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香水①-章节
「总觉得好厉害喔。」
白濑同学害羞说道:
「这是情侣座呢。」
受到她营救之后。
我们姑且找了间漫画咖啡厅,打算在这里度过一晚。根据儿少条例,未成年人不得在深夜进入漫画咖啡厅,不过由个人经营的店家往往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其他房间都客满了,我们被带到了情侣包厢,这里的氛围还真不错。在踏入包厢的瞬间,我忍不住脱口说道:
「这根本是床啊……」
虽说包厢里也有设置键盘和电脑萤幕,该怎么说──占据包厢最多空间的,是一张大床。给人一种来这里就是要做那档事的感觉。
「不过,我们正打算睡觉,这样的安排正好。」
如此说道的白濑同学抱膝而坐,脸颊红了起来。此时的白濑同学身穿便服,从短裤底下伸出白晰的美腿。不知为何,我也跟着一同抱膝而坐。
白濑同学以侧眼瞥向我说道:
「我愈来愈紧张了呢……」
「为什么啊?」
我忍不住拉高了嗓门。
「因为我要在这种地方和夏目同学共度一晚呀。」
嘴上说得害臊,但白濑同学还是身子一挪,朝我的身上靠了过来。然后──
「要亲热吗?」
白濑同学抬眼朝我看了过来。
「咦、咦咦~~!」
惊讶归惊讶,我的双眼还是不受控地朝白濑同学的胸部和水嫩的嘴唇看了过去。
「可、可是,白濑同学是认真的吗?不是在捉弄我吧?」
「我真的很喜欢夏目同学喔。毕竟连风町学妹的能力都对我失效了呢。」
「但我觉得这应该和白濑同学原先拥有的能力有关啊。」
过去,白濑同学也和月子与风町一样,拥有某项特殊能力。那是能干预他人意识的能力,所以她或许有了耐受性,足以对抗风町透过项圈或小学书包启动的混淆意识能力。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不过──
「说到能力,你还记得我放弃能力的条件是什么吗?」
「相信别人。」
「你觉得我是信了谁才放弃的?」
我回想着去年冬天的事件说道:
「……是我。」
「你会不会觉得拥有能力的女孩都有郁娇的倾向?」
「这……有人也是这么说的。」
能力基本上都是基于心灵创伤而产生的。雪见说过,因为不舒服的感觉而反应过剩,进而获得了超能力,简直就像是郁娇系女孩会干的事。
「你觉得拥有郁娇特质的女生,一旦头一次相信别人,会发生什么事呢?而且对象还是个男生喔?」
「应该会……喜欢上对方吧。话说男生都会期待女生能喜欢上自己。」
「嗯。」
白濑同学开口:
「正确来说──是变得超级喜欢对方呢。但女生有自己的形象要顾,也不想表现得太过沉重而招致厌烦,所以平时都是装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但实际上,那个女生满脑子都想和这个近在眼前的男生成为情侣,只可惜这个男生已经有了要好的女生呢。她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真是的~我什么都愿意帮你做,所以看着我嘛~』」
白濑同学继续说:
「我想,那个女生要是抱着男生亲了几下,就真的会变成满脑子都是那个男生的身影,洋溢着超级超级喜欢的幸福心情,想一辈子都爱着这个男生。男生是不是都会喜欢这种女生呀?」
「我想,应该会喜欢吧。」
很好──白濑同学看似满足地露出微笑。
「那要和我亲热吗?」
「我要!」
就在我这么开口的同时。
「~~~!~~~!」
行李箱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倾斜了一下,随即「砰」一声倒在地上,行李锁随之解开。风町从行李箱里现身。我们将风町藏在行李箱里,一路来到了漫画咖啡厅。
而在风町跑出行李箱后,她马上用力扯了和我的项圈相连的牵绳一下。
「波奇太郎才不会做这种事!」
「咕唉~!」
她把我从白濑同学身边扯开。
风町将我拖到房间的角落,用力抱住我。
「不准你勾引波奇太郎!」
「夏目同学还是一样,很受小女生喜爱呢。」
「虽然我这次变成了一条狗啦。」
「算了算了。」
白濑同学恢复成平时云淡风清的表情。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白濑同学似乎是看到了我被刊在新闻上的马赛克照片,认为我又被卷入了某起事件,才会出门四处找我的样子。
「如果会讲很久,那我就先去饮料吧倒些饮品。」
「先倒些饮料也不错。」
白濑同学回来时手持托盘,端着两杯咖啡和一杯哈密瓜汽水回来了。当然,哈密瓜汽水是给风町喝的。
之后,我便向白濑同学说明了来龙去脉。
包含风町在山根新药事件担任证人、大批杀手前来索命,以及有恋童癖嫌疑的我被设计成代罪羔羊等经过。
「我确实猜到了你被卷入事端之中。」
白濑同学说道。
「这下规模可大了呢。」
「就是说啊。」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风町带去东京的法院,但这似乎相当不容易。」
毕竟对面的势力实在太庞大了,处处可以看见组织、权力和政治施力操纵的痕迹。迄今为止,我都没把这些力量当成一回事,想不到这种蛮横的力量居然会用来对付我一个人。
我开启包厢里的电脑,连上新闻网站。而在看到头条新闻后,我不禁发出惊呼。
「对于涉嫌绑架少女的夜见坂高中男生夏目幸路,警方已发布通缉──」
「等、唉、咦~?」
我被当成了通缉犯,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完全曝光了。就算是通缉犯,也能公布未成年人的个人资讯吗?少年法之类的不会管吗?诡异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总觉得有种法律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然而这部分也特地附上了相关解释。
简单来说,就是警方视救回风町为第一优先。虽说会稍微牺牲疑似加害者的高中生的人权,若是从法律层面来解释的话,似乎是勉强说得通的样子。
根据报导,警察署长似乎是为了拯救少女而做了艰难的决策,把这件事写成一桩美谈。而对于这则新闻的相关留言,也充斥着正向的氛围。
「罪犯没有人权可言。」
「少年法干脆废了吧。多爆料多爆料。把个人资讯统统报出来!」
「小学女生的性命比较重要。」
我都想对他们喊一声「喂」了。此时正是你们发挥反权力、反政府的精神,大肆提倡阴谋论的好机会啊。话虽如此,既然是攸关小学女生──尤其是有着可爱相貌的小女生的性命,也难怪人们会不去考虑这名高中男生实际上是清白或是受到栽赃的可能性。
「根据我在课堂上所学的,人权的概念应该是为了避免受到政府或是权力欺压个人而存在的才对呢。」
白濑同学说道。
「明明就上演着欺压个人的戏码,大家都没有发现呢。」
「他们的作法很精明啊。」
对方很清楚舆论会挺哪些风向,也知道大众会做出何种反应。
而能做到一手遮天的强横力量,更是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放心吧。」
白濑同学看着我的脸说道:
「夏目同学有智慧和勇气。」
「不过,对手似乎强大得有点离谱啊……」
我终究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压力。自己的名字被报导成通缉犯,还受到千人所指,这让我感到很难受。迄今看到那些当事人被冤枉的新闻都不曾当过一回事,这让我很想回到过去向那些人道歉。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担心喔──白濑同学说道:
「因为智慧和勇气都变成了两倍。现在是加倍活动喔。」
「咦?」
「因为我也会帮忙呀。」
「咦咦~?」
也不对,因为她一直跟着我,我也隐约猜到她会这么做。然而,帮我这一把的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白濑同学,像刚才那样的杀手可是会接二连三杀过来喔。况且他们还有办法捏造罪名强加于人,是一群擅长栽赃嫁祸的人喔。」
「我知道。不过呀,我一直很想找机会帮夏目的忙呢。」
就像夏目同学曾经救过我那样──白濑同学如此说道。
「我是很高兴啦……」
「要是选择袖手旁观导致夏目同学死掉,我应该会后悔一辈子吧。所以为了不让我留下遗憾,就让我帮忙吧。」
白濑同学秀出手机的同时说道:
「要是我不在身边,你就根本没办法联络别人吧?」
此外,说得一点都没错。因为怕被锁定位置,我早就把手机给扔了。虽说关掉GPS功能应该就不会有事,谨慎些总是好事。
「就是这样,这一周要请你多多指教喽。」
做出结论后,总之我们决定先睡觉。
我们三人排成了「川」字,风町睡在正中间。
「波奇太郎只会对我示好!」
「我想只是原版的波奇太郎懂得安抚风町而已喔~」
风町似乎累了,很快就坠入梦乡。
到了隔天,我们开始做起准备。开庭日为十月三十一日,凑巧撞到万圣节,也是白濑同学愿意为我扮成白猫的日子。
我们从二十五日开始准备,考虑到开庭日为三十一日的上午十点,代表我们大概有六天的缓冲时间。
从夜见坂市前往东京,搭乘在来线再转乘新干线的话,车程为两个半小时。若考虑到再从车站前往法院的路程,合计大概是三小时左右吧。
单就时间来看,我们还挺有余裕的。
问题在于该怎么掩人耳目地抵达法院。要是被杀手找到,又或是遭到报案被警察逮捕,那我们肯定抵达不了。
「形势挺严峻的。」
从外头回来的白濑同学说道:
「到处都是警察。不只车站,连计程车招呼站也是。整个夜见坂市好像都被封锁了。」
我和风町无法外出,所以请白濑同学代替我们出去侦察。
「话说回来,我们可真放松啊~」
我和风町只能待在漫画咖啡厅的包厢里。既然如此,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看漫画──白濑同学拿回包厢的漫画堆积如山,而我们读得津津有味。我侧躺着身子阅读漫画,风町则是把头枕在我的背上看书。
以风町的视角来看,她是把头枕在波奇太郎的背上阅读漫画。我想,原版的波奇太郎大概也会让她躺在身上吧。
「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听到白濑同学的提问,我点点头应了一声。我当然不是只把时间浪费在看漫画上了。
「用宅配吧。」
「宅配?」
「车站和马路都受到了监视,所以我们要把风町装进纸箱里,直接用宅配寄到东京。」
风町露出「咦咦咦~!」的表情,但我依旧继续说明:
「若是让白濑同学把纸箱搬进超商,那就不会有人目击到风町的身影。之后再让白濑同学去东京取货就好。」
我让萤幕显示出东京的法院外观。
「开庭当天,可能会有杀手假扮的记者到场。他们若是在法院门口蹲点,要对风町下手也十分容易。」
「那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得靠这个。」
我指着法院的照片──位于腹地内的人孔盖。
「很有电影风格的点子呢~」
「但若是走下水道,从地下进入法院的腹地,应该会安全许多吧?」
就取名为「用宅配送到东京,再从地下现身说哈啰作战」吧。
然而,白濑同学却是沉吟了一声。
「嗯~若是装在箱子里,就得担心上面堆放重物的情况吧?我也很担心温度之类的。」
白濑同学有些欲言又止地说:
「此外,如果要送到东京,最快也要隔天才会送达。这段期间……有点问题。」
「担心三餐问题的话,就把食物一起放进纸箱里吧。」
「不是啦,要是得在纸箱里度过两天一夜,那个……有挺多事情要解决的。」
「啊啊,如果是那方面──」
我递出一个空宝特瓶。风町登时露出「呜唉唉唉~!」的表情。白濑同学则是表情一冷。
「说起来,这个大小有办法用宅配送出去吗?」
说完,我敲打键盘搜寻了起来。
萤幕上映出简易的尺寸表。可寄送的货物最大尺寸为两百公分以下、重量低于三十公斤。两百公分这点姑且不论──
「风町,你几公斤?」
闻言,风町登时胀红脸庞,抽了我的屁股一下。我不禁哀鸣一声。看来是超过三十公斤。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啦。
「好,驳回。虽说应该还有方法运送更大尺寸的货物,宅配就先驳回了!」
白濑同学说着,风町则是连连点头。
「不过这个想法本身倒是挺不错的。」
「对吧~」
既然人类的移动受到监控,那就以货物的身分运送。对方应该都在积极找人,透过这种手段来个出其不意,想必是个不错的点子。
「可是要运送大型货物的话,明明就有比宅配更自然的方法呀。」
「什么方法?」
我这么一问,白濑同学就一派轻松地回答:
「搬家公司。」
◇
从二十五日开始,我们立即着手准备。
白濑同学的作战计画,是让风町混在搬家的货物里送往东京。
搬家公司和宅配不同,既没有重量的限制,也能控管放在货架上的货物数量。重点在于过程不必经过物流中心,所以只要一天就能抵达了。
只要选择能让搬家者本人一起搭车移动的私人搬家公司,就能在运送的过程中照顾风町了。
「只要由我下单,就不会露出马脚吧?夏目同学也可以躲进箱子和我们一起移动喔。」
若是开车的话,到东京的车程也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
在纸箱上戳些透气孔,放到货架上即可。至于如厕问题,也可以在抵达休息站的时候,让白濑同学以检查货物一类的理由放我们出来透气,完事之后再躲回去即可。
说起来,若是能让我们从内侧打开纸箱,那在搬上货架之后,我们说不定就可以轻松自在地待在货架上了。
「不过搬迁的新址该怎么办?现在开始租房间也来不及了吧?」
「我们模特儿的事务所就位于东京喔。」
她似乎是叫搬家公司来自己家,把货物搬送到事务所的样子。为了掩护搬家行动,她也打算把自己房里的床铺和书架也一起搬走。
「之后再对事务所道个歉,说是我搞错了就好。」
「白濑同学的作风真是大胆呢~」
就在我们聊到这里的时候,风町吞吞吐吐地开口:
「谢谢……您。」
风町是个懂得道谢的小学五年级生。
「别客气。」
白濑同学摸了摸风町的头。
如此这般,我们开始执行搬家大作战,和白濑同学一同挑了家搬家公司。这间公司最快可以在二十八日出车,于是我们预约了这一天。
预计会在二十八日的上午离开夜见坂市,并在当天傍晚抵达东京。法院是在三十一号的上午开庭,所以有必要找地方消磨剩余的时间。
「找间爱情宾馆不就得了?虽然对小铃的身教不好啦。」
白濑同学如此说道。
「若要预订一般的旅馆,就得借用某位成年人的姓名才行,若要去漫画咖啡厅落脚,那边也不见得会和这间一样疏于盘查身分。不过爱情宾馆应该就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吧?」
接着白濑同学在我的耳边轻声开口:
一起待在爱情宾馆──
「会让人心跳加速呢。」
她的吐息拂过耳畔,让我的背脊窜过一股快感。
当然,风町也会和我们一起投宿。可是在风町去洗澡的期间,我就会和白濑同学独处了。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我、我的心跳会加速的!」
白濑同学帮我们支付了搬家费用。真不愧是兼职模特儿,比一般的高中生更加富裕。我们就这么循序渐进做好了准备。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继续窝藏在漫画咖啡厅里的包厢,等待二十八日到来后执行搬家大作战,但我们并非一直待着看漫画而已。
三人集思广益,思考着除了搬家大作战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方法能抢在杀手和警方前一步。
「要不要把气味当成手段?」
我说道:
「在变成波奇太郎之后,我的嗅觉变得很灵敏。只要记下白濑同学和风町的味道,就算分隔两地,说不定也能透过气味展开追踪。」
我凑近风町身旁说道:
「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记住汗味吗?」
「~~~!」
面红耳赤的风町举起学生书包,朝我的脑袋用力一砸。
「你是故意的吧。」
白濑同学也赏了我的脑袋一记手刀。
「我拿点香水回来喷,你试试看能不能记住味道吧?」
这么说完,白濑同学先是回一趟自家,然后带一大堆的香水回来了。每一瓶香水都装在盒子里,没有开封过的迹象。听她说,只要走的是模特儿这一行,就会收到很多香水的样子。
「波奇太郎对自己喜欢和讨厌的气味分得很清楚。」
由于风町都这么说了,便开始测试哪些香水容易勾起我的嗅觉反应。我们接连将香水从盒子里取出,然后对着空中喷洒。
「我讨厌这个味道!」
其中一个香水的味道薰得我难受。味道本身很香,但一嗅闻,脑子深处就会感到刺痛。
「这是香水大厂出品的呢。」
白濑同学说道。
「我还是人类的话,应该会觉得这很香吧。我猜这是原版波奇太郎讨厌的味道。」
闻言,风町从白濑同学的手中接过香水瓶,对着我的脸孔喷洒香水。
「呀啊~!」
「臭波奇太郎,居然想让我出糗!」
我想闻风町汗味的举动似乎惹她生气了。
「对不起!对不起!」
「处罚!处罚你!」
咻咻、咻咻──风町一边追着我,一边喷洒难闻的香水,而我被整得唉唉叫。顺带一提,这间香水的牌子是用显眼的英文字母组成的。
「你们感情真好~」
我们打闹了一会儿后,这次又选出了波奇太郎喜欢,而且便于追踪的香水味道。
「我和小铃各自带在身上吧。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往自己身上喷香水喔。」
白濑同学拿的是香奈儿,风町则是蔻依牌的香水。两种香水都散发着高雅的香味,而风町似乎也喜欢蔻依牌香水成熟的味道。
「这是用来处罚波奇太郎用的。」
如此说道的风町,除了蔻依牌香水之外也把那个我不喜欢的香水放进了学生书包。
「别这样啦~」
「你表现够乖的话,就不处罚你。」
我们还能对抗公权力或是杀手的手段,大概只剩下风町的能力了。那是能混淆别人认知的「迷彩」能力。
「小铃,你没办法变成狗或是其他生物吗?」
被白濑同学一问,风町摇了摇头。
「我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能化为迷彩的就只有他人和物品的样子。而且迷彩的能力也只能透过项圈变成狗,以及透过学生书包变成小学生而已。与其说这是能力的极限,不如说对于风町而言,目前带有标志性的物品就只有这两样而已。
「那你能把能力用在我身上吗?」
「可以。」
风町把学生书包递了过去。而在白濑同学背上书包的那一瞬间──
白濑同学的外表彻底变成了小学生。她整体给人淡色系的印象,目前穿着露肩的蓝色连身裙。白濑同学的头发看起来相当细致,脚下还穿着及踝的白色袜子。
原来白濑同学读小学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啊──我萌生了一丝感动之情。
外表年幼,却散发着成熟的氛围。
「好、好可爱……」
风町一脸震惊地凝视着白濑同学。
「如此一来,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呢。」
白濑同学走到风町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若是让抱枕背上风町的学生书包,就能变成风町的假人,而若是让其他人背书包,似乎就会变成小学生。这一招说不定能拿来好好利用。我目前想到的是,就算白濑同学协助我们一事曝光,她也能背上学生书包隐藏行踪。
如此这般,我们做完了关于能力的测试,接下来只要等到搬家日──二十八日的早上就好。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
那是发生在二十七日傍晚的时候。
在漫画咖啡厅的包厢里,风町正在看漫画,我则是在她身旁翻着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这是名为「周五课长」的上班族杀手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当时在白濑同学撂倒他后,风町从学生书包里拿出胶带,捆住了他的手脚并扔在路边。而在这段期间,我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搜出了笔记本、钱包和手机。
既然是杀手,应该会接收到委托或是指令才对。我想确认的就是这些内容。
我想看手机里的电子信箱,但手机被上了锁。为了找出密码的线索,我只得翻阅笔记本。
因为怕泄漏手机所在的位置,我已经关掉电源了。只会在测试密码的时候开机,然后马上关闭电源。
从钱包里翻出驾照,得知他的生日,也拿来测试密码了,但手机依然没有解锁成功。我翻阅着笔记本,想找出其他号码的排列组合。
周五课长几乎是把笔记本当成行程表来用,在行事历上也记载着出差地点等相关资讯。
「总觉得应该要有线索啊~」
就在我苦恼不已的这个当下。
我听到门扉被浅浅地「咔嚓」开启,然后白濑同学探出头。她穿的是制服。白濑同学平日都有好好去上学,等到放学后才会来我们这边,过着规律的生活。
然而──
「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白濑同学以见外的口吻这么说完,就把门关上了。而根据她的气息,我感觉到她移动到隔壁的包厢里。看来她又租了一个包厢。
好像发生不妙的事。直觉告诉我,她遇上了不能直接走入这间包厢的状况。
「风町,别出声喔。」
我将毛毯盖在第一次翻青年漫画就读得如痴如醉的风町身上,遮住她的身形。随后我打开门扉,窥探外面的状况。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我静静走出包厢。因为我变成了波奇太郎,就算被人发现,顶多被轰出店外而已。
我以书架作为掩护,打探着柜台的状况,随即看到了两名身穿西装的男子正在和店员对话。
「能告诉我刚才那个女生在这里的消费情况吗?」
双人组掏出了警察证件。其中一人身材魁梧,理了光头,看起来像是有在打橄榄球似的。至于另一个则是身形苗条、目光锐利的男人。
「点了两小时方案啊,原来如此。」
白濑同学似乎是乖乖掏出学生证,以白濑由美的身分租下包厢的样子。至于我们的包厢则是用了假名以掩饰年龄,所以应该不会立即曝光吧。
「总之我们也来租个包厢吧。」
苗条男子说道,而壮汉点了点头。看来壮汉似乎地位比较高。
「只不过,这场搜查还真是砸了大量的钞票和人力呢。」
「少说废话。」
「……对不起。」
双人组各自挑了一间包厢走了进去。目击这一幕的我也回到了房里。过了一会儿,察觉到白濑同学走出包厢的气息。
我稍稍开了一点门,从门缝窥探状况。
就在白濑同学面对书架的时候,苗条男子也走出了包厢,在饮料吧制作以可乐和柠檬苏打调制的神秘饮品,同时顶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孔打量白濑同学。
根据我的猜测,这名男子并不属于会伸张执法的警官。虽然只是我个人的偏见,会把可乐和柠檬苏打混在一起的家伙,肯定是相当危险的人物。
白濑同学将一本时代剧漫画塞回书架,取出了下一集后走回包厢。
苗条男子取出白濑同学归还的漫画,迅速翻了翻,然后又放回书架上,走回了自己的包厢。过了一会儿,我偷偷摸摸地走近书架,取出刚才由白濑同学归还,又被苗条男子确认过的时代剧漫画。
在光滑的书衣和封面之间,夹了一张便条纸。苗条男子似乎没有发现白濑同学偷放的这张字条。而就算真的发现了,他也无法确认是否出自白濑同学之手,也无法看出字条的意义吧。
「B」
因为写在便条上的,就只有这么一个英文字母而已。
为了避免状况生变而无法执行搬家大作战,因此事前就决定了备用方案。这就是B计画。
白濑同学留下的讯息,表示我们现在处于不得不采用B计画的状况。
我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
接着,我卸下了风町系在我脖子上的项圈。如此一来,我就成了众所瞩目的恋童癖绑架犯夏目幸路。
没错。
所谓的B计画,就是让我在暴露真身的同时,把风町送往东京的牺牲大作战。
◇
在距离开庭还有三天──二十八日的上午,我坐上了搬家公司的货车副驾驶座。
我戴着帽子和眼镜,不过找我的人只要仔细确认,应该就能看出我就是夏目幸路吧。
搬家公司的世良先生年约四十,是个身材肥胖的大叔。他表示自己在五年前辞去了上班族的工作,一个人经营起这间搬家公司。然后──
「这个世界都受到了共济会的支配。不管是总理大臣还是美国总统,大家都是共济会的成员。」
他还是个超级沉迷于阴谋论的大叔。
「你有看过电影吧?电影里会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穿插着共济会的标志,这就是所谓的潜意识效应喔。为了让我们不敢反抗共济会,他们已经无孔不入地对我们完成洗脑了啊。」
世良先生一边开着小型货车,一边对着我滔滔不绝。总觉得若是开诚布公,这位大叔说不定真的会相信我说的话呢。
货车开上高速公路,朝着东京驶去。白濑同学并没有和我一起上路。
二十七日的晚上,白濑同学没有和我们做过交谈,就这么离开漫画咖啡厅回家了。
她也没有联络我们。
白濑同学有两支手机,分别是模特儿用的业务用手机和私人手机。其中一支手机目前在我身上,但我们迄今都没有透过手机传讯息或是通话过。
因为我们认为面对权力滔天的敌人,最好还是当作通话纪录和电子邮件的往来全都受到监控会比较好。
所以我相信白濑同学的判断,执行了B计画。
二十七日的晚上,我和风町一起在漫画咖啡厅过夜。到了早上,我用帽子、眼镜和口罩遮住面容,向柜台支付了这几天的费用然后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向站前的圆环。这里是我和搬家公司的碰面地点。
移动的过程中,我不小心弄倒了行李箱,行李箱似乎没有锁好,盖子敞开了一小部分,让里头的风町稍稍露了出来。我连忙环顾四周,但没有看到人影。
带有警察证件的双人组跟监着白濑同学,但与其说他们是盯上了白濑同学,更像只是把我高中的所有学生全数盯梢的样子。我打开白濑同学的手机察看社群网站,只见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们无一例外发出了自己一直被警界人士跟监的贴文。
白濑同学也对此发布了留言。
『好像全校学生都被人盯梢了呢。』
这想必是留给我的讯息吧。坏消息是白濑同学也受到敌方监视,好消息则是白濑同学并没有被列为重点人物。换句话说,我和白濑同学的交集和藏匿风町的消息都尚未走漏。
不过──
我想起了苗条男子在漫画咖啡厅里说过的话。
「只不过,这场搜查还真是砸了大量的钞票和人力呢。」
从大家的贴文来看,为了揪出我的下落,每一名学生都派出了两名警力进行跟监。还真是大阵仗。
风町就读的小学可能也有一样的安排。
夸张无比的人海战术。
老实说,我都有点想投降了。敌方具备着能动员大批人力和组织的实力,虽说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不是能凭一己之力招架的。
然而这时涌上我心头的,是我在小学五年级时遇上的不良少年小哥。
当时正是八月事件的案发期间。
他只是瞥了我的暑假自由研究──「杀人百科全书」一眼,就看穿这是一本用来揪出不法之徒的正义笔记。他说自己有能够看出人心颜色的能力,还说我有着一颗正义之心。
「你相信正义的存在。」
小哥的话语缭绕在我的耳边。
「既然如此,那就算是很逊的事,也还是得执行到底。」
他说得没错。无论自己再怎么逊、对方再怎么巨大,只要我还秉持着正义之心,就必须挺身而出。毕竟正义不会因为敌人的规模大小而有所改变。
我说不定是个白痴。
毕竟我只和那位不良小哥交谈过一次。而且那位小哥还因为交通事故而死了,如今已经不在人世。
可是不知为何,那个夏天的约定却在我的心底闪烁着不灭的光芒。
还是别再使用白濑同学的手机了。应该像对待自己的手机那样,找个置物柜锁起来才行。但在放手之前,我还是向检察署打了电话。
「我是夏目幸路。」
我对电话的那一头说道:
「请帮我转告负责山根新药事件的所有检察官。就算把我的长相暴露在全国人民眼前,又或是把我栽赃成女童绑架犯,我也一定会把风町带到东京。所以请你们绝对不要放弃这场官司。」
我只说完这些就挂掉了电话。要是接电话的那方是厚生劳动大臣的人,我的话就传达不过去。所以我得用其他的方法,向提起诉讼的友方检察官传达风町正前往东京的消息。我若是不这么做,他们说不定会真的放弃打这场官司。
但一时半刻大概还想不出好的办法,于是我将白濑同学的手机放入置物柜,然后来到了站前圆环。
只见一辆写着「世良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圆环,我对坐在驾驶座上的世良先生搭话。
「哦,你就是山田啊。」
世良先生称我为山田。白濑同学说过,这是我的假名。
我们事前做好准备,一旦搬家大作战触礁,白濑同学就会向搬家公司取消这次的订单,但她依旧会支付费用,并向搬家公司洽谈,请对方转而把人运往东京。白濑同学的洽谈很是顺利。
「我知道啦,你们想私奔对吧?」
世良先生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道。明明打算搬家,却又在最后一刻取消──看在他的眼里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放心吧。只要有爱,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崁。你只要在东京好好打拼,把女朋友接过来就好。」
我们聊着这类话题,把行李箱搬上货架后,便让卡车发动,开上了高速公路。
只要一切顺利,我们就能在傍晚抵达东京。
我透过后视镜和侧窗窥探四周。由于是平日上午,开在高速公路上的几乎都是物流业的卡车和看似计程车的白色轿车。举目所及没有看见一辆警车,我们后方也没有车辆尾随的迹象。
「山田啊,你有看过幽浮吗?」
世良先生向我搭话。
「没有耶~」
「你也这样觉得吧?可是啊,你其实有看过幽浮喔。」
「是这样吗?」
「你的记忆被消除了。这是政府下的手。冲绳的基地原本也不是什么美军基地,而是他们把掳获的幽浮──」
「原来我有看过幽浮啊……」
世良先生就这么和我聊着阴谋论话题,驶着卡车前行。接着刚好到了中午的时候──
「去吃个饭吧。我开这么久得休息了,而且肚子也饿了。」
世良先生说要请我吃饭,于是我们开进免下车餐厅。我点了咖喱猪排饭,世良先生则是点了天妇罗乌龙面。
我从柜台接过餐点,和世良先生并肩坐在长方形大桌,然后开始吃饭。
「原来你长这样啊。」
世良先生看着我的脸说道。
「呃,这是……」
因为要吃饭的关系,此时的我把口罩拉了下来。虽然想赶紧拉回去,又怕显得太不自然。我就这么僵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
「别害羞啦,长得还不差啊。但还是我年轻的时候更帅一点啦。」
世良先生就算看到我的真面目,也没察觉我是那个通缉在案的高中生。
「世良先生,您平常难道都不看电视或新闻的吗?」
「我哪会看啊。那些电视和新闻台,都只会播报用来洗脑民众的政治文宣啊。」
如此说道的世良先生又讲起了自己从公司离职,转做搬家公司的理由。
「这里没有上司,也没有组织要遵守的规矩对吧?而且做这一行能深刻感受到自己在帮助他人。毕竟我可是要帮忙搬运重物,然后载往远方啊。」
有世良先生作伴,说不定真的能平安抵达东京。就在我冒出这般想法的时候──
「你很宝贝这个行李箱嘛。」
不知何时,桌子对面有两名男子入座。他们正吃着自己眼前的拉面。
是跟监过白濑同学的双人组。
「放在货架上不是比较方便吗?」
壮汉这么说完,将手伸进桌子底下,把行李箱扯了过去。为了抢回行李箱,我正准备起身反抗,却被重重地踹了一下膝盖,被迫坐回椅子上。这种踢法既冷静又无情,带来了威逼和凶残的痛楚。
「我干刑警这行已经有二十年了。」
壮汉说道:
「抓补嫌犯的秘诀,就是再怎么不起眼的小事,也要全力以赴。在本部长下令要跟监全校学生的时候,大多数的刑警都露出了傻眼的表情。在搜查会议结束后,大家都嚼起舌根,觉得这么做是白费力气。」
但我不这么认为──壮汉继续说道:
「绝大部分的学生应该是真的和案情无关吧。不过,其中或许有一个人和嫌犯有所牵扯。所以我从未松懈──」
「喂,你们啊。」
世良先生打岔道:
「突然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啊?又是抢了这小子的行李箱,又是用脚踹他,还真是可疑的双人组啊。哈,我知道了,你们是来消除那些看过外星人的群众的记忆──」
「大叔,你还是安静一下吧。」
苗条男子抓住世良先生的头发,直接把他的脸庞砸在桌面上。
「别干惹人注目的事。」
壮汉如此警告。世良先生就此没有动静了。
「你这不是把他打昏了吗?」
壮汉一脸不悦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早就查到白濑由美联络过搬家公司了。一般来说,哪有高中生亲自办理搬家手续的道理?于是乎──」
我拿起盛了咖喱猪排饭的盘子,朝着壮汉的脸甩过去。随后我抢回行李箱,朝着餐厅的出口拔腿狂奔。
就在下一个瞬间。
一道让肚腹作响的轰鸣声传来。只见前方出口的玻璃窗打了个粉碎。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苗条男子举枪对准了我。
「你开什么枪啊!」
壮汉勃然大怒,但苗条男子不以为然。
「你也知道上头早就准许开枪射杀目标了吧。啊,各位~请放心吧,我们是警察喔~」
开枪居然成了这么轻率的行为,状况实在是太过吊诡了。
我切身感受着自己受到牵连的事件严重性,抱着行李箱冲出免下车餐厅。我知道建筑物后方有逃生梯,应该可以从那边离开高速公路才是。
然而就在我跨出下一步的瞬间,我突然跌了个狗吃屎。原来是壮汉从身后冲撞上来。
行李箱在地面上滑行,行李锁打了开来,把风町甩了出去。
风町摔到了苗条男子的身前。苗条男子踩住风町的背部,将枪口对准了她小小的脑袋。
「喂,你搞什么鬼啊?」
将我压制住的壮汉刑警,转身看向苗条男子。
「别把枪口对准小孩!」
壮汉刑警又问起了苗条男子手里的枪枝来历。因为他手里的并非刑警的制式配枪。
「你很啰嗦耶。」
「……你真的是矢代吗?」
壮汉刑警问道。苗条男子似乎叫作矢代。
「那还用说。我通过了第二类特考,在警校以榜首身分毕业,于派出所勤务后转任刑事课,然后在你底下干活的矢代喔。是那个老是在打麻将的时候输钱给你的矢代喔。」
矢代手里的枪口从风町转向我。
「我是如假包换的警官,现在也乖乖照着组织的命令干活喔。但这是本部长越级下达的命令──我想你应该不晓得吧。」
枪声响起。
原本跨坐在我背上的壮汉警官,就这么倒在身旁。鲜血从他的眉间流下,那双空洞的双眼映出了我的身影。状况真是乱七八糟。尽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都远远超出原先的预期,让我无法好好消化。
「想不到连这小丫头也在啊。」
矢代的枪口对准风町的脑袋。
他要杀掉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的小学女生。我对着矢代投以责难的眼神,而他也注意到了,随即露出卑屈的表情说道:
「我也有家人要顾啊。我得做好工作,保护好自己的生活才行。这就是所谓的『我也得混口饭吃』啊。」
他将指尖搭上扳机。
「你和这小丫头都不走运啊。别露出这种表情嘛,我会把你们安排成死于交通事故的。这就是维护日常生活所需的新陈代谢啊。」
在我开口制止之前,枪声就响了两次。
然而,矢代很快就露出讶异的神情。这是因为风町没有任何反应的关系。
「难道说,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
说完,他将趴伏在地的风町翻了个身。明明后脑杓已经中了两枪,风町却是一脸祥和地闭着双眼。
「她是睡着了吗?」
矢代将枪口抵住了风町的眉间──这次他扣下三次扳机,也响起了三下枪声。然而风町的脸庞依旧一尘不染。
子弹确实射进去了。
矢代露出错愕的神情,一次次地看着自己的手枪。我趁着这个机会冲了出去,拾起行李箱,仿效白濑同学的架势朝矢代的侧头部抡出一击。
◇
白濑由美正搭着前往东京的新干线,坐在三人座位中的中间位置。她戴了假发打理成长发造型,以口罩遮住脸孔。而在她身旁坐在靠窗座位的女生,则是用大尺寸报童帽遮住脸孔的风町。
发车的铃声响起,车门关闭,新干线缓缓驶出月台。
这是紧张的瞬间。万一两人的行踪曝光,那这时就是抓住她们的大好机会。不过新干线正四平八稳地加速,即使环顾车厢,也只看得见零零星星的上班族乘客。
至少在抵达下一站之前,她们应该是安全的。
而将视线投向车厢内的数位广告看板,就能看到上面映出了新闻快报。
「目击到失踪的小学生──风町铃。」
根据报导,在中部地方的某处车站附近,有人目击风町和绑架犯夏目的身影。
「看来计画很顺利呢。」
白濑说道。
今天早上,她假装要去上学,前往车站前的圆环。在路上,她看到推着行李箱行走的夏目,并确认夏目假装不小心弄倒行李箱,让里头的风町曝光的情景。
她朝着学校移动的途中,一直跟监着白濑的双人组已经不见踪影。他们去追夏目了。
白濑在校门口调转脚步,来到了距离漫画咖啡厅不远的一处暗巷。很快地,戴着报童帽遮住脸孔的风町就从电线杆的阴影处现身了。
没错,夏目装在行李箱里的,是将抱枕背上学生书包的风町假人。
所谓的B计画,就是让夏目带着假风町招摇过市,以诱饵的身分吸引所有敌人目光的作战。
两人等着警察开始追踪夏目,过了中午,夜见坂市内的跟监人员大幅减少。白濑带着风町乘着电车来到转运站,然后顺利地搭上了新干线。
白濑和风町打算直接前往东京,然后躲藏到三十一日。在这段期间,夏目会一直持续逃跑。
「对不起。」
风町在行驶中的新干线上开口。
「把你们卷进了这场风波。」
白濑像是在面对与自己同龄的朋友似的说道:
「别在意。夏目同学就是那种个性,我也没办法放着风町不管喔。」
因为呀──白濑继续说道:
「你笑不出来对吧?」
风町露出略感惊讶的神情,随即「嗯」地点了点头。
使用代偿能力会产生副作用。就像是预知未来的代价是在床上睡不着觉,使用意念控火能力就会陷入发情的状态等。而风町获得了迷彩的能力,但代价则是──
她笑不出来了。
白濑一直对于这名少女不曾展露笑容的表现感到在意。
「自从能够使用能力之后,我就变得感受不到开心的情绪了。即使遇上了很有趣的事,也觉得那好像和自己无关……」
那似乎近似于丧失感情的状态。
「等到能力消失之后,你就笑得出来啦。你应该知道要怎么让它消失吧?」
「……只要去学校就会消失了。」
「原来是这样呀。」
「嗯。自从不去学校之后,我就变得笑不出来,而且能够使用能力了。」
她似乎原本是个很喜欢上学的孩子。
「小铃一定是交出最喜欢的学校作为代价,才会换得这项能力呢。」
白濑这么分析风町代偿能力的来历。
透过牺牲最喜欢的东西,来换取能跨越这道难关的能力。而使用能力的副作用,则是会变得笑不出来。反过来说,当她重新取回最喜欢的事物之后,能力就会随之消失。
「那等出庭作证结束后,就回去上课吧。这样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我还能去上学吗……」
风町紧紧抱住放在膝上的学生书包。为了制作假人,她已经将一个书包交给了夏目,所以两人趁着上午时间又特地买了一个新的书包。
「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上学了。」
风町说道:
「在医院交到的朋友们接连被杀,让我很害怕。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瘟神,要是去上学,同班同学说不定也会被我害死。」
当然她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尽管如此,这个念头仍是挥之不去,让她失却了上学的动力。
「你觉得自己应该要负责是吗?」
白濑这么说,而风町回答:
「或许是这样吧。如果是孤身一人,就不会再遇到那么难过的事了……所以,我已经不想去学校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勇气了。」
现在光是想像那样的光景,我就……如此说道的风町双手微微发颤。
白濑摸了摸风町的头说道:
「放心吧,勇气总是之后才跟上来的。」
「之后?」
「我想,人类并不是因为鼓起了勇气才会大显身手,而是先完成了某些事,事后才会察觉到『啊~原来那就是勇气啊~』。在大显身手的当下,人们想必都是浑然忘我的喔。」
风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向白濑询问:
「白濑姊姊也──」
「叫我由美就好。」
「小由美也拥有过能力对吧?」
「对呀──」白濑回答道。
「你当时让能力消失的条件是什么?」
「相信别人。因为我一直是形单影只,而且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呢。」
「想让能力消失,感觉好像很困难呢。你是怎么成功的?」
被风町这么一问,白濑登时有些害臊地回答:
「我在去年的圣诞节变得自暴自弃,最后从教堂的尖塔往下跳了。」
「咦咦~!」
「结果夏目同学为了救我,也跟着一起跳下来。」
「你、你们没事吧?」
「去年的圣诞节下了一场大雪对吧?那时刚好积了一堆雪,足以让从没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的人捡回一命。我们就这么摔到雪里面,我当时浮现出『啊~我真笨啊~』的想法,但往旁边一看,才发现夏目同学紧抱着我昏了过去。一看到他的脸庞──」
「难道说……」
「嗯。我不仅是相信他,还喜欢上他了。」
听到「喜欢」这个词汇,风町的脸庞登时一红。白濑潇洒地笑了笑,又继续说:
「从那天起,我变得成天都想着夏目同学呢。我想和他成为情侣,也想每天晚上都打电话聊到睡着。可是夏目同学身边有个要好的青梅竹马。」
「难道说,是京野小姐吗?」
风町知道京野月子的名字是有理由的。
白濑在离开夜见坂市之前,曾经路过月子的住处。当时她把某样物品放在月子家的门前。
「你说过,京野小姐会来帮我们的忙……」
「嗯。抵达东京之后,我们就得躲藏到三十一日。而在前往法院的路上,也可能会受到妨碍吧?我觉得京野同学可以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喔。」
白濑在「某样物品」里放了纸条,详细地记载了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但并没有要求月子采取行动。白濑觉得,月子只要照着她自己的想法去做即可。不过白濑深信,只要得知理由,月子就一定会来帮助她们。
「京野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很帅气的女生喔。此外,她有着绝对不会放小铃这样的孩子不管的个性。不过夏目同学这回不想把她牵扯在内,所以一直没有联络她。」
当然白濑也犹豫过是否该将身在安全区的月子牵扯进来,就个人的心情来说,不把月子拉入这淌浑水才是好事。
「不过,京野同学本人肯定不想就这么置身事外。因为她最喜欢的人可是身陷危机了喔?就算自己也会因而涉险,多半也会想挺身而出──而且正是因为危机四伏,她才会更想待在喜欢的人的身边吧。京野同学一定是会这么想的人喔。」
也因此,白濑在月子家的门口留下了能找到夏目的线索。
「小由美觉得这样好吗?」
风町问道:
「你们是情敌对吧……?是不是不要碰面比较好……」
「在这档子事上,还是得公平竞争才行喔。」
因为我是真的很喜欢夏目同学呀──白濑说道。
「况且,虽然感到很不甘心,我算不上是战力呢。为了保护小铃,能有京野同学的帮助,也是为我打了一剂强心针,她一定很快就会赶到东京的喔。」
如此说道的白濑握住了风町的手。
「所以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白濑鼓励着风町。她的年纪明明还小,却得面对如此艰钜的局面。
「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吧。你想不想去原宿一类的地方?」
「想、想去!」
风町急切地回应道。
「想不想吃可丽饼?」
「想吃!」
就在两人互动到一半的时候。
「啊~总算是找到啦~新干线的位子真难找啊~」
那是一名年轻,气质宛如猫儿的男子。他似乎买到了三人座位里靠走道的那个位子,正打算坐下的样子。在看到靠窗的风町后,他便「哦」地惊呼一声。
「就算戴了帽子我也认得出来啦。毕竟我可不会忘记你的长相。」
我果然很幸运啊──男子傲然地笑了笑,接着看向白濑抬手打声招呼:
「我的名字是『来福』,是个杀手喔。」
◇
我疯也似的在栉比鳞次的住宅区里奔跑,逃避警方的追捕。
名为矢代的警官追进高速公路的免下车餐厅,而我用行李箱狠狠敲了他的侧头部。随后,我立刻把假人风町塞回行李箱,然后冲下逃生梯远离高速公路,来到了干线道路。
因为是诱饵,我没有遮住脸孔,继续朝着东京移动。我走在牛肉盖饭连锁店和二手车专卖店林立的公路上。
警方的反应之快远远出乎我的预料,很快就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而更让我吃惊的是,警察竟然毫不犹豫地对我开枪。
就在我打算从干线道路折进巷弄的时候,背后传来巨响。这一瞬间,原本拿在我手上的行李箱登时被打了个粉碎。我手里只剩下一支握把,原本塞在行李箱里的抱枕和学生书包都被打烂。风町假人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开枪的是身穿制服的警官,而且他还以双手握持着像是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散弹枪。
这让我觉得自己真的被卷入了典型的阴谋论之中。
历史老师曾说过,国家搞出糟糕事,再嫁祸给组织或是个人的案例可说是层出不穷。像是德雷什么的事件,又或是张什么先生爆炸事件。
浮上台面的事件或许只是凤毛麟角,国家或是有权有势之人,其实一直都在暗地里捣鼓着糟糕事吧?
那些挖掘真相的节目,也经常提到甘乃迪遇刺案的凶手一再喊冤,表示自己并没有动手。
我在胡思乱想的同时,踏入住宅区的巷弄之中。总之只要看到有拐角,我就会尽量拐弯,借以躲避警方的追捕。
然而我人生地不熟,如果只是像只无头苍蝇般乱窜,迟早会被抓到。总之得想个出其不意的方法才行──我边想边翻过矮墙,跳进民宅的院子里。接着又翻过另一面矮墙,慌不择路地前进,来到了一处集合住宅区。我觉得藏身在这里似乎是个好主意。
找到一间肮脏的仓库,推开打扫用具挤了进去。我在仓库里坐下,猛喘着大气。
从高速公路上的免下车餐厅一路跑到这里来,已经精疲力尽的我决定稍作休息。
我试着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小睡一下,却迟迟无法入睡。每当听见脚步声,就会让我紧张得要命。
但我仍是屏气凝神,总算是打了一会儿的盹。
走出仓库的时候,太阳早已西沉,入夜了。
我再次开始移动。要是一直待在一个地方,迟早会遭到包围,落得无处可逃的下场。在构思B计画的时候,我们最先定下的准则,便是要持续移动。
心灵已经快崩溃了。现在的我还能动,是因为事前就已经决定好要这么做的关系。我要持续逃跑,直到三十一日到来为止。
但头疼的是,我失去了假人风町。如此一来,敌方就会分拨兵力去寻找风町。我作为诱饵的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我再次来到干线道路,看了看路标,发现我已经来到名古屋市内了。
这下该怎么办呢?
正当我想到这里,开在道路旁的脚踏车店映入眼里。店门口摆放着许多看起来跑得很快的脚踏车。骑脚踏车的话,说不定就能摆脱追兵。我身上还有一些钱──有在做兼职模特儿的白濑同学,从存款里挪出了一笔钱给我。
我将手搭上门把,正打算走入店内时,看到了店里的电视萤幕。
上面正在播放我的新闻。
『高中生绑架犯,在名古屋遭到目击──』
电视台翻拍了免下车餐厅的监视器画面,我戴着帽子和眼镜的扮相在上头放大显示着。
脚踏车店的店员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只见他展露微笑走了过来。
我连忙调转脚步。眼镜还戴着,而我摘掉了帽子。得再找个能乔装打扮的物品才行。
但是去超商或是成衣店买衣服真的安全吗?
走着走着,看见车站前的闹区。虽然想买顶款式不同的帽子,一看到站在十字路口旁的两名警察,就让我连忙折返。现在肯定已经有许多警察在驻点盯梢了吧。警方如果锁定了闹区,那说不定已经在即时监控监视器的影像了。
该怎么办?我该何去何从?
干线道路旁的大型家电卖场的橱窗展示着电视,而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台的内容。
我就读的夜见坂高中的女学生正在接受采访。
而且好像还是即时连线。
校方稍早似乎为学生和家长召开了说明会。
『他是那种不晓得在想些什么的人。不仅有点阴沉,而且他小时候的暑假自由研究,居然制作了一本杀人笔记随身携带……对,那是记载了杀人手法的笔记本。』
访问完女学生后,麦克风转而对着一名男老师。
『基本上他算是一个好学生啦。只不过我有点在意的是……今年暑假的时候,他曾报名过教育志工。是的,那是前往小学,教导小学生体育课程的课外活动,但我们受到了家长投诉,认为他当时对女学生们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我觉得这也太荒谬了。
一般而言,就算学生闯了祸,校方也不会接受采访。正常来说,他们都会遵守不多作回应的方针。
然而电视另一头的学生和老师却都讲得天花乱坠。而且他们巧妙地挑选词汇,不着痕迹地把我塑造成一个糟糕的家伙。
但最不妙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画面上的女学生和男老师。
我的敌人拥有极为庞大的力量,他们正在对我釜底抽薪,甚至有能力窜改我的过去和未来。
他们是真的打算把我塑造成绑架少女的犯人。
可怕的是,这只是他们为了实现其他目的的手段罢了。他们很想阻止风町出庭作证,却又不想在灭口时让人联想到这与官司有关,所以才会捏造一起女童绑架案,借机杀死风町。
我不过是个倒楣的片场道具罢了。
虽然被人下了套,对方对我既没有恶意也没有恨意,这让我痛切体认到对手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以及自己究竟有多么渺小。
这是极为冷酷且缜密的包围网。
既然连这种毁灭人格的新闻都报出来了,就算风町最后真能顺利出庭作证,我在这之后是否还找得到容身之处呢?
这不就是所谓的社会性抹杀吗?
老实说,我几乎已经想放弃挣扎了。就新闻报导的内容来看,风町目前还没被抓。也就是说她们已经平安抵达东京了吧。
我是不是可以收手了呢?接下来就交给白濑同学和风町表现,而我则是趁着还没被杀掉赶快投降比较好吧?
我都明白了。我就是绑架少女的犯人,也愿意蹲监牢,所以请别杀我。
如果好好扮演对方指定的形象,那在蹲完苦牢之后,或许还可以安养天年。
我的心境已经委靡到会冒出这种念头的地步了。这几天我一直睡在漫画咖啡厅里,今天则是从免下车餐厅一路逃跑,全身都在痛,疲惫感也快超出能忍受的极限了。
可以举白旗了吧?我已经做得够好了吧?
输给这种对手也没办法。这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敌人实在太强大了。所以就让我解脱吧──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加油!』
我听到了说话声。
『加油,别认输!』
是从电视里传来的。在夜见坂高中校门口的即时连线画面里,一名女学生推开受访的冒牌男老师,对着镜头放声大喊。
是月子。
『加油,别认输!加油!』
她并没有生气,看起来也没有惊惶失措。
正如喊出的话语那般,这是在为我加油打气。她的情绪并没有高昂到像是在面对巨大的公权力,就只是像个在甲子园手持大声公为选手加油的棒球队女经理。
(插图011)
『加油、加油!』
不过这些话语确实传达到我的心底。加油声像是一根根柴薪,点燃了我内心的火焰。
月子睁着一对坦率的双眼。
那只是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的事。看似工作人员的人们很快就拉开月子,把她带离镜头,而即时连线也就此中断,镜头随之交还棚内。
但是,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够了。
『加油,别认输,加油。』
这让我觉得月子就在我身边。
没错,我不是在孤军奋战。我已经不觉得累了。
我还只是个高中生,世界就只限于教室和学校,而最终还是得归结在月子身上。
既然被女生加油打气了,岂有不振作起来的道理。我可不能一直灰心丧志,也不能让她看到这副想投降的窝囊样。
我朝着先前逃开的闹区走去。要是在这时选择退缩,那我将会变得不再是我了。
走着走着,内心的情绪也跟着翻腾起来。我才不会认输呢。我不打算以倒楣或是力有未逮为由,选择投降图个痛快。
好想大叫一番。
回过神来,我已经跑起来了。眼镜扔掉了,自己正跑在闹区的主街道上。当然,在十字路口和街角待命的警官们很快就一脸惊讶地看到我,急急忙忙追赶了上来。
夜晚的闹区充斥着下班的上班族、正在约会的情侣、从补习班下课的高中生和帮酒店拉客的人们。我从人潮间的缝隙穿过,勇往直前。
每当我往前移动一小段路,在各处待命的警官就会看到我而紧追上来,追捕我的人数也逐渐增加。
背后传来了物品碎裂的声响。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花瓶碎掉了。我连忙抬头一看,就看到一名女上班族一脸冷漠地探出窗外。我很想大喊「是抛砸主妇啊~!」,但还是挥舞着手臂,试图以更快的速度跑起来。
我得维持不会被杀手和警官们追上的速度才行。
如此这般,因为我拖着一群警官在路上跑着,所以路人们也察觉到我的行为,纷纷掏出手机录影。
这出绑架犯和警察的追缉戏码,想必很快就会红遍社群网站吧。
我对着无数的镜头大喊道:
「这是骗局!我是被栽赃的!我没有绑架!有人想杀掉风町!」
我想,一定没人会把我的话当真吧。
毕竟否定阴谋论才是主流的论调,而且小老百姓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有这种体验,要他们相信反而是天方夜谭。
不过,我倒是觉得无所谓。
我拼命地吼着。我并不是对着拍摄的人们,而是对着在上传至社群网站后,看到这则影片的观众里的少数人吼道:
「她一定会去的!十月三十一日,风町一定会抵达法院!我一定会让她站上证人席!」
我没有压低音量,也没有哭出眼泪。就算对手是个庞然大物,我也不打算就此屈服。
「看好了,我要前往东京!要怕的是你们!我会把所有东西摊在阳光底下,你们就浑身发抖地度过这一夜吧!」
他们一定只是出于算计和形象,才会挑上我作为代罪羔羊。
看在他们眼里,我显然只是个用来杀掉风町的片场道具罢了。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用相同的手法来处理每个人吧。在他们无法无天的权力面前,要弄死一名高中男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不对,他们想必连一丝印象都没有留下吧。
不过,可别以为被你们锁定的受害者都会乖乖就范啊。
我到死为止都要相信内心的正义。
「我要去东京啦!擦亮眼睛看着吧!耶~!」
我用尽全力冲上天桥,警官们从后面追了过来。另一侧则是涌出一批手持盾牌、头戴钢盔,看似机动队一类的队伍。
我在桥上遭到了前后夹攻。我在冲上桥之前没什么想法,但电影已经教过我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脱身了。
往下一看,是八线道的大马路。
「唔喔喔~!萝莉控之魂~!」
我一脚踩在天桥的栏杆上,纵身一跃。感受到身体稍稍飘浮了一下,然后就落到了公车的车顶上。
「我好强啊~!」
肾上腺素在这时充斥了全身上下。原本以为可以就这么搭便车到东京,但公车只开不到一百公尺就遇上红灯停了下来。
「咦、咦咦~!」
还没从惊讶之中反应过来,原本在天桥上的警官和机动队已经冲下楼梯,朝我跑过来。警车的警笛声也接连响起,逐渐逼近。
我姑且先从公车的车顶跳下,走上人行道,一边被路人拿起相机拍摄,找了个人烟罕至的巷子钻了进去。
状况和白天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更糟糕了。
但我还是发出呐喊。
这并非全是基于一时冲动而做出的无谋之举,而是为了在三十一日迎接胜利所必须采取的行动。
尽管如此,我当下依然没有想到该怎么继续这场逃亡之旅。
该怎么办呢~我这么思索着四处奔逃,总之先找个能藏身的地方,但警察的脚步声已经逐渐接近,加上我对这里的地理环境不熟,结果跑出小巷的时候,来到了一处宽阔的道路。这下岂不是没地方躲了吗──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
一辆卡车急驰而至,在面前紧急煞车。
我对这辆卡车有印象。
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的──没错,就是世良先生。
「喂,快上车。」
「咦?呃……」
我整个人傻住了。为什么世良先生会在这里?他是同伴吗?不对,这是在惹祸上身吧?这完全就是惹祸上身啊。要是载我这种通缉犯上车,就会引来警方的追捕,而且在那间免下车餐厅里,他不是已经被那个叫矢代的坏警官抓着脸砸在桌子上了吗?这样好吗?这样真的好吗?
我在涌现千头万绪的同时,以窝囊的语调开了口:
「真的能麻烦您吗~?」
「那不是废话吗!」
如此说道的世良先生,面相不再像个相信阴谋论的中年人,而是一个相当帅气的成熟大叔。
「世良搬家公司,会将货物安然无恙地送往目的地。这可是我的工作啊。」
◇
三十日早上。
白濑带着高尔夫球杆和望远镜,和风町一同来到东京某栋大楼的屋顶。从这里可以将公园一览无遗。
这是一座树木不少,也能作为野餐点的大型公园。
距离开庭还剩下一天。
白濑和风町没遇上危险的状况,顺利来到此地。
二十八日的下午,当她在新干线遇上名为来福的杀手时,还以为自己完蛋了。
白濑回想起当时的状况。
「我真走运。」
看到风町的长相后,来福开口说道:
「想不到居然能在这里遇上微笑师父啊。」
惊人的是,来福到现在居然都还没确认过身为目标的风町究竟长什么样子。
风町露出震惊的神情。
透过夏目的说明,白濑知晓自称来福的杀手曾在河岸杀死了误以为是风町的另一名小学生杀手,所以决定先按兵不动。
「来福,你还是不晓得风町的长相吗?」
听到风町摆出了师父的架子询问,来福得意地说道:
「是啊。因为我的运气很好,根本不需要做这方面的准备喔。毕竟目标总是会自己跑过来给我杀嘛。」
白濑认为,这个人的运气确实好得出奇。无论是在河边还是在这个新干线上,他都能精准遇上风町。
「大地同……那个拿手枪的小学生……」
风町一开口,来福就露出讨喜的笑容。
「我后来呈报上去,业主就气得对我说认错人了呢。师父也真坏,知道我认错人的话,就早点提醒我嘛。这是在测试我呀。」
这时他看了看白濑。
「你也是杀手?」
白濑想了一下才回应:
「我是经纪人。」
「居然连经纪人都有?师父好强啊~」
「你──」
白濑以略微冰冷的语气说道:
「对于要杀死风町这事,没有任何抵触吗?」
「什么意思?」
「对方只是个小学生啊。」
白濑的话语中带有少许的斥责之意。也不晓得来福是否有意识到这点,只见他的语气也带了些许的攻击性。
「我可是个杀手喔?」
瞬间,白濑打了个冷颤。因为对方投来了极为冰冷且尖锐的情绪。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自己首次承受了来自对方的杀意。
「不过嘛,这次其实也没有硬要杀掉他的必要啦。」
来福再次以放松的态度聊了起来:
「因为我收到的委托是『说什么都不能让风町站上证人席』。你知道我委托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吧?」
白濑点了点头。
「我的运气是真的好得可怕。只要接下委托,就算什么也不做,也会莫名其妙地完成委托。运气是我的伙伴呢。因为是个杀手,平时我也会认真地杀掉目标。只不过,就算我没有下手,结果大概也还是不会变吧。有一次,某个目标试图从我面前逃跑,结果他就在我的眼前被车子撞飞啦。每次接单的感觉都是这样,世界会自然而然地迎合我想要的结果。」
这次也是一样,所以风町是不可能站上证人席的──来福继续畅谈:
「他真是倒楣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好运都被我吸走啦。从以前就是这样,我不管再怎么乱搞也死不了。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吧?反过来说,只要是站在我对立面的一方,就会被迫承担没完没了的厄运。在我接下委托的那一瞬间,那个叫风町的家伙就绝对到不了法院啦。当然,毕竟我是个杀手,也会好好了结风町的性命啦。」
搭上新干线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个叫夏目的高中生在名古屋被找到了对吧?我收到了联络,他好像正带着风町逃跑啊。」
似乎是委托人的秘书传电子邮件给他的。
「因为我很认真工作,得赶赴现场才行。」
当然,他也不晓得夏目的长相。虽说邮件的附档有照片,他并没有打开来看的样子。
他依然打算靠着这一身的好运干活。
「既然姓夏目,想必是个男人吧。有『夏』这个汉字,那他一定是个像是蓝天般爽朗的小家伙。不对,后面还有一个『目』字,既然是『夏目』的话,这个推测就不准了。他说不定是个傻乎乎的家伙呢。」
来福先是嘟嘟嚷嚷了好一会儿,这才「嗯?」一声歪了歪头。
「师父,你们没有要一起去名古屋吗?」
「我们和这次的案子无关……」
听到白濑这么说,来福的脸上瞬间收起笑容。
「这不太正常吧?对杀手来说,哪有比这次更好赚的案子啊?」
来福的眼里显露出一抹疑惑,浮现出先前的攻击性。
「刚刚也像个公民道德课的老师一样,问我杀小学生有什么感觉……你们真的是杀手吗?」
哪可能是杀手呀──白濑这么心想,不过当然没有老实开口。
来福的右手指尖碰触牛仔裤的口袋。从口袋鼓起的形状,加上对手身为杀手,任谁都能看出里头藏着一把折叠刀。
这下该怎么回答才好?
就在背脊发凉的白濑动脑思考的时候,状况发生了。
只见风町用力打开了学生书包,从铅笔盒里取出剪刀。接着她瞪大双眼,用力伸出舌头,舔舐起剪刀的刀刃。
咦?难道这是小铃对于杀手的刻板印象吗?
白濑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反应。
大概是觉得两人的反应不够强烈吧,风町再次舔起剪刀的刀刃。
「我、我舔舔舔舔舔!」
白濑思索着:
原来小铃是那种搞笑没逗到对方发笑的话,会重复表演到对方笑出来为止的类型啊……
然而,如此粗糙的杀手演技,似乎深深触动了来福。
「好、好帅~!」
「我得去东京处理一起非我不可的案子。来福,你就去名古屋追捕那个叫夏目的──听起来像是长着一张会叼着骨头的狗脸的高中生吧。」
「我、我明白了!」
后来,来福在名古屋下车,白濑和风町则是顺利抵达东京。
她们挑了间民宿投宿。那是外国观光客来东京旅行时的下塌处。
根据事前调查,民宿的屋主是一名亚裔人士,在其他亚裔人士前来观光时,屋主会租借给他们使用。这栋电梯大楼里住的大都是普通百姓,而将住处当成旅馆经营的方式显然抵触了法规,民宿屋主想必也没有观光产业相关的执照。
换句话说,这其实是一间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民宿,拜此之赐,她们不需要出示身分证一类的证件,作为藏身处可说是再好不过。
抵达东京车站后,白濑和风町先去超市购买食材,接着前往被当成民宿经营的大楼套房。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套房,里头设置了电视、床铺和冰箱。
她们事前得知套房里有烹饪器具,所以在进入套房后,白濑就做了白酱义大利面和汤,和风町一起用餐。
由于经历了舟车劳顿,两人在吃过饭后便轮流洗澡,马上就寝。套房里只有一张加大的单人床,在两人准备要上床睡觉时,换上睡衣的风町已是面红耳赤。
「怎么了?我们都是女生吧?」
「可、可是~」
风町红着脸说道:
「你为什么只穿内衣啦~?」
「我睡觉的时候一向都是只穿内衣喔。」
躺上床之后,风町一开始还表现得忸忸怩怩,但终究还是个爱撒娇的小学五年级学生,在被白濑抱着摸摸头后,便露出朦胧的神情贴了上来。
即将入睡的风町身体此时变得暖呼呼的。
「放心吧。」
白濑像是在哄风町似的低语:
「小铃不会有事的。」
她们打算在三十一日到来之前都藏身在这间民宿套房。两人已经购入了大量的食材,糖果点心也没少买。
白濑原本还担心风町会觉得无聊,但这部分的问题也获得了解决。
二十九日,两人在套房里待了一整天,不过风町对白濑带来的秋装很感兴趣,光是让风町试穿,就让她开心了好一阵子。
由于风町是个喜欢打扮的女孩子,白濑为她编梳发型和拍摄照片就消磨了不少时间。
而在为了得知夏目的行踪而打开电视时,才真的出了状况。
『发生了黄金猎犬接连遇害的案件!』
八卦新闻台对这起案件做了专题报导。根据节目上的说法,在这短短几天内,东京的公园里就发生了好几起黄金猎犬遭到杀害的案件。
每次发现黄金猎犬尸体的,都是经过公园出勤的上班族。至于在更早的时段──凌晨时间跑步的人们却从未在这时发现黄金猎犬的尸体。
换句话说,犯人不是在极短的晨间时光杀死黄金猎犬,就是事先杀害犬只,再特地搬到公园里面──新闻是这么总结的。顺带一提,每一次作案的凶器都是手枪,犬只似乎都是被射穿眉间的样子。
节目上所播放的影片,映出了黄金猎犬的饲主们得知自己的宠物被拐走后杀害的消息时,显露出的难过模样。
而风町所饲养的波奇太郎,品种就是黄金猎犬。
眼见风町看着电视露出悲伤的神情,白濑开口说道:
「这一定是陷阱。」
迄今为止,她从未听闻过有哪起案件是专挑黄金猎犬下手的。之所以用这种杀鸡儆猴般的手法,又让新闻大肆报导,就是为了把藏身的风町引诱出来。
「嗯。」风町点了点头。不过──
「波奇太郎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
风町噙着泪这么说。那似乎是发生在三名证人遇袭之后的事。
「那时我原本在傍晚的公园散步,突然听到波奇太郎叫个不停,就觉得有点奇怪……」
波奇太郎平时个性温驯,当时却躁动了起来,还甩开了风町的牵绳,猛然冲了出去。根据风町的说法,波奇太郎那时扑进了公园的林地之中。
之后就传来了波奇太郎的吠叫声,以及数声枪响。
「我害怕得动弹不得……」
过了不久,林地变得安静下来,风町这才战战兢兢地前去探看。
波奇太郎的眉间被子弹射穿,死掉了。
但它并不是白白丧命。波奇太郎的嘴角染上了深红色,那是原本要对风町下手的刺客流下的血。它的牙齿还扯下了黑色皮手套的碎片。
「波奇太郎救了我一命。」
根据来福在河边提及过的资讯,风町在医院结交到的三名朋友──上班族真司、高中生敦也和大学女生小沐,都是被名为「电影狂」的杀手袭击的。
电影狂应该是顺其自然把风町列为下一个目标吧。而波奇太郎打跑了他。
「这些黄金猎犬遇害的案件是杜撰的吧?这只是为了把我引诱出来,其实那些狗狗们都还活蹦乱跳的吧?」
风町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白濑稍稍思考后开口:
「那我们明天早上去看看吧。」
「可以吗?」
「嗯。毕竟我们也得出门一趟才行。」
现在的风町依然被列为失踪人口。白濑认为在前往法院出庭之前,还是得先通知检方一声。
综观迄今发生的种种事件,检方内部可能也安插了厚生劳动大臣的派系成员。
由于案件已经起诉,检方的最高领导人检察总长应该是己方的同伴,但根据白濑的调查,官司似乎有着「一事不二审」的原则。
在一场官司正式做出判决后,就不会再次受理相同的起诉理由。的确,要是有人在杀人后获判无罪,在之后又一再遭受起诉,直到被判为有罪为止的话,这些官司就会变得没完没了。换句话说,一事不二审的原则,也是为了保护人权。
但与此同时,这也可以被当成一种断尾求生的手法。
以山根新药事件来说,目前并没有让厚生劳动大臣浮上台面,看起来只会判决山根教授等人有罪后画下句点。如此一来,基本上就没办法再次审理山根新药事件,厚生劳动大臣因而逍遥法外的可能性也随之大增。
检察总长可能也是期盼着这样的结果,才会发起告诉。
到底还能相信谁呢?
白濑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觉得应该去和森田检察官见上一面。
在风町家被纵火的隔天,森田检察官就想和风町碰面,结果却在旅馆遭人袭击因而负伤。他目前回到了东京,目前正在信得过的医院疗养的样子。
既然受到了必须住院的伤,那森田检察官是同伴的可能性就提高了。
「我们明天去见森田检察官吧。出发之前,可以先去看看公园的状况。若是从远处观察,或许就能看出是不是设好的圈套。假如真的看到有黄金猎犬要被杀掉……我想想,那就试着引发骚动,或是找人来处理吧。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好!」
计画就这么定案了。到了隔天──三十日的早晨,白濑和风町便来到大楼楼顶,用望远镜观察公园的状况。
「小由美,状况如何?」
被风町这么一问,白濑回答:
「有人在跑步。」
就白濑的观察,这名跑者并不是寻常百姓,而是搜捕风町的组织里的一分子。不只是跑者而已,白濑用望远镜扫视公园一圈,认为无论是拄着拐杖散步的老人、正在做伸展操的主妇,还是昨晚醉倒在长椅上的上班族,似乎都是一伙的。
而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过了不久,一名将帽子戴得很低的男子带着一条黄金猎犬,来到了公园的喷水池前方。他随即掏出手枪对准了黄金猎犬,但看得到这一幕的人们却是毫无反应。
要是风町看了新闻被引诱过来,公园里的所有人想必会把她包围起来吧。
「狗狗没事吗?」
风町露出不安的表情,白濑则是这么回答:
「放心吧。对方之所以制造假新闻,为的是把我们骗到公园现身,因此没有特地杀掉狗狗的必要喔。」
这一定是用来钓出风町的众多圈套之一。如果设下鱼饵的时候无法确定风町是否会上钩,那么在执行时理应会以风町不会现身作为前提,也因此,白濑认为他们不会每次都特地找一条狗来杀。毕竟对方目前尚未握有风町已经来到东京的确切资讯。
白濑的猜测有一半是出自她个人的期望,但这项猜测似乎是正确的。过了还不到一个小时,男子就带着狗离开公园了。与此同时,那些跑者、老人──甚至是街友们也走出了公园。
「那个戴针织帽的男人是单独行动呢。」
白濑用望远镜锁定男子的动向。他带着狗,并没有摆出戒备周遭的态势,就这样离开公园。
「他一定是松懈了。」
「是吗?」
「我们过去干掉他吧。」
「咦?」
「让我和小铃合力,去干掉那个家伙吧。」
「咦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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