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以上就是目前的战况。河岸要塞群在借由大运河前来的『西冬』军猛攻之下已破烂不堪。由魏平安亲自领军,于北方威胁『临京』的敌军亦是日渐壮大,必须尽早拟定对策。」
每天在河岸大要塞拼死命率兵抵御敌军的岩烈雷将军在报告完后坐回椅子上。庙堂里掌管「荣帝国」的大臣与众多官员皆是面色凝重,不发一语。
只听得见外头大雨的声响。
我──皇妹光美雨恳求兄长让我待在末座聆听政事。途中想起前几天在前线见到的凄惨情景,不禁握紧了淡金色的衣袖。没想到情况竟会比当时更糟。
皇位上的兄长穿着只有皇帝能够穿的亮黄色「龙袍」,神情沉闷,眉头深锁。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顶上无毛,身体与四肢粗如圆木的男人──林忠道那个在数个月前当上荣帝国副宰相的弟弟,林公道向对面的青年提问。
「嗯……代理宰相,你怎么想?」
「唔!」
与林公道一样在数个月前升官的代理宰相──杨祭京是名震天下的杨文祥宰相的孙子。他先是一阵眼神游移,才阿谀奉承地说:
「我、我还年轻。副、副宰相先请吧。」
「皇上在场,我们不需要对彼此礼让。来,别客气。」
「唔!你、你以为只要故作谦卑──」
亡国已近在眼前,他们竟然还在执着于内斗……
瘦弱的代理宰相在我满心忧愁时整理呼吸的频率,阐述自身想法。
「要打倒背叛我国的『西冬』与投降北方马人的那群叛徒,对经过千锤百炼的我军来说应该轻而易举。但南方徐家大胆谋反,西方宇家拒绝与使者谈话,实在不能坐视不管。我们最好先……」
「『与玄国谈和』,是吗?」
林公道打断代理宰相的话,用他肥胖的手指敲了几次眼前的桌子。
──那残虐的眼神就像发现了打倒政敌的大好机会。
他转动双眼,夸张地摇头。
「哎呀、哎呀……代理宰相的想法真奇怪啊。他们不过是群好战的马人!你可别说你已经忘记吾兄──林忠道宰相只身勇赴『敬阳』求和,却换得什么样的下场了吧?」
在皇帝面前遭到喝斥,使得杨祭京脸上满是屈辱。
他气得浑身发抖,反问:
「……我说完了。敢问你又是怎么想呢,副宰相?」
「这还用问吗?」
身材肥胖的林公道一边嘲笑杨祭京,一边起身走到皇位前方。
他握住除了皇家与护卫之外,只有「林家」与「杨家」能够佩带的短剑剑柄,傲然宣言:
「当然是──与玄帝国一战!」
「…………!」
众人发出无声哀号,刚报告完战况的岩烈雷的神情也显然不赞同。
只有兄长的宠臣──禁军元帅黄北雀仍面不改色。
林公道在雷声大作之中趴下身躯。
「皇上──恕臣冒昧谏言。我军虽在『西冬』大败,但仍有余力再战!我们目前确实屈居下风,甚至失去了『湖州』、『安州』与『平州』。而且不只徐家,连宇家都有谋反征兆。不过,胆敢有二心之人,又能有多少能耐呢?尤其都城有河岸大要塞与要塞群保护,连马人都无法攻破!我们可以借由守城战消耗他们的兵力,再与他们正面交锋!」
外头闪过一道光,响起今日最为响亮的雷声。
简直就像……上天在哭泣。
皇位上的兄长懊恼地捂着额头,以听来是绞尽力气的声音询问宠臣的意见。
「……北雀,你怎么想?我军与玄国军正面交战有胜算吗?」
「那么,请恕我直言。」
禁军元帅依旧面不改色。
……我忽然觉得有点害怕。要是芽衣待在我身边,就不会如此不安了。
我正想着在外头等我的儿时玩伴时,北雀走到皇位之前,深深低下头。
「以岩将军的报告与近期战况来看──我们与玄国正面交锋,必会招致亡国。」
「什么!」「唔!」「……咦?」
不只是一旁相信黄北雀会赞成征讨敌军的林公道,连其他人也是错愕不已。我也震惊得不禁捂住嘴巴。
我听说黄北雀曾与林忠道一同坚持攻打西冬,甚至还将那次败仗怪罪于徐秀凤和宇常虎……
禁军元帅凝视着兄长,不带任何感情地接着说:
「很遗憾,我国目前不只得抵御『玄帝国』与『西冬』……还得应付北方由投靠敌国的魏平安所率领的军队,以及南方的徐家军。单论兵力,我军约有十万人。而据林忠道大人的遗臣兼我的参谋──田祖打探到的情报,敌军最少也有三十万人。」
敌我双方兵力估计相差三倍。
「若敌阵固若金汤,最好以敌方三倍兵力以对。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像『皇英峰』那样只身打倒十万大军。」
据说煌帝国大丞相「王英风」经常如此提点麾下将领与兵卒。
而敌军兵力是我军的三倍以上……
面无表情的黄北雀冷冷断言:
「我们实在无法以寡兵与他们『正面交锋』。河岸大要塞确实坚如磐石,却也终究是由人手打造。若出现破绽,『白鬼』一定不会手下留情……毕竟他不是人,而是『鬼』。」
「…………」
气氛瞬间冻结如冰。
──玄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
他有着一头白色长发,外貌彷佛年轻姑娘。他不会使剑,不会弓术,甚至不会骑马。
但玄国强悍勇猛的众多「狼」仍然甘愿服从阿岱,誓死效忠他。
因为就算他们集结成群,也无法胜过「鬼」……
林公道以几乎要冲上前捉住禁军元帅衣襟的气势追问:
「那、那么,禁军元帅,你又是怎么想的?你该不会想说我们最好投降吧?」
「投降……我从来没想过要投降。我若真有那种想法,早就命丧『兰阳』了。」
黄北雀至此才终于稍稍显露感情。
窗外窜过一道闪电,撼动天际。
「皇上,恕臣直言……失去『三大将』的我军已无力守住一切。若妄想守住一切,只会因此一无所有。」
「!?!!!」
林公道、杨祭京与众多官员顿时脸色大变。
「凤翼」徐秀凤、「虎牙」宇常虎……
──以及「护国」张泰岚。
三位长年保护荣帝国不受外敌进犯的大将军并非死在「玄帝国」手里,是被贪求权势的林忠道等人及在「兰阳」轻举妄动,导致我方溃不成军的黄北雀害死的……兄长也是被奸臣们借着「谈和」之名拢络,才会同意处死张泰岚。
然而与玄帝国的谈和以失败告终,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阿岱甚至送了封书简过来,亲笔写道:
「感谢你们为我大玄帝国杀死千年来最令人敬佩的大将军。」
书简内文满是讽刺。
自此之后,兄长的身体状况便迅速恶化,变得比以往更加依赖宠妃羽兔。而黄北雀所言之事,几乎如同直截了当的谩骂。
若黄北雀因此被当场处死,也不足为奇──不过兄长似乎不打算惩罚他,仅仅是以听得出疲惫的语气敦促他说下去。
「……你不必兜圈子。直接说清楚。」
「是。」
禁军元帅抬起头,朝毫无祖父那般威严,不知所措的杨祭京,以及拿布擦拭汗水的林公道瞥了一眼。
「首先──臣想请皇上立刻下令『代理宰相与副宰相擅作主张』派去南方的禁军返回『临京』。这么一来,我们就能够派兵支援前线的岩将军了。」
「开、开什么玩笑!你难道想放任南方的逆贼作乱吗?」
「如、如果逆贼徐飞鹰打算进攻都城,我们……」
黄北雀举手制止一同起身反驳的两人。
「徐家军只在南域作乱,没有北上。想必是去年进攻西冬的惨重伤亡,让他们没有足够兵力保全补给。岩将军,我的看法有错吗?」
「──……没有。你说得对。」
身经百战的岩将军对他应该看不顺眼的黄北雀面露困惑,但仍言明自身想法与对方无异。
黄北雀点头致谢,接着与兄长四目相交。
「皇上,我们现在该打倒的不是徐飞鹰,而是『白鬼』。」
宫中闪过今天最刺眼的一道白光。
「「噫!」」代理宰相与副宰相被紧接而来的巨响吓得缩起身子,瘫软在地。
而禁军元帅则是不为所动继续发言:
「请皇上尽速派遣使者前往拜访西方的宇家。目的当然──在于求援。」
兄长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先前派去的使者还没抵达『武德』,就被赶走了吧?」
「但使者仍能活着返回临京。徐飞鹰则是直接杀了使者。」
意思是宇家至少比徐家有交涉余地吗?
那么──那么,我的使命就是──黄北雀诚恳说道:
「我们必须不择手段……既然已经无法谈和,就非赢不可。」
「…………」
庙堂里不晓得是第几次陷入沉默。
宇家在那场草率至极的征讨西冬之战失去了当家与众多将士,想必相当厌恶我们。
他们或许不至于像徐飞鹰那样叛国,却也不一定愿意伸出援手……
不久,兄长痛苦地叹了口气,向众人下令:
「……今天到此为止。你们退下吧。」
朝会结束过后。
我立刻前去追赶兄长,最终在通往皇宫最深处的奢华走廊追上了他。
「哥哥!」
「……美雨,别这么大声。朕头痛未消。」
兄长俊美的脸庞满是难以掩饰的疲劳。或许是因为他最近老是在喝酒,连皮肤都变得粗糙不少。
我看见兄长那位有着淡紫色长发,美若天仙的宠妃──也就是林忠道的养女羽兔从走廊深处走来。没时间了。
我握紧胸前的护符,恳求兄长。
「哥哥,求求你……让我担任前往『武德』的使者吧。」
兄长望向外头。
外头终于不再雷声连连,但天空仍乌云密布。
「……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即使你的母亲是西域数一数二知名的『波族』,你也依旧是朕的妹妹。宇家一定对朕深恶痛绝。他们说不定会杀了你。」
「我知道。」
老实说,兄长是个不可靠的皇帝。
听信奸臣的谗言,打压忠臣,在亲自下令攻打西冬以天大的失败收场之后,成天借酒与宠妃浇愁。而且他不愿正视种种国难,甚至连撑起荣帝国的大功臣杨文祥遭到暗杀时,也只会不知所措,不做任何应对。
──而最无可救药的,莫过于处死无辜的「张泰岚」。
后世想必会视他为──「不尽应尽之事,只会多此一举,招致国家衰亡」的典型愚帝例子。
尽管如此……眼见唯一的兄长如此懊恼,我实在不忍心对他见死不救。
我直直凝视兄长,静待他的回答。荣帝国皇帝──光柳浦伸手碰触朱红色的柱子,再次踏出步伐。
「…………随便你吧。晚点朕会再派人拿勅书给你。」
「谢谢。」
我低头向走往宠妃身边的兄长致谢,直到他远去后──才低声向身后那位姑娘说:
「芽衣,都城有谁和宇家有往来?」「请看。」
我一回头,就看见那位可靠的儿时玩伴兼随从递出一张纸条。我迅速看过上头的内容。
──近期声名大噪的大商家「王家」。
我对有着褐色短发的姑娘下令:
「我得过去谈谈,快联系他们。再不快一点……『荣帝国』真的会亡国。」
*
「唔唔……这…………」
一位盘腿坐在草垫上,有着白发白须的老伯在我──张只影面前发出低吟,细心研究手上那个非常肮脏的小盒子。他看来虽年迈,倒是还满健壮的。
──征讨「杀虎王」率领的盗匪几天后。
我与青梅竹马白玲一同来到武德郊外的老旧工坊。我们打算趁还有闲暇时间时,请人鉴定先前宇家送给我当奖赏的小盒子。
据今天会跟瑠璃一起出外确认鹰阁附近地形的和杜所说,这位老伯──
「他很顽固,但手艺非常精湛。他打造的金属机关箱全是西域首屈一指的上等好货。」
桌上整齐摆放着给客人参考的金属工艺制品与机关箱,每一件都看得出他的手艺十分出色。只有挂在墙上的短剑看来格外突兀。
我顾着观察时,忽然听见工坊后头的房里传来白玲跟疑似是老伯的女儿与孙女的谈笑声。
……她们与老伯相较之下热情多了。
老伯把我带来的小盒子放到桌上,拿起茶壶往茶碗里倒茶。
「喂,小子。你在哪里弄到这个盒子的?喔,你随便坐吧。想喝茶就自己倒。」
「喔,你有看出什么端倪吗?」
我毫不客气地坐上木椅。这个老旧的木椅异常牢固。
我拿起附近用金粉修补过的茶碗,自行拿茶壶倒茶。
老伯摸了摸白须,用他满是伤痕的粗壮手指触碰小盒子。
「现在还没把这东西清干净,所以顶多看得出这东西的确有用上我们的工法。不过……你仔细看。」
老伯把他长年使用的几把工具递到我面前。
──每一把的刀刃都有缺口。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请当年首屈一指的铁匠用西域最顶级的铁砂打造的。你说不用顾虑盒子,做什么都可以,我才尝试撬开它,结果反倒是这些工具的刀刃先坏了,盒子还完好无伤……这到底是什么怪东西?」
「我就是想知道它是什么怪东西,才会拿过来啊。」
我露出苦笑,喝了一口茶──味道很独特,也很好喝。跟明铃斗茶的时候或许用得上。
房里传来小姑娘的嬉笑声。
「大姊姊的头发跟眼睛好漂亮!而且会闪闪发光,好好喔~」
「谢、谢谢你的称赞。」
小姑娘似乎很喜欢白玲。
「银发蓝眼的女人会招致灾祸。」
看来离这个传说消失的时刻也不远了。我放下茶碗,开口称赞:
「连你都不知道的话,全西域应该也没有人知道了。我看了一下你打造的金属装饰,你的手艺真的很惊人。」
「……哼。」
老伯的神情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
我从怀里拿出布袋。
「很抱歉弄坏了你的工具。我愿意赔偿──」「不用。」
他的每一句话都隐约听得出不友善。明明我跟这个老伯是第一次见面啊。
老伯转身背对我,小心收起他的工具。
「黑发红眼的青年跟银发蓝眼的大小姐──你们是张家人吧?我死都不能收你们的钱。」
他不想收我的钱,是因为知道我们是谁?
那些工具一眼就看得出相当牢固与锐利。
就算要重新打磨,应该也会耗费不少力气跟金钱……
「……不,这怎么好意思。」
「我年轻时就丧偶,没有小孩。」
老伯突然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咦?那房里的女子跟小姑娘又是谁?
「不过,还好我有幸收了几个徒弟。名号最响亮的那个不只在『临京』有自己的工坊,连有名的权贵跟大商人都是他的客人。但最年轻,手艺也不怎么好的那个……不知道为何跑去从军。我自己都数不清当时骂了他几顿……只是他固执得要命,完全听不进去,真不晓得是像谁。你现在坐的那张椅子跟用金粉修补过的碗,就是他离开前最后的作品。看得出手艺不太好吧?」
「…………」
他回头望着我,眼里悲喜交加。
……房里的女子跟小姑娘,想必就是那位徒弟的妻子和女儿。
老伯眯细双眼,看往窗户。
「他大概天生就比较适合从军,而不是在我这里当工匠。他从军之后,一下子就闯出了名堂……不只很快就娶了妻子,有了女儿,还当上『虎牙』大人的副官。宇将军来到工坊时,连我都忍不住打了哆嗦。」
「唔!」
难怪和杜会知道这座工坊。
──老伯的嗓音变得比先前更低。
「皇上决定进攻『西冬』那一天,他忽然在大半夜独自跑来见我。然后……在工坊前的地上对我磕了好几次头,说『师父,谢谢您长久以来的照顾。我虽然还来不及报答您收养我这个孤儿的大恩……但这场仗,我应该无法活着回来。请您……请您在我死后,替我照顾我的妻女。我只能仰赖师父了』。那家伙……那家伙大概早就料到了…………」
身上那套民族衣裳与和杜同种不同色的白玲从房里探出头,我用手势告诉她「不用担心」。我们张家的大小姐看懂我的意思,走回房里。
老伯从柜子里拿出几本老旧书卷,继续说下去。
「他们出征过后没多久,就传来荣国军队大败的消息。听说不只是宇将军,连宇家军都几乎全数战死『兰阳』……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曾告诉徒弟『要珍惜自己的性命与家人』,但从没告诉他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我正是相信他不会做傻事,才会和他的妻女一起等他回来。」
宇将军是英勇奋战而亡。听说连与他交手的「灰狼」都对他赞誉有加。
然而,活着回来的宇家军并不多。
──老铁匠转过头来。
他眼中流出滂沱泪水。
「结果……那个傻瓜!我听说他明明能够突破重围逃回来,却笑着说什么『要是师父知道我对战友见死不救,一定会臭骂我一顿』,又好几次跑回去救人…………最后受了重伤,还来不及回到『武德』就死了。真是太傻了!」
这位老伯一定很爱他的徒弟。
就像老爹愿意爱我这个养子。
老伯用衣袖擦拭泪水,轻碰墙上的短剑。
「最后是我徒弟的战友……把这把剑带给我,告诉我他死前做了什么。听说他常常提到你们。说『要不是有张家军赌命闯破敌军的包围,我们老早就全军覆没了。我们是因为有宇将军舍命阻挠敌军,让我们能够多逃一个是一个,还有张家军的帮忙,才能活着回到这里』。」
「…………」
和杜他们也说过类似的话。战场有时会带来这种奇特的巧合。
老铁匠跪坐在草垫上磕头说道:
「……我作为他的师父……也作为他的父亲,由衷感谢你们!幸亏有你们在,我的爱徒……我的爱子!……才能达成他的使命……」
似乎一直躲在后头偷听的白玲走出来。
她很自然地走到我身旁,握起老伯的手。
老伯抬起头后显得有点吃惊,放松表情后说道:
「……原来你也听到了啊。我话先说在前头,武德不是只有我知道你们的英勇事迹。你们救回和杜大小姐他们一事不只传遍了武德,甚至在全西域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我和白玲不禁面面相觑。
难怪大家似乎待我们格外和善……
老伯大力拍腿,翻开古书。
「西域人很讲义气,我们有恩必报──这个小盒子就先借我一阵子吧。我会把它清干净,仔细看看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和白玲离开工坊,走在有许多老房子的大街上。
武德是荣帝国历史最为悠久的古都,街道也非常井然有序。整齐划一的红瓦屋顶与截弯取直后,通过方正沟渠的河川更是特别美丽。一定是拜王英风努力整顿城内街道所赐。
街上百姓朝气蓬勃,卖的东西也很独特。路边摊传来刺鼻的辣味。真想找时间来仔细逛逛。
天空万里无云,不时吹来的风吹动我们的头发。
「……话说,缘分这东西真不可思议啊。」「……是啊。」
我们奋勇杀敌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但是……要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场仗,刚才那个很喜欢白玲,还迟迟不肯放她离开的小姑娘就不会失去父亲了。实在教人深感无奈。
白玲竖起她纤细的食指,腰际的「白星」随之上下摆动。
「但你听好了。这件事跟你总是喜欢只身闯入敌阵是两回事。要是哪天你又趁我不在的时候冒险行事──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她面露美丽微笑,从怀里拿出绳子,朝着我走来几步──同时飘来一阵花香。
我举起双手,拼命制止她。
「等等、等等。你别若无其事地拿绳子出来!如果连瑠璃跟和杜都开始效仿你,随时带绳子在身上,你要怎么负责!」
「嗯?瑠璃姑娘跟和杜姑娘也有随身携带绳子啊。」
「什……么……?」
我连在战场上都不曾如此害怕,不禁往后踉跄了几步。
我强忍想立刻抱起头、缩起身子的冲动。
「唉……太可怕了。没想到堂堂张白玲竟然会有这么邪门的嗜好…………」
「你这话真失礼。」
银发姑娘收起绳子,拿出一张纸条。
……上头的字迹好眼熟。
「我跟明铃早就说好──『一切罪状全归张只影』了。」
「住手!别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冤枉我!」
「这就得看你愿不愿意改进了。」
「唔……」
不行,我没胜算,完全没有胜算。老爹,求你救救我吧。
我触碰「黑星」的剑柄,先平定心神接着反驳:
「可恶,真不晓得是谁比较爱捉弄人!」「我是个漂亮又温柔的姑娘,想必不会是我。」
白玲把绳子绑在我的右手腕上,拉着我说:
「好了,我们顺道买点东西回去吧。钱当然是由你来付,知道了吗?」
*
「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两位回来了啊」
「我们回来了,朝霞。」「我们在市集买了这些回来。大家分着吃吧。」
白玲那位身材纤细、有着及肩褐发的随侍女官──朝霞,在宇家大宅内等着我们回来。她左手端着放有茶壶和茶碗的盘子。
不只性格开朗,还愿意从敬阳跟随我们来武德的随侍女官用右手接过纸袋,笑容满面地说:
「谢谢两位。这种点心真稀奇。」
「这种点心是把小麦束成棍,稍微油炸过后再洒上满满砂糖做成的。感觉就像是『把西域的特产全部用上了!』,很好吃喔。好吃到白玲几乎自己一个人就把买来的──」
「只影?」
银发姑娘站在我身后。大难临头了!
我感受到冷汗流过脸颊,便话锋一转:
「话、话说回来,朝霞。看你在端茶,是瑠璃她们回来了吗?」
「对。她们正要去宇香风大人的房间。」
「嗯?也就是说……」「有其他客人吗?」
朝霞听到我们的疑问过后,笑得更深了。
窗口吹进东风及小鸟们听来非常愉悦的歌声。
「有一位许久未见的访客正迫不及待想要与两位见面。还请两位别让他等太久了。」
客房内有个站得直挺挺的人影在等待我们的到来。我没料到竟然会是他。
「只影大人!白玲大小姐!好久不见!……很高兴看到两位平安无事!」
一走入房间,那名容貌精悍的青年武将立刻流出眼泪,单膝跪地。
他的外衣、轻甲胄和剑鞘沾满了脏污,可以想见这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
「「庭、庭破!」」
我与白玲也连忙跑到他身边,一同跪下。
──青年武将名为庭破。
他是对我跟白玲来说等同是祖父的礼严唯一的亲戚,并受我之托,留下来掌管「敬阳」。我们半年没见了。
「吓我一跳。真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你来这里的路上应该很辛苦吧?亏你有办法穿越『鹰阁』。」
宇家为避免敌军闯入,严禁任何人出入可能会成为破绽之地。
……他是怎么走过鹰阁的?
庭破看着满脸疑惑的我们,开口说明:
「因为有王家商会帮忙……目前其他人被留在『鹰阁』,只有我在宇家的破例准许下先进来武德。」
「这样啊。」「原来如此。」
白玲看向我,我也随即附和。原来不是只有庭破过来找我们!
倒是他说的「宇家破例准许」……会是宇婆婆吗?
我轻拍庭破的肩膀,要他就坐后,便与白玲一起向他深深低头致歉。
「抱歉。让你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真的很对不起。」
──掌管落入敌方手中的大城。
看他消瘦许多的脸庞,就知道有多么辛苦。
然而我们只能向他低头致歉,实在是很过意不去。
庭破忽然慌张起身,顺势倒下的椅子发出喀哒声响。
「请、请两位抬起头来!我知道当时是无可奈何。要是被留在『鹰阁』的大家知道两位向我低头,他们一定会臭骂我一顿。」
「谢谢。」「谢谢你。」
我们缓缓挺直身躯,接着就看见朝霞把茶碗放到我们面前。味道真好。
我坐上另一头的长椅,对青年武将微笑:
「话说回来──我很佩服你竟然走得出『敬阳』。老实说,我还以为阿岱会重用你。」
「……我的确有收到几次要我当官的正式书简。但我至今还是很难以置信。」
青年武将非常享受地喝了一口茶,压低视线。
──他眼中藏着些许敬畏。
「我表明要离开『敬阳』时,玄国皇帝甚至召我前去谒见……我本来以为他打算处死我。」
庭破至此稍作停顿,开始讲述他的奇妙经历。
*
「嗯。你说你想辞去职务离开『敬阳』,是吗?你叫做……庭破吧?」
「是。我是敬阳的代理太守。」
眼前坐在皇位上那位有着长长白发,身形彷佛年轻姑娘的人,正是「白鬼」阿岱鞑靼。我向他深深低下头。
敬阳郊外暂时用以谒见的大帐篷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十几名一眼就看得出身经百战的将军与身穿应该是西冬金属甲胄的卫兵们,全对我投以锐利眼光。
若是以往的我,想必早已怕得在他们面前出糗……
我单手触碰地上的异国地毯,向敌国皇帝解释。
「贵军已占领『湖州』数月。幸亏贵军防患于未然,百姓才能免受劫掠之苦,回归平稳。我已吊念完张将军、老礼严将军与战死的士兵们,公务也已交付后继文官,不必留恋此地。」
「……这样啊。」
阿岱稍做思考,举手托腮。
若我不小心说错话……绝对无法活着离开。汗水流过我的脸颊。
乍看彷佛柔弱女子,眼神却是无比深邃的皇帝问道:
「你是老礼严的亲戚吧?那位老将军在我军之中赫赫有名,甚至连全国百姓都曾听闻他的名号。荣帝国不愿派一兵一卒支援张泰岚那般威震八方的大将军……我不认为继续效忠『荣帝国』对你有益。」
「我始终只效忠『张家』。」
我抬起头,与阿岱四目相交。
「不论再怎么煎熬,你还是要展露笑颜。这也是将军应尽的大任。」
我仰赖只影大人曾对我说过的一段话,逼自己露出笑容。
「『敬阳』有许多人和我一样……日子一久,终究会与您为敌。但我们集结成群,也不会有任何胜算。所以我想带他们一起离开,投靠能够战胜您的人。」
「唔!」
帐篷内一阵哗然。
部分将领伸手握住剑柄。
「──呵。你还真敢说。」
唯有阿岱手摸着下巴,似乎是觉得很有趣。
他眯起燃着微愠的冰冷眼瞳,仰望蓬顶的蓝天。
「『为将者不论再怎么煎熬,还是要展露笑颜』──难怪张只影会信任你。」
「…………」
我无法言语,仅仅是低下头来。
──没想到「白鬼」会说出只影大人说过的话。
我感觉到阿岱举起了他纤细的左手。
「好,我允许你离任。」
「唔!感、感激不尽。」
他竟然会这么轻易允许我离任?
阿岱对心生疑惑的我微笑:
「你要投靠的张只影──和那个银发蓝眼的张家千金,应该就在西域的『武德』。那里地势险峻,你们可要多加小心。若还需要什么,就尽管说吧。」
「唔!什……什么……?」
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却还愿意帮助我们?
连众将领之中被称为老元帅的将军也难掩不悦。
阿岱伸直他纤瘦白皙的手,触碰边桌上──看来应该是桃花的红花。
「你不必太讶异。『名将麾下无弱兵』──千年前的『皇英峰』正是如此。堂堂张泰岚之子若没有这般气概,又怎么说得过去呢?」
「唔!」
被吓得彷佛遭到天打雷劈,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阿岱鞑靼无疑是个值得敬佩的豪杰,不愧为「众狼之主」。
「这!」「皇、皇上,且慢!」
阿岱在诸位将领与老元帅哗然之中离开皇位,走到我身旁,在我耳边细语:
「(我想托你替我传话给张只影。『终有一日在合宜的战场上相会吧。手持「双星天剑」之人,你可别太早送命了』)──辛苦了,张家的忠臣。你可以退下了。」
*
「……这──」「……听来还真不可思议。」
我和白玲听完庭破这番话,都不免神情僵硬。
过去应该没有任何荣国人……能在谒见「白鬼」之后平安脱身吧?林忠道似乎也是在前往敬阳之后,被捉去他们的首府「燕京」,从此下落不明。
「……我知道其实不该说这种话,但是──」
庭破喝了一口朝霞倒的茶,低下头。
房外隐约传来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的争执声……是博文跟和杜吗?
「玄国皇帝是位明君。反而我国皇帝据传事到如今,仍成天只和那位来自林家的宠妃玩乐……两者气度简直是天差地别。听说都城还有不少百姓传唱调侃皇帝的歌呢。」
青年武将话中处处透露着怒火。
……荣国皇帝竟会被庭破数落成这样,真是无可救药。
面露忧愁的白玲用手指轻拉我的衣袖。似乎是希望我想想办法。
「总之──」
我轻轻拍手,要庭破抬起头。
接着自信地对不惜长途跋涉前来武德的忠诚武将笑道:
「我很高兴看到你来!你和还待在『鹰阁』的大家都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是!」
难掩愁容的青年武将至此才终于显露笑靥。
我吃起油炸点心,独特香味在口中扩散。看来不只是在油炸过后洒上砂糖,还加上了香料。真好吃。
「既然你就近看到『白鬼』,那他长相俊美得难以置信,身材也相当娇弱,容易被错认成美丽姑娘的传闻是真的吗?──……啊,呃,白玲?」
从旁伸出的纤细手臂抢走了装有油炸点心的纸袋。
银发姑娘露出灿烂无比的微笑。
「……怎么了吗,打算问下流问题的张只影?」
好、好可怕。
我用眼神向朝霞和庭破求助。「您应该很累,我带您去温泉。」「谢谢。」但他们竟然若无其事地走出房外。太无情了!
白玲故意夸张地把头撇向一旁。
她连吃了好几个油炸点心,开口抱怨:
「真是的!你要问也该问别的事情吧?竟然劈头就问长相……你再怎么喜欢美女,也应该节制一点。」
「冤、冤枉啊!还有,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吃光!那是我的耶!」
「嗯?你的就是我的,有什么问题吗?」
「别讲得好像理所当然一样啦!」
黑猫小唯趁着我们斗嘴时跳上桌子。
它发出彷佛是在劝架的叫声,同时传来另一位姑娘的声音。
「……我是不太好意思打扰你们打情骂俏,不过──」
「又来了一个乱误会人的傻子。」「瑠璃姑娘,我们不是在打情骂俏。」
我和白玲一边抱怨,一边看向房门口。
站在门口的人一如预料,正是用蓝帽替自己搧风的瑠璃。
她皱起眉头,面露难色。
「你们可以过来一下吗?……那对兄妹吵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
「你偶尔也该乖乖听我的话啊,和杜!别再上战场了!」
「……我拒绝。哥哥,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宇香风的办公房传来宇博文的怒吼,以及和杜的冷淡回答。听来战争一触即发。
……的确是满不妙的。
我以眼神向白玲和瑠璃示意,挥手指示跟着我们前来的庭破在走廊待命。
我敲响门口的小铃铛,走进房内,随即看见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疲惫的宇香风,以及在她面前对峙的宇家兄妹。
「「「…………」」」
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我身上。
我感到很不自在,抓了抓脸颊。
「啊~──……看你们好像在忙,我们晚点再来打扰。」
「「咳咳。」」
白玲跟瑠璃非常刻意地清了清喉咙。
而且还轻推我的背。好啦,我知道了啦!
我发现自己没有退路时,宇家那位一脸不悦的长子双手抱胸:
「……和杜,我绝对不会退让。不论我们的敌军会是『玄帝国』,还是『荣帝国』……我都不会允许你率军前去『鹰阁』!我宇博文正式命令你留在『武德』待命。」
暗褐发色的姑娘丝毫不逃避兄长的锐利视线。
和杜瞥了我们一眼后叹气开口:
「……唉,可以别再无理取闹了吗?和我一同在先前那场死战中冲锋陷阵的人,全是身经百战的高手。难道你认为我们宇家没有他们的助力,能守住西域吗?」
「我的意思是你还年轻,没必要上阵指挥!交给当地的将军们指挥就好!」
「唔!哥哥!你难道忘了我们宇家作为武家名门的传统──唔唔!」
我一见到和杜眼里燃起怒火,便从她身后捂住她的嘴。
他们吵成这样,很难马上圆满收场。
(插图010)
我向博文眨起一只眼睛,要他先离开。
「……啧!」
他或许也认为这场争执难以收拾,在咂嘴过后离开了办公房。
我受不了地向宇香风抗议。
「宇婆婆你也该劝劝他们啊。否则──『宇家兄妹水火不容』的传闻可会传遍整个宇家。」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宇家代理当家往后靠上椅背,疲惫不堪地向我道歉。
白玲走到我身旁询问:
「他们兄妹若只是单纯在争该不该上阵,应该不至于吵得这么凶。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还有──只影,放开你的手。」
「啊,好。」
白玲不由分说的语气令我寒毛直竖,立刻放开和杜。
有着暗褐发色的姑娘很难为情地躲到瑠璃身后,连脖子都变得通红。
「──……让各位见笑了。」
原来在战场上那么可靠的和杜,有这样令人意外的一面。
不对,仔细想想,突然被男人捂住嘴巴,本来就会吓一大跳。
我撇开视线,避开白玲那恶狠狠的眼神。这时瑠璃补充说明:
「宇博文希望和杜留在『武德』,掌管内政。这是因为她的母亲来自西域知名的『波族』,能够利用这点与人交涉。他现在似乎决定亲赴前线,还命令和杜不得指挥活着从西冬那场仗回来的老兵们。」
「原来如此。」「所以和杜姑娘才会坚决反对。」
我和白玲这才搞懂是怎么一回事。
听来不像是在无理取闹。
「……他们曾与我一同出生入死,我无法接受只有我躲在后头过着高枕无忧的日子。」
似乎已经镇定下来的和杜以平时的语调如此断言。
妹妹想踏上战场,哥哥却不希望她前往战场。也难怪会吵得不可开交。
「嗯,那么,就由梦想当个小城文官的我──」
「你先闭嘴。」「你觉得你处理公务能像宇博文那样又快又好吗?」
「…………」
我本来打算缓缓紧张气氛,却被张大小姐和军师狠狠打断。太过分了。
两人用手肘顶了我一下。这时宇香风望向窗外:
「我们宇家人代代都有武才,但就我看来,博文并没有习武天赋……他说不定不只嫉妒和杜,还很嫉妒你们。」
宇博文很瘦弱。实在不像有在习武。
──不过……
「不……我猜只是当哥哥的不希望心爱的妹妹上战场吧?你们不也知道宇博文是个不坦率的笨拙男人吗?」
「…………」
房内所有人皆用难以言喻的神情看着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连和杜也是频频摇头否认。
……呃,我说的话有这么奇怪吗?
宇香风叹了口气,耸耸肩。
「……真搞不懂你这孩子的眼光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所以,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啊,我都忘了。庭破。」
「是!」
在外头待命的青年武将一听见我的呼唤,便立刻走入房内。他这番举动俐落得无可挑剔。
正在烦恼的老妇睁大双眼。
「唔!……你是──」
「我是『老礼严』的亲戚,名为庭破。」
庭破立刻报上姓名,没有一丝畏惧。
看来与「白鬼」当面交谈后,让他的精神层面更有余裕了。
我与白玲接着说:
「他是我的副官,才刚远从『敬阳』前来。」「剩下的人还留在『鹰阁』。」
「…………」
宇香风眨了眨眼,陷入沉默。她在几次深呼吸过后回答:
「──……我知道了。你就是博文说的那个人吧?」
「博文?」「「「唔!」」」
看来是那个不坦率的宇家长子允许庭破进来武德的。
白玲、瑠璃与和杜面露复杂神情。
宇香风将手中骰子扔向空中,再接回手里。
「博文早上有来一趟。说有位访客是『老礼严的亲戚』──哼!原来他也满识相的嘛。」
我来到武德只有短短数月,但仍然能看出和杜的哥哥是个精明干练的内政官──虽然乍看之下想像不到他其实是个思想周到的人。除此之外,他也深知掌握情报与物资补给有多么重要。
……如果他的嘴巴和眼神能再温和一点就好了。
宇香风凝视着庭破,语带怀念地说:
「你长得和礼严年轻时真像……吓了我一跳。」
「唔!我长得像年轻时的礼严大人?」
「简直一模一样。他有你这样的传人,想必也是死而无憾了。」
「……谢谢……您的赞赏。」
青年武将听来是很勉强才挤出这番话,接着闭上双眼。
白玲与瑠璃拉拉我的衣袖。
「「……快点讲重点!」」
……你们自己说就好了啊。她们两个不晓得为什么总是想逼我率先开口。我也一样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啊!……真受不了。
我抓了抓黑发开口:
「宇婆婆,可以请你收留还待在『鹰阁』的人吗?人数──庭破,有多少人?」
「是!大约有五百人。他们全是上过战场的士兵。」
「嗯!五百人?」「……居然有这么多人。」「真意外。」
我不禁大喊,白玲与瑠璃也是略显讶异。
阿岱竟然准许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张家军的老兵前来和我们会合?五百人对玄国大军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仍然令人匪夷所思。
「终有一日在合宜的战场上相会吧。」
……「白鬼」似乎很看得起我。
和杜走到柜子旁边,拿出纸张。
宇婆婆一接过纸,就动作俐落地在上头写下一连串文字。
「若允许他们进入『武德』,一定会有些人不愉快,但就让他们进来吧……毕竟现在能上阵的士兵是愈多愈好。」
「咦?」
她语气一沉,使得我们备感困惑。
宇香风将毛笔放上砚台,表露无奈。
「我在不久前收到了派去『敬阳』的密探送来的坏消息。说『白鬼』的军队已经结束休养──准备再次南征。」
「…………」
房内顿时彷佛陷入冰天雪地。玄国主力终究还是重整旗鼓了。
我呼唤金发绿眼的那位姑娘的名字。
「瑠璃。」
「……情报太少,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看来我们的军师即使有预料到,却还是难掩震惊。
她重新戴好蓝帽,摸起下巴。
「但他们目的应该在于攻打荣帝国首府『临京』,打倒『荣帝国』。我猜他们是打算兵分二路,同时从大运河沿岸与『子柳』以南进攻。」
「荣国军应该很难抵挡这次进攻。毕竟还得派兵应付徐家。而且据传先前一连串攻势,其实是要让士兵习惯驾驶军船。」
白玲显露不安,凑到我身旁。
我不晓得荣国军的总指挥是谁,不过命令寡兵兵分三路绝对是下策。
不对,该不会没人负责命令全军吧?若真是那样,倒还说得通。
因为──「得避免士兵们趁机叛变」。
这的确很像荣帝国那些轻视武官的文官会想到的主意。
……他们该不会完全没想过「输掉这场仗等同亡国」吧?
宇香风细心摺起刚写好的书简。
「我会再多打探一些消息。我有安排一些『耳目』进去宫中。」
「拜托你了。」
我们现在需要尽可能打听情报。
收集到的情报够多──我们的军师就能找出答案。
坐在椅子上的宇婆婆转过身,仰望窗外天空。
她虽然疲惫,却也尚未放弃。
「我不认为他们会白费力气攻打『西域』……但假如出乎我的预料,就得请各位助我们一臂之力了。我们西域人都很仰赖继承『护国神将』遗志的你们。」
*
「那么,请您在此稍待主人前来。」「我们先退下了。」
「谢谢。」
我──光美雨道谢后,年轻的男女随从便恭敬地行礼,随即离去。他们看起来像是双胞胎。
这里是我与人约好对谈的地点──王家别墅。
我坐上摆于中庭的椅子,捉紧只有皇族能够穿上的金黄色礼服的衣袖。
今天这场交涉与「荣帝国」的命运息息相关……不过──
我按捺不住紧张,对披着外衣,在我身后常保戒备的芽衣说:
「这样的大宅竟然只是别墅,真是不得了。」
「美雨大人,请您千万别大意。刚才那对双胞胎不是单纯的随从。他们的一举一动显然曾经上过战场。」
「……不会吧。」
刚才的女随从自称春燕,男随从则是叫做空燕。
他们的发色与肤色不像荣人,年纪看来不超过十五岁。我不认为这年纪的孩子会上战场……
我正准备反驳时──
「久等了。」
一名把栗色头发绑成两条小马尾,身材娇小,胸部却非常丰满的姑娘,与一名拥有乌黑丽发的美女一同从大宅里走来。
「咦?我记得你是……」
她独特的橘帽与一样以橘色为主的衣服──不会错。
她是在敬阳郊外的小桥上告诉我现今情势的那位姑娘。
那、那么,她就是王家的千金……?
我震惊得不发一语。此时王家姑娘走来我面前,露出微笑。
「初次见面,皇妹大人。我是王仁之女,明铃。我们王家当家忙得抽不开身,今天就由我代他与您对谈吧。」
……听来不像在说谎。
我镇定心神,报上姓名。
「我是光美雨。她是芽衣。你不需要太过客气。」
明铃眼中微微显露好奇,随后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黑发美女以优美身姿开始冲泡茶水。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在谈完要事前,先称呼你为『美雨姑娘』吧。趁热喝吧,很好喝喔。」
桌上的白瓷碗内传来阵阵芳香。闻起来与宫里的是不同种茶。
我喝了一口茶以示信任,并微笑着说道:
「王家的别墅真是气派。第一眼看到时,还忍不住吓了一跳呢。」
「我也有同感。」
身材娇小的姑娘如此回答,接着合起双掌。
──忽然有阵寒意窜过背脊。
怎么回事?
「听说这里原本是张家私宅。我不忍心看这里变得杂草丛生,便买下了它。毕竟说张泰岚大人是我们商人的财神也不为过……」
「………………」
我顿时感到心情沉重,不禁凝视起色如琥珀的茶。
……虽说兄长是遭到奸臣怂恿,却也等同是他亲手杀死了张泰岚。
眼前这位姑娘在我面前提及「护国神将」,显示她对我──对荣国皇族心怀厌恶。
才刚见面不久,我的内心就已如乌云罩顶。
明铃不可能没有察觉我的心思,却仍旧不改笑容。
「那么──你今天登门拜访,有何贵干?朝廷已经与我们王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了吧?」
「我想谈没有公诸于世的事。」
我逼自己打起精神,并把茶碗放回以大理石打造的圆桌上。
我挺直背脊,言明来意:
「皇上打算派钦差拜访宇家。所以──我想请『临京』多如繁星的商人之中,最熟悉『西域』之路的王家助我们一臂之力。」
兄长允许我担任使者后,在庙堂举行朝会时正式提出此案,却遭到众官员强烈反对。
「太危险了。」「我们应该视宇家为叛徒。」「皇妹大人很可能被掳为人质。」
就连彼此敌视的代理宰相与副宰相,都难得一致反对。他们想必是担心宇家军来到都城后,会借机报复吧。
──最后是由兄长的一句话替此案下了定论。
「躲进河岸大要塞闭门不出,援军又该如何无中生有?」
没有任何朝廷官员能够清楚回答兄长这道再合理不过的提问。
然而──却也没有人自愿前往西域,终究还是由我担任使者。
明铃拿起茶碗喝茶。
「你希望我们王家怎么帮忙?」
我感觉心脏剧烈跳动。如果王家不愿意帮忙,该怎么办?
我深呼吸,一口气讲明来意。
「我正是要拜访西域的钦差,所以想请王家带领我前往『武德』。酬劳当然也不会少。」
微风吹来阵阵花香,稍稍化解了我的紧张。
眼前这位姑娘究竟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她会答应……还是拒绝?
──而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王明铃似乎是由衷感到疑惑,微微地歪着头询问:
「酬劳?你说酬劳?阿静,我没听错吧?」
「是,大小姐您没听错。」
倒好茶的黑发美女在如此回答她的主人后,便走往明铃身后。
明铃双手抱胸,双眼凝视着我。
「嗯~……一个即使勉强撑得过今年,也难逃在明年春天化为史书中的历史的国家,给出的酬劳又有多少价值可言呢?」
──……咦?
我无法立刻意会到她的言中之意。
亡国?荣帝国吗?
「唔!」
我强忍使得我差点站起身来的怒火,逼问对方:
「……王明铃,我可以视你这番话为『王家』的想法吗?」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毕竟父亲不在场。」
她的语气非常轻佻。当中没有任何愧疚,以及面对皇族时该有的敬畏。
明铃吃起茶点,轻挥左手说道:
「不过──其他知名的大商家应该也一样认为荣帝国来日无多。大概只有无可救药的赌鬼,才会想在这种时候替荣国皇族撑腰吧★」
「……怎、怎么会……」
都城的各大商家已经对我们皇族不抱期待了?
若此话为真……我们现在根本就不该着重于与玄国一战。
我浑身颤抖,甚至无法说出半句话。
──明铃眼中显现出掺有些许狡诈的智慧光辉。
「勇敢的皇妹大人,我们是商人。而成功的商人──可是比世人所想的还要更加注重『信义』喔。」
据事前得到的情报所示,这位姑娘年仅十八,与我年纪相差不远。
然而……她、她的双眼却彷佛在窥探深渊!即使是人才济济的宫中,也只有已不在人世的老宰相拥有这样的眼神。
明铃以彷佛歌唱的语调接着说下去。
「不过,成天只顾陪伴宠妃的皇上害得『凤翼』与『虎牙』两位大将军战死异乡,甚至在百姓面前处死『张护国』大人。皇上这番行径在千年后的史书中必定会被形容为『愚蠢之至』……难不成没有一位荣国皇族认真想过皇上的所作所为,已经带给荣帝国多大的伤害了吗?」
「…………」
我无法回答她这道提问。
「我们必须处死张泰岚……他是谈和的一大阻碍。」
我得知张泰岚要被处死时,兄长并没有对我多说什么。
我曾尝试阻止兄长,但他后来甚至不允许我与他会面……
不对,这不过是借口。
毕竟我的确是直到明铃这么说,才终于愿意正视荣帝国可能亡国的事实。
有着栗色头发的姑娘扬起嘴角。其中暗藏的不是嘲笑。
而是……怜悯。
「三位将军可说是『忠心耿耿』,然而皇上的决定却使他们轻易命丧黄泉。荣国皇族根本毫无『信义』可言。所以,我无法相信两位的口头约定。」
我清楚感受到皇帝的种种失策……化作我肩上的沉沉重担。
──宫中的人离民心实在太过遥远。
我在绝望之下,握紧胸前的护符。
「……哥哥其实很后悔。」
必会千古留名的进攻西冬大败。处死立功无数的大将军张泰岚。
──以及与玄帝国谈和未果。
在短短一年多内接连发生的大事,已足以令心性善良的兄长郁郁寡欢。
王家这位外表娇弱,实际上却是非常、非常……非常可怕的怪物,刻意掩起了嘴角。
「哎呀。难道美雨姑娘认为后悔能让人死而复生?你也太天真了★你不知道王英风在皇英峰死后,曾无数次提及『星辰殒落,永不回天』这句话的故事吗?」
(插图011)
「…………唔!」「放肆!」
我咬紧嘴唇,芽衣则是气得火冒三丈。
「『白鬼』阿岱鞑靼占领『敬阳』时,曾为与玄国为敌的张泰岚大人举行盛大的吊唁仪式以表敬意,使得『湖州』百姓对他深怀感激,后来再也没听说他们反抗『玄帝国』治理的传闻。我倒想问……」
「「唔!」」
明铃眼里显露犹如业火的愤怒,使得我们顿时僵住身体。
「你们又曾为死去的张泰岚大人做过什么?」
她锐利的眼神令我不敢撇开视线,误以为自己的心脏遭到狠狠刺穿。
──明铃的指责毫不留情。
「张泰岚大人长年英勇护国、尽忠职守,甚至不惜鞭策疲惫的身躯,也要留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结果荣帝国却将他斩首示众。后来玄帝国一拒绝谈和,朝廷又连忙派人收回张泰岚大人的遗体……连都城百姓都看不下去,挺身出面制止。这件事若是笑话,未免太过恶劣。若是真的,只能说你们实在是迟钝到难以置信。你们宫里的人可别把我们平民百姓全都当成傻子看待。」
我心中彷佛掀起狂风巨浪。
……我的确在不知不觉间藐视了我们荣帝国的百姓。太傲慢了。
当今世人或多或少都对兄长、皇族,以及在庙堂里做无谓争论的官员们感到不信任。王明铃所言不虚,想必就是这份不信任变得根深蒂固的原因!
擅自处死唯一能够拯救国家的英雄,事到如今又想求同样受害的宇家伸出援手?
若有人骂我们不知羞耻,也只能说是理所当然。
明铃跷起脚,以觉得乏味的语气说:
「美雨姑娘,请你先说说最多可以给出多少酬劳,否则免谈。」
──她已经不是基于「信义」,而是基于「利益」帮忙。
虽然简单明瞭,却也无可奈何。
我在心中如此自嘲,接着说道:
「……我几乎没有任何权力,所以只能做难以取信的口头约定。今天也是我设法说服皇上,皇上才勉强准许我前来王家交涉。」
「哦,是你说服皇上……」
明铃至此才终于显露好奇。
她看向我胸前的护符。
「你胸前那个是什么东西?上头的刺绣真漂亮。那图案是『红玉』吗?我猜应该是来自西域的古董……方便借我看看吗?」
──她果然很令人毛骨悚然。
明铃虽然出身于商家,但能够看出数百年前……说不定是将近千年前的异国刺绣,仍然不太寻常。
不过,我不能错过这次良机。
芽衣忧心忡忡地捉住我的衣袖。
「……美雨大人。」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我在这么回答她后,拿下脖子上的护符,放在圆桌上。
我鼓舞怕得差点退缩的自己,讲起护符的来历。
「我母亲来自闻名西域的『波族』,这是她的遗物,也是祖先留传下来的护符,我无法再讲得更明白了。不过……这也是我唯一能够当作酬劳的东西。王明铃,我很清楚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不晓得你愿不愿意以这个护符作为酬劳,带我前往『武德』呢?」
「……哦~是西域的……」
有着栗色头发的姑娘思考了起来。
──不惜以母亲遗物换取帮助的皇妹。
这件事若流传后世,不知道在史书上会被写成什么样子。想必不会写得多好听吧。
我正沉浸于妄想时,明铃出声呼唤一旁的黑发美女。
「阿静,你故乡的皇族也有用来耀武扬威的装饰品吗?」
「嗯?──喔,我的故乡有被称作『继承神器』的东西。怎么了吗?」
「知道这些就够了☆谢谢」
「…………」
冷汗划过我的脸颊。
难不成她……已经猜出护符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王明铃端正仪容,低下头说:
「好。我愿意以这个护符里面的东西,作为带你前往西域的酬劳。」
「喔!真、真的吗?」
「对,是真的」
「……你、你不先问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吗?」
「无妨。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啊,这护符你先自己带着吧。我会请一个比我更狡猾的姑娘来想想该怎么『利用』它★──先不论理由为何,至少你的确是主动鼓起勇气来拜访。我也得回报你这份『勇气』才行。」
我愣得不禁再问一次,相对的,明铃则是回答得非常肯定。
她是……真的愿意帮忙。
我感觉心底顿时一暖,忍不住将护符抵在胸口。
……母亲,谢谢你。
荣帝国或许还不至于走投无路。
有着娇弱姑娘外貌的怪物再次叮咛:
「荣帝国若想避免亡国,就得设法逼那个可怕的『白鬼』答应谈和。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战胜玄帝国。」
「……我明白。」
据说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亲自指挥军队时,从未吞败。
只有已不在人世的张泰岚能够与他打得势均力敌。
现在荣帝国说不定没有任何将军能够与他抗衡……
我难以承受这份残酷的事实,然而明铃却是双眼闪闪发亮,脸颊泛红。
就彷佛恋爱中的少女。
「而现在能够做到这等壮举的,全天下就只有──」
明铃莫名挺起一反她稚嫩容貌的丰满胸部,自豪说道:
「张泰岚大人的儿子,只影大人了。啊──顺带一提,他是我的丈夫!他真的非常英俊潇洒……你要是敢对他起心动念,应该猜得到会怎样吧?我可是不会对想横刀夺爱的家伙手下留情的唷★」
「啊,好……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丈夫?她已经结婚了?而且对方是张泰岚的儿子?原来她跟据说下落不明的张家人有关系?
心里的疑问在反覆出现与消失数次后,我才发现──
──……难不成她一直在观察我对张家人怀抱什么样的想法?
明铃仰望西方天空,眨起一只眼睛:
「张家人已经和宇家大小姐一起逃去『西域』了。我们王家一定会带你前往西域,你到那里再跟他们谈谈吧。也请你顺便替我转交书信跟要给他们的东西。」
「明、明白了。」
看来她是用自己的秘密,来回报我向她坦承的秘密。
我这才终于感觉到这场交涉是真的成功了,我的手开始颤抖。
明铃竖起右手食指。
「你应该知道……你若想跟张家人见面,就得下定足以说服他们的决心。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只影大人更加敬爱张泰岚大人。你要是不小心说错话──」
──届时「荣帝国」就仅剩亡国一途。
突然吹来的一阵强风,吹动了明铃那顶橘帽底下的栗色头发。
假如是拜访王家前的我,说不定会对她这番话心生怀疑。
不过──我在这位怪物的眼中看见极为沉重的爱,以及纯粹的敬畏。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谎。
决定是否派遣援军的不会是宇家,而是……张只影。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提点,王明铃……请问,我可以直接称呼你为明铃吗?」
「不客气~毕竟不先告诉你的话,反而是我会挨骂啊~──还有,你当然可以直接称呼我明铃。美雨姑娘,接下来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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