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愿望传达之时-章节
父亲的行踪
「该死,墙壁把道路和河流都堵上了。就连我的“野猪人”也不能把这墙壁砸烂。」
恩里克带着圣歌队出去巡视了一圈,然后懊恼地说,
「能不能从神殿那边爬山出去?」
在礼拜堂里,有人刚刚发表意见,另一个人就说,
「我刚才去看过了。那里也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恩里克一脸疲惫地呈“大”字形躺在礼拜堂的地板上。
「你们…怎么这么从容啊。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他把脸转向早就躺下的泽普洛斯和列隆。
「没什么。」
列隆干脆地回答。泽普洛斯也只是耸了耸肩。
既然焦躁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就尽量不要消耗体力,闲着什么都不做,这就是两人的风格。古莉也变回了黑猫的姿态,蜷缩在列隆身边。
恩里克无力地深深叹息。可以说,正是这两人的从容勉强抵挡住了笼罩在礼拜堂中的绝望。
在学童们捣毁了位于夏乌拉的“领地”的中心的公馆的第二天早上——本应被处刑的列隆的复活在让大家震惊的同时,也让他被认为是能够对抗现在的威胁的领袖。
不过,除了神殿长和一部分祭司以外,列隆没有把“危宿”的名字告诉城市里的人。因为,即使他说自己是因为亚茨玛的预知而来到了城市里,大多数人也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列隆只进行了「敌人是“黑之驱使者”,骑士团应该是和敌人联合,或者是被敌人支配了」这种程度的说明。
因为列隆的国家原本就是被“黑之驱使者”毁灭的,所以他会像这样战斗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而泽普洛斯是列隆旧识的驱使者,两人碰巧在这个城市重逢——这样的解释让大家都接受了。更确切的说,在周围都被防壁系的存在包围的危机情况下,他们只需要是友方的驱使者就能受到热烈欢迎了。谁也不愿详细去问列隆等人的动机。
泽普洛斯半睡半醒地躺着,而列隆躺在他的身边,淡淡地重新编辑着“力之书”。因为“力之书”曾经被送到夏乌拉手里,里面的卡露朵曾经被摆弄过,各个卡露朵的位置有微妙的差异。“力之书”并不是单纯的一束卡露朵而已。若是用军队来比喻的话,“力之书”就等同于阵型。
比如说,无论阵营中有多么强大的兵团,如果它被放在了后卫的位置,在其他兵团的阴影中动弹不得的话,就无法发挥任何力量。但是,如果只因为一部分兵团实力强大就将其突出在前方,也会眼睁睁地看着它因遭到敌人的集中攻击而被消灭。
某个卡露朵,要和哪个卡露朵组合使用?哪个卡露朵是王牌?而哪个卡露朵又是主力?
驱使者必须一边设想敌人会采取什么样的战术,一边制定自己的战术。
另外,在一次战斗中,一个人能发挥的魔力是有限度的,所以,驱使者不可能驱使所有的卡露朵。有限的魔力和卡露朵的组合,成立了“力之书”。其余的卡露朵可以说是预备部队。它们并不参与战斗,而是仅仅由驱使者携带在身上。
即使如此,每当看见列隆的“力之书”时,恩里克等人都不得不感叹他即使是为了驱使仅仅一个卡露朵也煞费苦心。
而这个恩里克现在正呈“大”字型躺在。突然,他问道,
「喂,关于那个叫“过路费”的东西。即使是现在,我们的魔力也在被夺取吗?」
列隆和泽普洛斯同时挥手否认。
「不会的。即使是在“领地”周围也不会有事。除非是在“领地”内。」
「你……如果是泽普洛斯先生的话,应该可以用那对翅膀飞出去逃走吧?」
「即使是列隆,只要用卡露朵就能逃走。但是,在和那个混蛋做个了结之前,我不打算逃走。大抵上,还是因为列隆让敌人的头目逃走了,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那些家伙搞不好还会发动包围战,打算让城市彻底失去生气呢。」
「那么,不能用卡露朵让城市里的人逃走吗?」
「让这么多人转移的话,破绽太大了,有被人狙击的风险…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就由我来引开他们,你来让城里的人逃走吧。」
「嗯,知道了。不过,对方还有余力进行包围战吗?」
骑士团也没有多少粮食。而且大部分骑士都在亚媞的“叛乱”之中被夺去了魔力,被逮捕了。剩下的只有夏乌拉等十几个人。要说是哪边会更快锅干碗净的话,应该是他们那边吧。再加上“王宫”也差不多是时候该注意到这个伪骑士团了。应该着急的人是夏乌拉才对。
「还是说,会有很多的敌人来进攻呢。需要在附近稍微警戒一下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那么远的距离安排“圣射手”?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城市周围的动向,但是敌人的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么,敌人会不会强化在城市周围配置的防壁系的存在,把城市压垮呢?」
「可能性很大。趁着敌人让防壁变大的时候,我们就趁机干掉他们吧。顺便让城里的居民避难。之后会很忙啊,得趁现在好好休息。」
说着,泽普洛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列隆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他们果然是习惯了战斗,不如说是太习惯了,以至于让人有些难以接近。恩里克小心翼翼地向两人问道。
「在泽普洛斯先生打倒了那个“黑之驱使者”的老爷爷后,突然出现了两个奇怪的人……难道是因为他们,蕾米才睡着了吗?」
列隆愣了一下,
「她还在睡着吗?」
「蕾米一直都醒不过来。神殿长怀疑她是受到了敌人的卡露朵的影响…」
泽普洛斯也躺着,沉思着摸了摸下巴。
「城市里已经没有骑士团的“领地”了。城里的人类都在恢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会因为“壁变貌”的影响而睡着…。是不是你们在广场上引起骚动的时候,她自己用了什么卡露朵呢?她没有被剥夺体力吧?」
「嗯…。只是,她一直在说梦话。“一片漆黑”——她好像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恩里克阴沉着脸说道。那声音如实地表达了他对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的懊恼。列隆站起身,仔细打量着恩里克的样子。
「是吗。恩里克很担心蕾米啊。」
「…你现在才注意到吗?」
「嗯。」
恩里克一言不发,只是脱力地叹了口气。列隆说,
「肯定没问题的。不过,好像也有卡露朵会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一点点夺去人的性命。」
「吵死了,你这个猫信徒。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更觉得有问题了。」
「…是吗?」
列隆一副很受伤的样子,转头看着泽普洛斯。泽普洛斯打了个哈欠,
「他们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超稀有的卡露朵啊。要是他们真有那么方便的东西,早就用在你和我身上了。」
「你听,恩里克。太好了。」
「这不是什么都没解决吗,笨蛋。」
说着,恩里克猛地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蕾米的情况。」
列隆不可思议地抬头问道,
「亚媞呢?」
「亚媞在她妈妈那里。她的母亲已经恢复意识了。」
是吗,列隆轻声说着,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力之书”。
现在,她们母女俩大概正在谈话吧。是在谈父亲的事吧,列隆隐约地想象着。
关于亚媞的父亲,他从泽普洛斯那里听到过大概。那是泽普洛斯刚来到这个城市时,从亚媞的母亲那里听来的故事。一位伟大的驱使者,以及惨痛的悲剧。
「……“黑公爵”是亚媞的父亲吗?」
列隆喃喃地低语。泽普洛斯暂且沉默着闭上了眼睛,但过了一会,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谁知道呢…。如果我看到的那个漆黑的影子就是“黑公爵”的话,我或许就要不得不认真考虑你刚才说的话了。不管怎么说,我完全不知道那家伙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消失的。他是有着你和我都不知道的超稀有卡露朵吗…否则——」
泽普洛斯的声音消失了。结论漂浮在空中。而列隆和泽普洛斯都没有将其说出来,就都在心中知晓了这个结论。于是,两人都静静地思考着这个结论的可能性——以及,思考着该如何应对它的数个方案,等待着终将到来的战斗。
整个城市都被巨大的障壁包围了。在这样的冲击中,亚媞为了确认母亲的安危,赶到了救护院。
在那里,身体已经恢复的母亲迎接了亚媞。
现在,母亲的脸色还很苍白,但她的意识已经相当清醒了。她注视着亚媞,说出了之前从未说出的话。
果然,母亲的话正如列隆所料。
「在你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从“王宫”处接受了某项使命,参加了战斗。」
是啊,母亲平静地说。
「父亲说,对方是两个驱使者。仅限这次,可能会有危险…说完后,他就启程了。」
亚媞默默地听着。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意识,她告诉自己的话,自己一定要一字一句地听清楚。亚媞这么想着。
当时,亚媞还不到十岁。
据说那个时候,有一对驱使者二人组对“王宫”心怀怨恨,四处袭击各地的骑士团。敌人迅速而果敢,显示出罕见的合作,让骑士团束手无策,失去了很多的堡垒。而且,甚至没有人能看清两个敌人的模样。
“王宫”召集了优秀的驱使者,试图加以应对。
亚媞的父亲也是被选入“王宫”的驱使者之一。
“王宫”向各地派遣了驱使者,部署在敌人可能出没的堡垒中。
然后,在父亲驻守的堡垒里,敌人出现了。在敌人出现的那一天——不,几乎是那个瞬间,骑士团就被毁灭了,恰好在那之后到达堡垒的父亲一个人死守着。
驱使者之间的战斗持续不断。数周过去了,终于,父亲杀死了其中一人,在第二天又杀死了另一个人。父亲不是单纯地夺走敌人魔力,令其屈服,而是夺走了两人的性命。
「在那场战斗中,父亲得到了“王宫”授予的这个纹章。」
母亲说着。亚媞摸了摸现在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双头的攻击手(T w I n -W o l f)”的纹章。
「这个东西,和父亲的痛苦有关系吗?」
亚媞压低声音问着。母亲点了点头。
「父亲说过,直到杀死对方之前…他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据说,父亲为了埋葬死去的敌对驱使者,触碰了对方。
经过了数周的战斗,他对敌人产生了一种超脱于单纯的敌人的亲近感。对方全身都包裹在用于防御的卡露朵造出的铠甲中。然而,就在被父亲触碰的瞬间,残留在对方身上的魔力完全消失,卡露朵的力量被解除了。
父亲不禁颤栗。
对方是个还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如此年轻——不,应该说,如此年幼的人,以父亲为对手,持续了数个星期的交锋。恐怕另一个驱使者是熟练的强者,而这个少年是在他的确切指示下行动的吧。即便如此,这也是罕见的才能,如果得以成长,少年一定会成为驰名的高手——据说父亲一边这么想,一边埋葬了那名少年。
不过,在那之前都还好。
当父亲发现另一人的遗体时,他确切地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恐惧。
那是一个或许还不满十岁的少女。少年并不是在谁的帮助下和父亲战斗的。这一对年纪尚小的少年和少女互相协助摧毁了堡垒,与父亲展开了交锋。
当被一大堆死者包围,只有自己一人幸存,而且发现自己杀死的对手是少年和少女时,父亲受到了何等的冲击——
当支援的骑士团赶来时,父亲坐在少年和少女的墓前,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虚空。
「无论我怎么安慰他…我想要理解父亲的痛苦,都是不可能的…」
母亲眼中浮现出强烈的悲伤之光,说道。
后来,父亲从他们的衣物中得知,自己杀死的两人是兄妹。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两人会对骑士团心怀怨恨。他们是在领土之争中被骑士团毁灭的一族的幸存者。兄妹两人的衣服上各自缝着书信,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对村子被烧毁的怨恨之词。恐怕是村里幸存下来的大人把所有的怨恨都寄托在了兄妹身上吧。父亲这样推测。
给骑士团带来了前所未有危机的强大驱使者实际上是年幼的兄妹。为了骑士团的名誉,这成为了被严格保守的秘密。
而杀死了他们的父亲,被授予了荣誉的纹章——
「那个纹章,就是父亲的痛苦本身…」
自从那场战斗以来,为了城市和家族而为“王宫”效力的父亲就对围绕着卡露朵的产生的战斗感到了深深的痛苦和怀疑。幼小的生命,仅仅是因为有着打开卡露朵的力量,就会彻底被卷入战乱,失去生命,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卡露朵这种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
「当你在窥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窥视着你…父亲是这么说的。」
突然,有什么东西勾起了亚媞的回忆。她立刻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造访神殿时,神殿长说出的话。当人们想要窥视卡露朵的镜之部分的时候,卡露朵也会注视着那个人。
当人们在使用卡露朵的时候,卡露朵也在利用着人们——父亲总是这么说。卡露朵原本是出自众神之手、为了创造世界而存在的一本“创造之书(C u l d c e p t)”。或许它正是利用着“人类”这一存在,在某种目的的驱使下,为了让自己被没有尽头地流传下去而——
「也就是说,是卡露朵在让人类战斗…?」
亚媞问道。这真是荒唐的想法。在神话中,创造之书是为了给人类带来新的创造才降临在地上世界的。说到底,它是众神的道具,而现在则是给人类带来力量的道具。确实,在卡露朵所展现的力量中,也有着几乎和人类有着同样智慧的存在,但是,亚媞一时还是难以相信,卡露朵竟然会为了某种不明真相的目的而操纵着人类。
「父亲说过,如果不解开这个谜…他就回不到原来的自己。」
「原来的自己…?」
「他连自己女儿的脸都不敢正视。」
亚媞倒吸了一口气。刹那间,她感到一阵剧痛在胸口游走。自己无法让父亲回头看向自己。这种难以忍受的寂寞,对年幼的自己而言,演化成了悲怆。亚媞突然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为了摆脱这种悲怆。同时,这悲怆也反过来印证了父亲心怀的痛苦。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父亲都无法原谅杀死了幼小生命的自己。因此,他连亚媞的脸都不敢正视。
杀死了年幼兄妹的自己,有着作为父亲与女儿接触的资格吗?
父亲也许就是像这样钻了牛角尖吧。
确实,父亲会因为这种痛苦而对卡露朵这种东西抱有很深的怀疑也不奇怪,但要是将这种怀疑和袭击这座城市,以及袭击亚媞的现状的联系起来,还是相距甚远。
「那个叫夏乌拉的骑士…也许真实身份是“黑之驱使者”,那个人叫父亲“黑公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年前…我听到你的父亲对“王宫”的使者这么回答:自己绝对不想成为“黑公爵”…」
亚媞沉默了。母亲似乎察觉到了亚媞的内心,
「你觉得,父亲会毁灭这个城市…会毁灭我们吗?」
「不,不是的…我,但是,我,只是…」
「四年前…在父亲最后一次踏上旅程的时候,他说要解开“风暴”的谜题。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得去。」
「……“风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把驱使者之间的战斗称为“风暴”。由人类引起的“风暴”……或者说,卡露朵让人类引起的“风暴”……他说要和“王宫”的驱使者一起,解开那个秘密……」
「那么,妈妈…你说父亲不会回来了,是指……?」
母亲轻轻地举起左手。她的手掌竟然亮起了光芒,接着慢慢浮现出了闪烁着淡淡光辉的复杂纹样。
「什……什么,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同盟”的印记……在驱使者之间,互相共享魔力,便被称为“同盟”。无论相距多远,妈妈的魔力都会一直和爸爸联系在一起。」
看着目瞪口呆的亚媞,妈妈微微一笑。
「所以说,在被授予纹章的时候,爸爸实际上并不是一个人。」
她这么说道。
「但是,自从爸爸踏上旅程之后,我就发现这个印记越来越淡薄…就好像,那个人不再是那个人一样。」
母亲依旧微笑着说道。对父亲的强烈信赖,以及强烈的悲伤都同时存在于那微笑之中。其中还夹杂着虽然自己有着很强的魔力,却因为身体虚弱而不能与父亲同行一事而感到难过的感情。
「妈妈……我…我要去见爸爸。」
亚媞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句话。不,这和曾经——和她告诉父亲自己要成为驱使者那时完全一样。那时,亚媞决心要取回自己和家人之间的羁绊的心情,如今正在她的心中不断复苏。
「我要去找爸爸。我要问他为什么不回来。如果有什么理由让他不能回来的话,那么为了让他能早点回来,我要去帮忙。」
说到这里,亚媞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但她拼命忍住,
「我知道我没有那样的力量。但是,我只能这么做了。」
亚媞脱口而出。这时,母亲轻轻用带着印记的手触碰亚媞。
「你的父亲,已经注意到(——)你的力量了。」
顿时,亚媞吓了一跳。这句话一瞬间揭开了亚媞一直以来深藏的秘密。
但是,母亲始终保持着温柔的微笑。仿佛这便是坚持着病弱之躯、无法自己活动的母亲唯一的骄傲。
「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就像我的魔力永远和爸爸联系在一起一样,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
亚媞一时间说不话来。
她知道只要说点什么,自己的眼泪就会一下子夺眶而出。
亚媞只是低着头,一直握着母亲纤细的手。
不久,城市的一角发生了骚动。
要求
「造…造物出现了!」
早在这叫声响起之前,列隆和泽普洛斯就察觉到了敌人的魔力,跳了起来,默默地冲出了礼拜堂。
模仿着两人无所事事的样子的年轻人们目瞪口呆地目送着他们的离开。
出现的是一具骸骨兵。包围着城市的一个“侵冰壁( I c e W a l l)”突然被凿出了一个洞。从那里传来了咔哒咔哒的空虚声响,一具骸骨兵走了过来。
它是夏乌拉派出的使者。骸骨的牙齿咔咔作响,
「我们的要求有两个。」
它发出了非常尖锐、刺耳的声音。
「一个是亚媞米丝·弗兰。另一个是藏在神殿里的“星星”。如果把这两个东西交出来的话,我们就解除防壁。如果不交出来,就用防壁压扁你们。」
它再次重复了一遍。而后突然,城市周围的壁状存在发出轰鸣声,微微向城市逼近。列隆和泽普洛斯一看就知道那是没什么意义的威吓,但城里的人并不这么认为。
「要被压扁了。快逃,快逃!」
「笨蛋,你要逃到哪里去。根本就没有能逃的地方吧。会被干掉的!」
很快,这样的呼声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神殿里的人在拼命地安抚人们,但是人们即将陷入恐慌之中。在周围被巨大的障壁包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承受了难以忍受的精神压力了。现在,城市马上就要陷入混乱了。
「哎呀呀,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吗——」
泽普洛斯苦涩地低语。列隆也看着城市的样子,露出无计可施的表情。
夏乌拉的目标不是列隆和泽普洛斯这些驱使者,而是他们必须保护的市民。敌人给市民带来压迫和恐惧,诱使他们自取灭亡。
「这下糟糕了。现在最好把亚媞米丝·弗兰藏起来。」
泽普洛斯说道。再这样下去,市民们很可能会按照敌人的要求抓住亚媞。
「话说回来,他们要白色的“星星”做什么?」
列隆也带着一副“谁知道呢”的表情,歪着头,姑且是回到了神殿。
神殿里的人果然没有屈服于威胁。
在得知敌人的要求后,他们决定将亚媞保护在神殿里。
很快,他们把亚媞从救护院叫了回来。为了慎重起见,亚媞的母亲也被安置到别的地方,躲了起来。
「……为什么是我呢?」
当事人亚媞露出最为复杂的表情,说道。
这是谁也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这似乎与被称作“黑公爵”的人有关。另外,关于那个“黑公爵”是什么人——关于这一点,现在大家只能保持沉默。谁也不知道任何确切的事。谁也不能轻易地将臆测说出口。对亚媞而言,她痛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相反,对于白色的“星星”,神殿长很快给出了答案。
「几乎每隔二十八个周期…也就是十四年,它就会降临一次。」
神殿长指的就是那张谁也无法读懂的白纸的卡露朵。
据说,共有七张白纸的卡露朵在神殿中流传至今,但那到底是什么卡露朵,一直没有人知晓。
「怎么会有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存在…」
泽普洛斯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纸的卡露朵。
「嚯,真的是什么都看不见啊。连本大人都无法读懂吗…」
「这张白纸的卡露朵——应该意外的,有什么作用吧。」
列隆低语道。如果不这么想的话,在道理上是说不通的。而且在此之上,
「看来敌人已经知道这座神殿会降下白纸的卡露朵了。」
泽普洛斯悄悄对列隆低语。列隆也点了点头。这证明黑公爵是个对这座神殿的事非常了解的人物。
那个戴安·弗兰卿就是如今让这座城市陷入困境的黑幕,这一点任谁都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说什么。
其中,只有亚媞一人理解了敌人的要求的真意。
不——是她自认为自己理解了。
亚媞和白纸的卡露朵,两者的共通之处只有一点——那就是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在听闻了父亲的过去,听闻了父亲注意到自己的力量之后,亚媞又听到了敌人的要求,继而坚信了这一点。敌人知道一切。并且想要揭露一切。敌人是想要让城市中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事实。亚媞和白纸的卡露朵。当这两个存在并列在一起的时候,其中不是就已经包含着非常明显的信息了吗。
对于让父亲一人背负重任去战斗的,城市的欺瞒的憎恶。
亚媞能够深深地感受到,父亲对那些明明派不上任何用场却一味地追求安全和安心的人的愤怒。
因为敌人的要求来了,所以自己必须隐藏在其他市民的视线之外。这件事也让亚媞更加确信了这一点:父亲现在已经在憎恶这个城市了。
他在把整座城市都骂作没用的废物,想要消灭这座城市。
父亲不就是想把这件事传达给亚媞吗?看看这些愚蠢的市民吧。为了这种人,自己牺牲了心灵在战斗。
想到这里,亚媞逐渐沉入深深的绝望之中。
正当被藏在神殿的修道院中的亚媞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
「你很没精神啊。」
突然,列隆走了过来,像往常一样茫然地问道。这种没有同情和关心的语气,对现在的亚媞而言反而是一种救赎。
「我……」
亚媞不由得想要把一切都毫无隐瞒地告诉列隆。
自己的秘密。以及父亲注意到了自己的力量的事实。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亚媞感到另一种决意涌上心头。
是列隆澄澈的眼神唤起了她的决意。
准确地说,是列隆假装被处刑时那张平静的脸。
虽然那个列隆实际上是假的,但亚媞确信,即使那真的是列隆本人,他也会那样静静地被处刑吧。列隆每天都抱着这样的觉悟生活着。他怀抱着自己终究无法置信的心情,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国家,甚至失去了生活,但是列隆还在战斗着——
「怎么了?为什么发呆?」
列隆说道。亚媞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在发呆…?」
她实在是没想到这样的台词会从列隆口中说出来。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笑出了声。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列隆惊讶地反问。那反而让亚媞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你为什么要来保护我?」
她一边嗤嗤地笑着,一边问道。列隆露出稍微有点为难的表情。
「因为“危宿”的使命…」
「那个“危宿”,就是对抗“黑之驱使者”的神秘组织吗?」
「也不是什么神秘……」
列隆为难地说,
「只是大本营在很不好走的地方。」
如此这般,他认真地回答。
「那么,为什么要对我保密呢?」
「因为预知就是这样的。在城市中,如果你在战斗之前就知道了我们的事,预知就会改变。」
「预知…呢。」
亚媞似乎有些无法接受,点了点头。突然,她想起来了,
「列隆,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要画我的约定。」
说到这里,列隆明显有些惊慌失措。
「虽然没忘…」
「那可是约定哦。虽然对你而言,你只是为了工作才来到我身边的,但我们毕竟好不容易认识了,这点事你至少要做到吧。」
虽然道理很奇怪,单列隆似乎完全被亚媞说服了,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
「就算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好好回想起来,然后把我画出来呢。」
真是荒唐的要求。列隆慌忙盯着亚媞的脸。话虽如此,但亚媞的身影至今为止已经在列隆心中数次留下了强烈的印象。确实,列隆觉得即使亚媞不在身边,自己也能把她画出来。但这仅限于即使他拿起画笔,那只雄山羊也不会出现、说出些诅咒的话的情况。
「那么就这么办吧。千万记得,这是我们的约定。」
直到列隆离开房间,亚媞都一直在这么说,然后,
「那个“危宿”决定让你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冷不丁的,亚媞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道。然后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为什么她的心情会突然好起来呢?」
为了护卫亚媞,列隆孤零零地坐在修道院的玄关入口,喃喃说道。
「是因为敌人的要求太苛刻了,所以才勉强打起了精神来吗。」
「人类啊,有时候真的是会说出些奇怪的话呢。像是些不合逻辑的话之类的。在这种时候,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古莉保持着黑猫的姿态,站在列隆的肩膀上如此回答。
「好事…吗。」
列隆依旧一脸茫然地望着天空,古莉则侧目窥视着他。
「主人,你其实很高兴吧?」
「高兴……?」
虽然歪着头,但确实,列隆觉得自己很高兴。
尤其是亚媞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很高兴。虽然列隆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很大的麻烦,但只需要她的一句“是自己真是太好了”,他就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同时,亚媞明明知道自己是敌人的目标,却还是能对别人说出这种话,让他有一些佩服。
「是呢。我是很高兴吧。」
看着茫然地望着天空的列隆,古莉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为了保住艾尔雷家的血脉,娶妻确实是个重要的问题呢…」
她竟然在悄悄嘀咕着这种话。
就在这时,列隆的头顶上突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泽普洛斯落了下来。
「哟。亚媞米丝·弗兰的状态怎么样?」
「她的心情很好。」
「嘛,总比闷闷不乐要强吧。」
泽普洛斯一本正经地说。看到他的样子,列隆瞬间明白了状况。
「你那边,大家的心情都很不好吧。」
「神殿的那些家伙和市民代表们正围绕着亚媞米丝吵得不可开交。距离一场大骚动已经要不了多久了。」
「那么,就快点让市民们逃走…」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很多人不想离开这个城市…」
泽普洛斯痛切地说。列隆和古莉面面相觑。
一部分市民提出,抛弃养育自己的土地,逃出城市是不可能的。神殿的人虽然主张这只是为了安全而暂时离开城市,但如果当人们再次回到城市时,城市变得一团糟了要怎么办?结果不还是等同于抛弃了城市吗。
「那么,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按兵不动了?」
列隆瞪大了眼睛。
但确实,市民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列隆是已经失去了故乡的人,但对市民而言,这座城市如今就是他们的故乡。
让他们抛下故乡逃跑,实在是太残酷了。
「总之,打破障壁吧。」
列隆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结论。
如果市民们不离开这里,那么为了保护亚媞的安危,列隆和泽普洛斯就必须迅速而果敢地摧毁夏乌拉的骑士团。
「总之,那个防壁有着封印移动系的卡露朵的作用。」
「在我们为了翻越防壁而使用移动系卡露朵的瞬间,身体就会被牢牢抓住吧。」
应该说,敌人早就准备好了能够封锁瞬间移动以及飞行等力量的卡露朵,并且处于随时都可以发动的状态。
为了突破这些限制,逼近敌人,列隆他们只能在那个防壁上凿个洞了。然后,趁着夏乌拉等人还没来得及加害市民,一举击垮他们。
「你有什么想法吗?」
列隆问道。有着如此破坏力的卡露朵并不多见。
「为了这个目的,我想用这家伙。」
泽普洛斯终于笑了笑,展示出一张卡露朵。
那竟然是那个黑衣老人用过的巨人的卡露朵——“青铜巨像”。
「你要用刚得到手的卡露朵?不是很危险吗?」
「我姑且是调查过了。没发现有什么陷阱。我要用“牙命剑”支援这家伙,然后一口气砸开防壁。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列隆摇了摇头。的确,泽普洛斯的方案毫无疑问是最好的。
「好。问题是什么时候下手。是今晚吗,还是明天呢。趁现在最大限度地提升魔力吧。我会用“圣射手”打探敌人的情况。包括城市的内外(——)两方面。」
「果然,你觉得内部也有问题吗?」
「你觉得没有吗?」
列隆明确地摇了摇头。泽普洛斯微微一笑,翅膀翻飞,飞上了头顶。然后,列隆突然回头望向亚媞所在的二楼的窗户。
「我也是,保护的人是你真的太好了。」
列隆脱口而出。
紧接着,有两个东西骤然向列隆袭来。
其中一个是几乎让人认为是轰鸣声的巨大咆哮。同时,在列隆转向防壁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那个东西(——)出现了。
闪耀着七色光辉——那个水属性的龙——“邪妖龙(——)”在森林的某处出现了。
看着这个曾经毁灭了自己故乡的怪物,列隆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烈起来。他的身体擅自移动起来。话虽如此,却并不是朝着墙壁那边的龙。
泽普洛斯也是一样,他已然在空中改变了方向,朝着另一个目标前进。
那是一股荒谬绝伦的魔力奔流。它突然出现在了城市的一角。
在那个骸骨兵提出要求的地点——墙壁再次被开了个洞,一个漆黑之物出现了。
与泽普洛斯第一次见到时相比,它变得明显能够被当成物质认知到了——它的脸和身体都被巨大的漆黑铠甲毫无缝隙地覆盖着,站在如雾霭般缥缈的黑暗中。
而且,它的双臂中还抱着一名少女。
列隆一瞬间将少女看成了亚媞。但是他刚刚还确认过,亚媞就在白寮里。
泽普洛斯飞到那个漆黑铠甲的头上,而列隆则来到了离它不足十步的位置上。
两个人都将卡露朵拿在手里,但是因为对方抱着的少女,两人没有立刻动手。
「蕾米!?」
恩里克和大人们从街上跑来。朝着他们,漆黑的铠甲中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声音。
「我的要求有两个。亚媞米丝·弗兰,以及神殿里藏着的白色“星星”。」
紧接着,铠甲被黑暗包围。漆黑的浓雾弥漫,铠甲连同怀中失去了意识的蕾米一起消失了身影。
列隆和泽普洛斯打开卡露朵。那是“灵宝剑”和“隼之剑(F a l c o n S w o r d)”。两人的剑尖准确地避开蕾米,逼近黑暗对面的铠甲,激起了激烈的火花。
不过一瞬间之后,黑暗的浓雾消失了。墙上的洞也消失了。这里既没有铠甲,也没有蕾米的身影。在封闭的防壁前,两把剑在空中旋转,刺进了地面。
「明明打中了。」
列隆冷不丁地说。头顶上的泽普洛斯也点了点头。
「是啊…。但是,被弹开了。我和你的力量,被同时…」
这时,恩里克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列隆的肩膀。
「蕾…蕾米被掳走了!突然冒出一股漆黑的烟——」
「没事的。」
列隆说道。恩里克沉默了,一脸悲伤的表情。
「一定没问题的。」
「救救她…。求你了。我救不了她。」
「嗯。」
列隆直视着对方的脸,说道。恩里克颤抖着肩膀松开了手。
大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对着防壁咒骂敌人,或者大声议论着什么。这些因亚媞不在场而让列隆松了一口气的话题,现在正在被人们夹杂着怒吼声大肆谈论着。其中似乎还有用人质换人质,用抓住的骑士和士兵同对方做交换之类的讨论。但是敌人本来就没有呼吁释放同伴,所以这样做好像并没有什么意义。
泽普洛斯没有理会人们的骚动,飘落到列隆身边,小声说道,
「照这样下去,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不要管城市内部(——)了,决心处理外面(——)的吧。」
列隆点点头,看向防壁。
「黑公爵——」
仿佛在轻轻呼唤般,列隆呢喃着位于防壁对面的敌人的名字。
决意
半夜——列隆完成了“力之书”的编辑。而城市中的大人们还在市政厅里侃侃而谈。
差不多到了泽普洛斯借由“圣射手”的眼睛,探查清楚敌人的动向的时候了。
最后一次,列隆盯着“力之书”中的一张卡露朵。那是火属性的卡露朵。
「看来是要用这个了呢…古莉。」
他把手指放在卡露朵上,感受着寄宿在其上的力量,小声说道,
「是的,主人。」
古莉罕见地露出紧张的表情,说。
突然,远处传来了地鸣声。
列隆本以为是敌人想要用墙壁制造声音,让市民陷入恐慌——但是不是。
他感受到了明显带有某种意图的强大魔力。
「古莉,走吧。」
话音刚落,他就打开了“飞行”的卡露朵,飞了起来。
很快,列隆就发现有一堵墙在做奇怪的动作。然而,此时列隆却完全找丢了一个最为重要的人的气息。
当列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中途和泽普洛斯汇合,到达被打开的墙壁现场的时候。
「为什么…?是想从那边发起进攻吗?」
除此之外,两人找不到敌人还有什么其他打开防壁的理由。就在这时。
「别过来!」
突然,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从前方飞来。
竟然是亚媞在防壁前大大地挥着手。
而且,她之所以挥手,也不是在呼唤列隆他们。很明显是在拒绝他们。
列隆不由自主地和亚媞拉近了距离,落了下来。
「亚媞!发生什么事了!」
列隆大声喊道。这也是很罕见的事。他的声音明显很狼狈。而最令他难以置信的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亚媞的气息从神殿里消失了。
虽然列隆以前也曾看丢亚媞的气息,但现在他清楚地明白了其原因。虽然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被亚媞的存在感所欺骗了,但是,她的魔力的量级实在是低得可怜。或者说,难道她可以故意消除魔力吗?她的魔力,比和连卡露朵的图案都看不见的一般人更低——
「别过来!让我过去!我要去试试拜托爸爸!」
亚媞一边叫着,一边举起手里的东西。
列隆和泽普洛斯再次震惊了。
亚媞的手里,握着七张白纸的卡露朵。
「别做傻事!会被杀的!」
泽普洛斯在列隆头上叫嚷着。如果是市民要把亚媞抓起来交出去还则罢了,但是亚媞竟然主动要到对面去,实在是出乎意料。
「爸爸在对城市里的大家,在对我说,去死吧。」
亚媞叫道。泽普洛斯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悲痛地叫喊。
「我去拜托爸爸,让他再一次——爱上城市,爱上我们!」
她的声音简直是悲鸣。她一直以来忍耐的泪水,似乎全都化作声音溢了出来。
「亚媞,不要一个人去!」
列隆猛地叫了起来。他的拼命程度甚至让乘在他肩上的古莉吓了一跳。
墙壁发出轰鸣的声音,在亚媞的背后打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列隆再次打开了“飞行”的卡露朵。在那个瞬间,亚媞的微笑在月光中鲜明地映在了列隆眼中。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被守护的价值哦。」
最后,亚媞跳入了防壁的缝隙。列隆和泽普洛斯以猛烈的速度追赶着亚媞。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当防壁再次发出轰鸣声关闭时,列隆猛地瞪大眼睛,举起了卡露朵。
「“飞炎虫”!!」
带着猛烈的魔力,他将卡露朵扔了出去。火焰之虫出现了,不断地吐出火球,但是防壁没有受到丝毫损伤。列隆逼近了防壁,进一步打开攻击的卡露朵。
「别这样——没有效果…」
列隆无视了泽普洛斯的声音。叫喊声和爆炸声不断轰鸣。
附近的市民察觉到了异样,开始骚动起来。
「住手,笨蛋,别浪费魔力了。用这个。」
泽普洛斯拿起“青铜巨像”的卡露朵给列隆看,列隆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振作点。只是计划提前了一些而已。只是出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行动而已。」
泽普洛斯以一拳打飞列隆的气势斥责道。
终于,列隆的目光恢复了理智。
泽普洛斯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一般,仔细打量着列隆的样子。
「你没事吧。」
他说道。列隆默默地点了点头。
「主人……?」
古莉一脸不安,
「没关系。」
列隆尽量清晰地回答。
「好,干吧。」
泽普洛斯高高地举起卡露朵。
「出来吧,“青铜巨像”!」
刹那间,光芒四射。卡露朵打开了,巨人出现了。就在这个瞬间。
突然,就在列隆的身边,挂在泽普洛斯腰间的“力之书”发出了凶暴的光辉。而且那本“力之书”不是泽普洛斯的。而是那个老人的东西。
「“地雷(M i n e)”——!?」
泽普洛斯的呼喊被巨大的爆炸音淹没了。
列隆立刻跳了起来。在他的眼前,泽普洛斯的身体随着爆风弹起,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另一边,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现身了。
「该死…那个老爷子,不是在卡露朵,而是在“力之书”上埋下了陷阱。」
泽普洛斯摇摇晃晃地起身,呻吟道。
那是在特定的条件下发动的卡露朵。是一颗看不见的炸弹。是为了防止自己被敌人杀死后,自己的卡露朵会被敌人夺走的陷阱。因为炸裂的不是火药之类的东西,所以泽普洛斯的外伤并不严重,但是他的魔力本身被吹散了,生命力一瞬间被夺走了。而且,为了让他无论使用哪个卡露朵都会发生爆炸,整个“力之书”上都被埋下了地雷。
「泽普洛斯,我来使用“青铜巨像”——」
但是,泽普洛斯带着可怕的表情推开了列隆的肩膀。
「想用这么无聊的陷阱干掉本大爷吗。列隆,你还是想想今后的事吧。」
泽普洛斯完全支配着充满了魔力的巨人。巨人的拳头打在防壁上,再加上列隆的火球造成的损伤,防壁上出现了巨大的龟裂。
「还差得远呢!去吧,“牙命剑”!」
伴随着新的卡露朵的光辉,巨人的手臂变成了巨大无比的利刃。巨人用看似缓慢的动作举起手臂,而后在发出“嗖”的一声呼啸后挥了下来。
一瞬间后,伴随着一声巨响,墙壁化为尘土消失了。那是几乎等同于让其凭空消失的破坏力。巨人立刻回到卡露朵的样子,返回到泽普洛斯手中。
「走吧。把敌人打个稀巴烂。」
泽普洛斯叫道。列隆立刻和古莉一起越过了被攻破的防壁。
「可恶…出师不利…」
泽普洛斯强忍住差点瘫坐在地的冲动,再次挥动翅膀。然后,
「等下…等一下!我也要去!」
恩里克一边大声叫嚷着,一边双手握着卡露朵,和学童们一起跑了过来。
「那家伙…列隆也要去吧?我也要去救蕾米——」
「那么,你就在城市里面(——)做你该做的事吧。」
泽普洛斯斥责般说道,
「城市里面?」
恩里克愣住了。突然,泽普洛斯的目光停在了他的卡露朵上。
「是“丰饶泉( F o u n t a i n)”吗。喂,赶紧在这里打开它。快点快点,赶紧打开。」
恩里克一边讶异地翻着眼眼,一边打开了卡露朵。顿时,充满魔力的泉水从地面滚滚而出,能够为沐浴其中的人带来魔力的飞沫倾注而下。
「好—。这下总算是活过来了。不管怎么弄都行,赶紧把你们的造物安排在这里。要是被敌人知道这种地方施加了“丰饶泉”的咒术的话,敌人就会密密麻麻地过来的。」
恩里克吓了一跳。学童们慌忙现出“风妖精”,创造出“领地”。带着防御性能优异的绒毛,小妖精翩翩起舞。另一边,恩里克讶异地问道,
「那个,城市里面是指…?」
「喂喂,听好了。你觉得敌人为什么能这么高效地在这一带实现领地支配?明明大家对敌人都很敏感,为什么敌人还能在城市的正中央把那个姑娘掳走?」
恩里克等人的脸上浮现出理解的神情。同时,每个人都脸色发青。
「那么……敌人是在城市内部吗?」
「嘛,就是这样。」
面对哑口无言的恩里克等人,泽普洛斯继续说道,
「敌人明明已经(——)掳走了(——)那个女孩(——),为什么还特意让我们交出亚媞米丝·弗兰和白纸的卡露朵?因为我们保护着亚媞米丝·弗兰,他们无法出手,所以只能利用市民。以及,因为敌人不知道白纸的卡露朵在哪里。这些话,我只会告诉真正值得信任的人。那个敌人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个城市里,然后在某个时点作为“黑之驱使者”觉醒了。这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恩里克连连点头。他的手上紧握着“野猪人”的卡露朵。
「想办法(——)把他找出来,然后,想办法(——)做点什么(——)吧。抱歉,我没空一一教你们怎么做。如果你们能好好守护这个城市的话,我们去救那个女孩的行动也会更加轻松。这么说来,你们或许就是我们的王牌。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恩里克浑身颤抖着说。看着他们吞下恐惧,振奋起来的样子,泽普洛斯这次终于张开翅膀,转眼间就飞向了防壁对面的黑暗之中。
越过防壁,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亚媞一边叱责着因恐惧而想要停下脚步的自己,一边不断前进。
偶尔,从树木之间的黑暗中,
「对,就那样直接过来。」
「在那里右转,对,然后直走。」
她能听见骸骨兵用空洞的声音发出的指示。
「快点出来吧。我和卡露朵就是你想要的全部吧。求你了,作为交换,求你把那堵障壁消掉吧。」
亚媞鼓起勇气叫道,但得到的只有空虚的声音,似乎在嘲弄她一般。
在黑暗中,亚媞不知目的地走来走去。这是一种比想象中更让人感到无力的行为。和周围满溢的黑暗等量的恐惧降临了她的身上。现在,亚媞的心灵也受伤到快要让她哭出来,但她硬是咬紧牙关忍耐着。
在听到蕾米被敌人掳走的消息时,亚媞心怀的决意更加坚定。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灵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加坚定的时候了。她马上去见了赛门特斯神殿长,问出了白纸的卡露朵的所在。借口很简单:在那张什么都没有映出的卡露朵上,自己(——)或许能看见什么——这样一来,或许就能清楚地知道敌人的目标了。亚媞知道,这是天大的谎言。事实上,就算白纸的卡露朵中确实寄宿着某种力量,卡露朵也绝不会将那个秘密阐明给自己(——)。亚媞是知道的。神殿长那张充满期待的脸让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恶感。哈里斯教官长和主教们正在市政厅中讨论。虽然他们不在场,但是亚媞知道,他们同样对自己抱有期待。而这更加坚定了她现在的决意。全都是自己的错。因此,亚媞的行为称不上是为了城市而牺牲,而是她自己理所当然应该偿还的罪孽。
明明,明明如果自己早点这样做的话,城市,母亲和蕾米就不会处于危险之中了。想到这里,亚媞感到了冰冷的悲伤。列隆被处刑时的光景反复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虽然亚媞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能像列隆那样平静,但是,最为重要的心却在悲伤和恐惧中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不久,在黑暗中来回兜圈子的事也结束了。
「请让我确认一下是不是陷阱。好,请在那里停下来。」
就在亚媞松了一口气的瞬间,黑暗的另一边传来了咔哒咔哒的可怕声音。骸骨兵们出现了,亚媞拼命地把悲鸣咽了下去。
月光下,骸骨兵手中的剑反射着黯淡的光芒——简直就像那个断头台的刀刃一样。无可避免地,亚媞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地走向死亡,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喂,拜托了。让我去见见父亲。是父亲命令你们把我和卡露朵弄到手的吧。父亲在哪里?」
「我们不忍心让黑公爵大人亲自下手…」
骸骨兵们咔哒咔哒地笑了起来。这种可怕的感觉让亚媞陷入了近乎绝望的恐惧之中,但她还是毅然叫道,
「父亲就那么恨我们吗?那就更要让我见见父亲…」
「黑公爵大人不会憎恨任何人。黑公爵大人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什么都不会想,只是在单纯地追求强大的力量,并且行使着对任何对手都不会抱有怜悯的那份力量。为了让那样伟大的存在显现,你是必要的。但是,你一直都隐藏着那份力量,让我们感到非常棘手…明明无论黑之公会也好,“王宫”也罢,都已经将你视为能让星星闪耀光辉的人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
亚媞立刻打断了骸骨兵那胡乱而颇具怨气的长篇大论。它们的话几乎不知所云。黑公爵什么都不会想?自己是必要的?亚媞被灌输着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由,被不讲道理地单方面否定着,而这又在她心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恐惧。
「你…你说我是什么人?」
「是能让星星闪耀光辉的人哦…」
在夜晚的寂静中,带着恶意的声音响起,仿佛悄悄抚过了亚媞的脸颊。
「你是让星星闪耀光辉的人,有着呼唤“风暴”的力量…就是这样的说法。你难道不知道吗?」
「什…什么意思…?我,力量什么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无论是黑之公会还是“王宫”,都早已知晓你的力量了。无论如何,都是戴安·弗兰亲自向“王宫”报告了你的事情。然后,我们黑之驱使者在“王宫”内部的同志又向黑之公会进行了汇报。」
骸骨兵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一点点靠近亚媞的四周。这一次,面前林立的剑尖真正地让她感到了绝望。亚媞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心灵就像是被麻痹了一样颤抖着。尽管如此,在最后,她还是把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父亲…没有在恨着我们…没有在恨着我吗…?」
「没有。据我所知…他深深地爱着你…」
伴随着喜悦溢于言表的声音,骸骨兵挥下了剑。
亚媞只是呆呆地看着。
然后,在剑刃挥下的刹那,亚媞衣服的一部分突然散发光辉。
忽然,亚媞的身体仿佛化为火把一样燃烧起来。她的口中发出高声的尖叫。与此同时,一条闪耀着鲜红光辉的项链从她衣服的口袋里露了出来,紧紧地贴在亚媞的脖子上。
一瞬间,项链散发出火焰的光辉,逼退了骸骨兵。烈焰的旋涡并没有灼伤亚媞,也没有灼烧森林的树木,只是向骸骨兵们袭去。温暖的火焰——亚媞瞬间明白了火焰的主人是谁。
「“炎饰玉(F i r e A m u l e t)”——!?果然是陷阱吗!」
一具骸骨兵发出愤怒的声音。
「不是的…」
在亚媞慌忙想要否定的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了一声裂帛的叫喊。
「灼烧吧,“飞炎虫”!」
从森林的黑暗中跳出来的列隆放出了火焰之虫,粉碎了一个又一个骸骨兵。
「列隆……」
亚媞向后退去,
「住手,我…」
但是,列隆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亚媞的手臂,直视着她的脸。
「我也觉得,我保护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列隆明确地如此宣告。亚媞沉默了。她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方才向她袭来的恐怖和绝望也就此远去。因过于安心,亚媞差点儿弯下膝盖。周围的骸骨兵们站了起来,它们发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愤怒吼声,被打碎的身体开始再生,
「主人,这边。」
古莉没有以黑猫的姿态,而是以原本的姿态在树木间出声招呼。
列隆立刻打开了“飞行”的卡露朵,轻轻抱起了亚媞。对亚媞而言,自从小时候被父亲抱起过以来,她就再也没有被别人做出这样的动作了。不知不觉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幼时无力的自己。亚媞下意识想要抵抗,但列隆却在森林中飞一般地奔跑着。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亚媞从未想象过自己能像鸟儿一样迅速地移动。这过分的速度让她反过来抓住了对方,
「等,等下…!放下我!我…」
「嘘,安静。我们必须躲开对方的眼睛。否则会被包围的。」
火焰之虫和古莉跟在半飞半跑地前进着的列隆身旁。
「森林是我最得意的地形呢。我来带路吧。」
古莉开朗地嚷着。
过了一会儿,在穿过敌人的“领地”时,列隆在突然在树丛的阴影中伏下了身子。而列隆怀中的亚媞就像是行李一样被他抱着压在地面上。这又是一种亚媞从未想到过的粗暴的对待方式,不禁让她目瞪口呆。
列隆轻轻抚摸了一下亚媞脖子上的赤色宝玉。顿时,光芒消失了。
火焰之虫就这样改变了前进方向,在黑暗的另一边突然消失了。在将敌人的目光从列隆和亚媞的身上移开的同时,它们建立了“领地”,进入迎击态势。
列隆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坐了起来,然后,他把手伸向亚媞。
「擅自就把你放下了。吓到了吧?」
亚媞老实地点了点头。她借着列隆的手站起来,又慌忙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救我。只要我被抓住,大家不就得救了吗?」
「安静。我们马上就要被包围了。」
「那你就一个人逃吧…」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空气被撕裂的响亮声音,一张卡露朵不知从哪里回到了列隆的手中。是列隆刚才配置的火焰之虫。它们转瞬间就被敌人干掉了。
「敌人是不会放过我的。一起战斗的话,我们胜利的机会也会更多。」
列隆淡淡地径自说道。那是亚媞从未听过的、似乎蕴含着怒气的语气,让她一时语塞。
「古莉。敌人在哪边?」
「嗯——…」
古莉环视着黑暗。森林中的地属性力量很强,对于身为地属性造物的古莉而言,她和这里土地的相性很好。现在的她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都很敏锐,感知敌人魔力的能力也超乎寻常的高。古莉迅速说,
「这边。而且还有其他的敌人。」
「你知道头领的位置吗?就是那个长得很帅的骑士。」
「帅不帅姑且不说…不行,他隐藏了气息。」
列隆点了点头,拉着亚媞的手走了出去。
亚媞耷拉着脑袋,任由列隆牵着自己走。
「列隆,我……」
顿时,列隆“嘘”了一声,让她别出声。列隆的表情不是平常的茫然,而是充满战斗气息的严肃神情,让亚媞完全被吓到了。
「我们被包围了…对不起,主人。」
「没关系。反正都是些杂兵。不过,要是那个骑士藏在暗处,准备向我们发起进攻的话就麻烦了。」
说着,列隆用利落的手法从腰间的“力之书”中抽出卡露朵,然后一下子打开。一瞬间,很强的魔力生了出来——又立刻消失了。
魔力寄宿在土地上,将这一带化为了列隆的“领地”。只是,列隆那过于迅速的手法,甚至让亚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寄宿在了这片土地上。
「一边躲避敌人,一边制造“领地”的连锁吧。」
「嗯,主人。」
「要是能同时切断对方的连锁就好了呢。」
列隆一边嘟囔着一边移动。他继续向前走,然后再次打开卡露朵,将某种存在寄宿在土地上。
「接下来,就是拆毁了。」
列隆说道。古莉在空中点了点头。
亚媞只是一个劲儿地被他拉着手,就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列隆现在放开手,亚媞就会被抛弃在连左右都分不清的黑暗森林里。不,不仅如此,她还会再次陷入到恐惧与绝望的内心中的黑暗中。
虽然亚媞已经做好了被敌人抓住的觉悟,但不知不觉间,她却主动握紧了列隆的手。她好不容易做出的决意,就这样令人悲伤地消失了,甚至颇显无趣。取而代之的是,不久,她感到另一种恐惧从脚底冰冷地爬到了头顶。
突然,空气的气息变了。列隆停下了脚步,亚媞也呆呆地站着。
两人眼前的整个空间都在噼啪放电,仿佛在对接近“领地”的列隆等人展现出愤怒。
列隆的手迅速离开了亚媞的手。
「是八角形——」
列隆一边迈着步子,一边低声说。
他所说的,是敌人的“领地”的形状,不过亚媞并不知道。
地·水·火·风中的随便哪一个属性,再加上无属性,每种领地的外缘都会呈现出一定的图形。现在,在列隆的脚尖刚刚碰到,又似乎没碰到的地方,有着看不见的八角形——也就是水属性“领地”的外缘。
「不算大。是刚刚才支配了空间——」
列隆迅速用双手从怀中抽出卡露朵。
在紧迫的战斗中僵住的亚媞被列隆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吓了一跳。从他拔出卡露朵的手法可以清楚地看出,列隆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战斗。
「——“爬虫人(L i z a r d M a n)”吗。」
列隆低语着,走了进去。他侵入了敌人的领地。
同时,他将两个卡露朵击在一起,接着锐利地扔了出去。
亚媞只能看出眼前的空间模糊、扭曲了。但列隆却清楚地认识到了敌人的存在。
突然,亚媞的项链再次泛起赤色的光辉,
「灼烧吧,“火雷龙(S a l a m a n d e r)”!」
火焰的团块出现了。接着,一只放出电光的火蜥蜴跃了出来。列隆使用的卡露朵是两张,而出现的造物却只有一个。就像夏乌拉在宅邸中显现的“蛇妖女”一样,是其中一方把另一方当作活祭而获得了魔力,从而得以在这个世界上显现。
而在那边,发生了令人吃惊的事情。尽管列隆以如此迅速的动作打开了卡露朵,但敌人——有着蜥蜴的头,用剑、盾和弓箭武装起来的异形战士“爬虫人”——却先一步挥下了剑。
火蜥蜴发出一声吼叫,在下一个瞬间就果断地咬死了“爬虫人”。
啪的一声,“爬虫人”变回了卡露朵的模样,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接着,火蜥蜴的身姿也突然消失了。它没有回到卡露朵的姿态,而是在打倒了敌人之后,寄宿在了现在的土地上。但是即便如此,列隆和古莉的紧张感也没有解除。
对于展开在驱使者之间、彼此隐藏着踪迹的战斗带来的紧张感,亚媞感到毛骨悚然。
只要踏入敌人的“领地”一步,脚下就会瞬间变成战场。
而胜负几乎在一瞬间就见了分晓。敌人的“领地”强大到了什么地步?做了什么样的准备?自己读懂对方会怎么进攻了吗?——这些全部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而在对方的速度稍微快过自己的时候,列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接着,列隆立刻拉起亚媞的手,开始移动。亚媞只能默默服从他。如果她妨碍到列隆,就可能在一瞬之间就危及到他的生命。列隆迅速创造出“领地”,打倒敌人,在森林中前进。他的动作简直像机器一样精确,毫无浪费。
「敌人比想象中要少啊。」
列隆小声说道。古莉点了点头。骑士团的大部分士兵光是要建造包围城市的防壁就已经忙得腾不出手来了。尽管如此,在面对大量敌人的战斗中,始终保持着紧张的列隆的侧脸上还是已经浮现出了浓浓的疲劳之色。
就在这时,空气发出了“啪”的一声。一张卡露朵回到了列隆的手中。他的“领地”被敌人夺走了。列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领地”被夺走的话,相应的,他的魔力也会被削弱夺去,体力和精神力也会受到压迫。
但是,
「还有两个“领地”被干掉了。」
列隆极其平淡地低语着。
亚媞吃了一惊。接连不断。随着“砰”,“啪”的两声空间爆裂声,两张卡露朵被列隆迅速举起的手抓住了。
疲劳和痛苦的汗水从列隆的脖子上滑落。
列隆的额头上浮现出汗珠。他看着虚空,纹丝不动。
「你,你没事吧…?」
亚媞不安地问道,
「那位骑士先生,果然是以水属性的造物为主啊。」
列隆没有看亚媞,低声说道。
「他在用行动迅速的“爬虫人”破坏我的“领地”。看起来,他并没有那么喜欢无属性的“骸骨兵”的样子。」
简直就像是在和虚空对话一样,列隆再次迈开了步子。
亚媞这才感到不寒而栗。在被夺去魔力的同时,列隆还在探察着对方的手牌。不,列隆也应该通过夺取敌人的“领地”,夺取了不少敌人的魔力才对。
这种彼此之间互相吞噬,仿佛在互相品味着彼此的生命一般的来回交锋,让亚媞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以及一种类似于感动的冲击。
驱使者之间的斗争的根本,并不是单方面的侵略和斗争。
直截了当地说,而是一种相互理解。亚媞此时隐约地明白了这一点。
在那之后,列隆创造了“领地”,掠夺,再被掠夺。这就像是一场将身体沉入冰冷的水中,彼此比拼着能憋气多久的比赛一样,是一场比拼耐力和神经的激烈的消耗战。而列隆淡然地应对着。
而且,不知为何,每当战局发生变化时,
「真聪明啊…到了这个地步也不使用道具系的卡露朵。」
像这样,
「在“力之书”的中间部分,放了那样的卡露朵啊。很有你的风格。」
列隆对着虚空低语。很明显,他是在和敌人隔空对话。
驱使者之间的相互理解的战斗,伴随着争夺力量的痛苦。尽管如此,列隆的战斗方式却与愤怒和憎恨之类的感情无缘。而且相应的,他能更深入、更正确地理解对方。
仿佛是在无声地倾诉: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多少会诞生一些痛苦,这是理所当然的。慢慢地,慢慢地、彼此一边互相伤害,一边互相理解——
为此所需要的,除了机械系的精确度之外,还有内心的坚定和宽广。如果没有这些,就会瞬间看丢敌人,也会迷失自己。
亚媞忍不住感受着列隆拉着自己的手——感受着这只每次在战斗时分开,之后又再次握上的手的温暖和坚定。
最重要的是,即使是处于几乎覆满自己的心灵之底的紧张之中,即使是在与看不见的敌人的激烈交锋之中,凛然的列隆的动作却依然沉着而冷静。这是为什么呢?
亚媞不由得想着面前的列隆在成长之后,当上了公国之王那时的威严身姿,不禁感到心中一阵激荡。
「接下来,就由我们慢慢主动进攻吧,古莉。」
「是,主人。」
古莉小声回答。她的眼睛似乎在窥视着亚媞。
「嗯嗯…即使是木头人的主人,应该也察觉到一点了吧。」
「古莉,前面有连锁。」
「啊…嗯,是是,是有呢。」
「发生什么了吗?」
「不不…我只是稍微察觉到了少女心的跳动。」
「敌人中有女性吗?」
「不,应该是没有的样子,嗯。」
在古莉干脆地回答的时候,列隆停下了脚步。
同时,亚媞也停下了脚步。为了不妨碍到列隆,她松开了手。
列隆将亚媞护在身后,慢慢接近敌人的“领地”——
很快,列隆就看穿了寄宿在那里的存在的真面目,举起了卡露朵。
亚媞直直地,宛若祈祷般地盯着列隆的背影。
围绕着列隆和泽普洛斯凿开防壁的一角、跃出与敌人战斗一事,以及亚媞拿着白纸的卡露朵消失一事,主张着自己也应该战斗的人和主张着应该就这样继续守护城市的人在没完没了地争论着。
恩里克和学童们无视了他们的骚动,一起在城市中跑来跑去。对于存在于城市中的某个地方的敌人,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要做点什么,却一无所获。
如果向主教们求助的话,他们应该能得到很大的帮助。但是泽普洛斯告诉大家的话却束缚了每个人的心。很久以前就住在城市里的某人有可能在某个时候成为了敌人——而能使用卡露朵的人,就是主教们。一想到敌人就可能存在于主教们之中,恩里克等学童们就连同他们见面交谈都觉得害怕。因此,他们只能在城市中到处徘徊,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在城市中四处搜寻的学童们毫无成果地接连回到了礼拜堂。那里是学童们临时组成的大本营。恩里克站在入口处,手里握着“野猪人”的卡露朵,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虽然样子很勇敢,但他也只是在一个劲儿地跑来跑去之后,走投无路才回来的。
「可恶……根本没用。」
恩里克因不甘而咬牙切齿。另一边,圣歌队的成员们也都疲惫不堪。他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地上。其他的学童们也都一脸疲惫地聚集过来,口中嚷嚷着,
「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因为,每个人(——)都很可疑。」
「城市里好像没有敌人的“领地”…」
「就算有也没发现吧。」
恩里克环视着意志消沉的众人,
「不,一定会有办法的。大家不要放弃——」
就在他想要鼓励大家的时候,几个学童从神殿那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然后惊恐地大叫起来,
「有…有、有、有什么东西,什么声、声、声音…」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恩里克大声问道。因为他的大声,所有人都纷纷聚拢过来。
「祈…祈祷室里传来了声音。」
一名学童说道。顿时,大家都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祈祷室里有声音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有人在祈祷吧。」
「真蠢。」
大家不耐烦地说。
「是梅德洛丝的房间。」
慌乱的学童露出害怕的表情。他的话音刚落,周围便一阵沉默。
「…是破坏之女神梅德洛丝吗?」
恩里克小声嘀咕道,像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一样。
「现在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有人在那个房间里祈祷。说到底,破坏之女神的房间的存在意义本来就不是为了祈求女神为自己做什么,而是大家抱着总之(——)先把她供奉起来,祈求她什么都别做(——)的目的才存在的。」
「我负责那个房间的清扫。总觉得那里很恐怖。」
「对了,主教们说那里暂时不打扫也没问题。」
「为什么——?会降下灾祸的哦?那个女神发怒的话,会很可怕吧?」
「他们说,骑士团可能会使用那里,所以不要靠近。结果,好像骑士团并没有使用…」
不知是谁像是突然想起一般说了出来。这时候,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骑士团(——)会使用吗(——)?」
恩里克用颤抖的低沉声音反问道。这时,又有人说,
「我看到了哦。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吧。那个,哈里斯教官长和那个骑士团长一起进了梅德洛丝的房间,说了些什么。大家都在说教官长可能被威胁了…」
这次,恩里克在沉默降临之前大声喊道。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说啊!」
「因为——我忘记了。」
「我也忘了。应该说,原来不用打扫吗——Lucky…」
「喂,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很痛苦…」
「立刻出发!!」
对着开始吵吵嚷嚷的学童们,恩里克大喝一声。下个瞬间,以恩里克为先头,大家向着祈祷室跑去。一大群学童同时一溜烟地朝一个方向跑去,实在是太显眼了。几个主教注意到了他们,追了上来。
众人穿过神殿的庭院,径直来到了房间前。恩里克回头看向吵吵嚷嚷的大家,
「安静!」
恩里克的大吼让主教们都沉默了。
鸦雀无声之中,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侧耳倾听。果然,呜呜…阴沉的声音在门的对面响起。除了恩里克一人之外,每个人都往后退去。
「出来吧,“野猪人”!打烂它!」
恩里克二话不说就打开了卡露朵,让猪人现身。剩下的学童们也一齐举起了卡露朵。但是,猪人的巨大身体虽然在出现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怎…怎么了啊。快,快点。就像你在广场上把断头台砸飞时那样,干吧。」
恩里克努力催促着它。忽然,他的声音被一个异样的声音打断了。
「如今,那里降下了众神的神谕,所以造物无法进攻。」
「噫呀!?」
女学童的悲鸣声让恩里克回过头来。在他的眼前。有什么东西卷起了旋涡。
接着,从旋涡中出现了一个人。那是属于咒术(S p e l l)系的卡露朵——“异跳”的空间移动。大家在列隆转学的第一天就见识过这个现象了。但此时从旋涡中出现的,是一个全身都穿戴着各种各样的道具(I t e m)系卡露朵,用“狡兽面”遮住脸,分不清男女的存在。
恩里克等人吓得后退一步,为了保护自己而将卡露朵举在身前。
「魔…魔、魔道士官…」
主教们都绷起了脸。魔道士官是负责监视骑士团的人,也是“王宫”的使者。其中,这个魔道士官特别配合骑士团。也就是说,他是神殿的敌人。
但是,那个魔道士官举起了手,摆出拦住大家的姿势。
「谢谢大家。」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过在那之前,面具自己的嘴也动了。很奇怪,要说是哪边的话,他之前的声音更偏向男性,但现在的声音却明显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对我来说,这里也是个盲点。不,对所有的驱使者而言都是盲点。谁能想到可以不凭借卡露朵的力量,而是凭借诸神的神谕夺取一名人类的行动能力呢…这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偶然的结果。但是多亏了在场的各位,我才在为时已晚之前注意到了这里。」
她的语气非常郑重。在这因过于出乎意料的事态而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魔道士官轻轻地用戴着道具(I t e m)系卡露朵的大手套,轻轻触碰了祈祷室的门。
「现在,我要解放在这里被抓住的人。请各位务必静下心来守望。我的行为对你们绝无敌意。」
突然,从魔道士官触碰到门的手上爆发出“啪”的一声。听起来很像是卡露朵收回力量时的声音,但又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在那里,曾经降临的巨大力量的一部分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道士官退到后面,面对着门。
不久,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然后,在门里出现的人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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