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只影大人,已经能看见目标了。人数约两百,与我们事先收到的消息一致。敌军主要持剑与战斧,只有极少数士兵持弓与骑马。他们全穿轻甲胄。」

有着暗褐色头发的短发姑娘──已不在人世的「虎牙」宇常虎遗下的独生女和杜回头向我回报现况,头上的红布随之摇曳。她正躲在树木后方,戒备着眼前的道路。

和杜穿着西域独有的民族服饰与轻甲胄。手上拿着装有金属筒的竹棍──也就是借由火药炸出小石头与金属片,借以攻击的「火枪」,腰上也挂着剑。背上背着磨得光亮的工具「圆匙」。

潜伏于周遭的宇家士兵凝视着和杜,接着看向我,但眼神却充满责备。

和杜等同是他们逝世的主子留下的遗物。即使和杜不愿意自称「宇虎姬」,他们依然相当敬重她。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对我有些苛刻。

「知道了!和杜,你果然厉害。」

不过,我──张家的养子只影仍然由衷称赞这位姑娘。

半年前,「荣帝国」的愚帝与奸臣林忠道下令处死「护国将军」张泰岚,使他命丧「临京」。

当时就是虽然比我年幼,却相当可靠的和杜带着憔悴不堪的我们前往西方宇家领地的大城「武德」。

我用手轻拍自己的黑色军袍,俯望前方。

在我们躲藏之处的东边有常人难以靠近的险峻悬崖,西边则是茂密森林。

南边则有一群盗匪走过架有小石桥的道路,缓缓走来。

他们是这几个月常在武德附近作乱的家伙……我手摸下巴,观察他们的战力。

「他们比我们以前征讨的那些盗匪还要团结。中间拿战斧的……呃~」

「那男人自称『杀虎王』,名叫子豪。据说他来自中原,原本是士兵,但详情不明。他们已经数次打倒了我们宇家的征讨队,而且不只在武德作乱,连西域古庙附近都有他们的踪迹。」

和杜以相当自然的动作返回我身旁。

……或许就是因为他们太过嚣张跋扈,一些不在荣帝国领土内,但附属于宇家,态度相当友好的少数民族才会委托宇家歼灭盗匪。

「所有人注意。」

和杜与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

侍奉我、张家长女白玲,以及仙娘兼军师的瑠璃的旧张家军精锐并不在场,而是绕去盗匪后头,准备偷袭他们。

我则是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次征讨盗匪的指挥官。

虽然我仍隐约留有千年前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的记忆,然而我实在不擅长率领军队……可毕竟是和杜指名我的,还是得扛起这份重责大任。

我轻拍腰上那把与另一把剑合称「天剑」的「黑星」剑鞘。

「你们别这么紧张,一切都如我们那位可怕的军师预料。那家伙虽然自称『杀虎王』,但跟你们以前交手过的强敌比起来,也只不过是只刚出生的小狗吧?顺带一提……我比较怕我们张家那位大小姐。你们可别说出去喔。」

士兵们不禁笑了出来。看来他们没那么紧张了。

和杜也露出微笑──随后以正经语气说道:

「目标进入射程范围后,就以火枪和弓箭展开攻击,阻止他们继续前进。待白玲大人与瑠璃大人率队偷袭再前后夹击,一举歼灭他们!我们曾成功熬过『玄国』四狼将的猛烈攻势──就让自傲的『杀虎王』见识见识我们的强大实力吧。」

「是!和杜大人!」

士兵们一同就定位,开始准备火枪与弓箭。

再熟悉不过的刺鼻火药味窜进鼻中。

他们这三个月歼灭了无数盗匪,且无人因此牺牲性命。

想必也用不着我指挥──

「喔?」「咦?」

我与和杜忍不住小声表露疑惑。

──峡谷路上的盗匪们停下了脚步。

中间手持战斧、骑着马的壮汉忽然激动大喊后,盗匪们又迅速加紧前行。他们似乎是打算早早闯过狭窄的道路。

暗褐色短发的姑娘讶异得睁大双眼。

「为什么……」

「看来是闻到火药味了。他们的鼻子还真灵敏啊──和杜。」

我拿起弓,跨上一旁的黑马「绝影」背上。接着简短下令:

「我去拦住他们的前锋。你就按照瑠璃的计策从旁射击,扰乱他们。白玲他们听到声音之后很快就会赶来。」

「只、只影大人!不、不可以──」「拜托你了!」

我不顾连忙想制止我的和杜,鞭策爱马离去。

我在吹动着黑发的风中冲出森林,视野也随之开阔。

接着抢在盗匪闯过石桥之前冲进道路。

我把三支箭架在弓弦上,在转过身后立刻接连射出。

「~~~啊!」

箭矢接连射穿死命狂奔的盗匪肩膀。

待敌方有十几人无力再战之后──我驾着爱马前往小桥前方。

并对愣着停下脚步的盗匪们开口:

「我很想称赞你们能这么快发现陷阱,不过──」

我故意缓缓将箭矢放上弓弦,与中间那名用黑布包着额头,年约二十五至三十岁的男子──「杀虎王」子豪四目相交,出言讽刺:

「抱歉,你们还是得乖乖就范。若愿意放下武器,我们也可以饶你们一命。只是……我没办法保证你们能平安无事。毕竟你们是盗墓贼。」

「听你在放屁!」「臭小鬼!」「去死啦!」「你们别冲动!」

少数骑着马的三人不理会子豪的制止,激动得直直冲向我。他们手上拿着战斧与金属棍……动作真慢。

我毫不留情地射出箭矢,不让他们靠近。箭射中了他们的肩膀、手臂与大腿。

「啊!」「唔!?!!!」

三人发出哀号,当场跌倒在地。其他盗匪见状,明显露出惧怕的神情。

「你们还是放弃挣扎吧。凭你们的实力是没办法从那么远的地方碰到我的──而且……」

一道宛如轰雷的巨响传遍周遭。是和杜他们开始用火枪发动攻击了。

火枪的攻击距离与准度都较弓箭差,没有任何盗匪因此死亡……

「~~唔!」「可、可恶!」「什、什么?这什么东西!」「我、我们无路可逃了。」「宇家那些人连仙术都学会了吗?」「喂、喂,我们该怎么办啊!」

但「声音」足以在战场上引发恐慌。

后续几次射击射伤了数人,也射破了他们搬来的木箱,导致盗匪们愈发慌乱。

经历过死战的和杜与宇家精兵都知道火枪真正的「威力」所在。

看来应该可以省下不少力气──子豪大力捶打身上荣帝国军队的甲胄,拿起巨盾大喊:

「把盾拿来!我来带头突击!你们掩护我!」

「唔!知、知道了!」

盗匪们的士气在头目的鼓舞之下稍稍恢复。

盗匪们朝我与和杜等人放箭,子豪也龇牙咧嘴地驾马进攻。

这家伙知道在前线的将军应该为士兵做什么──也就是「鼓舞士气」。看来他过去真的曾在中原从军。

我再次迅速射出箭矢,射向子豪与持弓的盗匪,以及可能会射中我的箭。

每一支箭矢都精准射中了目标,有的插在盾牌上,有的划断弓弦,或是打落空中的敌箭。

「他、他是故意瞄准在空中的箭吗?」「简、简直是怪物啊!」「什、什么?这家伙是怎么回事?」「黑发红眼跟腰上的黑剑……这、这家伙该不会是张家的……!」

我方弓箭与火枪在同一时刻展开攻势。

盗匪们的士气再次锐减,子豪则是抛弃盾牌,改以双手高举战斧砍向我。

「喝啊啊啊啊!!!!!」「唔喔。」

我拉动爱马的缰绳躲开攻击后,便回头望向后方。

和杜他们也离开森林,开始接近失去弓箭的盗匪们。他们真会掌握时机。

我正感到佩服不已时,左手流血的子豪再次大吼:

「箭没射中要害哪有什么用!」

「被你识破了啊。你把胸甲改造成挡箭牌倒是满有趣的。」

盗匪的头目知道自己被捕就再也无法重见天日,奋力驾马追杀我。然而「绝影」的迅足并不会让他轻易追上。

子豪的战斧不断挥空。

反击的箭矢划破他头巾上的结,使他的灰黑色头发裸露在外。

「可恶!竟然这么会躲!」

他显然在气头上。我退到桥中间,刻意出言调侃:

「你身手这么矫健,怎么会跑来当小贼?你不如来加入宇家军吧?他们似乎很缺人才喔。」

「住口──!」

子豪气得满脸通红,而就在他打算驱使马匹时──

「!」「喔~来了啊。」

附近传来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在宇家军的猛烈攻势之下,已气喘吁吁的盗匪们身后出现了随风飘扬的巨大军旗。

──「张」。

随后,数百名骑兵便大声咆啸,直冲而来。

子豪讶异得瞪大双眼。他右手衣袖当中隐约可见一只像是小孩做的木手环。

「那、那面军旗……张、张家军怎、怎么会来这里?」

「真抱歉,我只是个负责争取时间的。」

我看向那位有着银发蓝眼,且明明身为总指挥官,却拔出与「黑星」成对的「白星」,在最前方率领骑兵队进攻的貌美姑娘,接着对盗匪们大喊:

「我再说一次──放下你们的武器!你们若乖乖照做,只需要赎罪,不至于命丧于此。」

「…………」

盗匪们原本在马车与木箱后头躲避攻势未止的我方火枪与弓箭,但一听见我这番话,便纷纷面面相觑。就快劝降他们了。

子豪一边挥舞高举过头的战斧,一边逼近我。

「杀了你就能闯过这座桥了!别以为你那种胆小的弓术能奈我何──!」

「──……真受不了你。」

战斧从上方直直劈向我,划出一道风声。

「唔!怎么可能……呃啊!」

我把弓往上扔,单手拔出腰上的「黑星」挥出一剑!

──战斧的金属刃随即飞上天空,亮起闪光。

我紧接着用剑柄戳击子豪的心窝,目瞪口呆的他因而落马。我以左手接住弓,自报姓名。

「吾乃『护国神将』之子张只影!我只再说一次,劝你们立刻投降!」

「~~唔!?!!!」

盗匪们的士气这才澈底消散,个个扔下武器,怕得瘫软在地。

看来老爹的名号在西域也一样响亮。很好、很好。

我不禁为老爹感到骄傲。这时,和杜驾马前来我附近,后头的士兵们则将子豪团团包围,并用绳子绑住他。

「你们可别杀死俘虏喔,我们还得问出他们把偷走的东西藏在哪里呢。记得替伤者疗伤──……呃,和杜姑娘?你在我手上绑这条绳子是什么意思?」

宇家这位虽然年纪比我小,却依然一如既往展现出色指挥长才的姑娘不发一语地把一条黑绳绑在我的左手腕上。

背着圆匙和火枪的和杜面不改色地解释:

「白玲大人和瑠璃大人说过『如果只影又做了傻事』『就用这条绳子拖着他来找我们』。当然……我也一样对您这般鲁莽有些气愤。」

「什、什么?」

我看向正以俐落身姿向士兵们下令的银发姑娘。

明明隔着一大段距离,她却能立刻发现我,与我四目相交。接着用唇语对我说:

「我等等要训你一顿。你最好别想逃跑。」

张白玲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我、我好想拔腿就跑。

晚白玲一步才骑马前来会合的金发绿眼姑娘,也就是我们自称仙娘的军师──瑠璃,今天也是身着熟悉的蓝帽与蓝衣。我用眼神向她求救,却只见她随便挥了挥手拒绝我。

「这次错在你身上。你就死心吧。」

我们的军师也相当狠心。

我沮丧地将「黑星」收回剑鞘。

「……哼哼哼。」

被士兵们捆绑的子豪忽然发出冷笑。

他硬是抬起头,对我大骂:

「叛国贼『张泰岚』留下的儿女沦落边疆,难不成是打算东山再起吗?哈!别笑死人了!你们不过就是吃了败仗的窝囊废!!!!!」

「你……!」「和杜,你先冷静……也谢谢你。」

我向替我们打抱不平的和杜道谢。

下马后我握住剑鞘,拿起「黑星」。

「嗯,你说的也不算错。我们的确是吃了败仗……不过──」

我将剑身大力插进子豪面前的地上,再逼近他眼前,与他对视。

这位盗匪瞬间面色苍白,流下滂沱汗水。

「你要是敢在白玲面前侮辱老爹──就别想活命了。我拜托你别逼我痛下杀手,好吗?」

「………………」

子豪浑身发抖,这才终于不再反抗。我轻拍他的肩膀,以眼神向和杜示意。

有着一头暗褐发的姑娘迅速理解我的用意,立刻挺直背脊,向士兵们下令:

「各位,你们今天立了大功!等绑好这些贼寇,就可以返回『武德』了。但切记别伤害任何一位俘虏。我不许你们让宇家与张家蒙羞!」



「真是的!才一下子没看着你,就又犯老毛病了。你还记得这次出征前对我说了什么吗?你说『我这次会安分点,绝对不会舍命乱来』。结果呢?你竟然想趁我不在的时候只身打倒盗匪──……只影!你有在听吗?」

西方大城「武德」。我们暂时借住在宇家大宅。

张白玲以不悦的声音责骂,响彻大宅内有独特花样与装饰的走廊。

她用红绳将长长的银发绑成马尾,身穿与和杜相同,但颜色以蓝白色为主的民族衣裳。腰上的「白星」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响。

我举起双手制止似乎打算直逼我面前的青梅竹马。

「有,我有在听。你、你别这么生气啦,当时有点小意外嘛。」

「你这种态度哪里像是有在听人说话了?」

她利如刀刃的蓝眼,毫不留情地扎在我身上。

我撇开视线,向一旁金发绿眼的姑娘求助。她正抚摸着左肩上的黑猫小唯。

「瑠璃,瑠璃大人。神算鬼谋的军师大人!请你行行好,帮帮我这个未来想成为小城文官的可怜人吧。请你教教我该怎么让张白玲大人息怒……」

「啊?我怎么可能会帮你啊。」

左眼被浏海遮住的金发姑娘冷冷回绝,并将黑猫递给我。

我接过黑猫之后,她便往附近走了几步,语气平淡地出言讽刺我。她那用蓝色发绳绑着的金发也随着步伐摆动。

「即使因为一些小意外导致计策不如预期,也只要能够包夹敌人就好。结果──你却选择只身阻止那群盗匪。你应该也知道那么做一定会挨白玲的骂吧?」

「唔。」

一针见血,我完全无法反驳。

瑠璃走来我身旁,踮起脚尖戳我的右脸。绕到我身后的白玲也用食指戳我的左脸。

「白玲跟我都不觉得你会被区区贼寇暗算。只是──我们的意思是你不要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做这种事情。这样说你有听懂吗?自称想当小城文官的张只影先生。」

「你也应该想想和杜会受你牵连。她这个人很正经。你知道她在回来『武德』的路上向我们道歉了几次吗?」

「……是。是我错了……」

我无力地开口道歉,微微举起双手投降。

我不可能说得过麒麟儿和神算的仙娘。

「瑠璃大人、白玲大人、只影大人,让各位久等了!」

我们才刚提到这位有着暗褐色短发的高大姑娘,她就从后头跑了过来。

手上还拿着一个小袋子。

和杜立过不少战功,且个性开朗,许多武德人都认为她是「下任宇家当家」,不过……

「你用不着跑得这么急。」「和杜姑娘,辛苦了。」

「是!」

我总觉得好像能看见和杜身后有条不断甩动的尾巴。

她在白玲跟瑠璃面前果然会比较像「小猫」,而不是「老虎」。嗯。

「辛苦了。那是什么?」

终于摆脱白玲与瑠璃的我将黑猫捉上左肩,向和杜如此说道。

有着暗褐发色的姑娘很有精神地拿出小袋子里的东西。

──是一个沾满脏污的小盒子。

「这是子豪偷来的小盒子。他偷的大多是银子跟宝石……但只有这个特别突兀,我才会拿过来。我们从他口中问出这是在无名的破旧庙宇找到的,还说用战斧也劈不开它。」

「用战斧也劈不开的小盒子……」

「过去也偶尔会在某些古庙找到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像你们带着的那对『天剑』。」

白玲对小盒子感到困惑,瑠璃则是一脸彷佛瞧见奇人怪事的神情。

「黑星」与「白星」的确是用天降星辰打造的剑……却也只是普通的剑。

这两把剑顶多坚韧得即使经过无数次激烈交锋,刀身上仍然不见任何缺口,也不会变钝,并没有传闻中「得到这对双剑便能一统天下」的神力。

或许是我们的军师太过博学多闻,才会容易大惊小怪。但我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嘿。」

我用手指弹了一下小盒子。

──盒子传出与钢铁和铜稍有不同的罕见金属声响。不会错。

「声音有点高,应该是用天降星辰打造的。一般武器绝对打不坏它。我猜这应该要用『钥匙』才能打开。我是可以试试用『黑星』来砍,但说不定会把里面的东西砍坏。」

与千年前的我及大丞相王英风一同在大陆北方那棵至今仍屹立不摇的大桃树前,发誓一统天下的煌帝国第一代皇帝──飞晓明或许更熟悉这种金属。他很热衷于利用各种材料制造武器、防具与工具。

但我不记得当时有看过这种小盒子。

是前世的我死在「老桃」下之后才打造出来的吗?

我沉思到一半,才注意到身旁几位姑娘正眯着眼睛瞪我。

「「「…………」」」

「怎、怎样?」

白玲与瑠璃再次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

(插图009)

「只影,你在哪里听说这种金属的?……我看八成又是明铃吧!」

「你有时候也会提到一些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学问。你就快从实招来吧。」

「──……没有,我也只是在哪里看过罢了。」

糟糕!我老是会不小心脱口说出前世的自己才会知道的事情。

静静看着我们的和杜将盒子重新放回袋中,并递给我。

「这个盒子就先交给只影大人保管。祖母也命令过我『若找到来历不明的宝物,就交给各位处理』。」

「咦,可是我不想──唔!」

我还来不及拒绝,白玲跟瑠璃就用手肘轻敲我的心窝。

……啊,意思是要我别害她没面子是吧。遵命。

我以眼神向和杜致谢,接过袋子。

「那……我就先帮忙保管吧。需要这个东西时马上跟我说。」

「我认为应该不会需要拿回来。毕竟我才应该向各位报恩。」

「……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我轻拍和杜的肩膀。她实在有点正经过头了。

我放下黑猫,再次转身面向她们几个。

「好了,接下来──」

这句话还来不及说完,就有一名穿着礼服的男子从远处走来。

他有着灰黑色的头发与眼瞳。身高比我矮,但身材纤细,长相清秀。

然而年近三十的他,神情却是异常疲惫与严肃,也毁了这份秀气。

──他名叫宇博文。

是宇家的长子,也是正室的儿子。

换句话说,就是和杜同父异母的的哥哥。他相当聪明,并在宇将军逝世后主导宇家内政。但似乎不谙武艺。

博文一边看着手上的书卷,一边大步走向我们。他一注意到我们,便不悦地说:

「哼!你们这些张家的扫把星又活着回来了啊。」

……他的嘴巴很恶毒。

听说我们从都城逃来武德时,他自始至终都反对收留我们。若不多做复杂的猜想,可以说他是「反张家派」。

我们沉默以对,和杜则是开口责备博文。

「哥哥,你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只影大人他们不只是我们宇家的救命恩人,还替疲惫得无力出征的我军扫荡盗匪!你怎么能每次碰面就对他们口出恶言呢!」

「……和杜,住口。谁准你没大没小了?」

博文不快地责备妹妹,并瞪了我一眼。

他眼中暗藏着──难以掩饰的畏惧。

「这些人会将灾难带来我们西域。『张泰岚』是『玄帝国』的眼中钉,更是『荣帝国』认定的叛国贼。天晓得他们会不会哪天就成为向我们宇家开战的借口。」

「你这个人真是!!!!!唔唔!」

和杜打算捉住博文。我捂住她的嘴巴走上前。

我露出开朗笑容,向博文拜托:

「啊~……总之,可以替努力征讨盗匪的士兵们准备美味的大餐和酒吗?虽然没有人丧命,但他们仍经历了一场激战。」

宇家少爷面露怒意,肩膀也不断颤抖,且数次打算开口反驳──最后仍低下头。

博文气得能够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随后回答:

「……早就准备好了,用不着你说!」

下任宇家当家这么说完,便立刻踏步离开。

正经的个性倒是跟妹妹一模一样。而且也和妹妹一样,是不会让兵卒们挨饿的宝贵人才。

他或许是不认为我们会输给盗匪,才会事先吩咐准备大餐和美酒。虽然想必他是相当心不甘情不愿──我忽然感觉到有人拍打我的手臂。是仍被我捂着嘴巴的和杜。白玲的眼神好吓人。瑠璃,你别顾着笑。

我一放开手,暗褐发色的姑娘便立刻低头向我们道歉。

「噗哈──……对、对不起,兄长竟然对各位如此无礼。不过!祖母知道各位是我们宇家重要的来客。佣人们和『武德』的百姓也非常感谢张家愿意协助征讨贼寇。我愿以亡父亡母之名发誓自己所言不假!」

「我们很清楚。」「哎呀,堂堂宇家千金不要轻易向别人低声下气!」

白玲与瑠璃如此回答,并牵起她的手。

我则是制止想爬到我身上的黑猫,心平气和地道出自己对博文的看法。

「反正他其实心地不坏啦──我也不讨厌坚守己任的人。而且宇家少爷不谙武艺又有什么关系呢?尤其──明明武德已经与其他州断绝往来,他却不会让百姓跟兵卒挨饿,太教人敬佩了。他这样的人才应该被称作男子汉!对吧?」

「「「…………」」」

「怎、怎样?」

三对眼睛全看着我,彷佛见到某种奇怪的动物。

瑠璃捂住额头,和杜则是向白玲表示佩服。

「……他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你怎么还有办法说这种话?白玲,看来你也满辛苦的。」

「我由衷佩服您。」

「我早就习惯了。诀窍就在于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喂,你们三个太失礼了吧?」

我说的话没有怪到该被你们数落成这样吧?……应该没有吧?

正当我对自己感到半信半疑时,走廊上忽然有一名白发老妇从博文走来的方向现身。

我曾见过她几次。她是宇家目前握有最大权力的人的随侍女官。

她默默向我们行礼,并将一张纸交给暗褐发色的姑娘。

「大小姐,请您过目。」

和杜迅速看过纸上的内容后说:

「──好,我知道了。」

年迈的随侍女官随即顺着原路离开。

和杜在目送她离开过后,毕恭毕敬地向我们请托。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瑠璃大人。祖母──宇家代理当家宇香风想见见各位。她想当面感谢三位协助征讨贼寇,以及商讨中原情势。我其实也希望才刚从战场归来的各位可以好好歇息,但能否先请各位和祖母见上一面呢?」



宇家大宅最深处。

和杜带着我们来到能够听见内院水道的潺潺流水声的某间房前,对着门内打了声招呼。

「祖母,我是和杜。」

「──进来吧。」

我们听见一名女子的飘然嗓音,以及一阵打开门扉的琐碎声响。

神情顿时增添些许紧张的和杜率先进入房内。

我看向左右两旁的白玲与瑠璃,结果马上感受到我的背被推了一把。连待在我左肩上的黑猫小唯也跳到了瑠璃怀里。

「只影,还不快点进去。」「让代理当家等太久很失礼的。」

你们竟然拿我当「挡箭牌」!

我瞪了两位假装若无其事的姑娘与黑猫一眼,走进房里。

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老旧桌子,上头摆着西域盛行的桌上游戏──升官图。附近有张雕刻精美的长椅。橱柜里摆着以陶瓷或彩色玻璃打造的外国酒瓶,墙上则挂着金光闪闪的烛台。

大圆窗外可见险峻山脉与优雅的梯田美景,清爽微风吹进室内。

「看来张家的各位这次出征也是平安归来,实在了得。」

将白发绑成辫子,身穿朴素民族衣裳的娇小女子与随侍在侧的和杜一同从房内角落走来。

──她名为宇香风。

她是西域数一数二闻名的女豪杰,亦是宇常虎将军之母,和杜与博文的祖母。

据说宇香风年少时浪迹天涯,还短暂借住过张家。我听闻她过去曾和礼严相爱的时候,真的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我轻挥左手。

「这全是托宇婆婆的福。不对──您是宇家代理当家,还暂时收留我们张家人,是不是该称呼您为救命恩人,才不至于失礼呢?」

「哼!你这平时不会装模作样的人,就别故作恭敬了。反正我只不过是个来日不多的老太婆。反倒是我才应该对你们表达敬意。」

宇婆婆开心笑道,并将手上几颗骰子扔到空中,再接回手上。

她似乎至少已经年过六十……但看起来顶多四十几岁,难不成西域的食物能常保青春吗?

刚才应该是在后头烧香的女豪杰出言敦促。

「坐下吧。我去端茶过来。和杜,你也来帮忙。」

「是,祖母。」

我按她的吩咐坐上长椅后,白玲与瑠璃也坐到我两旁,黑猫则在我的腿上缩成一团。这让我几乎动弹不得……

宇香风一边从柜子里拿出玻璃茶具,一边赞赏我们。

「我已经从博文那里听说了。你们这次面对棘手的『杀虎王』,依然没有牺牲一兵一卒,果然厉害。也难怪泰岚跟礼严会以你们为傲。喔,那个奇怪的小盒子就归你吧。虽然要当成是当下的谢礼或许还稍嫌不足。」

不只是白玲与瑠璃,连停下手边动作的和杜都瞥了我一眼。

她们似乎很意外博文有向宇香风禀报这次出征的来龙去脉。

哼哼哼……看来还是我比较有眼光!

我一摆出自豪的姿态,就被张家千金和军师大人轻捏了一下脸颊。她们怎动不动就出手。

女豪杰用茶杓将茶叶放入茶壶,皱起眉头。

「征讨盗匪原本是我们宇家的工作……但你们也知道,我们宇家军的主力已经与我儿子共赴黄泉了。现在有余力应战的,只剩下被你们救回一命的和杜他们,以及必须坚守『鹰阁』的守备队。我以宇家代理当家之名感谢各位相助。这下祖灵们与百姓都不必再害怕受到盗匪侵扰了。」

先前草率进攻西冬,使宇家付出不少牺牲。或许得再等上几年,才能澈底重拾过往武力。

宇将军在出征前,就已将他的子弟兵留在中原与西域的唯一要道──「鹰阁」。或许有些人不赞同我的看法,但我还是得说他非常有先见之明。

「反正我们也不好意思在宇家白吃白喝。」「毕竟宇家让我们有安身之所……」

我和白玲这番话都是发自真心。

老实说,宇家保护现在的我们并没有多少好处。

我们的大本营敬阳已经落入「玄国」手中,兵力仅剩数百精锐。

女豪杰将茶壶递给和杜,把骰子扔到接近天花板的空中,接着翘着脚坐上眼前的椅子。她精准接住落下的骰子。

「傻孩子……你们让我得以知道儿子是光荣战死,还带着我的孙女和杜与宇家军回来西域。又有什么事情比得过你们这份恩情呢?」

「「…………」」

我和青梅竹马的银发少女一同陷入沉默。

老爹绝不会抛下自己人。我跟白玲只不过是效仿他罢了。

眼神显然对桌上那张升官图感到相当好奇的瑠璃加入我们的谈话。

「──所以呢?你找我们来,应该不单单只是要慰劳我们吧?我想早点听重点。而且我也想早点去泡温泉。」

武德自古以来就以温泉闻名。

宇家大宅内也有温泉。瑠璃夏天时甚至会一天泡好几次。

宇香风将骰子扔到桌上,用手肘拄着桌面。

「我不讨厌你这种听得出聪明才智的语气。要不是博文有个精明干练的妻子,我还真想请你嫁进宇家呢。」

「……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金发的仙娘皱起眉头,把躺在我腿上的黑猫抱去自己腿上。

瑠璃或许是打心底不想嫁进宇家,身边不断飘下据她所说不是仙术,而是方术的白花,并在不久后消失。我先前就隐约感觉到她似乎不太喜欢男人。

和杜将倒上茶的茶碗递给我们。

「请用。」

「喔~谢了。」「谢谢你。」「谢谢你,和杜。」

我在道完谢后喝了一口。这香味真独特──而且能让人通体舒畅。

我轻轻举起茶碗赞叹这碗茶的美味,使得暗褐发色的姑娘露出开心笑容。

「和杜,把这幅画摊开。」

「是,祖母。」

和杜俐落地摊开宇香风从抽屉拿出的卷轴。

那是「荣帝国」尚未失去大河北方领土时,由朝廷命人绘制的大陆全图。

北方、中原、南方、西方……每一块都涂上了似乎是代表势力范围的不同颜色。

「这是……」「怎么会……」「哦~……」

我和白玲不禁叹息,瑠璃则是眯细双眼。女豪杰也是神情严肃。

「我们派去『敬阳』的密探已经杳无音讯,但『临京』那里捎来了一些消息。就是这封信……信里说都城杀气腾腾的,而且因为戒备过于森严,无法与王家千金直接碰面。」

「唔~!!!!只影大人──!!!!!」

我想起了那位麒麟儿鼓起脸颊的稚气模样。

近年声名大噪的大商人,也就是明铃的父亲──王仁被评价为做事总会先想好下一步。

以现下情势来看……他想必不会放任爱女支持张家。

瑠璃拿起桌上的骰子,将骰子放在地图上的敬阳与大河以南周遭。

「首先是『湖州』,再来是相邻的『安州』。这两个地方最先被占领还很合理……但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平州』都落入『玄帝国』手中?他们的主力不是没有动静吗??」

──「白鬼」与「护国神将」。

两位绝世豪杰在「敬阳会战」正面交锋,造成双方丧失不少兵卒。

即使是名将、智将与猛将多如繁星的「玄帝国」,也无法忽视这番损耗。

宇香风用指头敲了敲大河沿岸。

「你说得对……夺走『平州』的是西冬军。主力人马似乎留在敬阳休养。而率领西冬军的是『千算』赫杵。」

我永远不会忘记──荣帝国与过往友邦「西冬」在他们的首府「兰阳」展开的那场决战。

当时独揽谋略重任的敌方军师正在筹划率领西冬军进攻。

既然敌方主力没有动静,就表示……

宇香风似乎是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用拳头捶打桌面。

「这也表示──『护国神将』、『鬼礼严』与命丧战场的张家军勇士即使已不在人间!仍在守护这个无可救药的国家!天晓得都城那个愚帝有没有意会到这件事!」

不顾伤亡必定会惨痛无比,仍提议进攻西冬,且不只在敬阳遭受玄国军攻打时不派一兵一卒前来支援,甚至杀死了「护国神将」的罪魁祸首──荣国皇帝。

就连长年镇守西域,忠臣辈出的宇家现任代理当家,都毫不掩饰对皇帝的不信任。更何况是张家和徐家。

「但是,他们的牺牲仍然无法长久保护荣帝国。」

瑠璃轻抚腿上的黑猫,语气冰冷地断言。

她拿下蓝帽,顺手放到我的腿上,并接着冷静判断现下战况。

「张家军与张泰岚大人成功打倒玄帝国引以为傲的『赤狼』、『灰狼』、『金狼』和『银狼』。不过……『白鬼』阿岱鞑靼麾下有无数名将、猛将和智将,而且这半年时间,也足以让玄帝国补足在先前那场决战失去的兵力了。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南征。」

我可以肯定老爹和我们,以及张家军与其他友军在每一场仗都尽力了。

即使如此──

老爹依然在杀进阿岱所在的本营时,遭到玄国最强的「黑狼」义先阻挠。

还被「白狼」以从未见过的马上短火枪射伤。

目前阿岱身边还有比礼严更加身经百战的老元帅,以及在北方大草原立下不少战功的幼狼。

瑠璃用手指拨弄金发,闭上双眼。

「荣帝国连敌人派来侦察的先锋部队都敌不过……不可能赢过由『白鬼』亲自领军,实力与士气都远超过荣国军队的玄国主力。就算我们有河岸要塞群和大要塞,也无法颠覆局势。」

「……你说的非常有道理。」

白发女豪杰动作沉重地双手抱胸。

「就好比全天下没有任何人打得过你,这世上也没有我攻不下的城!」

「王英风」与前世的我一同饮酒时,曾醉得如此大放厥词。不过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而就我看来──阿岱的才智与王英风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低头看向地图开口:

「南方已经叛变……意思是飞鹰引发叛乱这件事是真的喽?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徐飞鹰在亲生父亲「凤翼」徐秀凤死后,因莫须有的罪名入狱。

那位耿直的青年想必在狱中经历了各种严刑拷打。

但我仍然不认为他这样的人会成为大街小巷广传的「杀死老宰相的刺客」,或是引发叛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宇香风命令和杜替她再倒一杯茶,大大挥动她的手说道:

「人是会变的,张只影。徐家长子经历惨绝人寰的大仗,还因为自己的失策致使麾下士兵们吃了败仗……甚至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冠上不实之罪,这也难怪他会被憎恨蒙蔽双眼吧?」

「……这么说倒也没错。」

我无法把内心感受到的不对劲之处化作言语。而且我们对他这番变化的缘由几近一无所知。

一只纤细的手从我身旁伸向地图。

「我认为我们已经能为现状下定论了。」

在场的所有人全看往白玲。

我们张家的大小姐在不到一年前才初次上阵,就已经历过无数战场,逐渐成为拥有「张家风范」的将领。

我虽然很以她为傲……却也不晓得这是否算是好事。

银发姑娘用手指轻敲放在各地的骰子。

「十州当中有三州遭到玄帝国攻占,南域的徐家也已经叛变。即使不把我们所在的西域算在内,荣帝国仍在短短半年内失去了将近半数领土。而且兵力还分散在南北两地……这样不可能有胜算。」

地图上写着「荣国军」约十万人。

这十万人大多没有上过战场,而且还为了应付北方的玄国军与南方的徐家军分散两地。白玲说得对,荣帝国可说是毫无胜算。

宇香风将手肘拄在桌上,拿起骰子。

「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想拯救『荣帝国』,还是坚守此地?」

「…………」

听说数天前──都城派了使者过来「鹰阁」,还以相当高傲的态度要求对谈。说来奇怪,目前完全没有传出是由谁接管「荣帝国」内政大小事的风声。不过,他们应该也知道单靠河岸大要塞无法抵挡攻势,才会寻求援军。

尤其……徐家已经叛变,荣帝国只能求助宇家。

女豪杰面露忧愁,将手中的骰子握得发出声响。

「我……不信任荣帝国的愚帝。他在不必出征时多此一举,还因此害死了我儿子、秀凤、泰岚和礼严!要不是那个蠢货提议进攻西冬,就不会落得如此窘境了!」

这番话听得出她无比痛心。

愚帝的严重失策,使得我们眼前这位老妇人失去众多心爱的人。

我感觉到白玲用力捉住我的衣袖,便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我必须用我的一辈子保护的姑娘──手非常冰冷,且不断颤抖。

「不过……我也不想看故国被北方那群马人糟蹋。所以我不会派援兵去中原,但要是有人流亡至此,倒也不是不能收留他们。」

宇香风将骰子扔向空中,再接回手里。

接着拿起砚台上的毛笔,在我们所在的这一州的东北方画了一个圆。

「西域四周有险峻山脉环绕。敌人想要进攻,就非得走过险峻且只能勉强通行的『鹰阁』。我相信只要固守鹰阁,要挡下大军也不成问题。」

「玄国军大概也不会来这里。」

静静聆听我们对谈的瑠璃接着说:

「阿岱不喜欢无谓的牺牲。所以我不认为他会刻意分散兵力。真要打过来,也会是在攻陷『临京』过后。」

「我同意瑠璃姑娘的看法。」「我也是。」

白玲与和杜随即表示赞同。

我们来武德的路上也有经过「鹰阁」,那里的城寨相当牢固,由老将军率领的守备队士气也相当高昂。

若敌人正面进攻,应该无法闯过他们这一关……

「只影,你怎么想?」

「……我跟她们的想法差不多。」

我回答宇婆婆的提问,并用手指指向鹰阁近郊──一个画有无数悬崖的地方,再滑向「武德」的北方。

「但敌人要是绕过『鹰阁』,就麻烦了。」

千年前的我正是用这种方法攻陷当时位于此地的「丁国」。

记得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跟王英风合作。

「……绕过鹰阁?」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虽然我也听过『皇英峰闯千崖』的故事,但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怎么绕过鹰阁行军。那些山险峻得连鹿都会不小心摔死。」

和杜的疑惑与宇香风半是觉得我在说傻话的语气,令我朦胧的记忆顿时烟消云散。

或许愈熟悉这附近的山脉有多险峻,就愈能了解横越山脉有多么「不可能」。

然而白玲与瑠璃却是认真看待我的疑虑。

「不,玄国军队连七曲山脉那样的前人未至之境都能闯过,并非不可能。」

「但我们不能再分散兵力了。现在除了在进入『武德』之前的那座古桥前面拦住敌军以外也别无他法……」

「我知道。毕竟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够。」

我举起双手,闭上眼睛。

我不认为阿岱会率兵攻打西域。

「若敌军兵分多路,则应集全军之力各个击破,不得分散己方兵力。」

战场上的原则在千年后的今日仍旧不变。

「白鬼」应该也会坚守这些原则。就这一点来说,瑠璃的猜测是对的。

──不过,战场上偶尔还是会发生一些离奇的事情。

万一他们真的攻过来,我大概也只能帮忙争取时间。

女豪杰举手扶额,叹道:

「……看来太长寿,也会多吃不少苦。」

「我倒希望你长寿一点,你要是现在送命,会苦了和杜跟博文。」

「啧!我当然知道。你果真跟泰岚和礼严一个样啊。」

宇香风咂嘴了一声,站起身子。

接着望向窗外。

「总之,辛苦你们了。你们就先好好休养身心吧。」



「喂,瑠璃,别睡在那里。要睡就回你房里睡!」

「……嗯~……我知道──…………」

穿着睡袍、放下长发的瑠璃坐在我面前的长椅上,抱着我的枕头踏入梦乡。

我很快就听见细微的鼾声。

……我该称赞她还紧握着骰子,没有让骰子掉到地上吗?

「我要赢过你才肯罢休!我怎么可能……会每一次都输给你!」

不对!这个仙娘兼军师这几天一入夜就来找我玩升官图,而且明明连连吞败……还是坚持想赢过我,直到终于忍不住睡着。改天得要好好训她一顿才行,嗯。

「和杜、朝霞。」

「是。」「是」

从房门探出头来的两人分别是一样穿着睡袍的和杜,与远从敬阳追随白玲前来武德的随侍女官──朝霞。

「今晚也拜托你们了。」

「遵命。」「没问题。」

和杜抱起瑠璃,朝霞则是抱起走过来的黑猫小唯。她们的身手相当熟练。

我在目送她们离开过后,倒了一碗冷泡茶。这时,刚泡完澡,头上仍披着一条布的白玲回到房内。她当然也穿着睡袍。

「……我回来了。」「喔──」

一如往常的对话。

貌美的银发姑娘直接躺上自己的床铺。

──一旁就是我的床铺。

我们小时候睡同一间房,开始分房睡以后,也还是不改在入睡前聊天的习惯。

自从逃离临京,白玲又变得会和我同房睡了。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拒绝她。今后也不打算追问。

因为我们都一样为老爹的死感到悲痛欲绝。

我收起瑠璃留下的骰子时,躺在床铺上的白玲看向我。

「只影。」

「嗯?」

我停下手边动作后,银发的青梅竹马便轻拍自己的床铺。

她犹如宝石的蓝眼显得有些不悦,像是在说「我不许你抗命」。

……真拿她没辄。

我一手拿着碗,坐上床铺。白玲随即挪动身躯,把头靠在我的腿上。

她鼓起脸颊,闹起别扭。

「……我还在气你白天只身对付那些盗匪。」

「啊,嗯。抱、抱歉。」

「就算你道歉了,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帮我梳头发。」

她撇过头,要求我帮她梳理。我拿起放在边桌的梳子,细心梳起白玲的长长银发。

我望向圆窗外的满月,聆听蛙鸣、虫鸣与流水,顿时感觉心情莫名平静了下来。

──真希望我们可以长保这份和平时光。

我不相信老天爷,于是暗自向北方的「老桃」许愿。

白玲再次挪动身体,仰望着我问道:

「你今晚跟瑠璃姑娘聊了什么?」

「我们聊到和杜给我的小盒子跟天剑。」

我看往边桌上的小盒子,以及倚放在床铺旁的「黑星」与「白星」。

瑠璃虽然每晚都会来我房里下棋或玩升官图,却也不是纯粹来玩乐的,当然也不会总是两人独处。

我们会用这段时间谈谈挂心及该调查的事情,又或是与训练有关的事情。

……但最近反倒比较常花时间应付在赌气的瑠璃。

我梳完白玲的头发后,便收起梳子。

「你记得瑠璃曾说她之前受明铃之托来这附近吧?她说反正也惩治那些盗匪了,想再去找到『天剑』的那座废庙看看。那座庙好像在『武德』跟『鹰阁』之间的森林里。而且也正好能调查地形。」

「真像她会想到的主意。」

白玲坐起上半身,与我肩并肩,将头倚在我身上。

她语带不安地细声说道:

「……不晓得……敬阳现在怎么样了。」

她在士兵们面前绝不会像这样示弱。

张白玲虽然是个麒麟儿……却也是刚满十七岁的姑娘。我搂住她的肩膀。

「我听说阿岱的治理很稳健。他会拒绝谈和,也是因为老爹──」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白玲像个耍脾气的孩子般摇摇头,抱住我。

她浑身颤抖,眼角泛出泪光。

白玲很聪明。她知道阿岱相当敬佩老爹,甚至是因为不满老爹遭到处死,才拒绝谈和。

不过,张泰岚之死带来的伤痛,也没有小到能够让我们在短短半年内振作起来。

「……抱歉。」

「……不。我才该向你道歉。」

依然将头埋在我胸口的白玲随即开口道歉。

我轻抚她的背,刻意开起玩笑。

「说来也满对不起庭破的。他得留下来面对『敬阳』的大小事,说不定会很恨我呢。」

半年前要暗中前往都城救回老爹时,那位已是礼严唯一亲戚的青年武将也非常希望随行。当时就是我说服他留下──

──要他「留下来掌管敬阳」。

我们本来就得留下值得信任的人。而当时值得信任的,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是啊。他一定很恨你。」

貌美的银发姑娘抬起头。她的眼角可见大粒泪珠。我拿起白布,擦拭她的眼泪。

「不,你应该要否定我才对吧?毕竟你也是共犯──」「我不要。」

我还来不及说完,她就用额头轻碰我的额头。

──接着有点闹着别扭地悄声说道:

「我讨厌你在我看不到的时候独自闯入敌阵。讨厌死了。」

「明明你做什么事都不会让我觉得讨厌,真过分啊──」

「──……讨厌。」

她虽然这么说,却还是不肯放开我。

回想起来,她小时候也总是抱着我入睡。

我用双手轻轻推开白玲,并撇开视线,替她整理好乱掉的睡袍。

……要想办法让她了解自己的美貌足以让任何人看得出神才行。

「我们也得想办法联系伯母。明铃应该也在帮我们寻找她的下落……」

最早离开临京的女豪杰与朝霞的妹妹目前不知去向。希望她们平安无事。

白玲大大鼓起脸颊,道出其他疑虑。

「……我们以后得想想该不该与她断绝往来。毕竟朝廷将我们视作叛国贼。」

「是啊。虽然我们之间已经有不少书信往来了。」

我曾经救过遭到水盗攻击的王明铃。

但她早已还清了这份人情,现在反倒是她对我有恩。

「不过,她大概完全不在乎这件事吧。搞不好要求断绝往来,还会惹得她火冒三丈呢。你也这么觉得吧?」

「……这倒是没错。」

白玲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

真意外她会这么说……不对,她毕竟是我们张家的大小姐。

我很高兴看到其实很怕生的她有这么大的长进。此时她忽然眯着眼瞪向我。

「……只影?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嗯~?没什么意思啊。」

「你骗人!你以为我跟你同住一个屋檐下几年了?快从实招来。」

「真的没什么意思啊。」

「你又这样装傻、呀!」

「哎呀。」

白玲特地起身走下床铺,想用双手捶我,却不小心失足。我急忙抱住差点跌倒的她。

「「…………」」

我们没来由地一同看向外头硕大的满月。

相互依偎的「双星」高挂北方天际。

维持这个姿势一阵子后,白玲细声说道:

「──……月色真美。」

「嗯。是啊。」

随后,她小小的头便轻轻倚靠到我胸前。

「白玲?」「只影……」

她以纤细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而我则是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白玲捉住我的衣襟,泪眼说道:

「你……可不要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喔。要是连你都不在了,我……我…………」

「雪姬,你真傻啊。」「唔!」

我呼唤白玲的乳名,并在抬起头来的她耳边低声发誓。

「(别忘了,我会当你的后盾。你也一样会成为我的后盾,不是吗?)」

「~~唔!」

白玲的耳朵、脸颊与颈部迅速窜红。她接着很不甘心地捉紧衣袖,仰望着我说:

「……你真的很爱捉弄人。」

「毕竟我从小到大都得应付可怕的青梅竹马啊。」

「…………你真的很爱捉弄人。大傻瓜。」

「好好好。我们该睡了,不然明天会很累。」

我轻拍她的头,接着用双手搂住她,让她躺回床上。

银发姑娘在我替她盖上被子后,捉住了我的衣袖。

「你要看书卷的话,就在旁边看。我不能再多做让步了。」

「你这话已经说好几晚了!唉……真受不了你这个大小姐。」

我坐上白玲的床铺,打开书卷。

她很快就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很好。」

我用手梳了梳她的银发,露出微笑。

「晚安,白玲。」

「晚安,只影……在我睡着前,你就这样待着吧。」



「叩见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能亲眼见上您一面,实属光荣。众武官已受命前来!还请皇上下令!」

位于纵贯南北的大运河要冲的大城──「敬阳」。

敬阳亦是我的劲敌张泰岚过去守护之地。老元帅的浑厚嗓音响荡于郊外一座作为临时皇宫的帐篷之中。

皇座上的我──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举起左手。

「免礼。反正会在乎这种小事的文官们今天不在。」

「是!」

在场的将军们不禁窃笑,坐回各自的位子上。

除了随从以外,只有两人仍然站着。一人是现已是名符其实的「最强」武将「黑刃」──也就是「黑狼」义先。

另一人是得到「白狼」地位,且有着紫色长发的女子──禄思。

他们坚持自己是我的护卫,不应该坐下。

我手肘拄在扶手上,笑道:

「这次找你们过来不为别的。我猜你们应该差不多开始想念战场了吧?」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众将领在短暂静默之后──立刻高声叫吼,并敲打胸甲或剑鞘,又或是捶打彼此的拳头或肩膀。甚至有些人还唱起歌。

随从将我前世好友「皇英峰」转世的张只影喜爱的山桃酒倒进从张家没收的玻璃杯之中。真好喝。

呵呵呵……看来他喜欢的酒的类型跟前世一样。

我出言调侃一名显得静不下心,且穿着朴素礼服的文雅男子,以及另一名长相平凡的将军。

「赫杵,平安,他们会如此激动,可都要怪你们。你们不只拿下了『湖州』,还在短短不到半年内拿下『安州』与『平州』。我们玄国的将军有谁不会为此振奋呢?」

「啊,是……说来真难为情……」「谢皇上赞赏。」

负责率领西冬军,却也不算成熟的军师擦了擦流出的汗水。

末座将大河以南的子柳做为根据地,威胁临京的将军魏平安,则是坦率表达谢意。虽然败给了张泰岚,却能够带领军队重整旗鼓,可说是个宝贵的人才。

毕竟我军百战百胜,尝过败北滋味的人并不多……

「皇上!请恕我说几句话!」

一名精神抖擞的武将在仍未消散的喧嚣之中站起身。

他有着暗褐色的眼瞳与头发。五官相当端正,肌肤在战场的烈日之下晒得黝黑。

虽然不及义先,但即使隔着甲胄也能看出他锻炼得相当结实。腰上那对双剑是由遥远西方的铁匠打造而成。

他年仅二十三就拥有出众的武才、将才,以及治理与政治之才。我命人端酒给这位鞑靼家的新一代魁首。

「霍李德,我很高兴看到你仍然如此健壮。你尽管说吧──堂弟。」

「谢皇上!」

在西北之地打响名号的霍李德鞑靼曾大放厥词:

「我必定会成为皇上的『当代皇英峰』!」

他喝下随从端去的酒,踏出步伐。

有许多将军已经习惯他这般作风,唯独老副将贝璃顾捂着额头。他和老元帅──也就是他的兄长一样辛苦。

「我在『燕京』听闻──荣国『三大将』已不复在,最前线的敌军也是弱不禁风。」

赫杵挥手命令属下摊开从敬阳没收而来的「大陆全图」扩大图,好让在场的所有人看清楚。

上头写着敌方目前的兵力与过去的主要武将。

荣帝国皇帝和宰相至今仍未发现田祖是宫中的「奸细」……真是愚蠢。

霍李德在地图前停下脚步,用拳头捶打西方与南方。

「如今西方宇家和南方徐家已经叛国,荣帝国根本无力抵挡我军攻势。我认为我们应该全军攻打『临京』,一举统一天下!」

「统一天下!!!!!」

其他将领也一同高举拳头。他们的斗志非常高昂。

──堂弟说得有理。若是过去的我,也会赞成尽早夺取已与囊中物无异的天下。

然而,我们有其他要事在先。

「霍李德。」

我一呼唤堂弟的名字,帐篷内便在转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我接着举起左手赞扬:

「我欣赏你的斗志。不过,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敢问皇上言下之意?」

堂弟一脸狐疑,与众将领一同等待我的回答。

我的长长白发掠过了眼边。

「我军要蹂躏失去张泰岚的荣帝国是易如反掌。毕竟只要攻打『荣帝国』最大的优势──大运河,使他们无法借助水路之力,就会迳自瓦解。」

当年逃离大河北方的荣国皇帝想必聪明过人。

常人不会想在起初只是个穷苦村落的临京建都。

而且荣帝国能够抵御上一代与上上一代玄国皇帝的攻势不全是仰赖张泰岚等猛将之力,也是多亏以交易得来的莫大财富。

我命随从收拾酒杯,冷冷向众人说道:

「不过──只有这样并不足矣。」

「?」

霍李德与众武将面露疑惑。这也正是玄帝国少数的缺点之一。

我对众狼在战场上的武才没有一丝埋怨,可惜通晓内政的人不多。

──但也因此容易听信他人谎言。

我故作理所当然地接着说下去。

「各位,你们仔细想想。我们并不是暂时『抢夺』或『占领』荣帝国的领土,所以必须加以『统治』。赫杵。」

「啊,是!」

全心全意苦读「王英风」军略,但仍不算成熟的军师在听见我呼唤后站起身。

我对这位显然紧张不已的文雅男子询问:

「『安州』与『平州』似乎治理得不太顺利,对吧?」

「唔!…………皇上明察。」

赫杵顿时神情僵硬,却也立刻恢复镇定。

我不认为没有天赐之才的他能够在战场上赢过皇英峰……但他的上进确实还算值得赞赏。

这位文雅男子用布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说明现况。

「我们治理上的问题说到底……就是出于『玄帝国』与『荣帝国』人口相差甚大。荣帝国人口比我们多数十倍……不对,说不定有百倍以上。尤其荣人非常瞧不起玄国人,甚至会称我们为『马人』。所以即使以武力征服,他们也不会由衷服从我们。就过去统治大河北方的情况来看,或许得耗费不少时间,才能得到安州与平州百姓的民心。」

「什么!」「那些荣人太放肆了!」「他们该不会不懂自己没资格忤逆我们吧?」「有可能,毕竟……他们蠢到会杀死张泰岚。」

众将领愤慨得捶打桌椅。

我离开皇位,举手制止他们。

「肃静。」

帐篷内再次回归寂静。

我丝毫不怀疑在场所有武将的忠诚。

然而借由「狼」的锐牙强夺而来的天下也确实难得民心。

──我「王英风」的判断从来不会错。只是这次碰巧与私情有关罢了。

我说服自己,并用宛若童女的手捂住心脏。

「我知道各位难掩气愤。毕竟我也同样备感愤慨……但赫杵的谏言也很有道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父祖只拿下了大河北方。」

我们以北方大草原为家,生涯与马共度,武力从来不输荣帝国。也是因为武力相差悬殊,玄帝国才能够将拥有莫大财富的荣帝国逐出大河北方。

如今已是五十余年前的往事。

会直到我这一代才成功越过大河,并不是上一代与上上一代皇帝不成材,而是因为得花上五十年时间,才能让随时可能「造反」的旧荣人完全服从玄帝国。

缺乏文官人才的玄帝国,真能治理荣帝国的广阔领土吗?

「别在自己人面前把心里的不安表露无遗。」

唉……皇英峰、皇英峰。即使我今生成了皇帝,你的话仍是我的明灯。

也正因如此──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为你与我为敌感到痛心!

若你掌「武」,我掌「政」──

便能在转瞬之间平定天下。

……看来我的确有必要替你斩除那个不只蛊惑你,还为你带来灾祸的张白玲。

我睁开眼,说出违心之论。

「我们需要『证明』──一个天下已在我手中的『证明』,让那些荣人甘愿效忠。」

嗯,这理由听起来还算有道理。毕竟要让荣人心服口服,的确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难题。

「所以──即使在军略上是愚蠢之至,我还是得命令你们兵分二路──」

我心中有个声音正在拼命阻挠,对着我破口大骂。

有哪个蠢材会在澈底占上风时兵分二路,自讨苦吃?

王英风!难不成你终于疯了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做傻事!

──……住口!就算这个决定愚蠢得难以置信,我还是非这么做不可。

我消除自己内心的声音,拔出腰间的短剑。

「同时进攻『西域』与南征。」

我下达御旨。

但帐篷内没有任何欢呼,只充斥着静默。

这也难怪。身经百战的众将领早已深知分散兵力有多么愚蠢。

老元帅代替众武将抗议。

「皇上!把主力一分为二实在有点……」「我当然知道,老大爷。」

我将短剑收入剑鞘,故作困扰。

「不过……我听闻西域似乎有煌帝国的『玉玺』。」

「!?!!!」

帐篷内一片哗然。

──「传国玉玺」。

那是由史上第一位皇帝飞晓明亲手打造使用的宝物。

传国玉玺被世间视作天神化身的「龙」所赐予的神圣印玺,由历代皇朝继承至今。

可说是远比「双星天剑」还要更像「皇帝掌管天下的象征」。

我前世曾负责指挥打造那只玉玺,但它对我来说只是单纯的印玺,用贗品来代替也无妨……

不过从众武将的表情看来,传国玉玺似乎确实是一种重要象征。

连身经百战的老元帅都打起寒颤,小声说:

「唔!什、什么……那、那么,荣国伪帝的玉玺…………」

「哪一个才是真的玉玺并不重要。」

心里那道声音仍在奋力劝阻我……但骰子已经离手,无法回头。

我充满自信地敲打短剑的剑鞘。

「我们需要的是能让百姓信服的『故事』。要让百姓相信『天神选择了阿岱鞑靼』。」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武将这才终于大声欢呼,互捶彼此的拳头。似乎连赫杵也赞同了。

──接下来……

「南征由老大爷与赫杵负责指挥。我会亲自率领一支军队──」

「皇上!请您命臣攻打『西域』!」

一如既往精神抖擞的堂弟走来我面前,随后单膝跪地,交碰双拳。

……真没想到他会当场自荐。

「霍李德。」「请皇上赐命!」

暗褐色的眼中蕴藏着誓死不退让的烈焰。

他似乎是打算尽力避免我亲赴边疆。

连老大爷与老贝璃顾都微微摇头制止我。

……我必须从张家那个银发蓝眼的女扫把星手中救回皇英峰才行!

我正打算开口要霍李德退下时──

「你想打赌当然不成问题。不过──可别误判撤退之机。」

耳边响起昔日好友的声音。这让我顿时冷静下来。

……嗯。西域确实有些太过偏僻,不适合我们重逢。

这下可得准备一个适合我们盛大重逢的战场了!

我按捺住擅自扬起的嘴角,向霍李德下令:

「好。那么,就由堂弟你率军进攻西域吧。不过──不许强攻。『鹰阁』的路非常狭窄,周遭尽是断崖绝壁。若由我亲自率军,自然是易如儿戏,但正面进攻必定难免死伤。你只需要暂时阻止宇家派兵前往『临京』就好。之后再逼他们交出『玉玺』──喔,对了。我听说张只影正是逃去西域,你可要小心点,别小看他的武才。最好尽量避免与他正面交锋。」

「皇上说的是张家那位手持黑剑的……谢皇上提点!」

霍李德脸上显现些许忧心,却也在转瞬间消失殆尽。

……他说不定察觉了什么。

堂弟自诩「当代皇英峰」,当然也不忘熟读「皇英峰」的故事。想必他早就在调查握有「天剑」的张只影了。得叮咛贝璃顾多加注意才行。

我抛下担忧,伸手碰触老桃的花,吐露心中不舍。

「……我们的宿敌张泰岚已不在人间。这场仗与以往相比或许会显得相形失色,不过──」

我挺直背脊,严肃下令:

「你们就尽情撕咬敌军吧。」

「遵命!」

深夜,我坐在临时皇宫的皇位上等待某人。

灯火使我的护卫──「黑狼」的影子摇曳。

我制止伸手握住巨剑剑柄的忠臣。

「义先,别动手。你先离开一会儿。」

「……是!」

玄国最强勇士一离开帐篷,戴着狐狸面具,披着破烂外衣的密探便立刻现身。

──是来自意图促使天下统一的神秘组织「千狐」的莲。

听说莲半年前曾在临京与只影他们交手。这位密探语带急躁地报告现况。

「……张只影与张白玲果然是逃往西域。张家和宇家在短短数个月内一同歼灭了『武德』周遭的所有盗匪。」

「凭他们的身手,何奇之有。」

区区盗匪怎会难得倒皇英峰呢?

煌帝国建国之时──吾友借着「双星天剑」威震四海,世间盛传他能够独自力抗上万,甚至十数万兵卒。他如果没有将「白星」交给张家那个小姑娘,我瘦弱的脖子早就在「敬阳会战」被他砍断了。

莲略感意外地开口:

「我本以为你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尤其是那个张只影。」

我没有回答,仅仅是喝起杯中物。

……我才不会特地把他放在眼里。

然而,我前世今生都忍不住为他深深着迷。

我很崇拜他那我永远效仿不来,而且彷佛一把「剑」的一生。

也不晓得这是种病,还是前世留下的业障。但我丝毫没有感到不快。

莲转过身,走往门口──却在途中停下步伐。

「传说『传国玉玺』就藏在西域,在寺庙里却没能找到。我其实很想亲赴西域杀死他们……但『高人』自从知道刀枪不入的『龙玉』被一刀两断以后,就变得不太安分,得盯着她才行。」

「……哦。」

那个沉迷仙术,暗中掌控西冬的妖女也察觉只影的厉害之处了啊。真棘手。

莲动手调整面具的位置。

「她派了手下去西域,劝你多提防点。还有,我希望你能够尽早毁灭『荣帝国』,统一天下。届时我再提着张只影与张白玲的首级回来见你。」

一阵风吹过之后,戴着狐狸面具的密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莲也同样中了皇英峰的「毒」。真可悲。

我举起酒杯,自言自语。

「当皇帝真是吃亏啊,皇英峰。我明明是这么想立刻飞奔去西域,助你远离那个可恶的张白玲的束缚却无法如愿……红玉也真是的,竟然在我死后把『天剑』和『玉玺』藏去其他地方。」

长年辅佐前世的我,并受我之托,替我处理后事的女将军似乎迳自藏起了原本放在西域寺庙中的「天剑」和「玉玺」。

我不懂忠臣如她,怎么会违背我的命令……

我举起左手,伸向窗外那对在北方天上闪烁的「双星」。

「算了,无妨。我就安排一个适合与你重逢的壮烈战场吧……届时──」

我最后吐出的这番话遭到强风吹散,没有任何人能够听见。

除了花瓶中那朵老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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