?」皇帝蹙起眉头,「精通帝国事务如你,居然说这种极端的做法才是最好的?」
「是的。」拉欧以从容的语气回答,「臣明白,这个对策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但臣依然提出这个做法,是因为臣确信,除非暂时烧除所有『济世稻』,否则不可能彻底根除我们称为『天炉蝗虫』的这种害虫。」
皇帝皱眉。
「为什么?只要清出一块『防火带』就行了吧?虫害长说他当初就这么计画,朕也觉得这个提案不错。只要有块没有『济世稻』的地带,蝗虫就无法产卵,自然就会死绝了吧。」
「陛下,」拉欧开口,「在虫害长如此报告的阶段,或许还能以这个方法扑灭虫害,但现今恐有困难。」
「为什么?」
「因为『天炉蝗虫』又变异了。」
皇帝挑眉。「变异?」
「是的。变异后的『天炉蝗虫』产卵数量增加,体型也更庞大,若虫还可以飞得更远。」
皇帝大惊失色。「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吗!」
「是的。陛下,这正是关键。这种昆虫变异速度极快,变异成适应生存形态的速度,快得异常。」
此刻,大厅又陷入一片寂静。
「虫害长禀报陛下的时候,若虫的飞行距离很短,因此即使有少数幸存,只要设『防火带』,让若虫无法飞到『济世稻』,是有可能平息虫害的。但如今它们的飞行距离变长,数量亦增加到先前完全无法比较的地步了。」
皇帝默默看着拉欧。
「再来,要把钻进种植地联外道路上的马车、马尾、鬃毛、旅人背负的袋子等,被运载到远方的蝗虫全部揪出来,实在是异想天开。若是若虫的寿命延长,也无法确定它们是否早已钻进商队等的货物里,进入了帝国本土。」
大厅鸦雀无声,唯有拉欧的话语回响着。
「因此臣才会提议,暂时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因为这是彻底根绝『天炉蝗虫』虫害的唯一方法。」
拉欧说完,大厅中只有风吹动窗玻璃的细微声响。
忽地,一名诸侯起身。「陛下,请允许臣发言。」
皇帝点点头,那名诸侯仰望拉欧开口:「拉欧大香使,感谢老师对此一令人担忧的状况做出详细的说明。不过,我依然认为老师所说的计策,还是过于极端。」
「……」
「老师的说明渲染力十足,让人听了惶惶不安,但冷静下来想想,蝗灾发生在西坎塔尔——远离帝国本土的边境之地。确实以可能性来说,无法断定蝗虫不会混进商队等,进入帝国本土,但前些日子虫害长的报告提到,从产卵到孵化……呃,要几天去了?」
「似乎约十天左右。」
「啊,是啊,总之,长达十天。只要严命农夫一发现蝗虫,就检查是否已经产卵,若已经产卵,再烧掉该处田地,不就行了吗?」
拉欧看着那名贵族,安静地问:「乌杰拉大人,假设有几十只蝗虫飞进您领地中那片广大的种植地,您能立刻发现吗?」
「……」
「假如蝗虫大爆发、大批飞来,应该是会发现,但钻进马车货物里的几只蝗虫悄悄产卵,一只母蝗虫就能产下几百颗虫卵,那么孵化后会有什么后果?由此飞出去的数千只蝗虫分散到邻近种植地繁殖的话,又会有什么后果?——届时必须烧毁的种植地,会是多大的面积?」
乌杰拉侯板起脸孔。「这……唔,若是发生这种状况,或许确实必须烧掉大片田地,但还是比全部烧光要来得好吧?」
「是吗?请想像一下,往后年复一年,都必须上演相同的情况。像这样每年烧田造成的损失,以及将一次耕期全数烧毁、彻底根绝虫害所造成的损失,哪一边损失更严重呢?」
乌杰拉侯沉默下去,他旁边的马莱奥侯起身要求发言,粗声说道:
「拉欧大香使,我认为就算要每年烧田,造成的损失,还是远比将帝国全境的一次耕期全数烧毁要来得小。
而且你说的状况,完全只是假设吧?实际上,蝗灾目前只限于西坎塔尔地区。要烧田,就把西坎塔尔——唔,如果你想烧的话,把东坎塔尔的『济世稻』也全部烧掉就行了。
再退百步说好了,假如蝗虫依然顽强地幸存下来,有一些入侵了帝国本土,只要发现就烧田,也不至于得烧了帝国本土全部的种植地吧?」
「……」
「即使只有一次耕期的份,烧掉帝国本土和藩国全部的『济世稻』,损失不光是欧阿勒米的收获量减少而已,受牵连的损害将不计其数。我们都已经依据每个耕期的预期产量,完成下一期的交易了。」
马莱奥侯激动得两眼充血,几乎是用吼地说:
「大声疾呼还未波及本土的危险,煽动我们的不安,要我们同意烧掉全部『济世稻』,恕我失礼,拉欧大香使,我感觉背后另有意图。」
拉欧平静地问:「何谓另有意图?」
「你想要摆脱欧阿勒稻。」
大厅一阵哗然。马莱奥侯扯开嗓门吼:「大人从以前就大力提倡,不能仅依赖欧阿勒稻一种作物,应该要开发其他产业。对我们而言,这实在过于缺乏效率,毫不实际,因此甚少人赞同,而你对此感到不满,想要利用这次蝗灾,一口气推动自己的构想,不是吗?」
马莱奥侯横眉竖目,只差没伸手指着对方的鼻子。
「烧掉帝国全境的『济世稻』?想根据你基于假设的提案,烧掉根本没遭到虫害的我领地的『济世稻』?门都没有!」
爱夏聆听着众多赞同的声音,茫茫然地想起那种异乡蝗虫遮云蔽日的景象。
(……我们会输。)
我们无法战胜努力求生、只为了求生而行动的那种昆虫。
领主们也是为了生存而出声,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领民。
但他们不肯去面对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尽管心存不安,却闭上眼睛说服自己相信不可能发生多糟糕的事。
空虚,就像温水般扩散全身。
遥远故乡的情景她仍历历在目,西坎塔尔上空的饥云,此刻应该也正在扩大。她听见农夫悲痛的哭号声。
她相信完全依赖欧阿勒稻是危险的,和欧莉耶、马修、拉欧、塔库伯伯他们携手同心,多年来试尽了各种努力。即使如此,努力却依旧没有回报。
勉强有成果的,是马修要求拉欧而实现了增加欧阿勒米的国库储备量,因此现在帝国储备的欧阿勒米及稻种,为过往的数倍之多。只要释出这些储米,即使烧光一期的稻作,帝国和藩国都不至于有人饿死吧。
但这是短期的救济方策。长期来看,要如何摆脱对欧阿勒稻的依赖,依旧毫无头绪。想种出不受欧阿勒稻影响的谷物,尽管技术逐渐成熟,但根本没有人想种欧阿勒稻以外的谷物。如今大约蚂虫害再也不是问题,就连欧戈达的山区都没有人要种约吉麦或约吉荞麦了。
(……干脆……)
就这样袖手旁观,任由那种异乡蝗虫肆虐或许更好。不管再怎么努力种植欧阿勒稻,最后都要付之一炬的话,届时这个帝国的人也会改观吧。
但这样,我们面对的是再也无法种植欧阿勒稻的未来。而且不是一边种植欧阿勒稻,一边转移到其他产业,而是主要产业将在一夕之间骤然崩溃。
(要是那一天到来……)
帝国撑得住吗?
就像狼群围攻衰弱的羊,邻国一定会趁机攻打过来。
无力筹措战费的藩国自不必说,帝国诸侯也会趁着还能谈到好条件的时候,投奔敌国吧。在这样的过程中,会有许多人被迫上战场,在战火中身亡,或沦为奴隶。
帝国的崩坏,不光是皇帝的权威坠地而已,更意味着生灵涂炭。
(明明看得到这样的未来,我却无能为力。)
我只能在这偌大的大厅里,孤伶伶地站在这群吵吵嚷嚷的帝国政要背后。
想到自己无力而渺小的身影,一个想法忽然贯穿眉心。
(……不对。)
爱夏抬眼,注视着诸侯和皇帝。
(输的不是我们——是我。)
是放弃责任的我。
爱夏从椅子站了起来。
二、发言
皇帝欧德森看见一名姑娘站了起来,手腕上的香使手环熠熠反光。
在一众七嘴八舌吵闹的诸侯当中,只有那里显得异样,姑娘看起来就像跑错了地方。
欧德森举起右手,众诸侯一个接着一个闭口,很快地大厅安静下来。
「……香使,你想发言吗?」
欧德森问姑娘,诸侯们大吃一惊,循着欧德森的视线回头。
姑娘点点头。「小的惶恐,恳请陛下准许发言。」
声音虽然微微发抖,但十分清亮。
「你叫什么?」
「小的是香君大人的随身香使,爱夏-洛力奇。拉欧大香使要求我进宫担任此事的证人,故而前来。」
拉欧的神情略沉,立刻说:
「陛下,她是随阿莉姬老师一同在当地进行详细调查的香使。」
「啊,这样啊,」欧德森点点头,「你说吧,说明当地的状况。」
姑娘深深行礼。「谢陛下。」接着抬头道:
「在我离开当地前,亲眼见到的是遮云蔽日的天炉蝗虫大军。
这种蝗虫不只欧阿勒稻,还会将所有植物啃食殆尽。我最后看到的种植地,周边的牧草、田里的蔬菜,一眨眼都被吃个精光,农夫痛哭流涕。」
姑娘以平淡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方才有位大人提出,发现蝗虫再烧掉那处种植地就行了,但只要看到当地的状况,就会明白这是行不通的。就连西坎塔尔这种土地贫瘠、种植地之间距离相对遥远的地方,那种蝗虫都能在一眨眼之间扩散,无从遏止。在帝国本土,种植地的间隔比西坎塔尔更近,甚至可以说是彼此接壤,蝗虫一定会一口气覆盖大量的种植地。那种蝗虫和大约蚂不同,不只吃欧阿勒稻,连牧草和蔬菜都会吃得一干二净。」
众诸侯开始吵闹起来。
「那种蝗虫无法捕捉杀害,不可能在它们飞来的途中拦截或扑灭,一旦出现,就束手无策了。我们能做的遏止方法就只有一个:阻止它们产卵和孵化。」
姑娘的声音穿越喧闹声传来。
「为了阻止产卵和孵化,只能连同欧阿勒稻一起烧掉,但烧掉种植地的话,不光是米,连稻草都没了。牧草都被蝗虫吃光,却连稻草都没有的话,家畜就没有食物了。没有谷物、没有蔬菜、也没有果实——现在西坎塔尔就是处在这样的状况里。」
姑娘的说话方式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欧德森专注地聆听,但当姑娘想要喘口气时,欧德森看见马莱奥侯站了起来。
「陛下,请准许臣发言。」
欧德森内心一阵烦躁,他想听姑娘再多说一些。
但也不能不同意发言,欧德森点了点头,马莱奥侯转向姑娘。
「你是香使,八成是为了支持拉欧大香使的提案,所以才刻意把状况说得更凄惨,但那是西坎塔尔的事吧?又不是说一定会波及帝国本土,而且拉欧大香使和你都忘了一件事。」
姑娘侧了侧头。「什么事?」
马莱奥侯露出笑容。「刚才我本来想说的,我的领地等地方,再过不久就要进入欧阿勒稻的收成期了。等到收割结束再烧掉的话,不仅可以减少损失,还能形成广大的『防火带』,根本不必采取烧掉全部的田这种极端的手段。」
姑娘立刻摇头。「只利用收成后的农地,无法遏阻。」
马莱奥侯扬眉。「为什么?」
姑娘从怀里取出一叠纸,仰望欧德森。
「起禀陛下,这份报告尚未完成,因此还没有交给拉欧大香使,恳请陛下过目。」
欧德森点点头。「好,拿过来。」
姑娘上前,将数张纸交给王座底下候命的侍从。
欧德森着急地从登上阶梯靠近的侍从手中接过纸,打开第一页。那是一份地图,记载着帝国本土的种植地,并以颜色区分。种植地旁边注记着数字与箭头等等。
「……这些颜色……」
欧德森原本要问,忽然悟出了颜色的意义。
「这份地图,是以颜色来区分收成时期吗?」
姑娘的表情明亮起来。
「是的,陛下。这是我们香使随身携带的收成期区分地图。」
「那么,这些注记呢?」
姑娘解释:「小的这就说明。如陛下所知,欧阿勒稻的种植时期,依据当地的气候条件等等,各地不同。为了获得最多收成,我们香使会详细规定各地区何时播种、何时收成,让耕种达到最好的效益。」
欧德森点点头。「然后呢?」
「方才马莱奥侯表示,可以利用收成后的农地作为『防火带』,所以不需要烧掉全部的田,但那种蝗虫不会那么刚好,等到种植地收成后才出现。」
听到这话,马莱奥侯的脸微微涨红。
「而且,每个地区的收成时期有落差。即使是比较邻近的地区,也会由于土地的高低差等等,许多地方是即将收成的种植地与稻穗尚青的种植地交错在一起;而且欧阿勒稻被调整成最有效率的种植方式,因此一整年随时都有地方正在种植欧阿勒稻。」
姑娘继续说下去。
「欧阿勒稻是极为特殊的稻子,无法用其他谷类的状况来思考。
光是在旱地栽种也不会发生连作障碍这一点,就知道它还有太多地方是我们不了解的,而且它耐寒又耐热,因此和其他谷类不同,一年四季无论何时,都有欧阿勒稻在某些地方生长。唯一只有积雪的季节,许多地方不会种植欧阿勒稻,但就连这样的季节,不会降雪的地区还是有长满了大约蚂的欧阿勒稻。」
欧德森望向地图——确实就像姑娘说的。
「注记是我计算了收成时期的差异,以及种植地之间的距离等要素所写下的。」
欧德森蹙眉。「这有什么作用?」
「……我原本希望,会不会有哪一块地区,可以不必烧田。」
欧德森注视着姑娘,严肃而隐含些许哀伤的眼神正仰望着自己。
「我也曾经如马莱奥侯说得那样,想过即使『天炉蝗虫』侵入了帝国本土,只要烧掉已经收割完毕的种植地,就能挽救周边地区;我想过只要在一定期间内禁止马车、甚至是人的进出,或许就能挽救那些地区。」
欧德森上身前探。「结果呢?」
姑娘摇摇头。「在当前这个季节,找不到这样的地区。我套用和阿莉姬老师共同调查所得到的那种蝗虫的移动距离、扩散速度、产卵及其他生态等要素,综合估算,但不论任何地区,光是利用收成后的种植地来设『防火带』,是没办法遏阻蝗虫的。
即使是大雪封闭的季节,有些地方或许没有那种蝗虫了,但只要它们能在别的地方存活下去,就不可能彻底灭绝。很快地它们又会从各地飞来,吃起雪融后种下的欧阿勒稻。」
大厅一片寂静。
「而且,距离下雪季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之前,『天炉蝗虫』会轻易扩散到帝国全境。」姑娘说,「这就是我认为必须把种植地全数烧毁的理由。在种植时期不同的种植地混合的状况下,现在这个季节,已经收割的土地范围仍不足以大到构成有用的『防火带』。
若要实现以收割后的土地作为『防火带』的做法,就必须在足够辽阔的范围内,同时种下稻子。但现在已经来不及这么做了,而且考虑到这么做的麻烦以及产量的减少,损失不仅和烧掉一期的作物差不了多少,同时也无法彻底扑灭『天炉蝗虫』。」
姑娘笔直仰望着欧德森,眼睛散发出如黑石般坚硬的光辉。
「若是采用发现蝗虫后再烧田的方法,每次不光是欧阿勒稻,还会连带损失周边的牧草、蔬菜及草木,届时就必须向外国收购饲料,取代欧阿勒稻草喂养家畜。此外,在不知道何时会爆发蝗灾的状况下,也难以用下一期收获的欧阿勒稻作为本钱来进行投资。」
马莱奥侯的脸僵住。
姑娘完全没有看向周围的人,只是静静地继续述说。
「应该也有人认为,不应该在这个阶段就匆促烧掉全部的田,而该视情况应变。有些人认为,即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蝗灾扩散全境,在失去收成的意义上和全部烧掉也没有两样,然后只要欧阿勒稻没了,蝗虫也会自然消灭。」
姑娘微微摇头。
「但这两者并不相等,有一个巨大的不同。
那就是时间——只要有时间,『天炉蝗虫』不晓得会变异成什么模样。它们配合环境,出现新变异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天炉蝗虫』变异的速度快得可怕。万一它们变成不必吃大约蚂也能产卵的话,我们就再也没有方法可以遏阻蝗虫了。它们会在这块土地定居下来,我们永远都没办法再种植欧阿勒稻了。」
不知不觉间,大厅鸦雀无声。
「但现在还有一丝希望。」姑娘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着,「因为现在那种蝗虫还有弱点,它们还必须捕食大约蚂才能产卵。只要趁现在,让大约蚂在一段期间内彻底消失,就能消灭那种蝗虫,而且只要彻底烧光,也能将大约蚂一扫而空,永绝后患。」
姑娘笔直注视着欧德森。
「陛下,恳求陛下同意烧掉一期的欧阿勒稻——为了让我们往后也能继续种植欧阿勒稻。」
欧德森感到强烈的震惊。
(……这姑娘真了不起。)
在身为皇帝的自己面前发言,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没有一丝动摇。
(这姑娘说得应该是对的,烧掉帝国和藩国一期的『济世稻』,是最好的办法……可是……)
马莱奥侯不会退让吧,欧德森心想,其他贵族也不会退让吧。他们已经拿下一期的欧阿勒米做了交易,即使只烧掉一期的收获,他们也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想到这里时,眼角瞥见马莱奥侯举手。
欧德森暗自叹息,同意发言,马莱奥侯说:「陛下,请审慎决断。一切都还只是假设而已。实际发生的事,就只有远在天边的西坎塔尔出现蝗灾而已。」
众诸侯静静听着马莱奥侯的话,脸上充满迷惘和不安。
「最好的方法,应是将西坎塔尔全境——必要的话,连东坎塔尔的一半地区也烧了,开拓广大的『防火带』。同时在关卡严格检查从这些地区进入帝国本土的马车。只要这么做,就能防堵虫害了。」
马莱奥侯笔直注视着欧德森说。
「若是被煽动性的不安所迷惑,下令烧掉所有欧阿勒稻,会为帝国带来比虫害更大的危机——臣乞求陛下,务必冷静判断。」
(间隔插图cut.png" border="0" class="imagecontent">
)
相隔一段距离,爱夏慢慢走在窸窣交谈着步出大厅的众诸侯身后,不知该如何排遣强烈的紧张消失后的疲惫。
皇帝没有做出结论,议而未决地结束了会议。
夕阳带红的光线落在宽阔的走廊上。贵族走在这片光中,悄声细语断续传入耳中。
「……这样吗?」
「应该吧。可是……」
在无法构成意义的这些细语中,某个贵族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入耳中,爱夏不禁停下脚步。
「当今的香君大人,力量是否太弱了?」
走在一旁的贵族「嘘」一声制止,压低声音说:
「这么大不敬的话,岂是可以随便说的!」
被规劝的贵族不满地皱眉。「不过你不这么认为吗?大约蚂,还有这次的蝗虫。从来不曾发生过的祸事,现在却接连而来……」
爱夏看着摇头做出驱邪手势走掉的他们,感到鸡皮疙瘩爬满手臂。
爱夏就这样怔立在原地,直到远离的诸侯身影弯过走廊转角消失。
三、未来的推估
「你来了,马修。」
欧德森出声,马修深深行礼。
「陛下。」
「嗯,坐吧。」
马修再次行礼,拉开椅子坐下来。
在屏退左右、一片安静的书房里,只听闻坐下椅子的细微声响。
「你从拉欧那里听说今天会议的详情了吗?」
「是,我听说陛下保留了决定。」
欧德森望向桌上摊开的文件,叹了一口气。
「如果单论要结束蝗灾哪个方案比较好,是明摆着的事实。」
回想起会议场面,欧德森浮现淡淡的笑意。
「拉欧带来的香使,真是个了不得的姑娘。朕好久没这样感动了。」
马修脸上浮现明朗的笑容,欧德森眨了眨眼。
「怎么?朕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马修依然笑着,回应:「不是的。陛下,那名香使,爱夏-洛力奇,是我的表妹。」
欧德森瞪大了眼。「表妹?什么?原来那名香使是你的表妹!」
「是的。」
欧德森微笑,喃喃道:「原来如此。既然是表妹,那姑娘是西坎塔尔人吗?」
「是的。她十五岁的时候,我把她带到『黎亚农园』。她不到二十岁就成为香使,现在是香君大人的随身香使。」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欧德森深深点头,「确实,她有点像你,也很聪明……」说到一半,欧德森忽然眯起眼睛。「……可是,这么一来,那姑娘会要求烧掉帝国全境的欧阿勒稻,而不是只烧掉西坎塔尔,也是出于对故乡的感情吗?」
马修点点头。「或许也有这样的感情,但当然不仅止于此。」
「……」
「陛下,烧掉一期全部的欧阿勒稻,其实原本是爱夏提出的方案。」
欧德森扬眉。「什么?那不是拉欧想到的吗?」
「是的。拉欧老师一开始就说,这个方案不可能实现。拉欧老师说,这是最好的治本之道,但诸侯绝对不会接受。」
欧德森沉吟。「我就觉得奇怪,拉欧怎么会提出那样的方案,这下我懂了。拉欧之所以把它当成自己的方案提出,是顾虑到那姑娘吗?」
「是的。」
欧德森看着马修。「那你呢?关于这个做法,你的意见是什么?」
马修从放在地上的文件袋里取出文件。
「在回答陛下这个问题之前,我可以先报告一下西坎塔尔的状况吗?」
「嗯。」
马修把文件在桌上排开来,简要地说明遭受虫害的地区损失金额、往后蝗灾扩散的预测、鸠库奇对此的应对,以及预期受灾地区的诸氏族的反应等等。
大致听完后,欧德森感到沉重难当。
「虽然早有预期,但严重程度超乎预料呢。」
马修点点头。「大约蚂也是严重的天灾,但灾情花了相当久的时间才扩散开来,而且也没有波及牧草和蔬菜,因此能够做好某种程度的应变准备。但这次的蝗灾,灾情却是以当时无法比较的速度迅速扩大。」
马修指着桌上摊开的三张地图中,西坎塔尔的各氏族领域图,说明为何鸠库奇无法迅速打造「防火带」。
鸠库奇掌控西坎塔尔的全氏族,仅短短数年。局势尚不稳定的西坎塔尔好不容易才刚从大约蚂的损害中开始复原,要让这些氏族答应在蝗虫到来以前烧掉稻子,打造「防火带」,实在难如登天。欧德森听着具体的说明,感到心有戚戚焉。
(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欧德森继承先皇登基,时日尚浅,很难说已经奠定了稳固的权力基础。若无视诸侯的意向,强硬推动政策,就宛如牵动纠结的千丝万缕般,将导致各种复杂的问题丛生。
(虽然如果实际遭遇蝗灾,应该就会同意烧田了。)
要求烧掉自己领地尚未受害的稻子,设置「防火带」,以保全其他领主的领地,任何领主都会感到强烈的不满吧。
彷佛听见欧德森的心声,马修从地图抬起头。
「烧掉全部的欧阿勒稻固然是难以执行的方案,但设置『防火带』,一样不是件易事。」
「……」
「这与氏族间的关系好坏深切相关。『防火带』的范围若不大,藩王也有办法以补偿来说服,但『防火带』的范围大到跨越好几个氏族领地的话,补偿金额将十分惊人,而且变成『防火带』的地区,将无法征收租税。」
「……」
「当然,实际遭受蝗灾的地区,也必须免除租税,否则人民无法存活。租税收入剧减,再加上补偿,这将对西坎塔尔造成严重的打击。但若是袖手旁观,只会让损害不断扩大,因此若要设置『防火带』,就必须及早决断。」
马修从怀里抽出一封信。
「陛下,鸠库奇向陛下乞援。」
递过来的信上,以浑雄清晰的字迹,写着求援的理由和金额。
读完信后,欧德森才明白马修为何不是先交出这封信,而是先说明西坎塔尔的现状。因为鸠库奇要求的援助金额令人咋舌,若是在听到说明之前就看到,欧德森一定会动怒。
但如今欧德森已经了解西坎塔尔的状况,明白鸠库奇并非别有居心而狮子大开口,反而是提出了勉强足以支应的金额。
「……光是西坎塔尔,」欧德森低语,「就这个金额的话……」
马修点点头。
「若是扩散到东坎塔尔,就需要几乎同等金额、甚至更多的援助。不仅如此……」
欧德森打断马修说到一半的话。「你认为这场虫害,也会扩散到帝国本土吗?」
马修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无法对未来铁口直断。」
「……」
「我能够做的,只有推估可能发生的未来。」
「推估?」
「是的。若是金援西坎塔尔,将西坎塔尔全土当成『防火带』,会发生什么事?还有,若是连东坎塔尔都当成『防火带』,会怎么样?万一把东西坎塔尔都当成『防火带』,却仍无法遏阻蝗灾,蔓延到帝国本土的话,会是什么状况?
然后,如果不只是藩国,而是把帝国全土的『济世稻』烧掉一整期,会怎么样?」
欧德森眯起眼睛。「说来听听。」
「考虑到『天炉蝗虫』的扩散速度,即便当下送出援助,烧田也来不及,蝗灾不可能在西坎塔尔境内就平息。至少必须烧掉东坎塔尔的一半才行。这种情况,为了筹措援助金额,动用国库的预备金,就必须减少防卫经费,考虑到辰杰国的动向,这最好避免。如此一来,就必须在东西坎塔尔以外的地区增税。同时,即使采取这些策略,仍无法保证能够彻底消灭蝗灾。」
「……」
「都做了这些措施,仍无法遏阻蝗灾,蝗虫侵入帝国本土的情况,就如同爱夏预测的,『防火带』的方法已经不可能防堵,甚至有可能往后都再也不可能种植欧阿勒稻了。」
「……」
「若是烧掉帝国全境的『济世稻』,这种情况,同样必须补偿藩国与诸侯,同时还必须增税,增税额当然远远超过其他做法。但若是采用这个方法,或许能够根绝蝗虫。」
马修看着欧德森说。
「陛下,方才陛下问我觉得爱夏的方案怎么样,我认为,把目前遭遇蝗灾的地区当成『防火带』的做法,以及烧掉帝国全境的欧阿勒稻的做法,在某一点上大相迳庭,但在另一点上则会面临相同的问题。」
「……?具体说来听听。」
「是。大相迳庭之处,是方法的效果差异。设置局部『防火带』的做法,可能会出现漏网之鱼,留下幸存的蝗虫继续繁殖,但烧光全部的欧阿勒稻,就有可能彻底扑灭蝗灾。不仅如此,不光是『天炉蝗虫』,还可以一举消灭大约蚂。
大约蚂也是变异出现的昆虫,因此即使现在大约蚂不吃『济世稻』的穗,也不保证以后不会出现吃稻穗的大约蚂。考虑到这一点,不只是蝗虫,还能一举扑灭大约蚂,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嗯。」
「再来,我说会面临相同的问题,是无论设置局部『防火带』——比方说只在东西坎塔尔设置『防火带』,或是把包括帝国本土在内,全部的『济世稻』烧毁的情况,都必须在帝国本土尚未发生虫害的阶段,就宣布提高税收。」
马修说着,露出苦笑。
「陛下,全数烧毁的情况,贵族当然会对增税感到不满,但为了在藩国设置『防火带』而增税,贵族也绝对不会欣然接受,因为那是在不清楚自己是否会受害的情况下,为了藩国而增加税收。」
「……」
「而且只在藩国设『防火带』,也会让藩国心生不满。如同陛下所知,设置『防火带』这件事,站在他们的立场,形同为了尚未受害的他人,牺牲自我。」
「……」
「陛下,贵族有可能体谅藩国的处境,欣然答应增加税吗?——倘若贵族能够感谢藩国是为了他们而付出牺牲,或许还能接受,支付大量的税额……」
欧德森也苦笑道:「很难呢。」
马修点点头。
沉默笼罩房间,夜风吹动窗户的声音喀哒作响。
不久后,马修开口:「陛下,请教这种问题,实在大不敬……」
「什么事?说吧。」
马修点点头,平静地问:「陛下希望往后的帝国,会是什么样貌呢?」
欧德森皱眉。「这是什么问题?」
马修浅浅地微笑。「因为臣认为,这关系到陛下应该采取哪一种对策。两个对策,在执行上伴随的困难其实相去不大,但两者带来的未来,却是天差地远。」
欧德森看着马修。
「一边的未来,会让藩国留下强烈不满,而且有可能永远无法栽种欧阿勒稻。」
「……」
「另一边的未来,能留下继续栽种欧阿勒稻的可能,但是要迎向这样的未来,帝国和藩国都必须做出同等的牺牲。」
「……同等的……牺牲……」
「是的。」马修点点头,「臣在失去家父后,反覆阅读家父留下的书籍。那些书籍里,描写了这个乌玛帝国还年轻时的样貌。」
「……」
「这个国家还年轻的时候——人们在冰冻的大地耕种,勉强存活。这个国家的人为了活下去,彼此扶持,相信只要国家变得富强,不光自己和家人,一同胼手胝足的伙伴也能变得幸福。那个时候,他们每个人应该都清楚看见国家是由自己支撑起来的。」
欧德森听着马修的话,回想起儿时嗜读、有着美丽彩图的《神国创世纪》,以及少年时期读过的《香君异传》。
欧德森喜欢遥想祖先在荒凉的大地播下欧阿勒稻的种子,照料稻子。
「陛下,」马修说,「在这个已经变得庞大、富强的国家里,有多少人会去思考自己是如何支撑着怎么样的一个国家?而能把包括藩国在内的众多他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来理解的人,又有多少?」
欧德森看着马修。
马修沉静地说:「我希望把欧阿勒稻一次烧光,却也认为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支撑着这个国家的人们,并没有把这个国家的未来放在心上,也不愿去拯救应该同为国民同胞的他人的痛苦。在这样的状况下,若陛下命令烧光所有欧阿勒稻,诸侯必定会为了自身钜额的损失,对陛下兴起强烈的不满。显而易见,私下拥戴暂时退出帝位之争的皇叔的势力,将会卷土重来。」
马修的话,也是欧德森心中的顾虑。
应是夜风渐渐止息,不知不觉间,窗框晃动的声音消失,书房沉浸在夜晚的静谧中。
「……马修。」
「是。」
「刚才你说,若采取设置局部『防火带』的做法,有可能永远都无法再栽种欧阿勒稻。」
「是。」
「若是全烧了,就有办法继续种欧阿勒稻吗?」
马修说:「臣不敢保证。」
「为什么?」
「因为不清楚虫害究竟是如何爆发的。即使蝗虫暂时彻底消灭了,也不知道何时又会再度出现……只是,」马修继续说下去,「下次和这次不同,我们对蝗虫的生态已经有些认识了。若是能避免在西坎塔尔的天炉山脉附近地区种植『济世稻』,并防止大约蚂出现,同时振兴其他产业,是有可能预防的。」
欧德森看着桌上的地图,轻声说:「……这样啊。」
想法渐渐在脑中成形了。
「马修。」
「是。」
「大约蚂出现时,拉欧对我说过,他说欧阿勒稻是帝国的根基,却也是致命的弱点。」
欧德森轻笑。
「我觉得他说得太妙了,确实如此——但是要改变依赖欧阿勒稻的状况,需要漫长的时间。若是欧阿勒稻在短期内一口气消失,这个国家会像拆掉支柱的建筑物,一夕倾颓。」
欧德森望向马修。
「只要选择全部烧掉,就能继续种植欧阿勒稻,撑住帝国。但若是选择全部烧掉,我的根基就岌岌可危了。」
欧德森带着那种苦涩的微笑,说:「马修,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若要维护我的根基,同时命令烧掉全部的欧阿勒稻,只有一条路可走。」
马修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回视着欧德森。
欧德森开口:「只要命令不是我下的就行了。」
欧德森收起了笑,叹了一口气。
「这个做法很卑鄙,但我还是要命令你——要香君大人敕令烧田。」
四、伊尔的密令
尤吉尔跟随着父亲伊尔-喀叙葛,前往皇帝书斋,经过亮着盏盏灯火的宽阔走廊,眼前书斋房门打开。
马修从里面走了出来。
「马修。」父亲出声,马修也回应:
「兄长大人。」
尤吉尔行礼,马修也轻轻颔首回礼。
「你是来向陛下报告西坎塔尔的情形吗?」
父亲问,马修简短地回答:「是。」
父亲又追问:「那,鸠库奇的要求实现了吗?」
马修点点头。「是,陛下答应援助。」
「这样,陛下同意那个金额了。」
马修淡淡地微笑,行了个礼。
两人就要擦身而过,父亲止步回头看马修。
「今天我看到你表妹了,真是个了不得的姑娘。」
尤吉尔惊讶地看向父亲。
(……原来父亲大人也这么想?)
难得称赞他人的父亲竟会肯定那姑娘,让尤吉尔总有些欣喜。那姑娘应该是头一次参加御前会议,却不卑不亢,神情凛然地陈情,让尤吉尔念念不忘。
马修的脸也浮现微笑。「兄长大人这么想吗?」
父亲点点头。「嗯。听说她是香君的随身香使,有那样一个姑娘在身边,香君大人也备感安心吧。」
父亲只说了这些,便转身背对马修,向书斋的门卫告知自己来访。
父亲一进入书斋,欧德森便抬起头来。
「陛下。」
父亲深深地行了个礼。欧德森轻点了一下头,以手示意椅子。
父亲边坐下边说:「听说陛下同意援助西坎塔尔。」
「是啊。数字惊人,但即便是那个金额,也只能勉强支应吧,往后国库的开销大了。」
父亲瞄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
「陛下,关于往后的事……」
「嗯。」
「陛下打算采用马修建议的策略吗?」
欧德森扬起一边眉毛。
「马修建议的策略?——你预先听说马修要建议哪个策略了吗?」
「不,没有。」
「那你怎么会这么问?」
「刚才我们在门前擦身而过,我心想,啊,他一定是向陛下进言了,所以想请教陛下,是怎么个情况。」
欧德森叹了一口气。「马修没有建议我什么,他只是说明他认为采用各别的策略时,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这样,」父亲回应,「那么,陛下——」
欧德森打断父亲的话,急促地说:「朕选择烧掉全部的『济世稻』。」
尤吉尔忍不住瞄了父亲一眼,父亲默默看着欧德森。
欧德森有些不耐地说:「你反对吗?」
父亲点点头。「恕臣僭越,臣反对此案。」
「为何?」
「这对陛下造成的伤害太大了。」
欧德森露出苦笑。「这朕明白,所以朕不会亲自下令。」
父亲蹙眉。「……难不成,陛下对马修说,要香君大人下令吗?」
欧德森点点头。「为了继续种植欧阿勒稻,又不伤害朕的权力根基,只能让香君大人站到风口浪尖上了。」
尤吉尔听着欧德森的话,哑口无言。
(陛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出所料,父亲缓缓地摇头。
欧德森的脸涨红了。他横眉竖目,尖声说:「怎么?你为何摇头?」
父亲看着欧德森说:「恕臣斗胆,陛下,这是当前最不能采取的下下之策。」
「怎么会?香君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吧!」
「不,陛下。这种时候,绝不能让香君出面——不能让香君拥有指挥帝国的力量。」
欧德森赫然睁大双眼。
「香君大人是让人民感受到欧阿勒稻恩惠的神圣存在——是祈祷的对象,而非亲自行使权力的存在。这次的状况,与修定香使诸规定等状况不同,绝不能让诸侯认为香君大人能以她的力量指使整个帝国,这会使陛下的存在相形失色。」
「……」
「就和大约蚂那时候一样,待风波平息,民心稳定之后,再让人民感受到是香君在守护、引导万民就行了。这才是神明,神明绝对不能成为实际主导国事的存在。」
欧德森的神情变得黯然。「……可是,那样的话……」
「不能烧掉全部的稻子。」父亲安抚地说,「陛下,不必担心。即使不必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只要火速烧掉东西坎塔尔的『济世稻』,就能遏阻虫害。」
「……」
「在会议上,虽然臣把发言让给了拉欧大香使,但富国省也进行了详细的研究。对吧,尤吉尔?」
父亲突然抛来话头,尤吉尔一阵心惊,但立刻点了点头。
「是的。这样做,不管在经济或政治上,应该才是上策。」
欧德森无法接受的样子,说:「可是,靠局部地区的『防火带』,不可能完全抑制虫害。它们会借由马车等……」
「陛下,」父亲语带叹息地说,「拉欧大香使和那名香使,都把几乎不可能的情况,说得彷佛即将发生,但请陛下冷静下来想一想,『天炉蝗虫』可不是小蜱螨,而是有办法捕食大约蚂的大虫子。只要在干道设置关卡检查,几乎不可能遗漏。即便有少数那么几只闯过了关卡,溜进种植地里,只要把发生虫害的地区和周边烧掉就行了。
西坎塔尔的状况会那么糟,是因为农民不知道能否得到补偿,导致烧田再三延宕。只要预先定下补偿金额,农民也会愿意立刻烧田吧。」
父亲看着神情阴郁地沉默下去的欧德森,微微一笑。
「这对陛下来说,或许反倒是个好机会。」
欧德森抬头,露出讶异的表情。「好机会?」
父亲点点头。「从马莱奥侯今天的态度,陛下应该也感觉到了,以马莱奥侯为首的大贵族们,对陛下有所误解。他们认定陛下还年轻,害怕失去大贵族的支持,所以不敢做出让他们不悦的命令。」
「……」
「如陛下所知,臣子企盼君主温厚待己。但对于全然温厚的君主,却会轻视。」父亲注视着欧德森,继续说,「陛下,请以富国省的计算结果为名目,命令烧掉东西坎塔尔的『济世稻』。把伴随而来的增税,要诸贵族依据各自领地的岁收负担。这项命令造成的多余的损伤,臣会扛起。」
欧德森神色阴沉地低着头,默默思考着,不久后抬起头来,说:
「……朕要想一想,你先下去吧。」
父亲深深一礼、离开书斋,尤吉尔跟在他身后,脑中思忖着。
(香君大人啊……)
皇帝不太可能是自己想到要依靠香君的。
(是马修叔叔巧妙地引导陛下做出这样的结论吗?)
是有这个可能。
(可是,)
尤吉尔在心中纳闷。马修叔叔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父亲绝对不会同意香君大人出面指手画脚,马修叔叔应该非常清楚这件事。)
尤吉尔自小就对貌美温柔的香君心仪不已。父亲否定香君与马修叔叔两情相悦的传闻,但尤吉尔到现在依然相信,那个传闻恐怕是真的。
(马修叔叔会让香君大人暴露在生命危险之中吗?)
尤吉尔一方面觉得不会,另一方面又觉得无法断定。如果马修有自信保护香君,或许会这么做。
(香君大人只要有那个意愿,其实手中握有能掌控这个帝国的权力。以某种意义来说,那权力比皇帝陛下更强大……)
尤吉尔感到一股不安压迫着胸口。
(倘若一直甘心当个花瓶的她,决心以马修叔叔或拉欧老师为后盾,站上台面,这个帝国的权力平衡将出现剧变。)
走出宫殿,冰凉的夜晚空气笼罩全身。
尤吉尔看见父亲对守在轿旁的侍从奥多悄声细语了什么。
他看着奥多点头,感到口中渐渐变得干渴,不安化成了恐惧。
(父亲大人……)
决定动手了。他想。
五、欧莉耶的想法
「……陛下这么说?」拉欧惊讶反问,「陛下要求香君大人下令?」
「是的。」马修点点头。
拉欧满脸惊讶,散发出强烈的气味,但欧莉耶并没有吃惊的样子,马修也没有讶异的反应。爱夏感受着三人的气息,心想:难不成……
(这是马修大人……)
正当爱夏在心中如此忖度,欧莉耶转向马修开口:「谢谢。」
欧莉耶屏退了旁人,因此位于香君宫最深处、欧莉耶宽阔的办公室里,现在只有欧莉耶、马修、拉欧及爱夏四人,即使暖炉里生了火,仍备感寒冷。
「我相信你一定能顺利办到,但本来还是十分不安。」
拉欧目不转睛地看着欧莉耶。
「难道,欧莉耶大人,这是……」
「没错,是我拜托马修的。」
拉欧转向马修。
「那,是你……是你诱导陛下提出这种要求的?」
马修没有回答,但拉欧表情僵硬,语气严峻地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拉欧老师,」欧莉耶伸手触碰拉欧的手,拉欧惊讶地看向欧莉耶。「请别动怒。马修也劝我回心转意,是我硬要他这么做的。」
拉欧闭口,看着欧莉耶。
欧莉耶回视他,说:「我再也无法承受了。命令删除希夏草的规定、祝福『济世稻』的都是我——开启大门召来饥云的人,正是我。然而就连人民陷入痛苦的这一刻,我仍是个无能为力、摆着好看的香君,我实在承受不了了。」
拉欧的表情扭曲。漫长的沉默之后,拉欧说:「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是……」
「拉欧老师,」欧莉耶沉稳地说,「对不起。我明白我做的事有何意义,以及它有多危险。但我还是想要这么做——我想要站上风口浪尖。」
欧莉耶望了过来,爱夏内心一震。
「爱夏。」
「是。」
「在塔库伯伯的田里,你向我描述过自己感受到的气味的世界,你还记得吗?」
爱夏点点头。
欧莉耶微笑。
「那个时候我心想,香君应该要相信,世界就是这样的。」
欧莉耶抬起目光,彷佛回想起遥远的昔日。
「被蚜虫啃食的草发出气味,闻到那气味的瓢虫知道那里有蚜虫而飞来——即使看不见,世上随时都在上演这样的事呢。被虫啃食的草发出气味,别的昆虫被那股气味引诱而来,但也有蚂蚁为了保护蚜虫,攻击瓢虫。」
阴暗、宽阔的房间里,欧莉耶的声音静谧地回响着。
「生物无法选择生为什么,也不是带着想要的能力出生。但生物依然发挥自己的能力,有时帮助他者,有时为害他者。
这样的关系,就像一面变动不绝的网子覆盖着这个世界,就连渺小的昆虫,都各有角色,齐力打造出这面网子。不管再怎么小的事物,都背负着自己的职责。」欧莉耶露出微笑,「我没有像你那样以气味知悉万象的力量,但身为香君,我拥有一种力量。」
爱夏看着欧莉耶,只是聆听她说话。
「你说,即使说破了嗓子努力说服,郡里的官员还是不明白;纵然费尽千言万语,诸侯也不肯去想像那种威胁。」
「是的。」
欧莉耶眼中浮现强悍的光芒。
「但如果是我的声音,他们就听得进去。」
爱夏点点头——同时感受着欧莉耶贯注在这句话的意念。
欧莉耶将视线移向拉欧。
「当前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尽快烧掉所有的『济世稻』,而我拥有实现这件事的力量。在这个帝国,拥有这种力量的就只有皇帝和我,若皇帝犹豫着不敢发动,就由我来。」欧莉耶看着拉欧,「我是老师相中,坐上这个位置的。从懵懂无知的十三岁那时候起,渐渐领悟现实,怀抱着空虚,一直活到今天。」
拉欧的眼神动摇了。
「我没有以气味知悉万象的能力,也不必实际引导万民,就只是当个空洞的饰品活在世上——注定往后也会以这样的身份,活到这条性命结束为止。」
欧莉耶的眼中浮现泪水。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香君,背负权威和责任的,真正的香君。请让我克尽香君的职责吧。」
拉欧开口:「……欧莉耶大人,必须赎罪的人是我。这次的灾害也是……」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怀抱着对您的亏欠。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真想实现您的愿望。我也会不惜余力,去平息随之而来的权力冲突——可是……」
拉欧闭上眼睛,接着睁开来。
「伊尔不会容许的,他应该已经在说服陛下了。」
欧莉耶以指头揩去泪水,微笑说:「我想也是。所以我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咦?」
欧莉耶问马修:「有进展了吗?」
马修点点头。
「通过的回报已经从各地传来,所有的人应该都会依照预定抵达。
最远的是鸠库奇,但他是能以惊人速度长程移动的坎塔尔骑马民族,连帝国的急使也难望其项背,他应该也能赶上。」
拉欧的眉毛挑起。
「鸠库奇?——你到底做了什么?!」
马修镇定地说:「我们向各藩王宣达香君的敕令了。谕知所有的藩王,若希望虫害平息,就亲自拜谒香君宫。」
「……什么!」
「老师,没有事先和您商量就行事,我很抱歉。但若是在行事之前和老师讨论,老师一定会想方设法说服我们打消念头。」
拉欧微微张口,消化马修的话。
马修瞄了爱夏一眼。「之所以也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想要出席会议,我认为不能让你暴露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马修只对爱夏说了这些,再次转向拉欧。
「香君大人听到爱夏传来的报告后,立刻对我说,若指望真正的治本之道,就非这么做不可。没空等待会议裁决了,必须当机立断。
我身为藩国视察官,也认为确实如此。」
「……」
「即使烧掉藩国的『济世稻』,只要帝国本土的『济世稻』还在,蝗灾就不可能扑灭,而只要蝗灾未息,人们就不可能再次种植『济世稻』。即便这次能得到补偿,前景依旧不安。也许欧戈达的岛屿地区将成为唯一能够种植的地区,但岛屿地区的收获量,无法供应全欧戈达人民糊口。」
马修的眼中浮现愤怒的神色。
「没有一位藩王相信帝国贵族会愿意为了他们烧掉领地内的『济世稻』。他们满怀疑心与愤怒,并带着一缕希望,正兼程赶来帝都。」
马修看向拉欧。
「伊尔会说服陛下吧。但即使陛下幡然变卦,即将发生的事,也只有香君才能摆平了。」
六、幻想
虫鸣声不绝于耳。
爱夏听着各处草丛传来的幽微虫鸣,在黑夜里慢慢走着。
心绪不宁的夜晚,爱夏经常像这样在香君宫的庭园漫步。香君宫庭园的气味和故乡的森林十分相似,嗅着那气味,起伏不定的心就会稍微缓和下来。
香君宫后方传来马修的气味。马修没有和拉欧一起回去,应该和爱夏一样,在这座庭园闻着故乡的气味。
拐过香君宫转角,她看见马修抱膝坐在围绕着香君宫的沙地上。
马修应该也发现爱夏了,却没有望向这里,继续仰望着香君宫的窗户。
欧莉耶似乎还没睡,房间窗户透出灯光。
爱夏走到马修旁边,马修仰望着窗户问:「……睡不着吗?」
爱夏点点头。
她在马修旁边坐下来。夜间的低温让身体变冷,能轻易感觉到他的体温。
片刻间,爱夏只是坐在马修旁边,仰望着欧莉耶的房间窗户。马修身体散发出来的气味很安详。
闻着那气息,爱夏忽然想问他一件事;她一直想问,却一直错过机会。
「马修大人。」
「嗯?」
「马修大人在塔库伯伯的山庄时,说你一直希望世上真的有我这样的人,还说这就是你救我一命的真正理由。」
马修将视线从窗户移开,转向爱夏。
「为什么呢?你救我,是希望我做什么吗?」
「……」
「那个时候,我以为是为了让我找到能在欧阿勒稻影响下种植谷物的方法,但回想当时的对话,我渐渐觉得似乎不只如此。」
马修沉默着。
爱夏看着马修,下定决心说出口:
「其实,你是希望我来当香君对吧?——为了解救欧莉耶大人。」
马修的眼睛浮现笑意。
马修转头仰望窗户,沉默了半晌,接着低声说:「我在十五岁左右来到帝都,短短几年内,人生便有了重大的转变。我遇到欧莉耶,然后父亲失踪……」
窗户透出的灯火光线,微微照亮了马修的脸。
「我一直相信,没有任何办法能把欧莉耶从这座石头牢笼里带出来,但当我得知,我母亲是伯公从异乡带来的女孩,而除了我母亲之外还有另一名女孩,我彷佛看见一丝希望——如果那个女孩就如同我母亲,和什么人结婚并生下孩子的话……然后那孩子是个女孩,拥有比我更出色的嗅觉的话……」
马修的眼睛依然泛着笑意,是落寞的笑。
「我明白这缕希望比蜘蛛丝更渺茫,却不由自主地想去寻找。倘若世上有真正的香君,或许就能把欧莉耶放出牢笼。把她从香君这个虚假的身份,还有从这座冰冷的石头牢笼里解救出来,从空虚的人生中把她救出来。」
「找到你的时候——」马修说,「我写信给拉欧老师,说我找到真正的香君了。我想到的剧本是,让你和欧莉耶见面,如果彼此都能接受的话,就让欧莉耶装出经常身体不适的样子,同时安排某些引人瞩目的事迹,向世人宣扬你的能力,打造出因为欧莉耶病弱,力量转移到你身上的印象,最后让你成为香君。」
爱夏看着马修的侧脸,问:「……那,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
马修的笑意更深了。「因为欧莉耶拒绝了。」
「欧莉耶大人拒绝了?」
「嗯,她说绝对不行。我在山庄被欧莉耶给狠狠训了一顿。」
「为什么欧莉耶大人……」
「她说有两个理由。」
「两个理由?」
「嗯。第一个理由是,她不想把你关在这座牢笼里。即便你拥有真正的香君的力量,一旦成为香君,就必须夹在权力斗争之间,痛苦不堪。不能恋爱,也不能拥有家人,必须在孤独的牢笼里终老一生。欧莉耶说,如果是为了让自己逃出牢笼,而把你推入这样的深渊,她会痛苦一辈子。」
「……」
「另一个理由则是你的为人。欧莉耶说,如果你成为香君,绝对无法忍受假扮神明。你会觉得自己不是神,却要假冒神意,向人民宣达,这一定会让你痛苦万分。」
爱夏出不了声,只能望着马修的侧脸。
原来在山庄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欧莉耶已经把她看得如此透澈,并为她设想。
「……欧莉耶大人太了不起了。」爱夏声音沙哑地说,「确实,我一定会无法忍受。那种生活也是,但最重要的是,明明不是神,却要假冒神明,我不想要这样。」
「……」
「坦白说,由欧莉耶大人下令烧掉所有的『济世稻』,来平息虫害,这件事也让我有些芥蒂。欧莉耶大人的想法我完全理解,而且这样可以拯救许多人,我觉得应该这么做,但利用帝国为了方便而打造出来的神明,利用这虚假的权威让人们服从,这实在……」
马修默默听着,轻声自语:「虚假的权威吗?」
他继续说:「我也认为以虚假的权威讹骗世人,是卑鄙的行径。但受骗的一方,是全然无辜的吗?」
「……咦?」
「你不是帝国出生的,我也不是。或许是因为这样,我第一次拜谒皇帝时,虽然紧张,却没有想要五体投地的敬畏之感。当时我望着圣颜,心里想的是:统治这个大帝国的,就是这样一个老人吗?」马修苦笑。「不过,当我不小心差点触犯禁忌,被祖父狠瞪时,却会全身冒出冷汗来,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马修用手掬起沙子,再让沙粒落下。
「权威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是透过彼此的关系打造出来的幻想。虽然是幻想,可一旦渗透到骨子里,身心就会反射性地做出反应,而且如果许多人同时存有相同的幻想,就会变成现实的力量。」
马修拍掉沾在手上的沙子。
「人活在幻想的网罗里。应该也有许多人内心已经发现,权威就是一种幻想。然而面对皇帝,身体就会颤抖,面对香君,就会跪地祈祷。」
马修看着还亮着灯的窗户说:
「我不认为每一个跪地祈求香君垂怜的人,都全心全意相信香君就是活神。虽然不是全心全意相信,却也不是完全不信。我认为,他们内心其实隐藏着想要受骗的心情;因为只要继续受骗,就可以把责任丢给香君——各种责任都是。」
马修的身体渗透出愤怒的气息。
「当遇到天灾时,人会寻找迁怒的对象;发生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时,会希望有人负起责任。因为只要能相信『就是他导致灾害发生的』,自己就能撇清责任了。」
——当今的香君大人,力量是否太弱了?
会议后,在走廊听到的对话声在耳边响起。
「像这样逃避责任的人,难道就不卑鄙吗?不努力思考为何天灾会发生、要怎么做才能自救救人,也不奋力求生,只想把责任赖给神明,你觉得这些人就不卑鄙吗?」
「……」
「支配者会让服从者只能仰赖自己存活。他们以温情包装,让服从者永远像个婴儿,必须依靠父母才能存活。那么,服从者会不会反抗支配者这样的作为?意外地并不会。因为依靠父母、让父母保护反而更轻松,帝国就是像这样维持的。」
马修叹了口气。
「前来向香君求助的藩王,主动让自己变成投靠父母的无力幼儿。无论香君是不是神,他们认为只要香君能扮演好他们希望的角色就够了。权威这回事,原本就是双方联手打造出来的,和真假无关。」
爱夏定定地注视着黑暗,开口: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香君变成支配者的工具,我觉得不可以这么做。是真心相信、或一心只想相信,这些另当别论,藩王和诸侯希望香君从灾害中解救人民,而皇帝陛下及喀叙葛家把人们如此冀盼的心愿当成支配的工具——稳定帝国的工具来利用……可是,」爱夏看着马修,「被这两者以各自的意图拱上神位的香君,其实是不存在的幻想。」
「……」
「如果香君宫里没有香君大人,我应该就不会这样耿耿于怀;如果人们只是困顿的时候才向诸神祈祷,那就无关紧要。」
夜风抚过脸颊。
「可是,香君宫里有香君大人,香君大人会说话。而香君大人作为支配者的傀儡,会说出对支配者有利的话——我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事。」
爱夏顿了一下,又说:「以气味知悉万象,这是不可能的事。也许初代香君的力量是我望尘莫及的,但我还是不认为能够单靠气味,就掌握万象。香君一定也有许多不明白的事,然而却连不明白的事,都要装成明白的样子,用神明这样的幻想,去掩饰这样的虚伪。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今天,我觉得这才是非常可怕的事。」
马修沉默片刻,接着说:「我也觉得很可怕。
这个帝国建立在幻想之上。独一无二的谷物所带来的梦想,一直以来实在太过顺遂地让统治维持下去,因此我们都无法跳脱出来,陷入了作茧自缚的陷阱当中。」
马修的声音很阴沉。
「这个国家陷在这个陷阱里,渐渐长得太庞大了。依赖唯一一种谷物的方法太脆弱,却囊括了大到难以统治的领土,和过多的集团。但即使明白这些,要是贸然摧毁陷阱,一切都会分崩离析,才令人投鼠忌器。」
马修一停止说话,虫鸣声又回来了。
爱夏倾听那幽微的声音片刻,感受着夜晚的草木气味。
「……即使不去破坏,」爱夏喃喃道,「或许瓦解的那天也会到来。」
「……」
「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纵然克服了现在发生的蝗灾,或许接下来也会出现欧阿勒稻的疾病。」
爱夏转向马修说:「香君和欧阿勒稻很相似。香君不是神,却要假装是神民;欧阿勒稻不是神授,却被视为天赐之稻。」
「……」
「我们一直努力想摆脱依赖欧阿勒稻的危险呢,可是却迟迟无法扭转状况——因为欧阿勒稻所带来的美梦实在太有吸引力,抓住我们的陷阱也太过强大了。」
「马修大人,」爱夏说,「如果加强形塑香君的幻想,陷阱的力量也会变强。除非驱逐欧阿勒稻所带来的美梦,否则一定无法改变依赖欧阿勒稻的生活方式。」
马修忽然微笑,爱夏吃了一惊。「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马修摇摇头。「没事,只是觉得你跟欧莉耶实在太像了。」
「咦?」
「欧莉耶也说,对于由她出面解决这次的事,她也感到迟疑。」马修带着微笑说,「她说这样会加强香君这个幻想,让人们更加依赖香君。但她还是认为应该这么做,是因为她认为如果要破坏香君这个制度,首先必须拥有破坏它的力量才行。她说,要是继续当个无力的傀儡,就什么都没办法做,所以必须站上台面才行。」
爱夏忍不住张嘴,怔忡地看着马修。
她没想到那个温柔嫺雅、彷佛一碰就碎的欧莉耶,内在居然有着能立下如此决心的坚毅,让她惊讶。
「爱夏,」马修静静地说,「你可以保护欧莉耶吗?」
「咦?」
「欧莉耶以香君的身份站上台面,意味着要打造出对抗皇帝与喀叙葛家权力的新势力。伊尔绝对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
冰冷的夜风抚过后颈。
「我会尽力照着欧莉耶的期望行事,但我没办法随时守在欧莉耶身边,所以饮食不用说,可以请你留心她身边的一切,保护好她吗?」
爱夏看着马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