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饥云①-章节

一、鸽书

金色稻穗起伏如浪,绵延至遥远的彼方。

每当风吹来,稻穗便哗哗摇曳,欧莉耶款款走过其间。

时隔多年,香君来到西坎塔尔祝福「济世稻」,种植地外围的街道挤满西坎塔尔的人民,争睹香君的风采。每当欧莉耶静静甩动手中的稻穗,便引起如雷欢呼。

欧莉耶静静走在田间宽阔的道路,想着跟在身后的爱夏。

爱夏成为侍奉香君的香使,时日尚浅,但透过两人私下交谈的机会,欧莉耶得知爱夏现在依然害怕着这种新的欧阿勒稻。

一年前,马修从吉拉穆岛救回爱夏和欧拉姆后,帝国与藩国的状况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当时帝国本土,大约蚂带来的灾害也不断在扩大。

也许是因为帝国南部出现往年未见的大范围高温多雨气候,监视不够周密,许多种植地出现虫卵却未被发现,致使大约蚂虫害陆续爆发。

诸藩王得知此事,对帝国将大约蚂的出现归咎于欧戈达的说法萌生疑念,开始害怕自己的国家也将遭到虫害肆虐。

就在此时,香使欧拉姆自吉拉穆岛而返,禀告伊尔-喀叙葛,说吉拉穆岛种出了不怕大约蚂的欧阿勒稻。

原以为在海风中无法成长的欧阿勒稻,因调整肥料而存活下来,甚至不怕大约蚂,能够食用,而且产量还增加了。得知此事,伊尔-喀叙葛立刻禀报皇帝,获准由新旧喀叙葛家主导栽种。伊尔-喀叙葛迅速行动,几天后他说服欧莉耶祝福以新方法种植的欧阿勒稻。接着他将欧戈达藩王母请到帝都,并加入拉欧-喀叙葛共同商讨。

会谈中,以交出这种稻子的种植方法为条件,伊尔-喀叙葛不仅宣布不追究欧戈达擅自栽种的罪状,还表示在欧戈达发生饥荒时未予救济,失之过苛,将正式向欧戈达致歉。

由欧戈达藩王母弥莉亚发现、不怕大约蚂的新种欧阿勒稻,伊尔命名为「济世稻」,对欧戈达藩王母大加颂扬。同时公开承认未对欧戈达的饥荒伸出援手,是惩罚过当,更向皇帝进言,送出足以救济欧戈达人民的欧阿勒稻。接下来在香君的指导下,新旧喀叙葛家致力改良「济世稻」,并答应取得稻种后将无偿提供给各藩国,往后也实现了诺言。

帝国这番行动深深打动了藩国民心。伊尔-喀叙葛对欧戈达承认己非,并尽力将功补过的态度,更感动了藩国人民。

标榜不怕虫害的欧阿勒稻遭到大约蚂攻击,原本让藩国人民陷入饥荒的恐惧中,对帝国滋生不信,不满日升,现在却画风一变,转为赞扬帝国。

「济世稻」即使长满了大约蚂,仍结实累累。看见此情此景,人们流下欢喜的泪水,礼赞香君的声音响遍整个帝国。

大约蚂还是一样群聚在欧阿勒稻上啃食叶子,但「济世稻」比过去的欧阿勒稻更高大,即使叶子被吃掉也会不断长出新叶,使稻子不致枯萎。不仅如此,「济世稻」的茎和稻壳也比原本的欧阿勒稻更坚硬,大约蚂不会吃。

虽然脱谷比以往更费工夫,但米粒的滋味不变,产量比以前更多,因此只是脱谷麻烦点人民也甘于承受。

然而,不知道是否「济世稻」具有强力促进大约蚂变异的力量,大约蚂繁殖的数量异常增加,不断扩散,现在已经绝少看到没有大约蚂的欧阿勒稻,人们也已经看惯通体爬满大约蚂的欧阿勒稻了。

(……爱夏现在……)

欧莉耶祝福着道路两侧的稻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依然觉得这些稻子很可怕吗?)

一年前,马修甫从吉拉穆岛归来,两人在拉欧老师的馆邸密会时,他所说的话在脑中复苏。

「爱夏说她害怕那种稻子。」

「害怕?怎么会?」

「她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怕。」

马修的脸在灯笼火光中浮现,泛着深沉的忧虑。

「要是知道爱夏害怕的理由,就能顺着她的意思来行事了……」

「那种欧阿勒稻,是把肥料的量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才种出来的吧?会不会是因为这样?初代香君大人定出欧阿勒稻使用的肥料下限,严命绝不能比这个量更少,应该自有一番道理。」

「……」

「你想想看,如果把肥料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就能种出不怕大约蚂的稻子,那样饱受大约蚂灾害而苦的初代香君,为何要把下限定得比这个量更高,故意让稻子无法抵挡大约蚂?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有某些逼不得已的理由。也许肥料下得比『绝对下限』更少,稻子会出现某些不好的特性——那种特性让令尊一直担忧,并会招来因大约蚂而引发的大灾祸。爱夏是不是感受到了这一点?」

「爱夏也在担心这件事,但她说她也不明白那不好的特性是什么。至少对人体应该没有影响,实际上食用『济世稻』的人也都没有异状。

只是,爱夏以她的直觉,感觉到那种稻子不该种植吧。」

欧莉耶全身肌肤为之一颤,分外不安。

她探出上身触碰马修搁在桌上的手。

「我说,马修,爱夏就是香君啊,真正的香君。如果爱夏说她感到害怕,是不是不要把这种稻子告诉伊尔比较好?伊尔要是知道了,绝对会下令种植那种稻子。」

马修静静摇头。「我们没有时间了。」

马修坚定不移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欧莉耶。

「大约蚂扩散的速度太快了,你也听到今早抵达的鸽书说什么了吧?」

「嗯,里格达尔藩国也出现了。」

「不光是里格达尔而已。」

「咦?」

「我过来这里之前刚接到消息,东西坎塔尔也出现大约蚂了。」

「……!」

马修深深叹息。「我们找到的方法,没办法拯救所有百姓。其他谷物生长需要时间,收获量也和欧阿勒稻天差地远。如果是人口少的山村还有办法撑过去,但只要灾害扩散到全境,就实在供应不了。如果灾害至多半年就会平息,应该还能靠国库储米顶住,但照这样下去会有无数百姓饿死。既然找不到方法消灭大约蚂,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

远处响起钟声,通知午夜来临。

「我也相信爱夏的感觉——我认为,那或许就是我们一直害怕的大灾祸的源头。」马修低声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种那种稻子,但眼下实在别无他法了。没有其他方法能避免饥荒了。」

「……」

「既然没有别的路可走,就只能走这条路,到时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见招拆招了。」

马修预见的,欧莉耶也非常清楚。

新帝才刚继位,政权根基不稳,如果这时饥荒的恐惧蔓延藩国,就会爆发动乱。邻国有可能趁此机会发兵攻打,一旦发生负面连锁,灾祸就不只是饥荒而已了。

欧莉耶感觉到马修的大手覆上自己的手。

「欧莉耶,」马修低声说,「我搞砸了。我没办法在大约蚂发生前,改变人们依赖欧阿勒稻的状况。在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就这样步入了大灾祸,如今我只能保护好龟裂的容器,不让它四碎。」

(……龟裂的容器。)

这不光是指帝国,香君的信仰也是如此。

欧莉耶知道,民间开始传出耳语:为何欧阿勒稻会出现害虫?为何香君大人都不设法阻止?

欧莉耶感受着马修手掌传来的温暖,想到自己无力得可悲。

伊尔一定会要求自己祝福新的欧阿勒稻。事已至此,她不可能拒绝祝福那种稻子。

(初代香君不让人们种植的欧阿勒稻……)

我却要将它们散播到帝国全境。

欢呼声绵延不息。

天空蔚蓝高远,每当徐风吹来,「济世稻」的馨香便拂过脸庞。

(这气味……)

在爱夏听来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如果我也能听到它的声音……)

就能改变什么吗?就能在以香君身份在世的岁月里,真的为人们所有贡献吗……?

在民众欢欣礼赞的鞭笞下,欧莉耶面带微笑地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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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香君大人召见,爱夏晚饭也不吃,直接前往香君行辕最深处、欧莉耶的房间。

守在房门两侧的卫士见到爱夏,行了个礼,默默开门让她入内。

虽然点了许多盏灯,但房间宽阔,仍感觉昏昏暗暗。大房间深处,有被屏风遮蔽的「香君御座」。

欧莉耶的香气从里面散发出来,感觉得出不同于平时,情绪高昂激动。没看见随身女官,爱夏得知欧莉耶已经屏退旁人,顿时紧张起来。

「香君大人,爱夏-洛力奇到了。」

爱夏出声,屏风里立刻传来欧莉耶的声音:「爱夏,进来御座里面。」

屏风内侧有做工精巧的美丽火盆,充斥着芳香。

爱夏进入里面,欧莉耶便从宽阔的椅子半起身说:「真对不起,你还没吃晚饭吧?」

「不会,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爱夏问,欧莉耶点点头,拿起桌上一张小纸条说:「你先读这个。」

「是鸽书呢。」

「对,刚刚才收到的,马修寄来的。」

从欧莉耶的声音也能听得出她激动的情绪。

爱夏接过暗号文读起来,立刻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家父归来,命爱夏速至利奇达村。

「异乡的通道打开了。」

听到欧莉耶的话,爱夏抬头,茫然看着她。

「这封鸽书,是天炉山脉山脚森林的鸽舍送来的。」

「……!」

欧莉耶微笑。「天炉的森林,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对吧?马修一定是为了视察国境,才会待在天炉山脉一带,而这种时候,我们居然都在西坎塔尔,真是太幸运了!」

欧莉耶的脸微微泛红。

「快去吧,爱夏,快去马修身边。」

欧莉耶眼中透出有些哀伤的神情。她声音沙哑地轻声说:

「终于能知道真正的香君出生的地方是怎样的地方了——也是你和马修母亲等人出生的地方。异乡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二、祈祷之岸

淡蓝的天空,衬得白色山峰格外显眼。

山峰的白并非戴雪,而是整座山就是白色的。

白的不只山峰,山路各处露出的岩地也是白的。两侧树木茂密,其中或红或蓝的花朵含蓄地开着,在不时吹来的风中摇摆。

「爱夏。」

马修和两名向导的男丁走在前方,这时马修停步向爱夏出声。

「接下来的地面很脆弱,地底下也有空洞,万一踩破了很危险。你过来这里,我帮你上腰绳。慢慢走过来,小心脚步。」

两名向导个头都很高,皮肤晒得黝黑,就像鞣皮一样。两人不管相貌或口音都像「幽谷之民」,一看到他们,爱夏顿时怀念不已。

离开故乡已经六年了。当时年幼的弟弟如今已长得比爱夏还高,在帝都附近的农场务农。如果祖父没有被逐下藩王位,也许弟弟会是藩王继承人,但想到弟弟晒得和「幽谷之民」的男丁差不多黑,怡然自得地从事农活的模样,她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好。

而想到自己现在的境遇,爱夏也不禁感叹起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原本自己和弟弟差点被鸠库奇杀掉,现在却像这样能各自发挥所长。父母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切,一定备感欣慰吧。

自从踏入大崩溪谷,和父母、弟弟及老爷子一同生活的记忆便频频浮现心头。

经过那场饱受饥饿折磨的长旅,母亲病倒,经常卧床不起,因此快乐的时光并不多,但现在爱夏依然能够回想起母亲在阳光中紧搂着自己的温暖,以及她身上馥郁的香气。

大概是风中有青香草气味的缘故吧,儿时在森林里迷路、被马修的伯公相救之后,母亲的轻声自语又再次在耳中响起:

——啊……所以你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母亲大人。)

注视着白色的山峰,爱夏遥想那处异乡,据说那里就位在那座山间某处。

母亲和马修母亲的出生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游历过那里的人,一股兴奋便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在马修的故乡阿札勒等待的向导男丁,是从深山的祈祷所「祈祷之岸」下来的祈祷者。

为了镇住天炉山脉的群山,让人们承接山林的恩惠,「幽谷之民」每年都会从各个氏族选派一名年轻人执行祈祷之职。雀屏中选的年轻人会在大崩溪谷深处的祈祷所生活一年,为故乡的人们祈求平安。

年轻人当中特别身强力壮者,还会挑战「登顶行」,在山顶献上祈祷。

通往山顶的路途险峻,旅程危险重重,因此成功登顶者会被伙伴们盛赞为「善者」。

大崩溪谷散布着一些神秘的池塘,众人称之为「诸神之口」。

当雪融化后的水流入干涸的溪谷,就会出现许多清澈的小池塘,但只要山谷间的水枯竭,这些池塘便会忽然消失,池塘原本所在之地则变成通往地底的深穴。

传说中,这是因为居住在大崩溪谷深底的诸神,临近夏季就会自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张口喝光池里的水。而等到诸神梦见雪融的春季,美丽的池塘又会再次现身。

「祈祷之岸」就位在这样的池塘边,年轻人从春季到初夏,在池子里沐浴;等池塘消失、深穴周围出现钵状草地后,他们便缓步巡绕草地周围,歌唱祈祷歌礼赞天地。

去年冬季的雪量不多,据说这样的年分诸神醒转得早。而如同传说,尚未感觉到初夏的脚步,池塘就已经消失了。

池塘渐渐消失,很快地,夏季离去的时候刮起了大风。

强风大得几乎让人不敢离开祈祷所。隔天早上,为了唱祈祷歌而外出的年轻人,发现鸟儿喧闹地在草地上空飞舞,猜想可能有动物死在那里。

由于当时粮食变少了,年轻人期盼动物死尸还能食用,便前往鸟群飞舞的地方察看。

结果发现一名男子倒在地上。

男子穿着奇妙的衣物。虽然一头蓬发,面部却刮得十分光洁,面容憔悴但五官端正。

男子周围掉落着陌生的昆虫。形似蝗虫,但比普通的蝗虫更大,下腭也异样地大。鸟儿激烈啄食着散落在男子周身的昆虫尸体。

男子的头发、衣物全都沾满了蝗虫的翅膀和脚,就好像从蝗虫大军中走出来一样。

这块禁地除了祈祷者和斋戒沐浴后前来祈愿的人以外,不得擅入,因此在这发现路倒之人,让年轻人大为骇异。一行人把他带回祈祷所。

带回祈祷所后,男子醒了,但不管问他什么都不回答。他如失魂落魄一般,只是呆呆看着问话的人们。

强风过后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蓬发男子,年轻人们这时想起了有人自异乡归来的传说。

其中有名来自阿札勒的年轻人,从小就听着失踪三人的事长大,因此猜想男子可能是失踪者之一,想把男子带去阿札勒。然而不知为何,男子拒绝离开「祈祷之岸」,就算牵他的手想要带他走,他也像害怕着什么似地剧烈反抗,绝不肯踏出祈祷所的门一步。

年轻人无计可施,将危急时使用的飞鸽放回故乡阿札勒。接获通知的阿札勒人兴奋起来,相信男子一定是失踪的三人之一。根据男子的年纪、外貌,阿札勒村民推测他应该是悠马-喀叙葛,于是传信鸽通知马修。

为了监视国境,马修建立了一套自己的联络网,以便随时与故乡同胞紧密联系,不管自己身在何处,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接到鸽书。这个努力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在这次发挥了成果,当爱夏抵达通往天炉山脉路上的利奇达村,马修已经做好前往大崩溪谷的准备了。

在利奇达村的下榻处,爱夏从马修那里得知了这段事情的始末。

「令尊没有带女孩子回来呢。」

「听说没有。但穿着陌生衣物、一头乱发但有刮胡子,这些都跟传说一样,不过听说只有他一个人倒在那里。」

「那,令祖父和令伯公……」

「好像没有回来。」

爱夏哑然无语,马修接着说:

「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光是父亲回来,我就觉得已经是奇迹了。」

马修的语调和平常一样从容,但身上传来灼热芳香的气味。爱夏想,自己现在一定也散发着一样的气息。

「家父似乎忘了怎么说话,而且伯公那时候,听说刚回来后也好阵子都没有说话,所以就算见到他,应该也没办法问到异乡的事吧。」

「可是,就算是这样……」

「是啊,就算这样,见了面或许还是可以知道什么。」

让马修系上腰绳,走没多久后,干涸的低谷便出现在眼前。

据说雪融季节会有水流过,但现在只有许多石头和木片覆盖着地面。

爱夏以前听成功完成「登顶行」的年轻人说,只要攀登上比这里更高、更远的山顶,去到连树木都不生的高处,就会看到有个地方地面是白色的,而且裂开来。

(濯濯童山之巅,有一白岩山径,深裂如达多乌拉。)

曾在塔库伯伯的山庄听到的、马修的转述在耳边响起。

马修说他读过父亲留下的手记后,曾悄悄前来此地四处勘察过。

他留心不被祈祷的年轻人发现,一个人巡视这块禁地,寻找神门山尤吉拉,却未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马修说即使如此,每当来到此地,他便越能强烈感觉到这里就是被描述为神乡欧阿勒马孜拉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正逐渐靠近异乡吗?而这个异乡,就如同马修所认为的,是帝国始祖遇见欧阿勒稻的神乡吗?

(循山而下,谷底曲流,翠绿更胜碧玉。此地即山坳之处,溪涧湖泊亦忽现忽灭,为幽玄之境也……)

即使走在山谷中,依然能感觉到欧阿勒稻的气味,爱夏神情黯然。

(都来到这里了,还闻得到……)

伊尔-喀叙葛命名为「济世稻」的那种欧阿勒稻,在西坎塔尔亦广为栽种。在东、西坎塔尔旅行期间,无论身在何处,「济世稻」的气味都像一片巨大的衣带,黏腻地贴着大地飘荡,就连进入大崩溪谷后仍无法摆脱。原以为只要上山就闻不到了,没想到都来到这里,气味仍阴魂不散。即使地方不同,气味浓淡不一,却不曾彻底消失过。

气味是流动的。就如同河川越往下游,河面就越宽广,随着远离源头,气味会逐步扩展开来。散布在其间的一团团气味飘流而去,越是远离源头,就扩散得越广。

因此气味离源头越远,就越难以捕捉。

然而欧阿勒稻的气味和其他植物不同,不太会被稀释,也不易消散。

欧阿勒稻的气味会一直黏稠地贴附在地面,因此或许就像雾气爬上山坡一般,在谷风推挤之下一路升上来。

来到低谷的一半时,一股来自彼方的气味抚过脸颊,瞬间鸡皮疙瘩爬满爱夏全身。

(……这是……)

她从没闻过这种味道。

由于爱夏突然停步,系在一起的腰绳被拉扯,马修吃惊地回头。

「怎么了?没事吧?」

爱夏茫然地看向马修。

远方,有什么事物大量聚集,正喁喁细语着动来动去——它们不停低诉着爱夏从未闻过的气味话语。她停下脚步,闭上双眼,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席卷而来。

(……大地……)

在呼吸。远远地,感觉有什么巨大无朋的事物正反覆吸气又吐气。

「济世稻」的气味衣带就彷佛被什么吸入一般,不断爬上山坡;而与此呼应一般,未知的气味从远方涌来。明明是陌生的气味,却不知何故,她脑中不断浮现某处风景,而那里似乎在遥远的过去她就见过。她无比怀念——却又令她骇惧不已。

睁开眼,爱夏发现自己正要往那里走去,不禁发起抖来。

马修向向导的年轻人招呼了一声,走近爱夏。

「爱夏,怎么了?」

搁在肩上的温度让爱夏回神,她开口:「……马修大人,你闻不到这气味吗?」

「气味?」马修锁起眉头,闭上眼睛。

就这样过了片刻,他惊讶地睁开眼睛。

「闻到了吗?」

「嗯,只是非常细微。好怪的味道。」

「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呢。」

马修点点头。「我只闻得出非常细微的一丝味道,但你可以闻得一清二楚吧?」

爱夏点点头。「感觉就像异国的语言。声音非常多,但因为非常远,感觉听不真切。而且,我还感觉到风景,就像记忆中的场景,是遥远的什么……」

马修的脸微微变得苍白。

「你闻得出气味是从哪里来的吗?」

爱夏闭上眼睛。

黑暗中,不同于眼睛所见的世界浮现出来。

爱夏找到起伏飘荡而来的气味形成的帘幕,以指头追溯源头。

睁开眼睛时,爱夏正指向某个方向。是连绵的白色山峦中,最高一座山左侧稍低一些的山峰。从方向来看,气味正是从那里飘来的。

马修仰望那座山峰,口中低语:「……白色的神门山,尤吉拉。」

爱夏也注视着那座山峰。那就是神门山尤吉拉吗?

「『祈祷之岸』也在那个方向。」

爱夏和马修对望。

马修伸手,解开连接爱夏和自己的腰绳。

「走吧!总之先去到『祈祷之岸』再说。」

三、来袭

爱夏站在向晚的风中,看着马修走进简朴石屋里的背影。直到上一刻还一片晴朗的天空开始涌出厚重乌云。风势渐次转强,咻咻呼啸着扫过草地。

马修要爱夏一起进去,但爱夏要他一个人先进去。这可是他长年失散的父亲——原以为与父亲天人永隔,如今重逢,她认为如果自己在场,有些情感马修可能不好表露出来。

两名充当向导的年轻人也和其他人一起离开祈祷所,在草地上慢慢走着。他们唱的祈祷歌乘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草地上有许多凹陷的地方。

他们歌唱、绕着这些钵状洼地中最大的一处——中央有深洞的「诸神之口」。走在凹陷的草地周围,他们偶尔会停下脚步,朝着「诸神之口」深深敬礼。

空气中弥漫着青香草的气味,应该是生长在草地里。虽然已经过了花季,但那清冽的芬芳无从错辨。

不过从草地飘来的,不只有青香草的香气而已。中途感觉到的未知气味,在前往「祈祷之岸」的路上越来越浓,现在已经能明确感受到了。

未知气味在中央有深洞的凹陷草地上起伏飘荡着。那股气味和沉淀在洼地的「济世稻」气味掺杂在一起,宛如搓揉绳索般彼此缠绕,徐缓地旋绕着。

——……快来、快来、快来……

「济世稻」的气味和未知的气味被风吹动而跃动着。

(这未知的气味,)

如果是来自异乡,那么只要循着气味前进,就能去到异乡吗?想前往一探究竟的好奇,与害怕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摇摆不定。

风中隐约传来振翅声。

四下已落入黑暗,形体也都模糊不清了,但似乎有许多虫在飞舞。

一看到这些飞虫,不知为何,爱夏感觉到一股不安,全身悚栗。

她闭上眼睛。

视觉所见的风景消失,气味的景象转而在脑中浮现,让爱夏哑然失声。

带着未知气味的飞虫们,彷佛被「济世稻」的气味吸引,飞进气味形成的衣带里,浸淫其中。

讶异的情绪贯穿全身。

(这些飞虫……)

是被「济世稻」的气味吸引而来的。

爱夏忍不住睁开双眼,正好看见祈祷的年轻人们朝这里跑了回来。他们一边跑,双手一边在面前挥舞,就像在驱赶什么。

向导朝爱夏大喊:「……快进去屋里!好多虫!」

爱夏点点头,回到祈祷所打开门。祈祷者们一边拂去头发和衣服上的虫,陆续进入建筑物。爱夏也拍掉肩上的虫子,连忙入内关上门。

「怎么了?」马修从里面的房间出来,讶异地问。

「好多虫!外面根本待不住。」

「虫?」

年轻人七嘴八舌地回答:「是蝗虫,跟普通的蝗虫不一样,很奇怪的蝗虫。」

「就是那种虫,令尊倒地的地方,也有好多那种死掉的蝗虫。」

「对对对,就是那种虫。令尊满头都是,我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清掉,衣服上也有一大堆。」

马修默默听着,一名年轻人问:「令尊怎么样?认得马修大哥吗?」

马修面露苦笑,以「幽谷之民」的话回应:

「看不出到底认不认得我呢。眼睛稍微睁开了些,但一下又睡着了。」

「这样啊。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好像没办法醒着太久。」

「好像呢。唔,没关系,等他醒来再跟他说说看。」

年轻人们点点头,去厨房准备饭菜了。

应该是注意到爱夏的表情,只剩下两人后,马修走了过来。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

爱夏正欲开口,卧室里传来呻吟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野兽在低吼。

马修回身冲进卧室,爱夏也跟上去。

马修的父亲悠马坐在床上,抱着头不住地颤抖。他两眼大睁,瞪着上掀窗的地方。窗子关着,却传来东西碰撞窗户「咚、咚」的声响。

「爸!」

马修跑近父亲,搂住他的肩膀。悠马瞬间惊讶地望向马修。从他害怕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认出了眼前的人是他儿子,但他没有挣脱搂住肩膀的手。

这时悠马的身体突然整个脱力。马修扶住软下来的父亲,慢慢让他躺下。

悠马闭上眼,很快地发出睡着的呼吸声。

爱夏悄悄走近床边,看着那张侧脸。

虽然憔悴,但确实和马修很像。他的身体也传来那种虫的气味。

「……马修大人。」爱夏喃喃道,马修抬头。

「外面的虫——很像蝗虫的那种虫……」

东西撞击墙壁和屋顶的声音「咚咚」作响不绝。

「应该是从异乡飞来的。」

马修骇然瞠目。

「它们有异乡的气味。这种虫的气味,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群飞虫……」

爱夏颤抖着,说了下去:

「一定是回应『济世稻』的气味呼唤,飞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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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飞虫撞击声不断,但天亮以后便渐渐安静下来了。

隔天早上,一名年轻人忐忑不安地开门看外面,惊呼:「哇!」

爱夏和马修一起走出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草地变成一片灰色,被那种诡异的蝗虫数不清的尸体给覆盖了。

也有蝗虫还活着,成群化作一条细带,朝山脚飞去。

马修嗅闻着充斥草地的气味,低声说:「确实是那种气味。」

他蹲下来,鼻子凑近蝗虫尸体后抬头,单膝跪在草上,注视着草地另一头,也就是奇异的蝗虫飞来的方向。

「爱夏。」

马修要说什么,不必问也知道。因为爱夏从昨天就一直思考同一件事。

「只要循着蝗虫飞来的方向回溯,或许就能找到异乡的入口。如果是你,就算蝗虫不再继续飞来,也能找到源头吧?」

「马修大人,」爱夏说,「比起蝗虫从哪里来,我更担心它们要去哪里。」

马修默默看着爱夏。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半晌——内心揣测着彼此的想法。

不久,马修叹了口长长的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得确定蝗虫要飞去哪里才行。」

马修起身,走向屋里的祈祷者那里。

爱夏说她一个人追踪蝗虫就行了,但马修说要一起下山。

好不容易和长年思念的父亲重逢,却没有交谈半句话,才相处短短一个昼夜,就要分开了吗?但马修坚持要和爱夏一起去。

马修对祈祷者们说,他担心这些奇异的蝗虫会为害山下的作物,请他们再继续照顾父亲一段时间。祈祷者们爽快答应,带他们上来的年轻人提议陪他们下山,但马修恭敬地婉拒,和爱夏一起离开祈祷所。

追踪蝗虫并不难,因为蝗虫持续不断地飞行,窄小的山路各处掉落着它们的尸体。

眼前的蝗虫摇摇颤颤地飞行,却忽然如断线一般掉落地面。爱夏见状忍不住蹲下来细看那只虫。马修也在旁边单膝跪地,掏出怀纸,隔着纸捏起虫尸拿起来看。

「……好轻,」马修眯起眼睛,「比看上去轻太多了。」

两人对望。

「难道是……」

「嗯……是饿死的吗?」马修回应。

蝗虫不断从后方飞来。虽然许多飞到一半就落地了,但也有虫继续飞个不停。两人起身默默追上去。

直到山路途中,都能以目视追踪在天上飞的蝗虫,接下来蝗群却飞下断崖绝壁,降下险峻的峡谷,无法再继续追踪了。

「……怎么办呢?」马修从悬崖探出身体,俯视着峡谷低语。

「马修大人。」

「嗯?」

爱夏望着像绳索般连成一线、飞下峡谷的成群蝗虫。

「你闻不到这味道吗?」

马修闭上眼,脸稍微左右转动,嗅闻来自峡谷的气味,接着张开眼。

「原来如此。有『济世稻』的味道,虽然很微弱。」马修眯起眼睛说,「离这里最近的,是席达拉种植地。」

两人对视点头,离开悬崖,开始朝席达拉种植地走去。

要前往席达拉种植地,必须走和来时不同的另一条路,但马修毫不迟疑地不断走下山。去程之所以会委托祈祷者带路,应该类似前往「祈祷之岸」的礼仪,实际上马修根本不需要向导吧。

还不到正午,两人已经抵达席达拉种植地。

(……原来这么近。)

「幽谷之民」将种植欧阿勒稻视为禁忌,因此爱夏一直以为种植地在更远的地方,但即使都是大崩溪谷,隔了一座峡谷的这一带就不是「幽谷之民」的领域了,因此在靠近边境的地方,人们会开垦斜坡作为梯田。

除了雪融水流下低谷的季节以外,要搬运收获的稻谷只能仰赖雨水,运送起来应该很不便,但席达拉种植地就位在这里,实在令人难以想像这边能种稻。

(这里的话,气味当然传得过去。)

爱夏还在树林里就感觉到气味了,但走出森林、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晴朗的天空布满那种蝗虫,而蝗虫不断朝「济世稻」降落。

几名农民挥舞着像竿子的东西在田里跑来跑去,但那种东西不可能抵御得了飞虫。

马修朝田地跑去,爱夏也小跑步跟上去。

——快来!快来!快来!

「济世稻」的气味之声就像被吸过去一般,蜿蜒着爬上山地,而那些奇异的蝗虫则循着这条气味铺成的路径从天而降。

(明明没什么风……)

「济世稻」的气味之声却坚实地不断爬上山坡。

靠近这股气味时,爱夏感觉自己彷佛穿过透明的墙面,全身肌肤顿时痒了起来。

被从未体验过的异样大气之流所笼罩,爱夏不禁开始喘息。

(通往异乡的道路。)

这句话浮现脑海。

此刻,通往异乡的路开启了,「济世稻」的气味不断被吸入异乡。

而大批蝗虫沿着这股气味铺成的路线飞来……

蝗虫聚在「济世稻」上,散发出跟在「祈祷之岸」时不同的气味,闻起来就像强烈的兴奋与欢喜。

「爱夏!」马修在招手。

爱夏跑过去,马修抓起稻茎拉过来给她看。

那种蝗虫正在大啖爬满稻茎的大约蚂。

不知道是否脱过皮,这边的蝗虫比天上飞的还要大上许多。就算用力甩动稻茎,它们也毫不在意,以巨大的下腭咬住大约蚂吞进肚里。

马修看着爱夏说:「就像你说的,它们是呼应『济世稻』的呼唤飞来,大约蚂的天敌。」

爱夏正要回答,农夫满脸讶异地靠过来。「……你们是谁?」

马修起身,亮出藩国视察官印记的手环说:「我是藩国视察官,马修-喀叙葛。」

爱夏也出示香使的手环。「我是香使爱夏-洛力奇。」

农夫们惊讶地对望,很快地其中一人问:「呃,那请问两位大人有何贵干……」

马修沉稳地说:「抱歉突然来访,惊扰各位了。我们是追踪这些蝗虫过来的。我们从来没看过这种蝗虫,这里很常见吗?」

马修问起,农夫全都不约而同地摇头。

「不,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前些日子开始有看到一些虫尸掉在山路上,可是今早来到田里就发现满天都是,我们也吓到了。」

听到这话,爱夏忍不住看向马修。马修也用眼神同意。

一名农夫表情扭曲,抚摩着自己的手臂说:

「这种蝗虫怪可怕的。会吃大约蚂是好事,可是它们会变色。」

马修惊讶地反问:「会变色?」

「对啊,或许有一些本来颜色就不一样,不过我觉得是吃了大约蚂,才会变色。」

「我也觉得。不只会变色,肚子还会变大。」

「这里有已经变色的蝗虫吗?」

马修问,农夫们点点头。「请过来这里,这边有一堆。」

蝗虫摇摇晃晃地飞过淡蓝色的天空而来,坠落般掉进稻田。

爱夏和马修用手拂去掉到头上的蝗虫,跟着农夫进入田里。

「……啊,这只,这只就是变色的。你看。」

一名农夫出声。朝他指的方向一看,确实有一只腹部变红膨胀的蝗虫。

嗅到那气味,爱夏有些纳闷。

(这气味……)

那只蝗虫的气味,和在天空飞行的灰色蝗虫有些不同。

(是种类不同吗?)

不过只有腹部膨胀变红而已,大致的形状和灰色蝗虫相似。

爱夏想要看得更仔细,便把脸凑上去,忽然发现底下也传来这种蝗虫的气味。

她好奇起来,跪到田土上,赫然一惊——她发现稻子根部的地面有许多隆起。

「爱夏?」

虽然听到马修的声音,爱夏却没有回答,用手指拨开那隆起的部分。

她茫然盯着土里露出来的东西。

「……马修大人。」她的声音整个哑了。

爱夏仰望马修,说:「是卵——这些蝗虫在产卵……!」

四、饥云

午后,蝗虫在梯田上方散漫地飞舞着。

(……如果只有这点数量……)

米季玛仰望天空,表情放松下来。

(还不算太严重呢,太好了。)

米季玛来到靠近大崩溪谷的西马立基郡郡都,偶然在郡都的香使住处遇到马修,听到来自异乡的蝗虫大举进攻的消息。

听闻这件事,她震惊无比,但实际到场一看,状况似乎不怎么严重。

爱夏在哪里?她四下张望,只见爱夏从稻间现身。她本来蹲着在做什么,这时刚好站了起来。米季玛正要开口招呼,爱夏已经在朝这里挥手了。

(啊,我都忘了。)

米季玛苦笑。爱夏不必看到人影,靠气味就知道人来了。

「……米季玛大人!你来了。」爱夏从田间现身,额上布满汗水。

「爱夏,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累。」

爱夏无奈一笑。「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不可以太勉强自己喔。」

米季玛说着,仰望在天空飞舞的蝗虫。

「听说这些蝗虫会吃大约蚂?」

「对,请看。」

米季玛跟着爱夏进入田里,顿时被泥土的气味和欧阿勒稻的气味笼罩。

(没有半只大约蚂。)

前来这里的路上,经过的田地里,「济世稻」上都密密麻麻地爬满大约蚂,现在却没看见那种黑虫的身影。

「蝗虫飞来还没有经过多久吧?但却已经把大约蚂吃得一干二净了……?」

「对,不过还是有一些。喏,请看这株稻子。」

她看看爱夏指的地方,一只大蝗虫正攀在稻叶上。

「真的好大。」

身体固然硕大,头部和下腭更是巨大异常。它张开健壮的下腭,陆续咬住大约蚂,咀嚼吞下。

杂食性的蝗虫是约蚂类的天敌,过去欧戈达等地还在种植约吉麦的时候,也看过麦子长出约蚂后,蝗虫跑来吃约蚂的景象。但大约蚂体型硕大坚硬,即使是会吃一般约蚂的蝗虫,也不会去吃大约蚂。然而这种奇异的蝗虫,竟能轻易咀嚼又大又硬的大约蚂。

虽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象,但看到大约蚂遭到驱除,还是令人颇感快意。

「真的是大约蚂的天敌呢。」米季玛抬头看爱夏,「马修大人看起来忧心忡忡的,但既然是大约蚂的天敌,在这里产卵繁殖也无所谓吧?反而是件好事啊。」米季玛稍微压低音量,接着说,「这表示来自神乡的欧阿勒稻,它害虫的天敌也来自神乡呢。那么,这也是神明的安排吧。」

「……」

爱夏没有回答,依然愁容满面地看着捕食大约蚂的蝗虫。

「……爱夏?」

爱夏抬头问:「米季玛大人,你可以在这里停留多久?」

「马修大人要我观察到虫卵孵化,但我没办法停留太久。如果会需要很久,我要先回去一趟再过来,或是派人来接替我。」

「这样啊。」

爱夏看着稻田,沉默了片刻,接着说:

「不过,这些蝗虫卵,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孵化了。」

「是吗?」

「是的,因为卵已经开始变形了。」

「咦?已经变形了?」

「是的,请看这里。」爱夏分开稻子,指向地面。

「……!」

米季玛的脸僵住了。地面密密麻麻地都是那种蝗虫,到处都有母蝗虫在稻子根部的泥土里面产卵,这景象真令人头皮发麻。

爱夏指的地方有记号,应该是用废材制作的,她用一块裁成棒状的板子插在地上,上面用毛笔写了日期。

「这是产卵日?」

「是的。我挑选了正在产卵的母蝗虫,插上记号,这样就能知道产卵日了。这是三天前产的卵。」

爱夏轻轻拨开泥土,露出像卵鞘的东西。

米季玛惊呼:「这卵鞘好大!」

「是的。比一般蝗虫的卵鞘大太多了,而且,一只母蝗虫能产下的卵的数目也比一般蝗虫更多。」

对于昆虫,香使也必须具备概略的知识。爱夏上过虫害长阿莉姬老师的课,也实际看过蝗虫产卵。

「我学过有些蝗虫,一只母蝗虫会相隔几天,产下约三次的卵,一次产下约一百至一百六十颗的卵,但这种蝗虫是相隔两天,产下五次卵,一次共产下近三百颗卵。」

「……!」

爱夏向米季玛展示别的卵鞘。

「这是约十天前的卵。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产在这里了,所以不知道正确的产卵日,但和我过来之后产下的卵比对来看,应该过了十天。」

看到指示的卵,米季玛忍不住扬眉。

比起卵,那看起来更像蛹。可以清楚看见小蝗虫的形状;仔细观察,偶尔还会动一动。

「看起来已经快孵化了呢。」

爱夏点点头。「我觉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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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黎明将近,放下的门帘缝隙微微亮着。

夜半开始,爱夏每次醒来就会感觉到那种蝗虫的气味。她总觉得气味微妙地变浓了,让爱夏一整晚辗转难眠。

(是风向在夜间改变了吗?)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好想摆脱那种蝗虫的气味。今早这气味尤其惹人厌。

爱夏翻过身,帐篷另一头,米季玛在床上睡得正香。她悄悄叹了一口气。

米季玛完全不害怕异乡的蝗虫。

确实就像米季玛说的,如果那种蝗虫会吃大约蚂,却不吃植物,等于是异乡飞来了救星拯救欧阿勒稻,应该没必要感到害怕。

(……可是,为什么……)

我会这么害怕?

(我漏掉了什么。)

爱夏强烈地这么感觉。明明一直觉得不对劲,却怎么也弄不清到底这种感受从哪而来。

爱夏呆望着帐篷的布面,不断思考。

席达拉种植地位在远离席达拉村的山中,因此农民都在山里搭帐篷,轮流上山务农。他们有预备的帐篷,爱夏便借用,睡在里面。

农夫应该醒了吧。

隔壁帐篷传来烟味。有人拨动炉灰,把闷在里面的炭火拨旺。是宣告早晨再次到来的气味之声。

嗅到那气味时,爱夏忽然感到眼底一亮。

(……气味之声。)

爱夏掀起被子坐起来,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济世稻』还在持续发出气味的呼唤……!)

明明大约蚂几乎都已经被吃光了,所有稻子——连完全没有大约蚂的稻子——却都还在以气味发出那种呼唤,甚至比先前更嘹亮。

(为什么?)

一般来说,如果害虫减少,草木发出的气味求救声就会渐渐平息。

没错——爱夏想到了。自己感觉到的不对劲,就来自这里。

即使大约蚂消失了,「济世稻」却仍继续发出气味的呼唤,这会不会是因为现在聚集而来的那种异乡蝗虫?

(是因为害怕那种异乡的蝗虫,所以在呼唤蝗虫的天敌吗……?)

回应植物的气味呼唤而飞来的害虫天敌,对那种植物而言,是否不一定全然有益?

(如果济世稻呼唤的是别的虫,却被那种异乡的蝗虫偷闻到气味而飞来的话……)

正当爱夏这么想,外面传来惨叫声。

「……怎么了?」米季玛醒来,困倦地看着爱夏。

「不知道,我过去看看。」

爱夏边说连忙穿好衣服,米季玛也一样开始整理仪容。

爱夏比米季玛早一步离开帐篷,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哑然失声。

初升的旭日白光中,无数昆虫漫天飞舞。

比那种蝗虫更小的灰色蝗虫,宛如蠕动的雾气般,在「济世稻」上方团团飞舞。一众农夫仰望着这片灰雾,惊慌失措,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当这片灰色的蝗雾降下来,包围「济世稻」的时候,骇人的惨叫声爆发开来——是「济世稻」发出的气味惨叫。眼前所有的稻子同时发出哀鸣。

这惊心动魄的景象,让爱夏忍不住用双手捂住鼻子。

「怎么了?到底……」米季玛说着走出来,瞠目结舌。

「那是……!」爱夏往前跑去。随着离稻子越来越近,她渐渐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爱夏!」

米季玛追了上来,爱夏对她说:「虫卵孵化了。这种蝗虫的若虫……在吃『济世稻』。」

米季玛茫然看着爬满稻子的灰色蝗虫,喃喃自语:

「怎么会……才刚孵化,就这么……」

这种异乡的蝗虫刚孵化立刻就会飞了。在两人的注视下,自土中孵化的若虫纷纷震动薄薄的翅膀,一只只飞上天空。接着昆虫急速降落,停在欧阿勒稻上随即大快朵颐起来。连大约蚂也咬不动的硬茎和稻谷,也被它们咬碎吃下肚里。

她彷佛可以听见嚼动的沙沙声响。

鸟儿发现蝗虫而飞来,开始吃起若虫,但这点损害完全无法减少若虫的数量。若虫的飨宴无休无止,短短一天之内,席达拉种植地的欧阿勒稻已有大半被啃食殆尽。

不只是欧阿勒稻,若虫甚至攀在周边的草木上,以无底洞般的食欲吃了起来。先前产下的无数虫卵陆续孵化,灰蝗飞上天又落地,将欧阿勒稻与草木啃食殆尽。

爱夏和米季玛保证会给予补偿,和农夫联手放火烧了欧阿勒稻。虽然她们想阻止更多虫卵孵化,却无从遏止已经孵化的蝗虫飞上天空,逃离火势,扩散到周边的森林和草原。

而且这些若虫成长速度异常快速。也许是在夜里脱了皮,隔天体色就已经转深,体长也变成有成虫的七分大,下腭变得更大,翅膀也明显更大更强壮了。

蝗虫大军从化成一片凄惨焦土的「济世稻」田地中悠然飞离。

忽地,一阵宛如野兽的吼叫传来。

爱夏惊讶地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农夫们跪在地上,仰天号泣。他们也不抹去流过煤黑脸颊的泪水,只是放声哭喊。那模样教人不忍卒睹,爱夏别开了目光。

辛苦栽种的稻作全灭,山羊放牧地的草也被啃光了。他们对未来绝望的哀痛,即使别开目光仍渗透全身,落至心底,沉淀淤积。

一名农夫忽然回头望向这里。他以哭红的眼睛盯着爱夏,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香使、大人……」

农夫开口,沾满炭灰和泥巴的脸上涕泪纵横。

「香君大人为何要这样做?」

其他农夫也靠了过来。「我们都会去拜谒香君大人。虽然没有钱每年都去,但家家户户还是会出一点钱,每两年一定派一个人去给香君大人请安。

是因为我们今年还有没去吗?所以香君大人生我们的气吗?」

爱夏承受不了他们的视线,眼神动摇。米季玛上前一步,沉静地说:

「这些害虫不是你们的错。」

农夫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既然不是我们的错,那是为什么!为什么香君大人要这样对我们!到底为什么……」

米季玛平静地回应:「天为何会下雨?」

农夫似乎愣住了,盯着米季玛看。

「下雨就会发生山崩,或许会死人;但完全不下雨,作物和草木就无法生长。只要是生物,一定都希望一切恰到好处,但神明并不是这样创造世界的。」

「……」

「昆虫也是。人类不想要害虫,但对于吃那种虫存活的鸟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食物来源。」米季玛逐一看了看每一名农夫,再次开口,「香君大人以风洞悉万象,而所谓万象,就是充斥着这些事物——豪雨或害虫这些不一定完全对人有益的事物——并且运转一切。」

「……」

「香君大人看到的,是诸神创造的这个世界的道理,而不是人的利益。如果只看人的利益,万象便会扭曲,到头来也会对人造成危害。」

农夫们默默地聆听,看不出明白或不明白,但当米季玛想要继续说下去,其中一人皱着眉头打断。「那,我们会怎么样?」

农夫迫切地说:「我不懂大人说的那什么……万象?比起那些,我们更想知道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我们没有钱,但我们努力跟大伙一起凑钱,总之想办法派个人去给香君大人请安,香君大人就会愿意救我们吗?」

米季玛叹气。「香君大人保护世人,并不是因为你们去拜谒他。只要在这里向香君大人祈祷,大人就能领会各位的心意。」

「……那……」

「只要是应该救助的,香君大人就绝对不会见死不救,我们香使就是在香君大人的指导下,拼命努力在救助各位。我们会让村子免除赋税,并发配赈米。所以你们要坚强起来,做好能做的事。」

可能是听到免除赋税和赈米这些具体承诺,农夫们稍微冷静了一些,不再喧闹,但眼中仍隐隐藏着不满。

(这些人……)

爱夏看着他们的背影寻思。

(不是想要听大道理。)

而是想要我们拿出希望。

米季玛对农夫们说的话,是成为香使时被教导的内容,当人民有疑问时就要这样说。

当大约蚂的灾害扩大,爱夏也有好几次对绝望愤怒的农民说过同样的话。尽管少数人听了之后,会露出领悟的表情,但绝大多数都无法接受,难掩不满。然而,当他们被「济世稻」拯救时,却把先前的不满忘得一干二净,满脸笑容地由衷感谢香君。

发生灾害时,想知道灾害为何发生,是因为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获救,而不是想听什么「这就是世界运作的道理」。香使们也完全明白这一点。

即使如此,香使们还是要讲述大自然的道理这种虚无缥缈的内容,一方面应该也是为了以深奥难解的言词来震慑人民,使其心生敬畏;但另一个原因是,除此之外,他们也无从谈论香君这样的存在了。

(……香君……)

无法以神力救助万民。

香使不知道这个事实,也不知道香君实际上是怎样的存在。

即使如此,代香君承受人民不满的香使所能够诉说的,也只有他们学到的那套说法了。

「米季玛大人。」

爱夏出声。米季玛正在踩踏尚未熄灭的欧阿勒稻,她回头。

「请你回去帝都吧。」

「爱夏……」

「请把这场灾祸通报上去,我留下来调查这种蝗虫。」

米季玛点点头。「是啊。就算我留在这里,能做的也有限。」

米季玛转身就要返回帐篷,爱夏叫住她:「米季玛大人!」

「什么?」

「可以请你在路上买马,送到山脚的席达拉村吗?听说席达拉村只有农耕用的马,麻烦送一匹脚程快的马过来。」

「好。我本来就打算送一匹马过来,给你回去的时候骑。」

「谢谢,劳烦你尽快送来。」

米季玛扬眉。「……?你不是要暂时留下来调查吗?」

爱夏点点头。「所以才需要马。」

「咦?」

爱夏指着下山的路。

眼前体色变得较浓的大批蝗虫从路上飞去。

米季玛睁大眼睛,喃喃自语:「……难道……!」

「没错,我想大人猜得没错,那些蝗虫应该正在往利奇达种植地飞去。」

「怎么可能!利奇达离这里很远啊!距离那么远,不可能闻得到『济世稻』的气味吧?这一带还有草木,它们应该会去那些地方吧?」

爱夏摇摇头。「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虽然隐隐约约的,我也能从那条路感觉到『济世稻』的气味。」

「咦!」

米季玛满脸惊愕,目不转睛地看着爱夏。

「闻到那么远的稻子……你真的……?」

爱夏点点头。「气味——气味的特征——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爱夏寻思该如何解释,才能传达自己的感觉。

「这只是打比方,假设河边有花朵盛开的撒拉雅树,当它的花瓣大量落在河面时,靠近树的地方花瓣数量多且密集,因此可以看得很清楚,对吧?」

「对。」

「请想像花瓣被水冲走,一开始一整团漂流的花瓣,渐渐被冲散开来的样子。花瓣和花瓣的间隔会越来越大,花瓣也会被水泡软或撕裂、被鱼啃咬等等,渐渐变成碎片,对吧?但即使只剩下小碎片,我们只要看到,还是知道,啊,有花瓣流下来了。对吧?」

米季玛回应:「是啊。」

「实际上气味和花瓣不同,因此我刚才的比喻并不正确,但即使飘得很远,其实还是可以分辨出是什么气味。当然,味道会比在近处闻到时更难以捉摸。花朵刚落下时,要捞起花瓣很简单,但孤伶伶地流下河川的小碎片就很难捏起来。同样的道理,距离越遥远,气味就越难捕捉。

不过就如同花瓣即使只剩下碎片,还是看得出是花瓣,我也闻得出是什么气味。尤其欧阿勒稻的气味特殊,而且浓烈而黏腻,不太会散开。没有被风卷起时,会在低处爬行似地连绵扩展开来,所以才会传得特别远,而且……」

爱夏迟疑了一下,说:

「现在异乡的通道打开了,我觉得欧阿勒稻的气味正被吸进那里面。」

「……!」

「我感觉得到,『济世稻』的气味正不断被吸往那里。利奇达种植地也有那样的气味流过来。连我都感觉得到,那些蝗虫一定闻得更清楚。」

爱夏望着不断飞离的蝗虫,说:「那种蝗虫的成长速度快得异常。阿莉姬老师说过,有种蝗虫三个月就能换一整代,但这种蝗虫换代的速度或许更快。

虽然不愿意想像,但如果那些蝗虫的若虫就像它们飞来这里的亲代,是为了吃掉利奇达种植地的欧阿勒稻并产卵而飞过去的话……」

米季玛以毛骨悚然的表情看着爱夏。

爱夏回视米季玛,说:「必须调查那些蝗虫几天就会成长产卵。利奇达的前方,也有『济世稻』种植地一路延续下去。就像一条绳索,从西坎塔尔延伸到东坎塔尔,然后连接到帝国本土。」

米季玛开始发抖。

她茫然仰望灰色的蝗群漫天飞舞,在口中呢喃:

「……饥云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尽绝。」

米季玛伸手抓住爱夏的手。她没有继续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在说:

——啊,香君,请救度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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