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章节
这是世间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茫茫一片银色世界。放眼望去,只有无边的银白大地和漆黑天穹。
在天地之间,有着一位女人。
「……基兹」
女人像吐着泡沫似地低语道。
那是如同纯白火焰的女人。
那是被唤作无支祁的女人。
「终于结束了吗?你这傻瓜」
在梵·斐姆目送老朋友离去的同一时刻,她如此说道,继而闭上了眼睛。
*
目送基兹后,我们准备回到船舱。
师父眼看着已经步履维艰,于是我把肩膀借给他。虽说埃尔戈想要帮忙,但只有在这件事上我不能让步。只是,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跌倒,还是请他走在身旁。
而后,我们看到在死线欢喜船的甲板中央,有个人影等待着我们。
「好像结束了呢」
「阿尔蕾特夫人」
(——咦?)
我总觉得她的站姿不太对劲?
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但能从中感到刺痛皮肤的某种东西。
「那么,不好意思,能请您带我去船舱吗?我累得脚都站不稳了」
她的目光可疑地游移着。
突然,船开始摇晃。或许是解除暴风雨结界的反作用力现在才袭来。
一个金属盒从她手边掉落,在甲板上滑动。
「——!」
阿尔蕾特僵住了。
金属盒撞到某人的鞋子停了下来。
那人的手指慢慢地拾起金属盒。他露出亲切的笑容,将金属盒递给阿尔蕾特。
「妈妈,这个」
「不要——!」
弗拉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看到她这幅反应,我不禁走上前去。
「——阿尔蕾特、夫人?」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靠近我怪物!不要装作是我儿子的样子!别在靠近一步了不准呼吸就那样腐烂下去呀!」
仿佛完全没听见我的声音,阿尔蕾特大声叫喊道。
在船宴和与基兹的战斗中坚毅的女杰身姿,现在不复存在。她双手按着太阳穴蹲在地上,就像试图躲在墓碑后面的虫子似的。
「为、什么……」
「是镇静剂」
身旁的师父小声说道,声音中饱含沈痛。
「师父,那是……」
「总之,那金属盒里装的就是那种东西吧,她甚至没有隐瞒过。见到我们时,Mrs.艾斯卡尔德斯就已经告知过了」
师父的话让我想起来了,
——「一听到那个名字,我的情绪就会失去镇定,因此总是离不开药物」
如果那不是在开玩笑呢?
「阿尔蕾特阁下恐怕丧失理性已久。早在弗拉特来到时钟塔之前,早在被梵·斐姆阁下藏匿之前,早在为了杀死儿子雇了许多刺客的时候,她的精神就已经无法承受了。要说这也是当然的,对魔术师而言,家人有着极其沈重的意义,如果必须亲手处理他们,那当然伴随着难以置信的痛苦」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答案,她之前也说过——当发现大规模杀伤武器有着足以毁灭自己国家的致命缺陷时,进行适当的处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
多半,她也是正确的。
纵使那份正确让自己的精神崩溃,依然是正确的。
作为魔术师。
作为母亲。
或者,作为守护摩纳哥的女杰。
弗拉特拿着金属盒的手轻轻垂了下去。
「对不起妈妈。我放在这里了哦」
「不许叫我妈妈!」
阿尔蕾特大喊道。
「你根本不是我的儿子!你是从很久以前就被强加给我们的,坏了的人偶!你是我们哪怕赌上人生的一切也要毁灭的怪物!」
「嗯,也许是吧」
弗拉特把金属盒放在脚边,转过身去。
朝向我们这边,露出笑容。
「对不起,教授!让你们看到麻烦的场面了!哎呀,在传说之树下有很大机率会发生糟糕的事呢!与其说是令人心动的回忆,不如说是拆弹小组吧!说不定将来会流行直接在传说树下埋炸弹呢!」(注:此处捏他Konami公司1994年发售的恋爱游戏《心跳回忆》,该游戏中在传说之树下告白可能会触发各种意外事件,对应弗拉特和母亲的亲子相遇演变为修罗场)
「我要表扬你」
师父简短地说。
弗拉特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楞了一下歪着头。
「什么?」
「你没有使用魔术伪装表情」
弗拉特拉了拉脸颊。
那表情很不可思议。
说不定,那是相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弗拉特真正的表情。
*
那之后,我们在摩纳哥逗留了三天左右。
特别是我,对于起源弹后遗症接受了彻底的检查。幸运的是,时钟塔摩纳哥分部的礼装很上档次,检查的水准得以不逊于时钟塔。
当我进行完一系列检查后——
「……光看项目的话,完全没异常啊」
梅尔文身着白大褂,一手拿着羊皮纸这么说道。
他身为魔术刻印的调律师,对于这类魔术回路的检查似乎不落于人后。我的体质多有特殊之处,所以师父指名梅尔文负责。
有时会想,他意外地拥有诸多特技呢。
「没什么特别的自觉症状,这就最好。(注:自觉症状,指疾病引起病人主观上的疼痛、不适等)老实说,魔术回路错误连接的病例并不常见,所以我也想借此机会观摩一番」
「梅尔文先生,我想你最好把以他人不幸取乐的念头,再稍微藏在心里一些」
「哎呀,实在失礼了」
梅尔文故意举起双手,露出微笑。
「嗯,只要别勉强自己就没什么问题。你啊,真的是人类吗?不,我不小心说到敏感话题,还是不聊了吧。你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我一边与这个怎么想都是故意提及的话题保持距离,一边询问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依西里德先生怎么样了?」
「就只是单纯的外伤。肺部破裂的程度,作为魔术师来说不算重伤。但是,如果要复归支部长职位,精神上的问题好像很大,他好像会在几天内受审讯。不管到时候定啥名目,实际至少会把他软禁吧」
……是吗?」
也算是无可非议的处置吧。
至少在时钟塔,出现了那样失态的成员,是不可能东山再起的。自己也染上了些伦敦的作风,变得能够理解这点。
想到这里,门喀拉一声打开。
「梅尔文」
师父边说着出现。
他看着身穿检查服的我,轻咳一声,问向梅尔文。
「格蕾的检查结果怎样?」
「你之后再问她本人也行,她健康到不自然的程度。应该说,这里最累的人是我吧?我可是反覆做着调律,魔术回路现在还在发出悲鸣哦?」
「活该,谁让你碰触神代的魔术」
「这种时候,能哪怕只是嘴上慰劳几句,不才是所谓挚友吗?」
「我死也不会慰劳你,还有,你要遵守约定」
「哎呀呀,真没办法啊」
梅尔文耸耸穿着白大褂的肩膀。
「当然,我会遵守与你的私人赌注。关于你让我调查卫宫切嗣的事,看来伊西里德·摩根法尔斯先生曾有段时期与卫宫切嗣共同行动。
「——哎?」
这番话让我不禁插嘴。
「那么,埃尔戈说的隐藏房间是……」
「埃尔戈和卫宫士郎发现的那个酒吧隐藏房间,恐怕是在卫宫切嗣的杀手时代,由依西里德准备的吧。他早准备把儿子作为炼金术暗杀者来养育了吧」
我感到心情非常复杂。
朱斯特曾说过憧憬卫宫切嗣的是父亲依西里德,如今这话得到了证明。朱斯特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反覆进行炼金术师的训练呢?
虽然不知道依西里德是如何安排教师的,但要达到那种程度的实力,应该付出了非同寻常的努力。光是想到那种劳苦和时间,我都无法避免心情感到郁闷。
「格蕾」
师父喊我道,
「你没听说那件事吗?」
「什么?」
「朱斯特他本人啊……」
*
在新准备的房间里,叶思真进行着不知第几次的挑战。
「开合(自此而始)」
她迅速将朱红涂上嘴唇,睨视着眼前的空间。
几秒钟后闭上眼睛,用一旁的布擦拭嘴唇。
「……果然还是不行啊」
在大楼遭遇爆破解体的危机时,连周围空间和质量等基础参数都能玩弄手心的神代魔术,如今梦幻般地从她手中消失了。
大概是因为作为契约中介的基兹已死。
虽然打击很大,但她也觉得果然如此。
得之易者失之易。正因为如此,她才想在失去前准备下一个阶段的某些事物,但看来无法如愿。
当她闭上眼睛准备斩断留恋时,隔壁房间传来呼唤声。
「饭做好了」
她把那颗雀跃的心封印起来,打开门,来到客厅。
这是时钟塔所准备的公寓中的一间房。
今天的桌上好像是日式餐肴。
照烧鸡肉、凉拌菠菜、高汤蛋卷、萝卜沙拉,还有最重要的,光泽诱人的刚蒸好的白米饭。
「没想到日料食材在摩纳哥意外齐全啊」
说着,士郎也坐到了餐桌边。
「好开心啊。你还记得我说过想吃一次吗?」
「这也是我擅长的领域,所以做起来很轻松」
士郎腼腆地应道。
互相拿起筷子,说声开动了,然后各自用餐。
原来如此,这便是擅长的水准,思真立刻明白了。士郎之前招待她的法式吐司和蜜饯也很棒,但这些菜色完全是专业水平。就算从明天开让他经营一家小店,也肯定会有好生意吧。
在她不禁沈默着动筷时,士郎问道,
「听说思真小姐要留在摩纳哥?」
「嗯」
思真轻轻点头,
「庆幸的是,时钟塔摩纳哥分部为我准备了顾问职位。听说是某个爱管闲事的君主推举的。时钟塔应该也想监视知晓内情的我,同时也想避免随意处置我这螺旋馆成员吧。
说到这里,思真看向厨房,
「就这样,他也被押上了」
「又不是我拜托的」
这次是一位有着一头灰狼般头发、端着早餐托盘、年约二十的青年在士郎身边坐下。
是离群的炼金术师,朱斯特。
他已经没戴头盔了,手里的托盘上则放着可爱兄弟似的饭团。
「我怕你会起得更晚,就准备了饭团」
「我不讨厌」
他冷冷地说着,一口咬了下去。
嗯?他一瞬间僵住了。
思真忍不住窃笑着注视他。亲手做的料理可是被施了魔法的(注:魔法,原文如此)。就像原以为不会对任何人交心的她自己,最终却享受起这样的团圆时光一样。
「怎么样?士郎烧的菜很棒吧?」
「还不错」
朱斯特移开视线,伸手去拿刚才的饭团。
和睦融融地吃完饭,士郎和朱斯特两个人站到了水槽边。士郎暂且不说,朱斯特积极地洗碗筷,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是吃闲饭的。
厨房对于并排而立的两个男人显得狭窄,但不知为何,两人的呼吸却十分合拍,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
(哎呀?开一间主打两名爽朗男性的咖啡店应该会赚钱吧?)
正当胡思乱想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士郎,你在吗?」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
士郎脱下三角巾回头望去。
「等一下,我马上去准备」
他迅速地换好衣服,走到玄关,却发现另有事态正在发生。
步入玄关的远阪凛正与思真互相瞪视着。
「…………」
「…………」
双方的身姿都散发出异样的迫力。
眼看高强度魔术战就要开打——两人之间弥漫着令人不住屏息的紧张感。
「……那个,远阪?」
凛对士郎说道,「卫宫同学,你可以先走吧,朱斯特也是」
「不、不,卫宫就算了,我被交代过不能离开时钟塔安排的公寓」
「别管了」
在不容分说的压力下,两人都匆匆从她身旁穿过,走出玄关。
确认两人的气息远去之后,
「……谢谢」
凛向思真点头致意。
「啊,关于什么?」
「从黑帮那里救了士郎,从朱斯特那里听说固有结界的事情后马上封口……不过还有一点。那家伙绝对不知道,你最后的神代魔术,为了治疗士郎使用了吧?」
「……你怎么知道?」
说到这里,思真绽开微笑,
「原来如此,你也做过类似的事」
「你也知道吗?」
「女人的直觉……我们彼此都不喜欢被这个词打发过去吧。这只是单纯的观察。只要是关于自己喜欢的人,什么都想知道吧?」
这种直白的说法让凛脸颊泛红。
就连凛的这种纯粹,都让思真感到炫目。
「我好羡慕你们,真的」
说完,就像刚才的凛一样,她也低下了头。
「士郎——不,Mr.卫宫就拜托您了」
*
「士郎先生,咦,朱斯特先生也?」
「呀霍,管家君和离群炼金(metal )君!」
一出电梯,就看到两人就等在那里。
埃尔戈和弗拉特伫立在宽敞的度假公寓大厅。
「埃尔戈你们也来了吗?」
「是啊。士郎先生的身体已经康复了?」
「只是还挺累,不过完全不疼了啊。埃尔戈你才是,没事了吗?啊,还是该称呼亚历山大四世更好呢?」
「叫埃尔戈就行了」
年轻人微笑着说。
「我身体状况不如说相当好。弗拉特也没受伤,所以我们就代替得做检查的姊姊和老师做些联络和事务性的工作」
「埃尔戈君有着当秘书的才能啊!让我来干,那些事马上就跑题了,变成大本钟☆伦敦之星的新音乐剧啦,或者全艾梅洛教室的新生大欢迎会啦,不过,埃尔戈君一上手,马上就能和教授谈清楚现代魔术科的日程细节!」
「这和我有才能应该不是一码事吧……?」
面对一脸认真的弗拉特,埃尔戈为难地挠了挠红发,而后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移开。
「……我有件事情,可以问吗?」
他向朱斯特问道。
「什么事?」
「关于依西里德先生的暗示,是从什么时候解开的呢?」
「我早就知道了,在很久以前」
离群炼金术师的回答让两人一时呆住。
「我先说清楚,暗示并没有解除,只是我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状况是不合理的。把基兹和艾梅洛二世当做卫宫切嗣的仇人去怨恨没有意义。既然如此,如果我还止不住这么想,可见我的思维被他人操纵了。继而,判断我父亲有着最大嫌疑就很正常了」
「你都知道了,那为什么还?」
「因为没必要解开暗示」
朱斯特干脆地回答。
「这是父亲对无法运行魔术回路的我的期望,而我愿意实现他的愿望,这不值得奇怪吧?」
「……那倒也是」
想通了这点,那动机(Whydunit)分析起来也就很单纯了。
即使依西里德只把儿子当成棋子,儿子也不会如此回报,这种事实在是随处可见。
「而且,其实我也很憧憬卫宫切嗣。因为他是父亲所憧憬的美丽之物,所以我也同样憧憬。因此,我并不那么讨厌那个暗示」
不只是单纯憧憬卫宫切嗣,而是因为背负了父亲的那个憧憬(Hero)。
听闻此言,
「是啊,美丽之物,会让人想去模仿呢」
士郎突然喃喃道。
朱斯特回过头来,
「……卫宫士郎」
「怎么了?」
「你……从卫宫切嗣那里学到了什么?」
「就一些魔术的基础知识而已。每次提起这件事,远阪都会生气地说,不要做那种半吊子的事」
「那么,你为什么想成为正义的伙伴呢?」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只是我想模仿而已,因为想成为切嗣那样的人」
「即便已经知道了过去的卫宫切嗣?」
朱斯特深入追问。
士郎稍微想了一下,这样回答道,
「……期间限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呢?」
朱斯特听到这个回答皱起眉头,埃尔戈代其开口,
「英雄是有期限的,长大后就很难自称了……」
「嗯,切嗣是我的英雄。从捡到我起直到最后,一直都是。但是,对切嗣来说可能正好相反」
「期限直到捡到士郎为止?」
「我只是隐约这么觉得」
士郎点了点头,埃尔戈思索着。
正义的形式。
不要说人人各有标准,就是在同一个人身上,也能轻易地发生变化。
「改变也没关系」
「诶?」
「埃尔戈不是也说过吗?活着就是改变。所以,不必客气,不断地改变就好。虽然总觉得怅然若失,但的确是正论,我想」
使人感到失落而遗憾,但这是正确的。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埃尔戈的心。
反之亦然。哪怕确乎正确,依然令人怅然。
想必无论何人都在忍受着这种怅然吧。
就像踏上这场冒险后的埃尔戈,每一天都在日新月异,向前奔去一去不返——可又在心中的某个地方,紧紧怀抱着再也回不去了的自己。
埃尔戈感到目眩似的又问,
「士郎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其实最近才开始」
士郎不好意思地苦笑。
「我想,我从远阪那里得到大概只有这些。不,实际上从远阪那里得到的事物两手都抱不过来,但令我挺胸自豪的,一定只有这些」
说到这里,士郎回头看了看身后。
电梯门打开,脚步声随之传来,停在四人面前。
「嗯,怎么了?」
远阪凛疑惑地歪着头。
「没什么。远阪和埃尔戈要去机场了吗?」
「先把你和弗拉特送到露维娅那里,你们得商量船宴的奖品吧?」
「嗯」
「那家伙总是占尽了好处……把弗拉特叫过去,也是因为他很了解梵·斐姆的秘宝吧?」
「呵呵呵。我已经和小露维娅签好契约了!由我来决定艾德费尔特下次收购的游戏公司。以此为条件,我会告诉她这次偷偷搜索死线欢喜船的成果!我还得把从埃尔戈身上剥离的魔术刻印悄悄送回老家,所以打算在小露维娅的摩纳哥别墅再待一段时间!」
「呜……!为什么这个世界不给一大把钞票扇那家伙的脸啊?明明还需要固有结界那事的封口费……!」
听完弗拉特的话,凛露出了嫉妒、愤怒和财迷眼绝妙混杂而成的恶鬼般表情。
然后她轻咳一声,拉回视线。
「士郎,你真的不用见见老师他吗?」
「嗯,和艾梅洛二世的话,我只要那样就够了」
凛点点头,继续问道,
「和那位内弟子,也是吗?」
「吓了我一跳,不过也就这样而已。倒也不是不在意吧……嗯,因为在那时,我把那把剑交给了她,我觉得这样就好」
听到士郎的回答,凛微微苦笑了一下。
「就是这样的家伙啊,你这人」
「那是怎样啊?」
「没什么」
刚才的那个红色恶鬼已不知哪去,凛发梢清爽地飘动着,潇洒地走向公寓正门。
正当埃尔戈准备跟过去时,
「……埃尔戈」
朱斯特叫住了他。
「怎么了?」
「你啊,已经恢复亚历山大四世的记忆了吧?」
朱斯特快速地说道,
「既然这样,你不想变回到那时的自己吗?」
这句话十分认真。
比方说,就好像在问想不想回到被父亲暗示时的自己。
……可能正好相反」
埃尔戈继续对眉头紧皱的朱斯特说,
「我所回想起的、那个时代的我,总是在想如果自己能更优秀……如果我能够做的更好,例如成为父亲那样伟大的王者,时代是否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了呢?既然如此,如今的我,也许就是当时的我所期望的结果。啊,倒不是说变得比以前更好,总之是和以前不同的自己」
「…………」
「虽然我也只有这种程度,但我想这也一定是那时的亚历山大四世梦中的——对那时的我而言,神明般的什么」
「神?」
「在日本有人告诉我。只要活着,连神明都能创造」(注:前卷中两仪未那所言)
「……真是不可思议的话语」
说着,离群炼金术师把手搭在自己的胸前。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点亮了。迷失方向时,人们会把那道光当作路标。只要活着,那里就会持续回响鼓动与热量,无数时代、无数地区的人们,用无数的语言无数次地激励着自己。
「虽然很不可思议,不过听着不错」
「是啊」
埃尔戈开心地笑了。
*
坐上凛的车前,埃尔戈小声自语,
「只要活着,连神明都能创造」
就像回味珍贵的宝物。
就像是在感谢曾经教给自己这句话的某人。
但是,几秒钟后,他端正的眉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埃尔戈?」
「啊,不,没什么」
埃尔戈一边回答凛,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
「……是谁,这么说的来着?」
*
夜幕降临,机场里亮起柔和的灯光。
从摩纳哥驱车一个多小时抵达,这里是尼斯蔚蓝海岸机场。(注:位于法国东南滨海的尼斯市,也译作尼斯克特阿祖尔机场)
现在正值盛夏,但机场内的空调开得令人舒适,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人们的脚边。游客们或是带着掺杂兴奋与疲惫的神色拉着行李箱,或是两眼发光地瞧着免税店的手表与化妆品,各自享受时光。
对任何人来说,机场都显得有点陌生。
那多半是因为,这里是相逢与离别的场所吧。旅途的结束与开始交错在这,如同太阳与月亮邂逅的舞台。
在这个大厅里,自己和师父邂逅了某位人物。
「真没想到您会来送行」
师父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这也难怪。
即使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那道身影也很特别。不,从传说的角度来看,他有影子或许更值得惊讶。
「梵·斐姆阁下」
「不必这么客气吧?」
头戴白色礼帽、拄着手杖的上级死徒微笑着说。
「难得几位前来参加船宴,却连胜者都没能决出就被取消比试,这是我方的失态。至少让我为几位送行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
师父清了清嗓子。
他罕见地露出惶恐的神情。
大概梵·斐姆这位死徒,无关乎魔术或立场,单纯是师父敬爱的类型。我透过船宴能了解的其为人只是冰山一角,但作为参与赌局的一员与他直面的师父,应该能看出更多东西吧。
「斐姆的船宴,真是卓越」
「是指什么?我完全被老友利用,把引以为傲的船宴用于他的仪式这点吗?」
「并非如此,是指与之相对,能够应付这场面的能人们,聚集而来得太过凑巧」
「哦?」
自己也隐约感觉到。
基兹的计画在至今的冒险中也格外巧妙。众多要素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同时也兼备了失败时的冗余性。我们能够在付出种种牺牲的同时成功阻止它,绝非仅凭自己的实力。
最重要的是,唯一能够打破神代结界魔术的卫宫士郎的存在。
「那个……该不会……」
「概率的偏差」
师父断言道。
「您创造的船宴场所确实被利用了,但同时也发挥了无与伦比的防御能力。这点便是您对生者的祝福吧。神明审判(Ordeal)不单单是为了阐释神意,也是向神揭露自我的仪式」
(……对神,将自己)
这是能够令我信服的解释。
在赌博的时间中,显露出无可奈何的真心话。无论是输是赢,从赌徒被逼入绝境的状况与行动中,都能窥见其人格。
「而所谓概率偏差,即是对我等终将迎来的最终死亡的反叛」
梵·斐姆听了师父的话一时哑然,微微眯起眼睛,而后道,
「那是关于宇宙的话题吧?」
「热寂」
师父如此回答,
「无论宇宙或是银河,所有的一切都会走向最终之死。就连赌博也无法违抗大数定律……能够违抗的,只有概率的偏差」(注:大数の法则,伯努利提出的概率论定律,即在随机事件的大量重复出现中,往往呈现几乎必然的规律。)
这本来不是魔术的话题。不过,这也是与现代魔术领域相关的问题。
热寂与热力学第二定律。
存于世上的事物,不管是行星(星星)还是生物,总有一天会被卷入能量的均衡中。最终,一切都会迎来停滞的永恒。
说不定,基兹所创构造新行星(星星)这种宏大至极的魔术,与梵·斐姆原本的企图相似吧。
「呵呵,太夸张了,而且也太抬举我了,君主。这些只是我的兴趣」
梵·斐姆微笑着摇了摇头。
「但是,正因为是所谓兴趣,所以谁也不能阻止。是这样的吧?」
「正是如此」
师父点点头,补充道,
「所以,您才会让谨慎制造出的兽化药流入当地的魔术黑帮吗?」
「那是掌握动向的好方法。不过在那边被抓的好像都是你的学生」
(……哦,所以)
我明白了。
根据凛她们的说法,凛、露维娅和若珑在盘问黑帮时,梵·斐姆突然现身,原来有这样的内幕啊。
我们本以为黑帮是因为梵·斐姆在上次船宴上的意外败北而按捺不住出面的,原来是梵·斐姆本人为了掌握基兹及其弟子的动向,操纵着黑帮……其实是这样吗?
原来如此,那座街道确实受到这位上级死徒的庇护,这下我由衷理解这一点了。
「还有一事」
师父竖起食指。
「上一场卫宫士郎的获胜,靠的是最后那招吗?"
「使用的千术无法被证明,就不算出千」
梵·斐姆在胸前挥动双手,五张扑克牌像扇子一样展开。
原本花色和数字各不相同的五张牌,一合一开,竟全都变为黑桃Ace。
「哇」
我忍不住喊出声。
既基础,又鲜明精彩的卡牌魔术(Magic)。
再次合上,展开之后,这次变成了画有师父和我肖像的原创卡牌。
「请允许我将这些作为礼物」
我们各自收下他所递出的、颇具玩笑意味的卡牌。
「那么,还请保重。时钟塔的君主,与他的内弟子。祝愿你们的前路,有着繁星样耀眼的幸运」
说罢,梵·斐姆转身离开。
远处传来飞机的引擎声。听着那指向遥远彼方土地的声音,我突然意识到,
「啊」
「怎么了?」
「我好像明白师父你擅长赌博的原因了。说不定跟师父看穿魔术时是一样的」
在看穿魔术的时候,师父会首先看透那魔术的使用者。
那么赌博也是一样吧。
说到底,师父所侧重关注的不是游戏本身,而是参与游戏的人。
「这可是秘密哦」
「好的!」
一想到这是属于两人间的秘密,我就感到有些难为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随后我问道,
「我们到喜马拉雅山后要怎么做?」
「虽然统称喜马拉雅山脉,但其范围太广了。考虑到和埃尔戈或伊斯坎达尔有关的地点,倒是可以缩小候选范围……」
师父眯起眼睛。
或许,比起旅途的事情,他更在意的是提到的那两个人吧,我心想。
埃尔戈终于找回了作为亚历山大四世的部分记忆。师父交予的真红披风同他是那样相称,其身披闪电的身姿实在威风凛凛。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一种随时会消失的预感,这也是真的。
(……师父呢)
事件发生后,师父并没有特别提及埃尔戈的变化,但我很轻易就能察觉到,他一定是忍受着不想多说什么。
此刻肯定也是。
轻轻地,又深深地,师父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还是需要专家带路吧。我姑且有认识的人,这个时期那人应该就在附近」
他板起脸说道。
能让师父露出这种表情的人选倒是有好几个。
比如莱妮丝就是其中之一。但是,无论怎么想,莱妮丝和山脉一类的事都不相干。
「是谁呢?」
「你之前没见过他」
师父为了确认日程,翻开记事本的时候,回过头去。
「姊姊! 老师!」
「老师,我们在那里遇见了梵·斐姆哦」
埃尔戈和凛从机场入口走过来。
「……埃尔戈」
「怎么了,老师?」
埃尔戈发问时,师父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终于到最后一片土地了」
「……是的」
我和埃尔戈都点了点头。
这是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个夏天的冒险。
最后一片土地。
最后的事件。
「那么,我们走吧」
师父转身的同时,我瞥见了放下的记事本。
纸上写着一行格外戏谑的假名——那大概是只能判断为假名的文字串。
斯堪的纳维亚·佩佩隆奇诺。(注:直译为「黑暗之地·蒜香胡椒义大利面」,所以说只能当作是假名。Fate/GO玩家应该都知道事实如何。)
*
此处笼罩着黑暗,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那香气来自葡萄酒中。和此地黑暗一同,几十年来盘卷积聚着。
「结果,老爸他没喝成啊」
若珑低语道。
在他手里握着一个古旧的瓶子。
瓶中的液体咕嘟咕嘟地灌入面前的玻璃杯中。那分量相当可观,但黑暗中若珑的脸颊丝毫没有泛上红晕。
考虑到他的真实身份,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扎格柔斯这位古老神只,据说也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化身。
若珑开着基兹留下的葡萄酒,慢慢地等待着。在黑暗和酩酊的吞没中,连时间的流逝都扭曲着,不知是一个小时,还是几天。
终于——
「阿若」
黑暗的对面传来呼唤。
「怎么样,亚纪良?」
若珑立刻回应道。
他的声音很温柔。
恐怕会有人觉得,如果能这样和他交谈,就算一死也情愿吧。
「嗯,大概好了吧,消化」
夜劫亚纪良,她是艾梅洛二世等人在日本接触过的夜劫家的女儿,体内被埋入了夜劫的强大神体「黑柜」的少女。
在日本事件的最后,她得到了若珑的庇护,一直待在这里。至于理由的话,如她刚才所言,消化。
「你那边,我过去,若珑」
「别着急」
「谢谢」
亚纪良答道。
似乎传来尖爪下床的怪声。
黑暗中,那名女孩慢慢地走了过来。
但是,随着她接近若珑,气息逐渐发生改变。
「……啊,没错,吾被这小姑娘消化了」
朦胧中浮现的亚纪良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中。
与之代替的是——
一头红发散开,
「不会吧,你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居然有许下这么奇怪愿望的神,你就这么想救这个女孩吗?」
她的语气完全不同,那是与亚纪良相异的人格。
话虽如此,也不是说和亚纪良无关。
若珑赋予的新咒体,与她的体质紧密结合,构筑了一个与亚纪良、神体、咒体都不同,但又拥有这一切的人格,或者说是神格。
「我可不是那种慈善家,八月就是圣诞老人也早打烊了」
若珑揶揄道,
「这是我和亚纪良交易的结果。我那位挚友总算完成了任务。我也必须在这个时候调整好身体和团队(Team)。不巧的是,我没有可以卖给恶魔的灵魂,所以就把内脏切来出售了」
「有意思」
红发少女笑了。
那是残酷、险毒而美丽的笑容。
「那么,赐予吾名字吧,喰龙之神啊」
「厄斐墨洛斯。这个词在希腊语里是刹那和无常之意。很适合你吧?因为你的核心是无常(注:Ephemeros,φμερο意为短暂的、每日的)的果实」
若珑如此说道。
移植手术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如果是艾梅洛二世,或许会像这样沈吟吧。
那是战胜了宙斯的太祖龙提丰因中奸计而吞下,令其所有愿望都无法实现的果实之名。
在某种意义上,是拥有与能够实现愿望的圣杯完全相反的性质的反愿望机。
——如果。
如果用某种方法摘除了在若珑体内深处粘连的那个概念呢?
「好吧」
少女张开与这黑暗同色的双翼,宣言道。
「提丰·厄斐墨洛斯,自今日起便是吾之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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