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章节
1
死线欢喜船的内部涌现出庞大的魔力。
好似一个巨大的炸弹。
仿佛船只在祈求着不要落于船内,濒临爆炸的炸弹,被排到了外部。
来到船首。
「————!」
比起甲板上陷入茫然的离群炼金术师,浑身浴血的青年距离更近,也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给我赶上……」
判断仅在一瞬之间。
将启动所需的工程,省略三个。
抱着内脏受伤的觉悟,进行即时投影。
卫宫士郎驱动着魔术回路,投影出花瓣状的盾牌。就在此时,超乎想像的爆炸,让死线欢喜船剧烈摇晃。
2
「——、格蕾」
声音自远处传来。
不对,之所以听着远,是因为耳朵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生理机能。不仅仅是耳朵,鼻子、皮肤和三个半规管,都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变成了单纯的挂件。
「格蕾!」
声音再一次传来,震荡着自己的意识。
必须清醒过来。
如此想着,可身体依旧无力动弹。
我勉强睁开眼,只见自己的脸颊正贴着船板。
(甲板……?)
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在死线欢喜船的甲板上了。
但是,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随着这一步思考,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
也终于认知到,是谁在晃动自己的意识。
「师……父……」
缓缓地,视野中的一切恢复出原本的轮廓。
看来,依西里德、阿尔蕾特以及那个女性荷官魔偶也在这里。
「我……应该在走廊……才对……」
被朱斯特袭击时,我们正从师父的房间中走出。
埃尔戈治疗我的时候,也应该是在那个走廊上。
近在眼前的梵·斐姆解答了我的疑问。
「看来,被传送回现实世界的同时,我们也被聚集到了同一个地方。固有结界的确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阿尔蕾特和依西里德也在一起。
然而,我们二人还未完全恢复意识。师父能早一步恢复,应该多亏了他当时在我身后。
(若珑呢?)
没看到他的身影。
师父向我伸出的手在快碰到肩头时停了下来,他问道。
「……身体没事吧」
「就是,有点痛」
我一边确认着各处关节的疼痛与魔力的流动,一边回复道。
看来,使用〈闪耀于终焉之枪〉后的极度无力感与魔力衰弱依旧存在。但除此之外,整体已经恢复了个七成左右。
是埃尔戈为我完成了灵疗手术吧。
理论上,将胡乱拼接的部分复原后,这具身体特有治愈能力也会恢复。
但,虽说如此,当前的治愈速度却似乎比平常快出了非常多。是我所不知晓的某种逻辑正在运作吗。
「……基兹和,埃尔戈呢」
想问重要问题的我,立马察觉到了另一个异常之处。
自启航时起,死线欢喜船都被笼罩在浓雾中。
而如今,包裹船体的浓雾已然消散。
「雾,变成了风暴……」
那是巨大的龙卷。
直径足足超过百米的龙卷,将死线欢喜船吞入其中。
「我这艘船的结界,拥有一定程度的自主判断能力」
梵·斐姆说道。
「若有不礼貌的来客,便决不会让其逃脱。比如,将雾化为风暴」
他伸出食指。
顺着指向的方向看去,
「怎么会……」
声音绽露出了我心中的茫然。
那是宛若世界终末一般的景象。
梵·斐姆创造的壮观的风暴结界,如漏斗般内陷,并被反向吸收。
让我联想到黑洞。
那将重力都扭曲的,由压倒性的质量造成的时空曲面。
「呃……莫非……」
看到这副景象,师父瞪大了眼睛。
「难道……埃尔戈是……那样的……?」
话语的意义我无法理解。
但,我看到了位于漏斗般曲面中心的那个人。
基兹。
他的身姿,被耀眼的光芒包裹着。
说是包裹着可能有点用词不当。
正变化为光,这个说法,应该更恰当。
他身旁的埃尔戈像是被束缚在柱子上一般。与埃尔戈的四肢一同,基兹的身姿正在一点点地变化成光芒。
「……那个姿态……」
「……称它为固有结界·幼星体吧。字面意义的星之幼子」
有人回应了师父的嘟囔声。
固有结界·幼星体。
正变化为光的基兹的身姿上,看不到任何损伤。
曾有承受住〈闪耀于终焉之枪〉的对手。在那灵墓阿尔比昂之底,也曾有怪物,圣枪对其仅能造成障眼法的效果。然而,在极近距离下正面吃下圣枪还毫发无伤的,这还是第一次遇见。
「是输出功率的问题」
基兹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他是从身体的那个部位发声的。
「幼星体的魔力中,倾注了我两千年以上的心血。在迎接分娩的这一刻,将拥有的魔力全部投入,让新行星的魔术装置在此形成。尽管停留于概念,却依旧是媲美太阳表面的非凡之物。哪怕是圣枪,也无法轻易贯穿」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转移了视线。
在那前方,
「这样啊」
他说道。
暴风回旋中的死线欢喜船之上,带着丝织礼帽的死徒仰望着此番光景。
他用指尖抓着帽檐,瞳孔中带着微微的忧愁。
「基兹」
他低声念着旧友的名字。
「真是悲伤」
「你说什么呢?」
「你说这是输出功率的问题对吧。并非强加绝对法则的传承防御,无法触及仅是因为输出功率不足」
「是啊,我是这么说的」
在光芒的内侧,基兹嘴唇轻挑,似是微微一笑。
然后,面对他的微笑,梵·斐姆威风凛凛地说道。
「那么,这一次,不得不敞开大门了呢」
他低声呼唤就在身后的随从。
「库珀菈」
「在」
担任荷官的魔偶颔首。
「让第七之魔城,开门吧」
「了解,梵·斐姆大人」
恭敬行礼后,荷官闭上了双目。
*
在远离甲板的地方,凛看着这一片景象。
无法完全理解,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突然发觉,自己从斗技场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仅此而已。
虽然无法知晓自己已被卷入了基兹固有结界的觉醒中,但她凭借着直觉,认知到自己是被牵扯进了某种作用于空间的高位神秘之中。在时钟塔几无可能的事情,在死线欢喜船却有机会发生,这是她已经做好的觉悟。
但是,这实在是预想之外的景象。
「等,等」
她发出了像是尖叫被卡在喉咙里一般的声音。
换言之,就好像是好莱坞电影的豪华场面。
巨大的龙卷正以漏斗状被吸收着,而空中而悬浮着两个人类大小的光点。
「埃尔戈……?」
她用『强化』后的视觉,认出了那个被束缚的青年。
而旁边漂浮着的,是本该死去的基兹。
(确实,他应该没那么容易就丧命——)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思考理由的时候了。
与那道光芒对峙的另一个东西正诞生而出。
刚开始,那只是透明的『力』。
无影无形,只能认知到它存在于那里。与重力或者磁力一样,是看不见的。
但是,顺着那股『力』,有『材料』被填补了上去。
存在于眼前,拥有巨大质量之物,正是被填补的『材料』。
「难道,梵·斐姆的魔城是……这么一回事……?」
死线欢喜船从接近那股『力』的部分开始逐渐分解。
构成船的物质从分解开的那端开始,与那股『力』不断融合。将物质组成的『构造』,融入这如同线条框架般由斥力构成的手足与身体之上。
光是手臂,便有十人之巨。
全身大概接近百米左右。
总而言之,这是超乎想像的,巨大的人形造物。
「说是魔城……这仿佛是,巨大机……」
在话说到一般的凛旁边,露维娅也伸手指着那一端,开始张口闭口说起话来。
「什么呀这是!我虽然也听许多人说过上级死徒一个个都是怪物,但现在这个未免太过不合常理了吧」
「你就别说这话了!」
在凛打趣地回应的时候,巨大的魔偶动了。
仅仅如此,海上便升起惊涛骇浪。
若没有风暴隔离,可怕的海啸就要袭往摩纳哥了吧。
「哎呀这是」
基兹低语着。
第七魔城。
那充满压倒性力量的拳头,向着基兹的幼星体挥舞而下——!
*
「……」
现在的我,也不知所措。
同样是由上级死徒运营的魔眼列车,过去也曾向我们展示了由列车本身驱动魔眼,进行魔眼大投射的强大绝技。
而现在,梵·斐姆的魔城与死线欢喜船展现了与其匹敌——不,甚至淩驾于其之上的恐怖力量。
在梵·斐姆身旁的库珀菈仅仅是承接了梵·斐姆的魔力,一念之下,便造就了另一个巨大的魔偶。
这一击,卷起了猛烈的魔力之风。
我立刻将亚德变形为大盾的形态。
似要将皮肤都烧伤的热量,朝这里袭来。
明明已在数十米距离之外,却仍有这样的威力。
而且,并不只有一击。
在确认了第一击并未破坏基兹的幼星体后,由库珀菈一念而生的巨大魔偶,再一次抬起手臂,准备再来一拳。
(……既然如此)
若是一击一击地来,那么〈闪耀于终焉之枪〉也绝不逊色于这架巨大魔偶。但要以近似威力连发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如梵·斐姆所言,若幼星体的防御力仅依靠单纯的魔力输出,那么总会迎来无法承受的那一刻。
「哼,这有点棘手啊」
基兹说道。
他缓缓挥手,那光芒便分裂为几分。
化作人形的剑士,降落到甲板上。
「——!」
星之幼子——幼星体,基兹是这么说的。
那么,其分裂而出的每一道光芒,应该都有类似的性质。
至少,无须洞若观火,它们对我们的敌意已是一目了然。
「师父,这里就让我来」
「咦嘻嘻嘻!虽然我还想小睡一会儿!」
亚德略显疲惫地回应道。
确实,在解放了〈闪耀于终焉之枪〉后,再次进入战斗想必是有些吃力。
我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将亚德从大盾变形到镰刀状态,默默评估着那架魔偶。
(这些剑士,比那些强大的使魔都更——)
我心里想着。
仅论魔力的量,或许已经接近境界记录带的水平。
而且并不是一个两个,若是给予对手时间,说不定能生出无数这样的剑士。
「……格蕾,暂且要靠你防御了」
「交给我吧」
我立刻点头。
无论如何艰难,我都要把它摆平。
集中精神。
接下光剑士的刺击后,我挥动镰刀试图交叉迎击。
不做任何牵制。对方是没有生命的使魔,若是随意加入假动作,那反而是自找死路。
一刀斩下的同时,光剑士也云消雾散。
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师……」
那是埃尔戈的声音。
得益于第七魔城的攻击,被抓住的埃尔戈此时也睁开了双眼。
像是要对我们诉说些什么。
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马上,师父便大声喊道。
「听得到吧,埃尔戈!」
「……老……师……」
埃尔戈再一次发出声音。
被束缚的身体拼劲全力,向我们呼喊。
他也在战斗。
哪怕正被基兹的固有结界夺取魔力,他也在拼死维持意识。
面对这样的埃尔戈,师父如此言道。
「于此,我,诘问神名」
(啊——)
这是最后的问神。
埃尔戈吞食了三柱神。
而师父,终于要解开第三柱神的真名。
(那么——)
那样的话,说不定能挽回当前的局面。
基兹出于必要以自身能力捕获了埃尔戈。那么只要反其道而行之,脱离被束缚的状态,便能干扰基兹的固有结界。
仿佛是明白了我们的想法,光剑士开始了更加猛烈的进攻。
「——!」
防下了从正面而来的劈斩,我的手开始发麻。
在这间隙,另一个光剑士突入中央。
我转而踏步,没有用发麻的手臂接招。顺着步伐,我从侧面用身体直接撞击,不让对手接近师父。看来,这些光之分身并不会接近梵·斐姆,这倒是让我轻松了些。
师父接着说道。
「你吞下的神,都有与水或海洋相关的性质。这一点我在新加坡便得以断定」
那是与埃尔戈相遇的,最初的事件。
在与来自山岭法庭的无支祁的战斗中,师父进行了第一次的问神。
「于新加坡解开真名的孙行者,拥有着发端于花果山水帘洞的水之神性。后来在日本解开真名的砂柩战神赛特,则有来自孕育彼时文明的尼罗河的深厚的因缘传承,是为河之神」
水与河。
埃尔戈接连认知了自己所吞食的神明,并将他们的权能化为己用。
与山岭法庭的仙人战斗,与吞食龙的旧友对峙,接连确认着自身性能与性质的同时,也与内部的神明进行了对话。
「然后,我们在亚历山大博物馆知晓了你的真身」
由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亲信——法老托勒密一世揭开的,埃尔戈的秘密。
亚历山大四世。
是本该亡命于公元前的,那位伊斯坎达尔的嫡子。
「如此,最后的神明自然能够预想。考虑到伊斯坎达尔与你的联系,这不过是一种必然」
「嗯」
埃尔戈点头。
(……啊啊)
果然,不太一样。
与从海贼的岛屿出发时的他,在日本的他,在埃及的他,都大不相同。
甚至和刚到摩纳哥的他,都不一样。
是因为邂逅吗。
这个青年,总是因为与他人的邂逅而发生改变。
在新加坡邂逅师父,在日本是两仪一家,埃及则是阿特拉斯院的紫苑·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每一次邂逅,都能见证他惊人的成长。
仿佛是在田径场上飞奔的跑者。
「那是在希腊,最家喻户晓的神明之中的一柱」
师父说道。
「然而,描述他人格的逸闻寥寥可数。英语中海(ocean)一词来源于他。荷马史诗还称他为众神之父。他的影响力极其之大,关于他的传说却又非常少。哪怕是最著名的传说,也仅认为他在诸神与巨人的战争中保持中立,没有明确他的立场」
师父的声音,回荡在风暴的海上。
声音乘着海风,冲击浪涛后,又分裂成无数份。
「或许,他在神代也会被这么看待吧。并非掌管海洋的神,而是无数河川与流水本身,这才是他的存在方式。这样的话,也无须解释为何你吞食的神明都有水神或海神权能这一共通点。毕竟无论是海是河,都可以说是发源于他」
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正因如此,我的王,也将他的名字用于尽头之海」
(……难道)
我感觉喉咙有些堵塞。
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我领会到了师父想要道出的名字,胸中有如浪潮翻腾。
(难道,那是)
那个名字,我们究竟听了多少遍了。
那是伊斯坎达尔想要抵达的旅途终点。
那是在那位Faker的梦中见到的幻象,那片人类无法抵达的彼方之海。
然而,那片海洋还有别的意义。
「听好了,埃尔戈!」
师父开口。
他倾注万般心绪,呼喊道。
他心中,有那一片海。
苍蓝之海。
黄昏之海。
覆冰之海。
无人踏足之海。
「其神之名为——」
3
口中吐出泡泡,发出「咕嘟」一声。
(……这里是)
埃尔戈环顾四周。
这是他每次问神时来到的地方。
孙行者的场所是海面,砂柩战神赛特的场所是沙之海。
(……或许,这应该是)
现如今他忽然意识到,在内心世界这一层意义上,这里或许与格蕾的精神世界、基兹的固有阶级如出一辙。
而这一次——
(……是在海中?)
冰冷刺骨,周围被黑暗的水所包围。
水量超乎想像。这与现实中的水有所不同,不然,埃尔戈早就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压迫至死。他如今明白,之所以毫发无伤,是因为他所吞食的存在。
这里无一人。
无一物。
然而,他却感受到,有着什么东西存在。
(……啊,是啊。)
他确信。
仔细回想,或许从旅途开始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如此了吧。
在被海盗们发现之前,他以舱体的形式被排放到亚历山大里亚大图书馆外的海底,之后便一直在深海中徘徊。哪怕最后无人知晓地,永远漂流在海底也丝毫不奇怪。
然而,在两年后的某一天,海盗们将他打捞了上来。这绝非偶然。如今的埃尔戈深知这一点。
他明白,有人一直在暗中守护着自己。
那是父亲曾经追寻、并以之命名的海洋本身。
「你在,那里」
那是海的——
(——嗯?)
然而。
然而,这却与埃尔戈的想像,与艾梅洛二世的推测,完全不同——
*
「——听到了吧,埃尔戈」
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师父。
震惊之中,我抬头仰望。
在那漏斗状旋转收束的龙卷旁边,闪耀着光辉轮廓的基兹开口说道:
「那么,就由我来诘问神名。让你吞食的神是——」
「其神之名为——」
基兹和师父,两人的话语声合为一道。
「俄刻阿诺斯!」
*
大海分裂。
波涛分裂。
横断大海直至天宇,神明的身姿显现。
并非像孙行者那样的猿猴形,也不是砂柩战神赛特那样的人形。
显现于此的,是一艘金属之船。
一艘绝无可能出现在正常人类历史中的巨大飞船。
「这、这是……什么……?」
埃尔戈低声呐呐,因为眼前所见的绝不是什么令人安心的东西。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神明……不是从自然中诞生的……难道……弗拉特说的……是这种……」
声音响起。
那艘破海而出的船,不是靠气球、螺旋桨或引擎驱动的。
他看似神秘,但并非如此。
那是一种异样的技术,成立于现代科学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构造。那是逆转重力,扭曲光速法则,甚至实现恒星间移动的,超脱常理的结晶。
「是从……宇宙中来的……?」
*
「埃尔戈?! 」
师父惊喊道。
「老……师……!」
红发的青年开始抽搐。
从他背后生长出来的幻之手臂,出现了异常。
闪烁的半透明幻之手臂和埃尔戈的脸上,浮现出无数几何状的发光线条。
这不是魔术回路,而更像是血液——或者说是液态金属般的某种东西。线条从年轻人的皮肤表面浮现,像蛇一样扭动爬行。
不,与其说是蛇,不如说是……
(……电缆?)
荒谬的想法闪过脑海。
在神代,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存在?
我心中的困惑还未消散,埃尔戈体内深处的魔力却突然以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速度被抽取,并提供给基兹的幼星体。
「呵、呵呵」
基兹笑了起来。
缠绕在他周围的光芒,明显变得更为浓厚。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像之前那样成功解明埃尔戈吞食的神名,就能扭转局势?」
「基兹,你……!」
「确实,第三柱神这个问题简单得很。尤其对你这种和亚历山大有渊源的人来说,几乎肯定能答对」
如果神明的真身是俄刻阿诺斯,那确实如此。
师父不可能看不穿那位神的真面目。
「然而,这个答案背后还有一个绝对无法解开的内幕」
「内幕?」
「希腊的一些神,其起源中,包含了这个星球之外的元素。简单来说,他们是宇宙飞船」
这过于荒唐的话语,让我的思绪停滞了。
连师父也被震撼得一时哑然,咽了口唾沫后才问道。
「……那是,怎么回事?你说他们是宇宙飞船?」
「没错,这不是你的推理失误,只是假定过去这种推测历史的正常方法所能达到的极限。当真正的历史中加入了完全不合常理的因素,所有的推理和推测都会崩溃」
仿徨海的魔术师轻笑道。
「这就像,突然有颗陨石落下,把地球的生态系统全毁了的故事一样」
「……五大灭绝事件」
师父低声喃喃,基兹的轮廓微微点头回应。
「这你肯定知道。没错,地球的生态系统曾数次濒临灭绝。陨石这种来自宇宙的天体,就是原因之一。同样,从外太空来的访客被原住民奉为神明的说法,你一定也听说过,哪怕只是作为一种荒诞的理论」
「…………」
「但,荒诞的理论也无法证明是假的,对吧?」
(……确实无法证明。)
的确如此。
我们早已知晓了许多类似的例子。
比如,海底竟然存在另一座亚历山大图书馆,比如那位传说中的亚瑟王竟是与自己外貌相同的少女。这样的事情,若是说给正统的历史学家听,定会被一笑置之。
然而,它们却是魔术世界中的真实。
「因此,用和其他神明一样的问神方法,无法掌控俄刻阿诺斯。实际上,你也没有立刻问出这个神的名字,因为你有这样的违和感,没错吧」
基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顺便说一句,唯独日本的那次事件,让我感觉到有些麻烦。因为我那个蠢徒弟被抓住的缘故,泄露了不少关于他出身的情报。视情况,你也有察觉到真相的可能。这确实让我有点慌张」
「啊……」
我想起来了。
确实,在斐姆的船宴之前,基兹只现身了两次。
一次是在新加坡,他戴着面具,引导我们到埃尔戈身边。
另一次是在日本,发生在埃尔戈与若珑的战斗之后。
的确,当时若珑所展现出的力量,与普通的神或龙完全不同。虽然最终被我用〈于尽头筑基的梦之塔(Rhongomyniad·Mythos)〉封印,但那种可以将一切分解成分子的漩涡震荡,作为神或龙的能力来说未免太过突兀。
如果,那其实是宇宙飞船的功能或武器呢?
(……这完全)
无从知晓。
不管怎么说,这实在过于超脱常理。即使魔术师相关的事件一向离奇,但这也未免太过荒诞。
低沈的声音响起。
一种仿佛胃部翻转般怪异的声音。
海浪不可思议地,翻卷而起。
翻卷之后露出的,是被放置了数千年般的岩石表面。
世界,正在变化。
……
汹涌的海面逐渐转变为一片仿佛宇宙空间般的黑暗,其中不存在任何生物的踪影。
唯有死线欢喜船周围仍是原来的海面,但也在逐渐转化为黑暗。
「基兹的固有结界,进入了新的阶段」
师父低叹道。
反向利用了埃尔戈的问神后,固有结界·幼星体进一步进化。
连第七魔城的魔像也被那片黑暗捕获,动作变得迟缓。
意识到其中原因后,梵·斐姆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这种固有结界吗?静止?不,是停滞吧」
「不同的行星自然有不同的特性(法则)。在我这颗新的行星上,急功近利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超过产出速度的浪费,更是绝不容许。不过,要是能赢下船宴,倒也不用这么费事了」
基兹的表情中同样浮现出非常少见的紧张神色。
这位魔术师曾说过,完成固有结界是非常精密的工作。
若如师父所洞察的那样,赢得赌博本身就具有作为「神明裁判」的意义,那么未能彻底取胜却强行完成术式,其难度便有如使河水逆流……
(——啊,说到「神明裁判」)
突然间,我想到了。
确实,这正是「神明裁判」。
解明埃尔戈体内的神,并创造新行星的,魔术仪式·神明裁判。意识到这一点后,一切都顺理成章。
(……但是,这样下去)
束手无策。
〈闪耀于终焉之枪〉不起作用。
埃尔戈的问神也以失败告终。
梵·斐姆虽然还有除了第七魔城以外的其他魔像,但能够展现魔城姿态的恐怕只有一具。哪怕要切换其他魔城,也会给予基兹可乘之机,最终陷入再也无法阻止基兹的绝境。
在注意力几乎被绝望般的漆黑夺走的当下,光剑士们再度冲了上来。
我勉强挡了回去。
但我很清楚,自己的动作已经相当僵硬。
仅仅是对阵光剑士,也不过五成胜率。
更何况,体力上处于劣势,迟早会被压垮。
视野仿佛逐渐被黑暗染成了黑色。
在身体之前,精神已先行崩溃。
这种敌人根本无法抗衡——这样的怨言开始在脑海中浮现。明知不能如此,却无法振作起精神。
「她们差不多快到了吧」
基兹低声自语,同时再次挥动了手臂。
(——新的,分身?! )
然而,那些似乎要降落到这里的分身,却从头顶掠过。
新的光之分身径直飞向了甲板更后方的位置。
「啊,这些家伙!」
「被发现了呢!」
从光之分身降落的地方,传来了两个人的声音。
「凛小姐!露维娅小姐!」
想要赶来支援的两人,被这些分身挡住了去路。
简而言之,我们没有办法进行反击了。
甚至连她们两人准备协助的意图,都被对方完全洞悉。
说不定,可能成为解决当前局面的线索——哪怕是微小的希望,也在对方的计算之中,被提前扼杀。
(……简直是,手牌天差地别的牌局。)
无论师父要经历多少苦战,船宴至少保证了一定程度的公平。即便存在利用魔术回路换取筹码这样的隐藏手段,但最初分配的筹码都是相等的,甚至还有逆转的机会。
而现在的局面,则大不相同。
基兹所掌握的手牌,有着跨越两千多年的深厚积累。
无论是对抗梵·斐姆的第七魔城,还是压制我们的抵抗,他都有压倒性的资源与底气。他甚至有能力将创造新的行星这样的荒诞之言转变为现实。
而且,
「……找到你了」
基兹再次低语道。
(────!)
我屏住了呼吸。
因为我明白了他想说的。
船上,还有另一个人。
为了帮助我,而甘愿充当诱饵的人。
卫宫士郎。
「在那里……!」
固有结界·幼星体的分身被释放,目标直指甲板后方。
我在拼尽全力抵挡光剑士攻击的同时仰头看向后方,那里发生了新的变化。
死线欢喜船周围——尚未被固有结界·幼星体侵蚀的海面上,突然有数个不明物体被接连射出。
4
接连飞跃海面的,是一些金属制的物体。
那是在空中飞行的圆筒状飞行器,至少有数十架。
「——无人机?! 」
师父说道。
虽然我并不了解,但这些无人机与曾在摩纳哥港口迎击士郎他们的那些是同一机型。
而这次,这些无人机竟对基兹的分身露出了獠牙。
枪击直指光剑士们的脚下。
然后,分身们的动作停了下来。
几乎完全由魔力构筑的光剑士停滞不前,看来那些子弹是由某种神秘力量锻造而成的。
紧随在这些无人机之后,他们出现了。
「……朱斯特」
正是那个曾袭击我的,离群的炼金术师。
他依旧戴着头盔,四肢的一部分保持在替换为旋转锯链锯的模样。
在他背后的,是倒下的卫宫士郎。
「嗯嗯~嗯?」
而基兹似乎并没有因分身被阻拦而感到意外,他更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那是怎么回事?」
他诧异地低语。
「被狙击的时候,我的确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毕竟那时候距离足够远」
他指的是被起源弹杀死的那一次。
实际上,基兹原本的肉体早已死亡,而未完成的固有结界术式因之停止,才使他的遗体暂时显现出来。可仔细想想,这个仿徨海的魔术师真的会那么轻易地露出破绽吗?
「可这一次不同。现在,随着固有结界的成长,我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展覆盖到整艘死线欢喜船。在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会看漏了你呢?」
稍作思索后,似乎他得出了某种假设,于是开口说道:
「……你,难道,是那样吗?」
离群的炼金术师朱斯特也表现出了极端的精神恍惚。他按着自己的头盔,嘴里喃喃低语。
「基兹,还有艾梅洛二世……将卫宫切嗣大人……杀死的是……」
就在这时。
另一个人影向那里冲了过去。
是依西里德。
他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意识。按照师父的说法,依西里德与离群的炼金术师朱斯特正是联手杀害基兹的共犯……
依西里德一边奔跑,一边举起了结印的手,他朝朱斯特喊道。
「——Changer les fondements(设定调整)!」
那是一句咒语。
随着咒语声,朱斯特的身体僵住了。随后,依西里德对他说道。
「杀死卫宫切嗣的是,仿徨海的魔术师基兹!杀了基兹!」
「什么——!」
那句话,促使师父转头望去。
「摩根法尔斯先生……您不仅仅是委托那位离群炼金术师去杀人,还对他施加了暗示魔术……?! 」
这就是,他盯上师父的缘由?
不过,暗示魔术应该是极为初级的魔术才对。
阿特拉斯院流派的炼金术师,尽管相比时钟塔的魔术师而言魔术的抗性较低,但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就中招。
据时钟塔的讲师说,除非施术者与被施术者之间的实力差距极大,或者是在极长时间内反覆施加,又或者满足了某些极为特殊的条件,否则暗示魔术不可能会成功。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
师父喃喃自语的同时,有一具光之分身动了起来。
那位光剑士利用无人机的猛烈攻势的间隙,迅速接近了朱斯特。
旋转链锯做出了反应。
在阿特拉斯院未来预测技术的支援下,旋转链锯将光剑士斩倒。同时,光之剑也划破了朱斯特的头盔。
被划破的部位似乎受到了破坏性魔力的侵蚀,头盔上立刻出现了新的裂痕。那裂痕如蜘蛛网般迅速扩展,占据了头盔约一半的面积。最终,伴随着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头盔掉落在了朱斯特的脚边。
暴露出来的头部上,灰狼般的发丝滑落而下。
朱斯特的右半张脸显露了出来。
「什……?」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是张陌生的脸。
但那副面容,又给了我一点熟悉感。
那是……。
「依西里德……先生……?」
刚刚完成暗示重置的摩纳哥分部长,似乎与朱斯特有着某种明确的联系。
而那发色和眼神——
「啊,果然如此。这样的话,我的确无法感知到。毕竟我给警戒术式设定了能够识别是否是我的血亲的功能」
基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喜悦。
「你是依西里德的儿子——是我的后代!」
*
基兹的话让依西里德咬紧了牙关。
然后,他说道:
「返祖现象」
说完,他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把目光从这个离群的炼金术师身上移开。
「我儿子——朱斯特的魔术回路,根本不适用于现代魔术。它太过古老了」
就好像,成为死徒的梵·斐姆的魔术回路,已经无法再适应人类的魔术基盘。朱斯特的情况与之相似。
「所以,我没有公开儿子的存在,而是在私底下让他成为了一名炼金术师。继承自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对魔术回路的多寡并没有特别的要求。幸运的是,摩纳哥分部是个可以接受其他魔术协会的地方,这让我有很多操作的余地」
(原来是这样……)
突然之间,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依西里德会恨基兹到这种地步,甚至萌生了杀意。
当然,就像之前所说的,被忽视可能是一部分原因。但真正将这种憎恨推向极点的,大概就是他儿子的存在。
后代没有正常的魔术回路,这对魔术世家而言,越是传承长久,便越是致命死局。我个人并不认同这样的价值观,在时钟塔待过一段时间后,我才知晓有这样的观念存在。
而如果这个导致传承断绝的祖先,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并且无视你迄今为止付出的一切努力——?
「但现在,我要感谢你!竟然选在这个时候出现!」
依西里德指着漂浮在空中的基兹,
「来吧!杀了基兹!你一定能——」
然而,依西里德的话没能说完。
倏地,他的肩膀上绽开了一朵红色的血花。
「啊啊啊啊啊啊!」
他捂住伤口,痛苦地在地上挣扎。
是其中一架无人机的射击,命中了依西里德。
「父亲……错了……」
朱斯特说道。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暗示……解除了……?)
即便是再巧妙的暗示,在极限的情况下也很难维持。而在暗示开始崩溃时,再试图重新设定,就更是难上加难了。依西里德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但他显然已没有更多选择。
朱斯特依然低着头,他低声喃喃道:
「看看这片固有结界……就会明白……这才是……最终的结论……如果世界上的生命少一些,就不会有竞争……不会有争斗……」
(——这……)
听到朱斯特的低语,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基兹是……正确的……」
离群的炼金术师如此断言道。
「从宏观的正义来看,这颗星球上的生命本身就是错误。它们繁殖得太多了,过于膨胀。如果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那不如付出些许牺牲,把未来交给不会重蹈覆辙的新生命。如果能创造新的星球,就算毁掉整个摩纳哥地区,甚至消耗掉噬神之人,也完全算不上问题。如果卫宫切嗣知道这样的办法,他一定也会这么做……」
我听说这个离群的炼金术师一直非常崇拜卫宫切嗣。
即使暗示已经解除,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局势本就已经绝望,现在连这个离群的炼金术师刺客也倒向了敌人——
「呵呵呵,总算有了盟友。真是令人安心啊,毕竟他曾经杀过我一次」
基兹的笑声听起来格外愉快。
「那么,就先把障碍清除吧」
随着这位魔术师优雅的手指轻轻一挥,
一名光剑士越过朱斯特,举剑向卫宫士郎斩去。
轻而易举地,一颗头颅被斩断,在空中飞舞。
「——嗯?」
飞舞的头颅重重落下,砸在了离群炼金术师的脚边。
那是光剑士的头颅。
将切断了头颅的旋转锯链锯固定在侧面,朱斯特依旧低着头。
「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说我是对的……」
「…………」
沈默了几秒后,朱斯特开口了。
「没错,我说过你是对的。错的是他们……这种事情根本无需计算」
「那为什么?现在不可能是暗示又发作了吧?」
朱斯特扫了一眼倒下的青年。
卫宫士郎。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不仅被黑暗笼罩的第七魔城被定格,包括我自己、师父、凛、露维娅,甚至连幼星体的分身们也全都静止不动。
朱斯特缓缓地走来。
他站到了离我不远的地方。
「仿徨海的基兹。我想问你——你觉得,花美丽吗?」
朱斯特如此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猛然抬起头。
这与刚才师父和基兹之间的问答如出一辙。
离群炼金术师的表情,带着几分沈痛的神色。
就像是某位哲学家,明知自己的学说在某处存在致命的错误,却依旧不得不将其公之于众。
「不,我不觉得。花是通过吸引生物来争夺领土的」
「那面对一片绿意盎然的大地,你会感到心驰神往吗?」
「不会。那不过是我刚才所说的结果罢了。不过是相互争夺领土,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平衡。说到底,生命越多就越让人感到恶心」
「那对遥远旅途的向往,你觉得是一种美好吗?」
「不会。这恰恰是我们方向性错误的典型体现。原本满足于现有的地方就好,现在却偏要征服视野所及的一切,挥霍所有资源才罢休。生命仅是存在便是残酷。无论是花、草、兽还是人,都是一样的丑类」
「……正因如此,我们无法被拯救。不仅仅是人类,所有智慧生命都无法被拯救。因为,我们错误地认知了美的所在」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内心。
对美的认知是错误的。
确实,这切中要害。
如果在这一点上出现偏差,那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出正确答案。并且,我们存在的方向性本身,也注定无法合乎正确。
就算是再优秀的学生,如果题目本身有误,也无法得出正确答案。
「没错。我们已经错了」
带着连那光之轮廓都似要迷醉其中的美貌,基兹将视线投向了黑暗。
「我们应认知为美的,不是光,而是连光都无法触及的黑暗」
源于基兹的固有结界从基兹本身开始侵蚀,并进一步扩散开来。连死线狂喜船周围的海洋,都逐渐被覆盖、替换。
「我们应当认知为美的,是那些永恒不动的虚空」
基兹抬头仰望着天空。那里是夺走一切热量的宇宙空间。
如果人们真的认为那样的东西是美丽的,那么世界上的战争大概早就消失了。
「可惜,现实却并非如此」
基兹的话语中混杂着深切的情感。
就像,是在祈祷。
就像在一个封闭了百年的教堂里,独自一人的神父在对主的沈默持续发怒。
「——因为活着」
我无意中说出了这句话。
基兹感到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转过头来的朱斯特则淡淡地微笑。
那或许是一种苦笑。
「抱歉啊。之前对你开枪」
(——诶)
这是对我说的话吗?
我无法进行确认,而朱斯特再次抬头看向基兹。
「你是正确的。完美无缺。就像一个完成的公式」
「噢」
基兹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或许是被那个固有结界的性质所覆盖,第七魔城已经无法正常运作了。即使想要抵抗,包围着我们的光剑士们也会阻碍我们。
情况已经陷入了僵局。
一切都将结束。
「但是,」
朱斯特补充道。
「正因有错,我才得到了救赎」
「哦?」
一步。
朱斯特向前迈步。
「你的正确性只适用于尚未诞生的东西,是纸上谈兵。因此正确。因此美丽。因此,救不了活在世上的一切」
基兹露出了非常无聊的表情。
「……我的子孙竟然想要救赎吗?」
「我想听听故事的后续了」
朱斯特这样回答。
「我已经调查了很多关于圣杯战争的事情。因为我唯一憧憬的卫宫切嗣就死于那个事件。我也彻底调查了他的儿子卫宫士郎。我曾认为是他让卫宫切嗣堕落(被杀)了。——但是,即使是事实,也可能并非真实。(注:日语中事実与真実分别表示客观上和主观上的real)」
离群的炼金术师直视着仿徨海的魔术师。
他们果然很相似。
虽然没有如基兹美貌般完美的气质,但他们的面容无疑是同源的。
「真实?」
「就像刚才那个女孩说的。因为活着」
突然被拉回到和自己有关的话题,我眨了眨眼。
「我、那个——」
「——因为,有多少活着的人,就有多少种真实」
旁边的师父开口说道。
朱斯特叹息着点了点头。
「过去的我连这样的事情都不懂。我不厌其烦地收集了足够多的事实,去了解卫宫士郎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却不知道关于他的真实,也就是,卫宫士郎会做什么样的事情。我虽自诩正义(Juste),却从未真正想要了解卫宫士郎所认为的正义的伙伴是什么。哪怕事实上的正义伙伴,是现实中不存在的理想,但每个人所拥有的真实应该是不同的」
背后,似乎有一丝动静。
当然,基兹是不可能看漏的。
瞬间,幼星体的分身又开始行动。
光剑士这次终于要给卫宫士郎致命一击,而绕回来的无人机拦截了它。
「朱斯特——!」
随着基兹发出叫声,朱斯特也大喊道。
「快醒来,卫宫士郎!」
这是鼓舞之声。
这是喝令之声。
这是了解现实后一直放弃的人——依然无法接受放弃,于是奋发而出的呐喊。
「为什么不醒来!你不是和卫宫切嗣约定好了吗!」
不可思议。
浑身是血的卫宫士郎站了起来。
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恢复。
然而,他发出了声音。
那是这样一段,拥有力量的低语(咒文)。
「——I am the bone of my sword. -身为剑所天成-」
5
卫宫士郎,听到了呼喊他的声音。
听到了建立固有结界·幼星体的基兹与朱斯特之间的对话。
——『如果能创造新的星球,就算毁掉整个摩纳哥地区,甚至消耗掉噬神之人,也完全算不上问题。』
——『如果卫宫切嗣知道这样的办法,他一定也会这么做……』
或许如此。
创造新的星球,这种过于夸张的魔术,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知识范围。但他能理解其中所包含的信念。他能够判断,最初的冲动绝不是什么丑陋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
他想要拯救全部,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就像仿徨海的魔术师所说的那样,这个星球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这似乎是正确的答案。无话可说。虽然听起来就像某个神父的话语,令人烦躁,但从道理和逻辑上都是说得通的。
(…………)
身体完全麻痹了。
血和内脏混在一起,让他感到恶心。
但是。
在腹部深处,有一丝火光被点燃。
只是比火花稍强的,小小的火苗。
只要这火光还在,他就不会失去意识。即使全身的神经像被针刺一样疼痛,也不能以此为理由放弃。
——『生命仅是存在便是残酷。』
——『无论是花、草、兽还是人,都是一样的丑类。』
他记得自己曾经被人嘲笑过。
回想起了那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般的高声大笑。
人类似乎是一种没有牺牲就无法讴歌生命的野兽。(注:这两句出自UBW中与吉尔伽美什的决战、通称士闪战中)
他不认为这是错的。
但是——
本以为已经动不了的手,动了。
本以为早已失去功能的视网膜,慢慢地构建起图像。
当然,这并不是恢复。甚至可能还恶化了。只是将本应用于延命的能量转移了而已。在这种状态下勉强自己,即使使用魔术也难以追上生命力的消耗。而且,过去战斗留下的后遗症仍然存在,还时不时地折磨着他。
所以,这又如何。
如果能接受基兹那样的是非分别,他肯定就不会踏入圣杯战争了。
「快醒来,卫宫士郎!」
这一次,声音清晰地传达到了。
从鼓膜通过耳蜗神经传到大脑,再由大脑解析信号后发出的电击,击中了虚弱的心脏。
「为什么不醒来!你不是和卫宫切嗣约定好了吗!」
他生硬地动起了手,撑起上半身。
在温热的血中拖动肌肉,拉动膝盖,像要压碎血肉一样让身体站起来。
因为,不是那样吗。
和切嗣约定好了,不是吗。
那个背负了正义这种名号的家伙(朱斯特),在等着呢。
然后。
念出咒文。
那是仅用于变革自我的暗示。
是一开始就预备于卫宫士郎内心的话语。
「——I am the bone of my sword. -身为剑所天成-」
魔术回路中,热量涌入。
就像久未使用的炉子突然点火,热量瞬间从心脏扩散到全身。
「Steel is my body, and fire is my blood. -血若钢铁,心似琉璃-」
与神经融合的特殊魔术回路,将他内在的一切重塑。
这本是卫宫士郎的魔力无法使用的魔术。
补充魔力的,是远阪凛送给他的宝石。她和士郎轮流为宝石供给了血液,持续一年锲而不舍地把魔力注入到了宝石之中。
如今,从怀里拿出来的宝石立刻碎裂,化为尘埃。
「卫宫——!」
远处,传来了声音。
原来是远阪。
很少听她这样称呼。
用掉宝石的事情,之后再道歉吧。
不知道要在露维娅小姐那里打工几个月才能还清,但一定会还的,等着我。
「I have created over a thousand blades. -纵横沙场,未尝败绩-」
*
「I have created over a thousand blades. -纵横沙场,未尝败绩-」
一段奇妙的咒语。
对自身施加影响的自我暗示类吟唱,在性质上必然带有诗意的元素。而此刻卫宫士郎轻声念诵的话语,仿佛是要献给某个已踏上遥远旅途的人。
与此同时,基兹的分身们一同朝着卫宫士郎冲了过去。
「格蕾!」
「是!」
我依照师父的指示,加入了战斗。
由朱斯特操控的无人机也随即行动了起来。
大概是运用了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特有的运算能力,无人机的阵形配合着我的行动,有效地封锁了那些光剑士的行动路线。
而在对面的方向,可以看到凛和露维亚也加入了进来。
然后,还有一人。
「刚才那段台词很不错啊,离群的炼金术师」
哢嗒。
哢嗒。
规律的金属声响了起来。
那是反覆开合金属箱盖的声音。
新出现在甲板上的,是一位身着军装的女杰。
「……阿尔蕾特·艾斯卡尔德斯」
阿尔蕾特没有回应师父这一低语,只是抬起了视线。
「应你所求,我签订了契约」
她对着周身光芒环绕的基兹说道。
「但,现在的情况和说好的不同。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毁掉应由艾斯卡尔德斯家管理的土地吧」
「嗯,哼。这实在抱歉」
基兹笑了。
他说过,为了稳定幼星体,摩纳哥一带将会毁灭。
若真如他所言,那么她想要守护的土地,无论如何都无法挽救。
(…… 总觉得,这)
不是他要说谎。
而是,同依西里德所说的那样。
他从一开始就没看在眼里。
用着同样的言辞,但想法却截然不同。
大概在试图将自身的心象风景重塑为固有结界的阶段,基兹就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与受内心驱使去做某事相反,他是为了达成目的而重塑内心。
这样的事太过扭曲,几乎无法与他人共享。
不过,我也没有闲情去仔细观察他们的对话了。
只能拼命击退不断出现的幼星体分身。
「Unaware of loss. -未曾有败-
Nor aware of gain. -亦未曾有胜-」
唯有卫宫士郎的吟唱,在战场上回荡。
*
「Unaware of loss. -未曾有败-
Nor aware of gain. -亦未曾有胜-」
在卫宫士郎的吟唱声中,阿尔蕾特与基兹对峙着。
「那么,你打算如何?与我契约的魔术,自然不能用于伤害我」
「不需要那种东西」
阿尔蕾特的视线和基兹一样,指向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埃尔戈。
「只要看一眼那家伙就明白了。你果然自顾自地拿出了魔术刻印的最后部分」
「────?」
似乎连基兹都没能理解这番话的意图。他显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仿佛毫不在意一般,阿尔蕾特继续说道。
「我早就知道。把魔术刻印保管得多严密都没用。对你来说,突破安保措施就像呼吸一样容易。我的丈夫也很努力了,但要是对上你,能撑过十秒就算不错了。况且,米斯特那家伙比起我和我的丈夫,肯定更向着你」
阿尔蕾特毫不掩饰内心无比厌恶的情绪。
「赶紧给我起来」
她用皮靴猛地跺了下甲板。
那架势,就像要一脚踢开杀父仇人一般,满是憎恶。
这一跺脚中,蕴含着特殊波长的魔力。
「起来干活。把一切都搞砸,这不是你最拿手的本事吗,逆子」
「——诶?真的吗?」
回应声响起。
这声音和埃尔戈的不同。
虽然用的是埃尔戈的声带,但完全是另一个人。
一个欢快的声音说道。
「今天可以尽情干活对吗?! 还能再来一份吗?! 」
「以阿尔蕾特·艾斯卡尔德斯之名,我允许你,尽情地、随心所欲地去捣乱吧,怪物」
这话语仿佛是一把金钥匙。
于是,埃尔戈身旁,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里翻滚出了一个身影,是十五到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轮廓。
「哇哈——!」
伴随着欢快的声音,从裂缝中跳出的,正是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
*
「Withstood pain to create weapons,-在此孤身一人肩负重担-」
「waiting for one's arrival-锻铁于剑丘之上-」
(——诶?)
我抬头望去,看到那金发的青年正坠落而下。
青年轻轻动了动手指,让下落的速度急剧减缓直至停止。
十分精湛的风之魔术。
他本人几乎没有运动细胞,可一施展魔术,竟能如此惬意地在空中舞动。恰似小丑轻快地从玻璃阶梯上走下,他在空中多次踏出轻盈步伐,最终落到了死线欢喜船的甲板上。
「教授、小格蕾,我回来啦!艾梅洛教室资历最老的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归队咯!」
说着,他原地旋转身躯。
然后打了个响指,同时射出了几道戏谑的音符状魔弹。
超乎预想的,那些魔弹越过了我,命中了幼星体的分身,将它们直接消灭。
「刚才这是——」
「唉嘿!一直被吞着,不小心就记住了术式的构成了!」
接着,他用浮空咒文接住了被扔到空中的梅尔文和思真。
这两人,似乎都失去了意识。
「哎呀,我本来想和梅尔文先生、思真小姐一起研究一下基兹先生的遗体,结果反倒被固有结界给吞了进去!说成是胃袋生活的话,感觉就像某个鼻子会变长的木偶呢!当然啦,我可是从不说谎的老实人,啊,不过这可能得看游戏类型!」
「弗拉特。你这家伙,真的是……」
师父不禁语塞。
那轻微的清嗓子声,就像是拼命掩饰嫉妒时发出的声响。
他心中的极度羡慕,与让胃部天翻地转般的嫉妒,至今都未停下。他不愿接受有些东西一生都无法企及,所以自然而然就会流露出真心话。
即便如此,在学生面前,他还是想掩饰真心。
尽管没有完全掩盖住。而这样的心理,恰恰让他成为了一名教师。
他这副样子显得笨拙、可怜……虽然无法和本人说,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可爱。
「嗯,妈妈她——」
「别看我。我都要吐了。这边我自己会处理,你也自己看着办」
「好的妈!」
在弗拉特回应的同时,我又听到了一阵咒文吟唱声。
「I have no regrets.This is the only path. -如此,吾生无需任何意义-」
卫宫士郎的吟唱朝着尾声推进。
理论上,超过十节的咒文,便无法进一步提升魔术的深度。
也就是说,此刻他所需要的并非深度,而是精度。
他正在将 「卫宫士郎」这一魔术的轮廓,锤炼到极致,打磨到极致。
就如同,锻造一把剑。
就如同,将剑磨砺得无比锋利。
(向前——)
我不禁祈祷着。
愿他能无悔地踏上那唯一的道路。
「向前——!」
然后,卫宫士郎的咒文完成了。
「My whole life was -此身乃-」
「"unlimited blade works"-无限之剑所成-」
*
火焰疾驰。
燃烧的烈火筑起壁垒,划出界限,使世界焕然一新。
世界,如同书页般被翻起。
就像皮肤被剥离一般,卫宫士郎的魔术将名为基兹的固有结界的黑暗,逐渐撕裂。
被囚禁的埃尔戈,得到了解放。
天空、海洋、黑暗,以卫宫士郎为中心,一切都被重新绘制。
取而代之显现于此的,是施术者的内心世界。
智慧的深处。
思想的深处。
心灵景象的具现化。
在这被称为最大禁咒的凭据跟前,秩序啊,天理啊,尽皆俯首称臣吧。
「……啊」
逐渐脱离束缚之术的埃尔戈,不禁惊叹。
这是一片荒凉的世界。
没有活物,唯有剑在沈睡的墓地。
是与基兹的黑暗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无数的剑,立于荒野之上。
有冠以魔剑之名的剑。
有名扬四海的圣剑。
还有妖刀、神剑、霸剑、王剑等等,万千成群的剑,存在于这片荒野之中。
(一定,包含了一切的剑吧……)
在坠入新世界的同时,埃尔戈这样想着。
作为知晓了许多圣杯战争可能性的人,他不由得这样认为。
卫宫士郎就是这样的异能者。这个他只需直视便能复制剑的世界里,不存在无法复制的剑。卫宫士郎所展现的那些出类拔萃的投影,无一不源于这个世界。
这是一生为剑者所得到的,唯一确定的答案——
因此,这个世界被称为——
固有结界·无限剑制。
「交给我吧,老爷子」
红发的魔术使低声说道。
遥不可及的理想乡啊。
就像再一次确认那月光之下,故乡的檐廊中交汇的话语。
「老爷子的梦想——我会,好好实现的」
在剑之国的中心,卫宫士郎将誓言刻入虚空。
6
首先,士郎拿起了身旁扭曲的剑。
那是一柄名为赤原猎犬(Hrunting)的魔剑。
手握这把蕴含追踪的神秘、绝不放过目标的魔剑,士郎凝视了幼星体的分身们一秒钟——然后将剑猛击地面,使其粉碎四散。
当然,魔剑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碎裂。
这是名为『幻想崩坏(Broken Phantasm)』现象的亚种。原本,它会造成席卷大地的毁灭性冲击,但在此刻,士郎仅是将赤原猎犬(Hrunting)所蕴含的功能与存在方式,赋予并传播到了刺入地面的无数剑身之中。
于是,仿佛领受了王命般,剑群自行浮起。
它们各自划出美丽的轨迹,向幼星体的分身们疾驰而去。
剑影与光之人偶的身影,数十、数百次地激烈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惊人的魔力。
这正是战争。
亦可为神话。
能与新行星分身匹敌的魔剑,超越名扬四海的圣剑的光之分身,究竟该称赞哪一方?
「埃尔戈……」
伴随固有结界的重新配置现象,士郎的位置已与我们互换。
士郎和基兹位于最前线。
我们则在后方,围住了刚刚被解救的红发青年。
「埃尔戈——」
再一次,试图唤醒青年的意识。
慢慢地,青年睁开了眼睛。
「姊姊……」
「太好了,埃尔戈……」
青年微笑着看向泪眼婆娑的我,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师父。
「老师…………就差,一步了」
他带着挑战的语气,对师父说道。
「这样下去,士郎先生无法获胜」
「……是啊」
师父肯定的话语让我猛然回头。
「用另一个固有结界对抗基兹的固有结界,看似是最佳答案,但强度尚有不足。当下两个固有结界看似势均力敌,仅仅是因为基兹的固有结界·幼星体与埃尔戈分离后,力量有所衰退。这样的平衡恐怕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
「所以」
埃尔戈说道。
带着苦闷的、近乎疯狂的执着,他恳求道。
「请再一次向我诘问」
「…………」
对此,师父屏住了呼吸。
接着,青年向另一位同学喊道。
「弗拉特,能帮我吗?」
「当然!」
弗拉特将手放在额前,敬了个礼。
「明白了。那便开始吧。格蕾,防护就交给你了」
师父的话音落下,在场的全员都点了点头。
*
「——想像月亮吧,埃尔戈」
随着师父的话语,埃尔戈闭上了眼睛。
幸运的是,基兹的注意力似乎暂时从我们这边转移开了。
大概是他忙于应对卫宫士郎的固有结界,已经竭尽全力了吧。如果固有结界的输出功率再降低,梵·斐姆的第七魔城也会再次启动。无论是剑与分身、无人机激烈碰撞的战场,还是看似停滞的战场,都在展开激烈的战斗。
(……所以)
这里也一样,我心想。
或许是察觉到师父和埃尔戈正在准备着什么,后方的凛和露维娅正试图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我没有依赖她们,而是绷紧神经,警惕着四周。
为了防止任何干扰,我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万剑林立的荒野之上。
「那么开始咯,埃尔戈!」
弗拉特从埃尔戈身上的魔术刻印开始,将用于同步的魔力渗透进去。
埃尔戈感受着变化,身体微微颤抖,随后开口说道。
「弗拉特」
「嗯,咋了?」
「遗产同盟,是个好名字」
「很完美对吧!歇郎一定也这么觉得!啊,也许可以把朱斯特也算进来?」
没错。
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地继承了一些遗产。
依西里德继承的遗产。
朱斯特继承的遗产。
弗拉特继承的遗产。
卫宫士郎继承的遗产。
还有……
「……我(埃尔戈)所继承的遗产」
「此刻,我将,叩问王名」
身旁的师父开始发言。
「那个男孩出生于——公元前323年,巴比伦」
巴比伦。
那位征服王逝去的土地。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突然离世,令大帝国濒临分裂。在首席秘书官欧迈尼斯和千夫长佩尔狄卡斯的努力下,一切都托付给了王妃腹中的孩子。简而言之,当时众人决定,若腹中之子是男性,便将大帝国的一切都交给他」
流畅的讲解,仿佛是早已准备好的。
不,实际上确实如此。
师父详细阅读了与那位王相关的论文与史书。因此,这样的内容,他随时都能娓娓道来。
「之后,出生的确实是个男孩。那一刻,似乎所有的忧虑都被打消,仿佛众神再一次向大帝国微笑。然而,安宁的时光是短暂的。摄政王佩尔狄卡斯被暗杀,于是帝国终于分裂,陷入了漫长的继业者战争」
继业者战争。
那是无法挽回的、同室操戈的血腥过往。
「战争初期,王的嫡子无疑是王权的象征。许多将军宣称,保护他的人才是正统的帝国摄政。然而,他们时而病死,时而战败,局势从未稳定。而实际上成为最后一位摄政王的,是他的祖母——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母亲,奥林匹亚斯」
「奶奶……」
埃尔戈喃喃道。
师父点头,继续说道。
「这位女杰果敢地发动侵略,夺回了帝国的中枢马其顿,但她的猛攻也在此终结。在围城战的最后,她终究败北,王的嫡子也失去了昔日的王权,被幽禁起来。这是公元前316年的事。他当时只有七岁。故而,他懂事之后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幽禁中度过的」
曾经,师父和周围的其他人也提到过类似的事情。
然而,从「他」的视角来讲述,这还是第一次。
「那么,他当时的心境究竟如何」
师父问道。
「被称为世界之王的他,从懂事起就一直被幽禁,他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那是」
埃尔戈痛苦地皱起眉头。
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此刻,由师父引导而出的景象,正出现在他的眼中。
「弗拉特,准备好了吗?」
「交给我吧,教授!」
魔术式被迅速构筑,并逐渐侵入埃尔戈的魔术回路。
他们要做的事情,我已经提前听说了。
与魔术黑客的要点相同。
就在半天前,弗拉特曾试图对埃尔戈进行喰神术式的分析。
上一次,他因贸然挑战术式本身而失败。而这一次有师父在场,能够在谨慎限定范围的同时逐步推进。
这与催眠暗示的方法类似。
魔术本身只是辅助,其目的是放大埃尔戈内心深处残留的碎片。
记忆,并不一定只存在于大脑中。某种都市传说称,移植的器官也会保留记忆。而师父和弗拉特现在所做的,正与此相近。
也就是说,他们试图从魔术回路中提取残留的记忆碎片。
「……我看到了石墙」
埃尔戈低声说道。
「石墙上,布满了划痕。那是每天醒来时抓挠出的痕迹。何止数百,甚至达到了数千道」
「恐怕有两千道左右吧。王的嫡子被幽禁了六到七年。当有人提议应该让已经长大的嫡子登上王位时,他终于和母亲一起被毒杀了」
「…………」
我想起了基兹的话。
他认为这个星球的生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正因为向往着美好的事物,才会如此反覆地犯下愚行。
我该如何反驳呢。
那位让所有人向往、让所有人狂热崇拜的伟大征服王。
然而,他的儿子所遭受的那些事,却没有人能够阻止。
「我只读过一次《伊利亚特》。听说父亲也很喜欢它,我便满心欢喜」
青年笑了。
那是比现在他更加稚嫩的笑容。
大概,是他七岁或八岁,刚被幽禁的时候。
「但是,当我看了一次就把它全部背下来后,大家感到害怕,就把书拿走了。从那以后,我不仅无法接触书籍,甚至还被禁止接触任何文字」
这是在海底的亚历山大图书馆时就听说过的过往。
然而,从他本人口中听到的话语,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质感。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想起了一点过去的心情」
埃尔戈自言自语道。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
「那是,我也在烦恼。我真的时那个人的儿子吗?我真的是那位征服了半个世界的伟大征服王的儿子吗?」
在记忆饱和之前,他便一直在经历失去。
父亲不在身边。
帝国被夺走。
祖母也被夺走。
终于,连作为王之子的身份,甚至连手中的书籍也被夺走。
最后,他和母亲一起,被夺取了生命。
(……怎会这样)
面对喰神导致的记忆饱和,他第一次找回的原本的记忆,竟是这样的内容。
「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儿子,是否是继承了那法老之位的新法老,是否是大流士三世、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之后,波斯帝国新的万王之王」
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承担的头衔。
若是世界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伟大英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这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赢得的头衔自然说得过去。
然而,他生来便拥有这些头衔。
世界要求他必须是这样的存在。
这与时钟塔不会允许不作为君主(Lord)的师父类似。
「我一直……感到害怕和悲伤」
他继续说道。
「想着,也许是我不配成为亚历山大四世,大家才会互相残杀」
(啊……)
幼小少年心中的郁结,原来是这样。
人,总是会寻求理由。
为宇宙间的一切因果,寻找万般理由。而被亚历山大四世置于自我核心的那个理由,便是自责。
「有很多人,死去了。每次战争,我仅被告知他们的死讯」
埃尔戈说道。
「因为我是马其顿的王,是法老,是万王之王,所以我必须直面他们的死亡。哪怕我什么都做不到,也必须承担起责任。所谓,立于众人之上,大概便是如此吧」
他一定是个聪慧的孩子。
然而,这份聪慧从未拯救过他。
无数人以他为中心厮杀着。曾与父亲同生共死的战友们相互憎恨,亲生母亲和祖母也参与其中,彼此残杀。肮脏的阴谋与血腥的战术,不断堆积死亡,直至数万之众身死。
在这样的漩涡中,他谴责的,竟是自身的资质。
「再聪明点是否会更好?再勇敢点是否会更好?更加强大或者更加善辩,是否就能被认可?还是说,更加傲慢或者更加卑劣,就能够改变结局?哪怕只做到其中之一,是否就能像父亲那样,再度统率众人,向着尽头之海俄刻阿诺斯进发?」
他一直,在痛苦中挣扎吗?
被囚禁于石牢中的少年,只是一味地懊悔着自己的无力吗?
师父,开口了。
「想像月亮吧,埃尔戈」
停顿一拍后,他继续说道。
「明月如镜,而映照其中的,是那个古老年代,即将被毒杀的十四岁的你」
「好」
我也想像着月亮。
镜中映出的,是比现在更年幼的埃尔戈。
忽地,我感到空气变得凝重。
卫宫士郎操纵的剑与幼星体们的激战仍在继续,唯独师父、埃尔戈与弗拉特三人周围的空间,仿佛化作了庄严的圣堂。
「无可非议」
师父以魔术仪式主持者的姿态宣告.
「当下,存于你心中的苦恼,皆无可非议」
不知为何,师父的神情也显得异常痛苦。
仿佛他正分担着埃尔戈心中的苦楚。
「无人能够否定『如果』。优秀或者卑劣兴许能带来成功,这样的可能性无法被否定。然而,事实并未如此。我们必须接受这样的现实」
他逐字逐句地解开埃尔戈心结。
「你能否接受这份重量?」
师父质问道。
「即便未曾失败,即便没有任何过错,你是否仍愿将逝者的责任背负己身?」
「…………」
埃尔戈没有立即回答。
「你能否接受这份重量,吾王?」
师父再次追问:
「你能否将亲族之死、自身之死,都视为自己的责任?」
(……这种荒唐的事情——)
根本无需接受,我如此想。
他只有十四岁——不,作为王族被幽禁时,他仅是个七岁的孩子。他根本不应该接受这样的事情。师父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让他拒绝这种扭曲的宿命。
「……我接受」
埃尔戈静静颔首。
师父也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
他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你的烦恼便无可非议。你身为王亦无可非议」
师父从西装内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匣子。
他深吸一口气后,凛然宣告。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最后也是最新的臣子,于此承认」
匣中之物显现。
(那是——)
我知道的东西。
那是被用于第四次圣杯战争,被师父视若珍宝的深红布片。
那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圣遗物。
「汝即为王!阿吉德王朝第二十八代君主!埃及第三十二王朝第三代神王(法老)!以及——波斯的万王之王!」
师父高举圣遗物,声如洪钟:
「汝之名为——」
所以,果然,他的名字是——
「——我接受」
埃尔戈立下誓言。
他睁开了一直紧闭的眼睑。
「——我,即是亚历山大四世——!」
呼——风卷云涌。
以红发青年为中心,魔力的漩涡冲天而起。
仿佛青年体内沈睡的三柱神明正对天咆哮。
与此同时,青年怀中有什么东西滑落,悬浮在空中。
那是一副面具。
「在日本时便曾听说,面具是为渴望改变之人而存在的」
师父低语。
「在卫宫士郎加工之后我便明白,你的蜕变,已临近最终阶段」
面具的形态自行发生了改变。
通透的白色材质延展成细长的冠冕。
「这是……」
「欧洲王冠的形制可追溯至罗马帝国君士坦丁一世。而更早的源头则是波斯的布冠——据传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死后,千夫长佩尔狄卡斯将这副布冠带回,并授予了受自己监护的亚历山大四世」
师父托起纯白冠冕。
庄重而温柔地,将它戴在了埃尔戈头上。
霎时,青年的衣着随之变幻,身后翻涌出一件既威严又优雅的深红披风。
「老师,这是——」
咳——师父略显羞赧地清了清嗓子。
「披风是我的额外赠礼。我想稍微撑撑场面,便准备了这件专用礼装」
将圣遗物匣子珍重收好的师父如是说道。
埃尔戈是否注意到,匣中的圣遗物与披风是同样的深红?这份礼物,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准备的呢?
「很合适。——与你,正相称」
「……真的,适合我吗?」
「当然」
师父斩钉截铁。
「听好了。不管谁有怨言,我都会替你反驳。你才是最适合当那家伙儿子的人。要是谁敢说你不配,就算那人是那家伙本尊,我也会揍飞他!」
举起的拳头明明弱不禁风,连平常的学生都打不过。
但此刻,此世间,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于是,埃尔戈也拭去泪水。
「那么,去吧」
「是!」
埃尔戈纵身而起。
以惊人的速度穿越剑之荒野,笔直冲向基兹。
接着,
「累瘫啦……」
弗拉特一屁股坐倒在地。
对他而言,这项工作想必也十分耗费心神。
我望着这一幕,问道。
「师父。刚才那是……」
「埃尔戈之所以被选为吞噬三柱神明之人,本就因他身为征服王直系却无鲜明个性,是完美的空白之躯」
这说辞我在海底亚历山大图书馆也听过。
「但要统御这位神明,需要的则恰恰相反」
「空白的…反面?」
「记忆与人格。无论何时,与神明对峙时,人最需要的都是强大的意志」
道理我明白。
施展魔术本就依托人格。唯有坚定的意志才能孕育神秘,而塑造意志的正是记忆与人格。
「可是,这样一来——」
「记忆饱和势必加剧。就像往早已满溢的杯子继续注水。埃尔戈自己应该也明白这点。所以,在解决记忆饱和前,我都没有做类似的引导……直到方才」
师父声音低沈。
抬眼望去,
深红的披风已渐行渐远。
「所以,拜托了,请掩护那孩子」
「是!」
我飞奔而出。
追向师父凝望着的,埃尔戈的背影。
7
奔跑中的埃尔戈弯起嘴角。
心情极为舒畅。
复苏的记忆只有零碎片段。但那毫无疑问是构成自己核心的记忆,是亚历山大四世人格的基石。
代价,也确实存在。
戴着王冠的头部传来几乎要裂开般的剧痛。
从那座海盗岛启程后,仅一个月左右的冒险记忆,早已让埃尔戈的记忆达到饱和状态。他心知肚明,哪怕只是恢复十四岁之前的部分记忆,也不是他能轻易承受的。
即使如此,此刻——
(……父亲)
请将这片刻的力量借给我。
让我看看您当年朝着尽头之海俄刻阿诺斯进发时的背影。
幼星体的分身突袭而来。
此刻袭来的数量恐怕是全部的战力。总共数十体的光之剑士。
正当埃尔戈做好冲击准备,开始凝聚体内魔力时,烈风呼啸而起。
伴随着无人机群的扫射,剑雨从空中倾泻而下。
每一次坠落都伴随着爆炸。
幼星体的分身们瞬间粉碎。埃尔戈的面前被开辟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朱斯特先生。士郎先生——!」
展开固有结界的魔术师与离群的炼金术师一同注视着这里。
他们的目光诉说着:去吧。
埃尔戈没有出声回答,而是以灌注力量的双腿作出回应。
从爆炸中幸存的幼星体分身仍在试图阻拦。
深红色披风翻卷,埃尔戈的肋下生出六条幻之手臂,连同本体双臂,将背后飞来的七柄剑全部接下。
宛如,阿修罗现世。
后续的动作近乎在无意识中挥出。
范本数据来源于海底的亚历山大图书馆。
士郎投射来的剑中,不出所料地有着塞浦路特之剑(注:即英灵伊斯坎达尔所持的短剑)。这是曾以马其顿为起点征服世界的王者之剑。如此便已足够。欠缺的部分,由他自己补全。
踏出的足底迸发出闪电。
转瞬间便包裹了青年的全身。
感受着劈啪作响的地上闪电,埃尔戈终于明悟。
(……啊啊,这是)
并非神之权能。
这正是亚历山大四世原本的能力。
艾梅洛二世激发的,正是他继承自父亲的、属于自身的异能。
埃尔戈操纵着闪电,凝视着试图妨碍自己的分身们,真名自然从唇间流泻。
「〈遥远的蹂躏制霸-Via Ecspgnatio-〉——!」
大气被灼烧殆尽。
唯有火热的灼痕残留荒原。
通过电磁力,即洛伦兹力实现自我弹射。
结合现代科学中轨道炮的原理,与以塞浦路特之剑为核心的七柄刀刃的斩击践踏跑法,青年将幼星体的分身们彻底碾碎。
*
凛和露维娅目睹了埃尔戈奔驰的身影。
看着那翻飞的深红披风后紧随着卫宫士郎所铸的剑群,她们连眨了两下眼。
「那孩子,怎么回事啊」
凛带着惊讶的笑容说道。
「简直,像带着流星群一样」
*
难以置信。
在追随埃尔戈奔跑的同时,我内心充满了惊叹。
阻拦前路的幼星体分身,每一个都是令人畏惧的使魔。
然而,此刻的埃尔戈并非凭借神之权能,而是以自身的异能淩驾于它们之上。
说起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世间的确有流传着关于他继承了主神宙斯血脉的传说。我也隐约听说他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发挥了类似的特性。如此异能遗传给亚历山大四世,相当合理。
(……即便如此)
这威力也太过悬殊了。
或许,吞食神明之后,原有的能力也得到了增强。可如此程度的力量实在令人震惊。莫非在异能力方面,埃尔戈的天赋已经超越了他的父亲?
但是,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呢?
恐怕——
(——不到三十秒)
我如此判断。
现在的埃尔戈,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
在如此大量释放魔力的状态下,即便能够维持魔力的消耗,他的身体也支撑不住。
(那么,该怎么办?)
先前已使用了的〈闪耀于终焉之枪-Rhongomyniad-〉,必须间隔一段时间后才能再次解放。当然,〈于尽头筑基的梦之塔-Rhongomyniad·Mythos-〉也是如此。
(既然如此——)
就在我思考之际。
在剑之荒野的前方,一柄特别的剑映入眼帘。
那是一柄极其美丽的、闪耀着黄金光芒的剑。
瞬间,我加快了速度。
「借用一下!」
握住剑柄时,我与卫宫士郎目光相接。
他仅仅惊讶了一秒,随即便露出了无比温柔的微笑。
那是一种几乎让人忘记自己身处死斗之中的、充满喜悦与怀念的神情。
「啊,尽管拿去吧」
话语之中,仿佛认可了我作为持剑者的资格,剑身也轻盈地出鞘。
*
于是,基兹目睹了这样一幕景象。
奔袭而来的噬神者与无数飞剑。
然而,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那位率领剑群如统帅千军万马般的身影上。
那姿态,恍若昔日令他心驰神往的伟岸王者——
「哎呀,还请不要松懈呢,我的老友」
白色丝绸礼帽的男子昂首看向此处,并宣告。
「稍有松懈,我的第七魔城便会施以惩戒」
「梵·斐姆——!」
面对故友的挑衅,基兹恨恨地瞪大双眼。
*
埃尔戈正深切体会着刚刚发动异能所产生的代价。
仿佛全身的零件正在散落。
消耗远超预期。
不,这已非单纯的消耗。
而是缺失。
此刻,埃尔戈每踏出一步都伴随着失去。
践踏剑之荒野的每一步,都在粉碎自我中某种决定性的事物。仿佛全身化作玻璃,每一次踏地都在感受着某处的迸裂。
因此,没有第二次机会。
必须一击定干坤。
但,该如何实现?
方才释放的〈遥远的蹂躏制霸-Via Ecspgnatio-〉,恐怕也难以给基兹致命一击。
「埃尔戈——!」
「姊姊」
瞥见女子手持之剑的瞬间,青年颔首。
如此,便好。
他决心将此作为整个事件的最终赌注。
*
我与埃尔戈的步伐重合了。
距离卫宫士郎的固有结界边缘仅剩数步。
前方铺展着基兹的固有结界·幼星体的暗黑领域。
(如何突破——?)
思绪未落,眼前的庞然巨物动了起来。
受固有结界特性压制的第七魔城,再度挥动铁拳。
滔天冲击席卷此界,连基兹固有结界的暗黑领域都为之退却。
「就是现在——!」
我与埃尔戈纵身跃入那道裂隙。
在第七魔城巨大的肘关节处着陆。
顺着铁拳的轨迹疾驰,直逼刚承受魔像重击的基兹。
身侧的埃尔戈开始低语。
「神核装填·俄刻阿诺斯」
*
——装填/名为神明的弹丸
*
从第七魔城的肘部到拳锋,不过二十米之距。
对此刻的我们而言,只需三步。
心跳如擂鼓。
第一步,立下决心。
埃尔戈将后续的话语吐露而出。
「神格展开·机神俄刻阿诺斯」
*
——展开/周边部件切换
*
身畔传来波动,似乎神之权能已在埃尔戈体内觉醒。
魔力不只停留于他,而是将我的躯体也覆盖,并循环流转。
那是恢弘而庄严的魔力洪流。
其中流淌的温柔并非源自神的特性,而是来自埃尔戈自身。明明已身处绝境,却仍能感受到他对我的体贴。
然后,青年低语。
「神壳缠绕·克利洛诺弥亚」
*
——缠绕/以我之手建造神明——!
*
我们视野的前方。
第七魔城的臂膀前端,基兹悬浮于空中。
即便战至此刻,仿徨海的魔术师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纵使那容资与维系固有结界的数式并无二致,那听人惊叹的美却未有分毫折损。
埃尔戈发出怒吼。
「基兹——!」
「埃尔戈——!」
基兹的周身迸发光芒。
似乎已无暇生成新的分身,他直接发射出光弹。
堪比机枪扫射的魔力乱击。
埃尔戈向前半步,高举塞浦路特之剑。随后闪电奔涌,六条幻手协同本体将光弹尽数弹开。
就差,一步。
我与埃尔戈并肩而立。
将手中黄金之剑的剑柄横向递出,与他一同握住。
「你们,你们这些——」
面对这柄剑,基兹猛然挥动手臂。
这次袭来的是固有结界的暗黑领域。
那是令第七魔城都不得不陷入停滞的、新的星球秩序(法则)。
然而,剑身释放的黄金光耀,将那片暗黑短暂逼退。
「俄刻阿诺斯的权能吗——!」
其中缘由,我无从知晓。
虽无法理解,但想必是埃尔戈的急中生智。
既然俄刻阿诺斯的本体是能横渡星海的宇宙船,那么对基兹那再现宇宙虚空的暗黑领域具有抗性,岂非理所当然?在这星海某处,本就存在着淩驾于神代魔术之上的存在。
克利洛诺弥亚(κληρονομα),埃尔戈所低语的权能之名,在希腊语中意为遗产(注:与fgo中希腊机神通过给予纳米机器、提供接近其各自权能的加护同名)。
正与这终局相称。
「埃尔戈!」
高喊的同时,扬剑。
「选定之剑啊,赐予我力量!」
我的呐喊发自灵魂。
这副躯体,记得它。
源自那太过著名的英雄史诗。
不列颠岛上无人不晓的王者传说。
传说它插在岩石之中,唯有拔出者方能成王——存在于亚瑟王传说起点的宝具。
「〈必胜黄金之剑-Caliburn-〉——!」
伴随着真名解放,我与埃尔戈共同挥出全力一击。
奔涌于二人之间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尽数化为黄金光耀。固有结界的暗黑领域与缠绕基兹的幼星体之光自不必说,就连宝具自身的剑刃,都被黄金光耀层层分解。
基兹那试图阻拦的右臂,亦被黄金光耀吞噬。
右半身被光芒侵蚀的基兹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你竟能……驾驭王者之剑……」
此剑本非作为兵器而被铸成。
它仅仅是选定之剑,是遴选真王的宝具。唯有持剑者为真正的王者时,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恰如,此刻的埃尔戈。
「咕……呃啊……!」
基兹调动起全部的防御术式。
他一定也察觉到,我们的魔力已然枯竭。
事实上,我们能够战至此刻,本就是由奇迹堆叠而成的异常。
卫宫士郎的固有结界、埃尔戈自身觉醒的〈遥远的蹂躏制霸-Via Ecspgnatio-〉、俄刻阿诺斯的权能、〈必胜黄金之剑-Caliburn-〉,所有手牌皆已使出。
体力、精神力、魔力,点滴不剩。
「……只要撑过……」
只要撑过这一下,就会结束。
就能赢。
哪怕是基兹,此时也应该是同样的想法。
(……然而,这)
对赌徒而言,正似那甜蜜毒药般,无比致命的错觉。
就在这一瞬间,埃尔戈以幻手抽出了最后的鬼牌。
其名为——Thompson·Contender。
昔日的魔术师杀手卫宫切嗣爱用的手枪。不过,说是手枪,其尺寸与造型却有些凶悍过头了。我们一跃而出前从无人机处接过了这件凶器。它与埃尔戈的气质格格不入。
然而,总有必须握枪之时。
然而,总有必须开火之时。
必须扣动扳机的时刻,终会降临于每一个人。
「埃尔戈——!」
「永别了,基兹」
枪声带着某种悲怆。
起源弹命中了基兹全力构筑的防御术式。
我后来听闻,这枚魔弹采用的是30-06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弹药的规格。由于被命中者对魔弹造成了魔术干涉,昔日卫宫切嗣的『起源』之力得以反馈至其魔术回路。
将神代魔术师的魔术回路肆意切断重组,形成绝望的短路。
凝聚的魔力越是庞大,这枚恶意的弹丸便越是令短路的魔术回路残酷暴走,迎来绝对的死亡。即便如此,基兹仍试图切断体内的魔术回路,用残余回路构建新的防御术式。但,为时已晚。
黄金光耀,吞没所有。
将一切饕餮殆尽后,那格外璀璨的黄金辉光,终于徐徐消散。
8
两重固有结界(世界)自现世剥离仅在一瞬。
刹那间,我们已回归风暴中心。
死线欢喜船摇荡在飓风涡旋的中心,而我们正身处其甲板之上。或许是判断一切已经结束,第七魔城缓慢解体,部件逐渐回归船体。只有我们仍留在船首附近。
我、埃尔戈与基兹。
埃尔戈俯视着倒地的基兹。
王冠已然脱落,深红披风也收束不见。想必师父赠予的礼装披风具备收纳功能。
「……终究是幻梦一场」
基兹轻叹道。
他的右半身已被蒸发殆尽。
先前遭受狙击时,他通过停止所有术式并暴露尸身,规避了起源弹的影响,而这一次他未能故技重施。在魔术回路发生熔断后,立刻又被〈必胜黄金之剑-Caliburn-〉连同固有结界一并劈斩,导致半身湮灭。可即便如此,他仍未显露痛苦之色。
「真想去……宇宙尽头啊」
带着略显稚气、饱含憧憬的语气。
「基兹先生……」
埃尔戈轻声呼唤。
「您见过伊斯坎达尔(我的父亲)吗」
「呵…不过是交谈几次而已」
基兹发笑。
「我曾想过,若他不成器,一切就此终结也未尝不可。在我看来,那家伙的儿子不被认可,简直是匪夷所思」
「或许您是对的」
埃尔戈垂眸低语。
「但是,正因活着,才会犯错」
「所以要我视而不见?放任这颗星球的生命持续犯错?未免也太自说自话了吧」
「不」
青年摇头。
「我现在在说的,是您的问题。唯有活下去、生存下去、度过一生后,我们的足迹才能成为答案。但您——」
「但我已死?」
「不」
埃尔戈再次摇头。
「您,固化了自己的心」
「…………」
「所谓活着,我想,大概就是不断蜕变。历经千百次改变,最终倒下时的坐标,才是生命的答案」
埃尔戈斩钉截铁的回答令我震惊。
(……从何时起)
从何时起,他竟然已经在思考这样的事情了。
昔日海盗岛上那个一无所有、与孩童们天真嬉笑的少年,不知何时已蜕变为截然不同的存在。
然而,我竟能理解这份蜕变。
不断改变,一而再,再而三。
即使终有一日会倒下,他依然选择了持续改变的道路。
「所以,为了构筑特别的心象世界而固守两千余年不变的您,早已失去了追问正确答案的资格」
基兹陷入沈默。
仅存的左眼微微睁大,目光游移。
「埃尔戈,格蕾」
呼唤声传来。
皮鞋踏上甲板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艾梅洛二世」
基兹的面容——那仅剩半边的脸庞染上了憎恶之色。
「其他人姑且不论,唯独作为魔术协会君主的你,必须被问责。你可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君主·艾梅洛二世」
基兹质问道。
「为了救下区区一个国家和一个弟子,你竟封锁了星球的未来」
「诚然」
「连阿特拉斯院的最终演算机都击碎。现存人类的救赎之路,也被你亲手葬送」
「正是如此」
师父坦然承认。
何等骇人的坦然。
「不过是稍有一点解析才能的三流魔术师,却接连摧毁魔术世界中超越一国之重的诸多至宝。你可明白其中分量?」
「我自然明白」
师父以坦荡的目光回应。
「是我,摧毁了美丽之物,粉碎了那些现代绝无可能复现的、天才们鬼斧神工的艺术结晶。我无可辩驳。这双手笨拙幼稚,除却破坏,别无所长」
兼具控诉与忏悔的话语,几乎要撕裂听者的灵魂。
无论是仿徨海的魔术师,还是时钟塔的君主,都是当世最知晓魔术价值的人。所以,这场对话才显得如此沈重。
基兹缓缓起身。
仅凭左半身,以极其不自然的姿态,勉强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然后,伸出他那优雅的手指。
「受诅咒吧,艾梅洛二世」
「哎呀,你这可错怪人了呢,臭老爹」
声音突兀响起。
一只手臂,贯通了基兹的后背与前胸,破体而出。
是褐色肌肤的臂膀。
俯视着仿佛从自己胸膛长出的手掌,基兹低语:
「若珑……!」
「照契约办事而已,臭老爹」
基兹残缺的右半身侧,若珑轻声道。
「……这是何意?」
「与神缔结契约,岂能没有代价」
面对师父的质问,若珑答道。
「失败偿命,契约如此。……不过,真是个公然不讲理的契约啊」
褐色肌肤的青年咂嘴。
「对臭老爹来说,这样才方便吧」
「正是」
基兹承认。
致命伤的痛楚终究难掩,他的声音也显露出了苦意。
「我作为人类的肉体本就已死。而作为固有结界的我,若没有完成术式,早晚会产生异变。那样的未来,想想都作呕。由你在此将我终结,是最佳的选项」
基兹竟露出爽快的笑。
蜕变之物。
永恒之物。
决意不再改变的存在。
「你那套说辞,我早就明白」
凝视埃尔戈,基兹开口。
「拒绝改变即是停止生存。我以为,哪怕是这样,我也来得及。啊,两千三百年终究还是太过漫长」
若珑的手臂缓缓抽离。
抚摸着胸前黑洞,基兹低语:
「但若珑。你……难道……」
「移植手术不过是个幌子」
(移植……?)
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中疑惑未解,而基兹却突然瞠目。
「不赖啊!于此,我的神明,我愚蠢的弟子,终于超越为师了!」
然后,基兹望向埃尔戈与师父。
「我可看不得无支祁独自偷闲,就送你们一句吧。那家伙的本体应该还在喜马拉雅。如果你们仍想组织记忆饱和,就需要再进行一次问神」
「……是指刻录在海底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神明吧」
不同于埃尔戈吞噬的神明,是另外的两柱神。
其一被秘藏于亚历山大图书馆——为了将埃尔戈调整为最终演算机而存在的神明,奥西里斯。
而最后的第五柱神明,仍迷雾笼罩。
那定是坐落于这趟旅程的终点的神明。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确认」
师父开口。
「如果说,因为我让这次的赌局自动结束,才让你得以动用蛮力……那么,你其实无需参加赌局,也可以达成同样的结果,对吗?」
「或许是的。但如果那样的话,阻挠者将多如牛毛,未必能比如今的局面更好」
基兹扭曲着残存的半片嘴唇。
「更何况,我会做那样的选择吗?未行正经赌局便认输,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的确」
师父深深点头。
基兹嗤笑出声。
「喂,梵·斐姆。都最后了,卖个人情呗」
话音落下,白色的身影应声浮现。
戴着白色丝质礼帽的梵·斐姆现身甲板,身后还跟着库珀拉。
「真没办法」
随着响指的清音,笼罩死线欢喜船的风暴渐次消散。
世界陷入夜色。
方才的死斗恍若幻梦,唯余静谧星空。
「良夜难得」
基兹仰首轻叹。
繁星璀璨,皓月当空。
「真可恶啊,那家伙」
对月低语后,他如吟唱般继续说道。
「——啊,时间啊,流动吧!」
在戏剧《浮士德》中,主人公受恶魔蛊惑,于人生至福时高呼——时间啊停下吧,你是如此美丽。
此刻,基兹却说。
「如今,丑陋也无妨」
他的脸上飞快地浮现出线条。
一瞬间,无数皱纹爬满脸庞。
青春美貌转眼间变成百岁枯容,继而,又如枯叶散裂般,崩解为黑色齑粉。
随风飘散的尘灰,无法挽留。
黑色尘埃逐浪而去,恍若一切皆是虚妄。
「后会有期,埃尔戈」
若珑蹬地跃起。
幻翼舒展于背,噬龙者悠然浮空。
「慢着,若珑!」
「臭老爹已经告诉你们地址了。我们还是到最后的舞台再见面吧。再会了,亚历山大四世」
带着怀念的目光道别后,若珑消失在天际。
余下的我们默然伫立。
疲惫如附骨之疽侵蚀全身,如果场合允许的话,想必大家都想直接瘫倒,不再动弹。
唯有一人例外。
「终究还是太久了,基兹」
一声轻喃。
梵·斐姆踱步至船首,摘下了他的丝质礼帽。
礼帽飞向尘灰飘逝的方位,变成数只白鸽,浮现空中。仿佛将夜盲置之不顾,白鸽振翅,翎羽纷扬,直追皓月。
「美丽之物,明明遍布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宛如安魂曲般,船宴之主如此低语。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