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誓约-章节

柊这一生,恐怕没恨过谁。

即便人人畏惧、人人蔑视,对他而言,可恨的都是自己的身体。

而最厌恶这具身体的,便是他自己。

但——

「呼、呼……。」

柊浅浅地喘着气,跑过走廊,侧腹伤处汨汨流着血,仍未愈合。他一手按着伤处疾奔。

方才他夺走水莲劈来的刀,砍伤了水莲与其随从之后,拿走靠在牢房门口的自己那把长刀,开始逃跑。

兵卫府的走廊很安静。本来应有兵卫轮值看守,此时却一个人影都没有。至于为什么,一来到外面他就明白了。

一群兵卫正架着弓箭等在那里。开口说话的是兵卫佐。

「卑职听闻您的处刑命令……参议大人……究竟怎么了?」兵卫佐畏惧地说道。

柊匀了匀气之后,说道:「那不是皇上的命令……未经皇上许可,不得私刑。」

兵卫们困惑地面面相觑。

「但、但是……?」

「事情我要去问议政官。让开。」

柊要向前,兵卫们却匆匆又架起弓箭。

「请稍等。柊殿下,卑职无法判定吾等所受之命是否正确,无法让您离开此处。」

兵卫佐说,请返回原处。柊的心口感到阵阵灼烧般的疼。他绝不愿再入狱,难道要他老老实实等人再来杀他吗?

「让开。」

他的声音含着冰冷的怒气,连自己都惊讶。兵卫们受惊后退。

「柊殿下,不可!」

柊不理,执意要穿过兵卫们的包围。

「柊殿下!」

腿上感到一阵冲击。柊一个失重,膝盖落地。一枝箭射中了他的大腿。是兵卫为了阻挡他而放了箭。

柊硬生生将箭抽出,闷哼一声。血花四溅,他按住奔流而出的血,无法控制心口那股烙印般的热,是愤怒与悲哀。

为何他要受到这种对待?

为何没有人肯说一声,将他处死太奇怪?

「没有人站在你这边。」

水莲的话在心中回响。

不——至少萤是站在他这边的。

柊抓着地面。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你很恨吧?」

柊心头一凛。

「人人都讨厌你,你很恨吧?」

那是一个甜美圆润的女声。

声音彷佛是从他落在地面的影子中传出来的。影子——不,是有东西在影子里蠕动,黑色雾霭般的东西。是那些治疗柊的伤势的邪秽。

邪秽笑了,笑声美得令人战栗。

「除掉就没事了,只要将一切烧成灰烬。你有什么愿望?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冷汗沿着柊的颈项滑落,脑海中的某处警铃大响,告诉他不能听从这声音。但——他抵抗不了。那声音甜美得在柊的心中化开。

愿望。

柊只盼着能够平平静静地生活在愿意亲近自己的萤身边。

他想要萤。

心口顿时烫得像起了火,柊按住心口蹲下。

「呜……。」

身体好热,热气在全身奔流。美丽的笑声响起。

「啊啊,你的心总算落入我手里了。这下,你就是我的了。」

黑色的雾霭随着那洋洋得意的声音,从柊的影子中扬起。四散纷飞的黑雾,凝聚成一个圆形团块落地。团块立刻胀大、变浓、变形。

兵卫们泥塑木雕般地哑然看着这一切。

黑色团块变成一个个身穿铠甲的武士,每一个都高大得必须仰望,脸部活像漆黑的骸骨,眼窝空洞,手持巨大的大刀。只要一动,又黑又黏的东西便从他们身上滴落。

身穿铠甲的怪物挥起刀,动作缓慢,但刀一落下,风压便将附近的兵卫吹走,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坑。

现场陷入一片恐慌。怪物毫不留情地袭向抱头鼠窜的兵卫。咚!落雷般轰声大作,怪物的刀破坏了殿舍,粉尘四起,悲鸣处处。

奇异的是,柊心里并没有打倒这些怪物的念头,反而觉得他们是在保护自己。

身旁扬起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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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以为那巨响是落雷声。

「什么声音?」萩惊疑地说,走出屋门。

萤也跟着出去。她看见东方扬起的烟尘,距离并不远。

「那是……兵卫府的方向。」萩喃喃地说。

是柊被带去的地方。萤用力握紧拳头。

「柊殿下。」

柊定然是出事了。萤直觉地如此认为,抬脚就跑,却被裙裳绊倒。

「萤,你回泳宫去。」

在萩伸手扶她之前,萤便一下爬起来,拎起裙摆。这样就不会被绊倒了。萤再度拔腿狂奔。

「喂,萤——」

无视于萩制止的叫喊,萤朝烟尘的方向奔去。

路上,一只小鸟敏捷地从萤面前横掠而过。小鸟在她身边盘旋,又在她面前鼓翅。萤停了下来。

「悠宜大人!」

是那只有着银朱翅膀的小鸟。悠宜停在萤的肩头。

「怎么了?」

萤一心以为他已经回乐宫了。

「有讨厌的味道。」

「讨厌的味道?」

「香久夜的味道。」

萤一凛,抬头看烟尘。

难道,那里也出现了「言祝之仪」那时的怪物吗?

但悠宜说:「不是邪秽形成的,这是来自秽神。香久夜就在那里。」

——秽神在那里?

「怎么会?」

芙蓉说,香久夜的力量就差了最后一步,没能恢复,因为拿不回香久夜在柊身上的力量。正因如此,才必须设法拿回。

「秽神的一部分被封在柊殿下体内。若他复原了……。」

「柊殿下是谁?」

「呃,是我夫君,就是那个悠宜大人说很奇妙的家伙。」

一个同时拥有光与影,既能为恶也能为善的人。

「那就是你夫君啊。」

小鸟悠宜将它的小脑袋微微一偏。

「原来如此。所以是清神之血封闭了香久夜的力量,而那股力量只怕是被放出来了。不是容器坏了,就是他回应了香久夜。」

「回应了香久夜?」

「他被香久夜所骗。香久夜会以实现愿望来诱骗人类,一旦答应了,那个人的心便是香久夜的了。当然,力量也就会回到香久夜手中。」

萤不相信柊会被秽神所惑。

「容器坏了是指?」

「肉身没了。」

这意味着……?

「您……您是说死了吗?」

悠宜说「没错」。

——柊殿下!

萤拔腿狂奔——不会的,不会那样的。柊殿下不会的!

她不愿意往坏的方面想,只是埋头狂奔。

「朱华姬,朱华姬。」

悠宜绕着萤飞。

「你可别忘了我。就这么舍不得你夫君吗?真是的。」

悠宜摇身一变,耀眼的银朱色老虎落在萤面前。

「我比他更美、更有力量。来,骑上来。」

悠宜弓起身,萤爬到他背上。老虎毛发又松又软,萤用力抱住他的脖子,悠宜开心地摇摇尾巴,然后用力一蹬,起飞。

「香久夜的气息没有那么浓,想必身体恢复得尚不如我。趁他还未恢复,我去把他踢散。」

悠宜一边破风飞行,一边亮出他的獠牙。

靠近烟尘扬起之处,那情景令萤为之愕然。殿舍几乎全数坍塌,形似身穿铠甲的巨大武士的怪物正四处作乱。兵卫们频频放箭,却毫无作用。

「那是香久夜的属下。」

悠宜看到武士怪物说。萤在那怪物之后看到了柊。

「柊殿下!」

柊抬头,但他的眼睛并不是看萤,而是盯着悠宜。

「可恶的香久夜。」

悠宜说着,骤然下降。萤差点被甩落,赶紧抓住松软的毛发。悠宜在柊面前降落,萤从他背上下来。

柊依旧对萤视而不见,一双眼睛只顾盯着悠宜。那张脸,似柊非柊,有种狠厉之美——甚至可说是神圣之美。

「啊——朱华姬大人!」

惊疑不定的喊声自身后响起。一回头,兵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萤。他们看不见悠宜,所以在他们眼里,萤大概是从天而降吧。

「您到底是从哪里——不,现在您还是赶紧远离柊殿下!」兵卫佐方寸大乱地喊道:「那些怪物是从柊殿下的影子里出现的,柊殿下果然被秽神附身了!」

萤再度回头看着柊。

「柊殿下——」

即使萤呼唤他,柊还是没有看她。

「朱华姬,这不是你夫君,是香久夜。」

悠宜的这句话令萤大吃一惊。

「咦,可、可是?」

那模样,那身形,怎么看都是殿下呀?

这时,柊的视线终于落在萤身上,开口说道:「悠宜啊,你还是死性不改,喜爱朱华姬吗?」

那不是柊的声音,而是把人心给融化了般美丽的女声。仔细看,柊的眼眸也闪着诡异的红色。

「柊……柊殿下呢?」

「你的夫君成了香久夜的依代。」

悠宜说道。依代,是神明现世时依附的容器。

柊,不,香久夜,伸手按住柊的胸口。

「谁叫我身体尚未复原呢,时机正好,我便用了这容器,正巧是我偏爱的好容器。」

香久夜笑了。笑容也与柊截然不同,十分艳丽。

「那么,柊殿下——殿下的心在哪里?」

「你说的柊,是这个人吗?」

香久夜回应了萤。

「这个人的心是我的了。虽然花了很久的时间,但总算落入我手里,现在睡在暗里。暗是我们的摇篮。」

「睡?」

「朱华姬大人!」

尖叫声响起。武士样貌的怪物——香久夜的属下正要攻击萤,萤还来不及惊吓,悠宜便朝怪物扑上去,一口咬住喉咙,扯碎。

怪物变成黑雾,就此雾散。

香久夜抓住萤的手臂,将她扯过来,抚过她的脸颊,她一阵哆嗦。香久夜的手好冷。柊的手温暖多了。

「原来,你就是萤啊。」

香久夜眯起眼。

「你就是柊想要的。柊很想要你喔。」

「呃。」

「天可怜见的,柊只有你了,人人都对他刀刃相向,对他放箭。」

「香久夜,别碰朱华姬,她是我的!」悠宜愤愤地说。

「别傻了,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朱华姬从来都不是你的。」

香久夜嗤笑。

萤想着香久夜的话。被人刀刃相向,放箭射杀——

「怪……怪物!还不放开朱华姬大人!」

兵卫中有人喊道,搭在弦上的箭朝向柊。其他人也赫然惊醒般,将箭头指向柊,且执好刀。

「慢、慢着!」

萤上前护着香久夜——柊的身体。

「朱华姬大人,您为何如此?」

「柊殿下果然是怪物!」

「我们必须打倒怪物!」

惊恐激动的话声围住了萤。香久夜冷笑。

「人类有什么能耐?分毫伤我不得。」

香久夜的属下大声咆哮,震动了空气,巨大的刀朝兵卫们挥舞。众人高声尖叫。

香久夜将身子一缩。

「悠宜,我跟你还有帐要算,但我的身体尚未恢复,这就失陪了。」

悠宜龇牙道:「香久夜,祢以为我会放过祢?我这就把祢连同祢的容器一并吃掉。」

惊慌的却是萤。

「请、请等一等,悠宜大人!请住手!」

她不能让容器——也就是柊的身体被吃掉。

悠宜将杀过来的武士一个个嘶咬扯碎,朝这边过来。香久夜转了身。此时,兵卫们的箭射过来。

「不能让那怪物逃了!」

香久夜不耐烦地看着射过来的箭。其中一枝射中他的手臂,但香久夜面不改色地将箭拔起。血泉涌而出,他却一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

但——但,那是柊的身体。

箭又射来,萤忍无可忍地叫道:「住手!那是柊殿下!柊殿下!」

箭雨仍不断飞来。那又如何——萤彷佛能听到他们无声的回答。

「求求你们,别射了!」

别伤害柊殿下……!

萤向柊的身体扑过去。那一瞬间,腿部受到一阵冲击,她感到一阵烙铁般的剧痛。

「啊!」

过于剧烈的疼痛让她连叫都叫不出声,裙裳转眼就被鲜血染红。旁边的地面上插着一枝箭。就是这枝箭,射穿了萤的小腿肚。

前所未有的剧痛让萤的意识远去,她咬紧牙根忍住剧痛,抱住柊的身体想护住他。

——原来会这么痛。

原来受了伤会这么痛。而柊不知尝过多少比这更痛的痛楚。

一个人竟有这般苦涩的人生,即使如此,柊还是继续选择了吞下苦楚这条路,因为没有别的路能让他有所贡献。因为他认为,只要他投身战场,至少还能有用处。

——可是,他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朱……朱华姬大人!」

伤了萤,兵卫们心虚得发颤。

「你们当中……,」萤用力抱住柊的身体,挤出声音。「难道没有人曾因为柊殿下而保住性命吗?柊殿下是抱着什么心情,奋不顾身地作战,你们难道一点都不懂吗?!」

兵卫们的脸僵住了。萤也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

「伤心吗?朱华姬。」

香久夜甜美的声音落下。

「恨他们吗?想毁掉一切吗?你有什么愿望?这男人的愿望是你,你也想要他吗?」

——啊,是啊,柊殿下想要我。

我也想要待在殿下身边。

我想要柊殿下。

「不可!朱华姬!别听香久夜的!」

悠宜大叫。

萤开口说道:「我想要……柊殿下。」

香久夜环抱住萤。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那个让心融化般的甜美笑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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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只怕会再度开战——朝议中,皇帝这么想。

朝议僵持不下。

有人想拥萤为帝。

有人支持今上。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要以何者为尊,最终还是取决于武力。未来已可预见。

继承帝位最重要的依据便是血统,这是最无争执的方法,因此由直系的萤继承最好。然而如此一来,右大臣便势力大增。这是皇帝所无法容忍的。

右大臣并不无能,此人虽然紧盯自己的利益,自尊远高于能力,但善加利用也能有所用处,但皇帝不至于要讨好他来让他有用。

希望立萤为帝的以旧世家为主,这是皇帝一直以来蔑视他们的结果。

好了,要怎么做呢——皇帝默默思考。

正在此时,一名兵卫奔进朝堂。

皇帝还以为是萤出事了,他说的却是柊。

他的话是:「参议大人说奉命处死柊殿下,是真的吗?」

「你说什么?!」

这事别说皇帝不知道,所有议政官也大吃一惊。参议水莲本日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他是皇后的人。

——是芙蓉搞的鬼?

皇帝表示并未下达此令,正准备前往兵卫府时,却听到落雷般的巨响,一惊之下来到殿外,只见兵卫府那边扬起烟尘。立即有人通报出现了邪秽的怪物,但现场混乱,情况不明。

光等也不是办法,皇帝便想直接赶赴现场,却与要求避难的官员争执了一阵。这么一耽搁,萩来了,于是所有人这才知道皇后的阴谋,总算动身前往兵卫府,却见殿舍倒塌,死伤遍地,一片惨况。

然而不见怪物。不仅如此——

柊、萤也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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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卫放的箭射中了朱华姬大人的腿,然后……柊殿下与朱华姬大人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怪物也全都消失了。」

在场的兵卫异口同声这么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众人毫无头绪,只知道萤护着柊。

「萤、柊……。」

皇帝喃喃低语时,头顶闪过一道白光。接着,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让人还以为是天破了——是雷。

「请伏下!」

青蓝大叫,将皇帝推倒在地。刺眼的光包围四周,同时落下一声轰鸣。尖叫四起,一起身,便看到倒塌的殿舍起了火。

雷接二连三地落下,被落雷击中的路树、殿舍纷纷起火。

「这是——」

皇帝愕然望着燃烧的殿舍。这正是他片刻不敢或忘的光景。

与十六年前如出一辙。

那一晚也是这样落雷不断,火舌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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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站在黑暗中。

神奇的是,腿并不痛。

待眼睛熟悉了黑暗,便能看出四周并非全然漆黑,仍是透着淡淡的、蓝色的光。一如刚入夜时的黑,或如黎明时的天色。

远远地,传来潮骚之声,脚下是白花花的沙。四周什么都没有,只见无尽的沙滩。

萤转身回头。

「啊——」

有人蹲在那里。她马上就认出来了,是柊。

萤跑过去,叫他:「柊殿下。」

柊像是吃了一惊,回头站起。

「萤?」

那神情,无疑是柊,不是香久夜。

柊往萤的脚边一看,神色悲怆。

「萤,你受伤了?」

裙子染了血。萤连忙提起裙摆,动了动脚。

「没事,已经不痛了。」

「怎么可能不痛?你流了那么多血。」

「真的不痛。来这里之后,就一点都不觉得痛了。」

柊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我似乎在这里待了许久。」

「神明香久夜说殿下在暗中沉睡——暗是他们的摇篮。」

柊蹙眉。

「香久夜是何人?」

「秽神。」

柊「哦」了一声,按住额头。

「我想起来了。我回应了邪秽的声音,邪秽说要实现我的愿望。那个就是神明?我……。」

我竟把自己交给了秽神,柊说。

「萤,你为何在这里?」

「因为我也回应了秽神。」

他吃惊地睁大了眼。

「你?为何?」

「我的愿望是,我想要柊殿下。」

柊仍是睁大了眼,定定地注视萤。萤也直直地回视他的眼眸。

「太乱来了!为何要那般?」

柊轻轻地抚上萤的脸颊。

他的手抚上来,一股暖意便从心里漫出来。

「我一直好希望柊殿下这样抚摸我,好想找回柊殿下。」

柊露出忍耐的神色,抚了抚萤的脸颊,说「我也是」。

「我想要你。」

在柊那样幽幽的注视下,萤心中一紧。柊弯下身,朝她的脸颊靠近。嘴唇轻轻一触,萤就觉得麻麻的。

「殿下,我们一起回去吧。」

虽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去,但必须离开这里再说。

但,柊却身体一震,拉开了距离。

「殿下?」

「我不想回去。」

他握紧萤的手。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这样,不行吗?」

柊的眼神像个受了伤的孩子,眼眸深处凝结了深深的悲伤。萤顿时哑然,也用力回握他的手。

「可是殿下……。」

这时,头上响起剧烈的碰撞声。

抬头一看,一道黑影与闪着白光之物在空中撞击。每撞一次,打雷般的声与光便撼动四周。

萤揉揉眼,认出白亮的是蛇身的悠宜。那银朱色的头发与鳞片闪闪发光,在半空中飞舞。另一边的黑影则形体不明,看起来像一团黑雾。

眼见黑雾缠上了悠宜,悠宜一个扭身后退,尾巴一扬,将之拍碎。但黑雾随即又凝聚起来攻击悠宜。双方如此你来我往,缠斗方酣。

「那是悠宜大人和……难不成是香久夜神?」萤喃喃地道。

「你是说神明交战?」

柊并不知道悠宜与香久夜的旧仇。

「十六年前,也是那两位神明交战。所以,香久夜神的一部分逃进了殿下体内。」

「进了我体内?」

萤解释这便是他受了伤,邪秽会使之复原的原因。

「原来如此。」

柊抬头看向悠宜他们。看来他也看得见神明。是因为身处之地,还是因为他接纳了香久夜?

「我不记得十六年前的事了,却记得有一晚,天空便如此刻这般闪着雷光。那会是神明交战吗?」

悠宜变为大鹫,冲入黑雾之中。就萤所看到的,应是悠宜占优势。

「啊啊,真可恨!」

一个美丽优雅的女声说。是香久夜的声音。

「要是能恢复原形,就能一口咬住你的喉咙了。」

黑影四散。正以为香久夜消失了,声音却在萤他们身边响起。

「我有力量被封在这具身躯里,却无法全部得手。都怪清神之血碍事!」黑雾缠上柊的身体。「把这具身躯扯碎好了!」

「殿下!」

萤下意识地伸手要挥开柊身上的黑雾,但她一碰,黑雾便弹开散化。香久夜迅速离开。

「你……原来你也继承了清神之血?」

「失算了吧,香久夜。」

悠宜在上空笑了。他已变回蛇身。

「本应被拖入暗的两人身上却有清神之血,祢一定很恨吧?」

香久夜已缩小,变成乌鸦。

「可恨的清神!」

香久夜拍着黑色的翅膀说。

「清神总是以他的光吓唬我们,而人类又厌恶我们——明明没有黑夜便无法存活,却又对夜晚的邪秽避之唯恐不及。」

萤一凛。人类厌恶我们——她从这句话感觉出香久夜的感叹。

香久夜以乌鸦的形体迎战悠宜。悠宜这次变成老虎,要扑咬乌鸦。香久夜以爪子抓悠宜的鼻子,悠宜皱了皱眉,张嘴咬住乌鸦脖子,就这样把乌鸦掼到地上,前脚按住鸟身。

「那也不是侵犯我们领域的借口,否则会立刻遭到惨痛的反击。这下祢明白了吗?」

香久夜痛苦地呻吟。

「我这身躯即使被碎尸万段、云消雾散,总有一天也会回来的……届时我还是会撺掇人类,让祢不得安宁!」

即使被按在地上,香久夜仍昂起头看萤。

「继承了清神之血的人类啊,愚蠢的人类啊,你们一定会无数次犯错,为我的言语所惑……到时候,再好好伤心难过吧!」

这是诅咒。

香久夜大嚷大叫,大肆怨怼。

萤走近香久夜。

「香久夜大人。」

香久夜红色的眼睛映出萤的身影。尽管嘴里吐出痛恨、偏激之语,眼眸却是平静的。不是熊熊燃烧的红,而是沉静的红。

「您很寂寞吗?」

这句话从萤的口中落下。香久夜狠瞪了她一眼。

「我们的心和人类不同。我不懂你的话。」

「那样的话,我来告诉您。在人类当中,这叫就做寂寞。」

香久夜不吭声了。萤在香久夜面前跪下。

「香久夜大人为何如此仇视悠宜大人?」

「清神与我们水火不容,本就彼此仇视。」

「是吗?」

香久夜哀叹人类厌恶秽神。遭人厌恶,是无比落寞的一件事。萤一直看着柊,懂得这个道理。香久夜的愤怒,会不会便是源自于此?

既然如此,她说道:「香久夜大人,若人们祭祀您,您愿意息怒吗?」

此话一出,其余人都吃惊地看着萤。

「朱华姬,不可。香久夜也说了,清神与秽神水火不容。」

「可是,日与夜比邻而居,光与影也是,那么为什么无法并存呢?即使水火不容,也能并存吧?」

萤边说边想着柊。

——是啊,应该能并存的。

「若能并存,一定能看清些什么。如此一来,便能慢慢地——也许会花上很长的时间,但慢慢地会出现能够包容体谅的人。所以,柊殿下……,」萤转向柊,仰望他。「别放弃。有我在,我会永远待在殿下身边。所以,我们一起回去吧。」

柊的目光动摇了。

「萤。」

「殿下说,只要有我就够了,但我不愿意。这里既没有花,也没有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我想和殿下一起,春天赏堇菜,夏天看星星,这样才叫永远都在身边,不是吗?」

——我想和柊殿下一起活下去。

萤还未与柊一起看过雪。当柊看到下了一整夜的雪在地上盖上一层松松软软的白被时,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些什么?她还不知道。但她很想知道。这一定就叫做一起活着。

柊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萤,只见他张嘴要说什么。就在此时——

脚底一阵摇晃。

原本干爽松散的白沙地面泥泞起来,变为黝黑黏糊的泥。脚往下沉,泥像有生命般地攀上身体。

「这是什么?」

缠上身的泥湿滑温暖。说是泥,其实更像血或体液。

「糟了,闹得太厉害,『岐』的守卫生气了。」

悠拍着翅膀飞到空中。香久夜也急忙起飞,躲过了泥。萤他们没有翅膀,只能任泥水缠上身。

「『岐』是什么?」

「就是这里。」

「这里不是暗吗?」

萤边忙着把脚从泥泞里拔出来边问悠宜。

「是暗,也是混沌,而且也是摇篮。清神与秽神都是诞生于此,也死于此。死去的神明会沉没、溶于这片泥泞之中,而后再生。说起来,这些泥就是神明的尸骨。」

萤一惊,赶紧抹掉手臂上的泥。

「『岐』生性爱静,一惹恼了这里的守卫,就会被泥吞没。」

那祢们为什么偏要在这里打斗呢!虽然萤很想这样吐槽,但对方可是神明。先逃过这一劫再说!

她努力挣扎,却被泥绊住而动不了。

「萤!」

柊朝她伸出了手。他也陷在泥里。

萤伸长了手,却差了一点,始终构不到。

柊抽出腰间的长刀,挥刀砍泥。泥变回白沙,簌簌掉落。长刀蒙蒙发亮,散发着很温暖的光。

「哦,你的刀不错。」

悠宜说道。

「上面栖息了很好的魂。」

柊一凛,转眼看刀。那把长刀是他的恩人,上一代的朱华姬给他的。

柊用力握紧刀柄。

无论如何挥砍,泥都不停地缠上来。即使如此,柊还是没有放下长刀,不断挥动,向萤伸出手。

「萤!」

柊的手指擦到了她的手指。他拿刀挥砍脚边的泥,将手伸得更长,终于碰到她的手。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

「萤……我也想再和你一起看星星。我想活着……与你一起看青山红叶白雪。」

柊把萤拉过来,抱在怀里。

柊的胸膛很温暖,手臂很有力。柊的心意彷佛倾进了自己心中,萤也用力抱住他。

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射进了一道微亮的光。抬头一看,蓝色的天空有一角亮了起来。

两人仰头看天。

「那是?」

「路开了。」

悠宜也望着天空。

「『岐』能够开路通往任何地方。神的国度与人的国度之间是相隔的,现在为你们打开了回去的路。」

悠宜飞落到两人身边,然后弯下身。

「快骑上来。趁路还没有封住,我带你们走。」

柊继续挥砍缠上来的泥,扶萤坐到悠宜背上。柊也跨上去,悠宜便甩开泥起飞。

萤抓住松软的毛发。香久夜领路般地飞在前面。

「您说,这里是清神和秽神的诞生之地?」

萤问正朝着天空白亮的地方飞去的悠宜。悠宜称是。

「清神也是生于暗?」

「没错。」

萤说道:「既然如此,不就更能够并存了吗?」

悠宜沉默不语。一行人转眼便靠近了灿然生光的「路」,悠宜飞进了纯白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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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太过耀眼,萤一时什么都看不见。在朦胧的意识中,有人喊着朱华姬,萤便睁开眼睛。

她站在光之路上。这里不再令人睁不开眼,而是将人温柔包围的暖光。柊就站在旁边。两人视线交会,不约而同握住彼此的手。

朱华姬——悠宜的声音叫道。

变回蛇身的悠宜扭着身躯飘浮在上空。

「朱华姬,你们真是不可思议。才见你们自己跳进黑暗中,却也能够打开光之路。所以,我也才对你们无比好奇。」

悠宜发出了如击玉敲金般悦耳的笑声。

「你说的话,也勾起了我一点兴趣。并存就能看到什么?我是不想跟秽神打交道,但也不是不能同意人们祭祀他。」

「真的吗?!」

萤惊呼。

但是,悠宜补充道:「祭祀秽神要在夜晚,祭祀我则要在白天,不能同时祭祀。若你们能办到,我便依旧护佑你的国家。」

他们身后响起一阵搧翅声。是香久夜。

「自作主张。」

香久夜呻吟般地说。悠宜笑了。

「这算是宽容的错误啊,不然祢想当场被我咬碎吗?」

悠宜说着张大了嘴,露出尖锐的牙齿。

「好久没有大闹一场,我现在清爽多了,劝祢别坏了我的好心情。」

香久夜不情不愿地睨了悠宜一眼,在萤和柊身边降落。他停在柊的肩上,俯视着萤。

「既然你都那么说了,让你们祭祀也不是不行。那我发誓,只要你们祭祀我,我就不将邪秽之祸带入你的国家。」

「一开始乖乖这么说不就好了?」

悠宜摘下挂在脖子上的玉饰。

「以此为誓,绝不违约。」

说完,悠宜取出一颗淡朱色的美丽珠子,扔到半空中。香久夜也以鸟喙拔下一根羽毛,同样扔到半空。珠子与羽毛在半空中相融、混合,然后变成一面圆镜。

「此乃信物,收下吧!」

镜子被吸住般飞到萤身边。萤依言接住那面镜子。镜子很美,漆黑亮泽的背面上,镶着朱玉。

这是神明所赐之物——即神器。这时候萤才知道,原来神器便是神明誓约的信物。

「我的伤也都好了,要回你的宫殿了,朱华姬。」

一回神,悠宜与香久夜都不见了踪影。

柊温柔但有力地握住萤的手。

「回去吧,萤。」

萤回握他的手,笑着说声「好」。

温暖的光膨胀了,包围住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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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开始下雨,皇帝松了一口气。很多殿舍都因落雷而起火燃烧,如此火势应该就能熄灭了。

皇帝站在回廊上,望着不断落下的雨滴,低喃道:「那些雷会是神明的打斗吗?」

身旁的青蓝仰望天空,应声说「不知道呢」。

「萤大人他们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雨下了一阵子,等雨停时,火已完全扑灭,只剩下一丝烟味。天空一端挂起彩虹,人人欢呼雀跃。

不久,欢呼变成骚动。往骚动的来处看,有人在彩虹下疾奔而来,怀里抱着一个少女。皇帝和青蓝不禁喊出声。

「柊!」

「萤大人!」

抱着萤出现的柊应声跑过来。

「父皇,萤受了重伤!请快喊人救她!」

不待皇帝开口问话,他便十万火急地说。一看,萤脸色苍白,裙裳染血,卷起裙摆,只见一脚伤势严重。

「送到泳宫。来人,传侍医和药师到泳宫!」

却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说「等等」。萤微微睁眼,有话对皇帝说。

「萤,现在先治疗……。」

萤摇摇头,抓住皇帝的袖子。

「神社……请为香久夜大人建神社。」

「你说什么?」

「香久夜大人立誓,只要有人祭祀,便不再有邪秽之祸,往后就不必再怕邪秽了。千依神也同意人们祭祀香久夜大人,所以请您……。」

她的话没能说完。

定然是撑不住了,她已经昏了过去。皇帝命柊赶往泳宫。那时,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萤的胸口。

萤抱着一面灿烂如雨后骄阳般美丽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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