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节

一切都以加速度在进行推移。

已执行完毕的复仇与篡夺。异能之间的冲突。虚与实的边界消失无踪。能够回头的地点早已逝去于彼端的往昔。

仿佛从墙外渗透进来的「黑夜」瘴气,在有如地窖的神殿里使火焰恣意燃烧。本来像着了魔似地不停讲述的阿尔霍恩忽然闭起嘴巴,在那段不像是发生在同颗行星之事的独白后,与其相符的沉默笼罩着跨越岁月于此地相逢的人们。

阿尔霍恩道出的是超越常理的血战,恐怖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崛起──从那喋喋不休的怨言之中,也能感受到他无止尽的凶恶心象。被无谓地拖延死亡,烦忧永远不会得到疗愈的头颅的双眸里燃烧着零度的烈火。

「──所以,复仇成功的你们……」莎夏打破了沉默。「夺走了那支〈箭〉,自然而然地成了阿尔霍恩的后继者(Silla Heredero)?将前任者企图做的事依样画葫芦,建立起异能者组成的私兵组织,也就是这个丛林卡特尔。」

「关于阿尔霍恩讲的事情,我连一半都无法理解,不过……」J·D·埃尔南德斯接着说:「意思就是〈箭〉现在在你们的手上对吧。既然这样,就交给我们吧。我们并非法律的悍卫者,但那个东西应该由财团回收并加以管理。」

仰赖过往交情的J·D·埃尔南德斯轮流将视线投向两人。

「我们曾经一起战斗过!也看过了许许多多的灾难与悲剧!」

J·D·埃尔南德斯的口气变得激动,诉诸于两人的良心而叫道:

「你们和阿尔霍恩不一样,应该明白不能放任〈箭〉不管的理由。没错吧,华金!」

华金显得有些疲惫。他低下头,吐出一口深得似乎能将自己的脚踝埋没的叹息。华金将沉重的目光瞪向阿尔霍恩,可以得知他对自己过去的丑态与颟顸被揭发出来感到愤恨。异能的使用者们在一旁待命,从其态度确实能够看出他们对欧克塔维欧的敬慕与心醉。排在一起的十几、二十张脸可以感受到被同一支狂信之箭射穿的氛围。

「太天真了,埃尔南德斯先生,太天真了……」

到了现在,那严肃的神情也几乎成了凶恶的面容。

无论什么时代,邪恶总是会被更大的邪恶吞噬。

意即将阿尔霍恩生吞下肚的,便是这个欧克塔维欧。

「你听了头颅(阿尔霍恩)刚才讲的事情后,还在说这种乡愿的话吗?夫人她们应该都能理解那样的阶段早就过去了。我并不是什么后继者,也没打算有样学样,不过那支〈箭〉是否在我手上可就有很大的差别。不可能会乖乖交给你们的。」

「既然如此……我们也会目睹到连阿尔霍恩都不想说出口的东西是吧。」

可以看得出莎夏说的话令华金的身体抖了一下后变得僵硬。莉莎莉莎观察到这细微的变化后,心中产生了疑问。根据阿尔霍恩的说法,华金曾让不可以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出现过。对于我们来说,那就是现下最大的威胁。阿尔霍恩还说这些家伙很奇怪。以被如此严加提防的当事人而言,那反应不会太过单纯了吗?华金,你──

在不会迎来破晓的「黑夜」里,想要守护什么?想要去达成什么?

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当莉莎莉莎发觉时,欧克塔维欧也直直地盯着华金。他的眼神缓缓移回莉莎莉莎与莎夏身上。

「那就要看你们了。我说啊,在这个世界里,每一天都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就算不特地踏足于毒品组织(卡特尔),这个大陆上的生命本来就过于廉价──」

欧克塔维欧说,我们一直以来都只能靠着活过每一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生存下去,瞬间的判断与直觉马虎不得,也不能被后悔与罪恶感拖累脚步。为了活下去,我们舍弃故乡,也离开财团,到了亚马逊的深处,到了热带雨林的深处,到了黑暗的深处,已经走得过度深入的我们没有任何出口,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欧克塔维欧说,华金因「箭」而觉醒,我则因华金的「力量」而觉醒。我们得到的「黑夜」是完美(Perfecto)、透明(Transparente)且纯粹(Puro)的,也富于想像力(Imaginación)与创造力(Creatividad)。我们只在「黑夜」之中生活,并借由「黑夜」跨越了理性与伦理。

我们行使「黑夜」的力量,就只是为了排除眼前的威胁。与生俱来的原始灵魂状态衍生出行动,再由此衍生出新的现实与原则。比起摆脱殖民地统治还是农村支配城市什么的,更重要的是基于求生使斗争与杀人和自己的行动画上等号,拾取武器,贩卖毒品,不能让行为的目的与价值互相偏离。

「我们正身处于战事之中。」欧克塔维欧谈道:「第三次世界大战早已展开,那并非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争战,而是个人向个人发动的战争。这个头颅(阿尔霍恩)说的不错,现代的王即使没有王国也依然是王。个人将欲望展露无遗而行使〈王权〉,统治体制与贫富地位差距也会崩毁,南美的时针将会转回数个世纪之前。总不能空着手面对个人的力量匹敌一个师团的时代,更恐怖的玩意说不定也会复活呢。为了在即将来到的新香蕉共和国(República Bananera)时代生存下去,我们要贩卖古柯碱,要行使〈黑夜〉的力量。」

这或许就是他们深陷于「黑夜」的代价,在十几年的岁月里只于「黑夜」中生活,最后跌落在这座神殿的空虚王座上。

不过欧克塔维欧自身的特质所占的因素还是比较大。看了华金──即使互相分担涂炭之苦,仍不赞同倡导生存就是思想的搭档,甚至感觉得到其离反之意──也能如此确定。

莉莎莉莎明白向已达终点之人过问是非是没有意义的。抵达了终点,人为什么还会活着?到了这把年纪的我,以及流浪至世界边境的欧克塔维欧──那是因为行为与目的已然一致。我借由习得波纹活到了这个岁数,欧克塔维欧则是透过他们得到的能力为非作歹。

据闻高达数十亿美元的庞大收益。收买官员,能够在竞争市场中使卡特尔脱颖而出的政治力,再加上欧克塔维欧自身拥有的成王愿望与资质,使失控的灵魂得到了进一步的滋养。其灵魂于腹中彻底成长,穿破脏腑,认可将自己的愤怒加诸于杀戮与非法行为之中。无论在什么时代,巨大的力量都会成为异端信仰的正义之证。在建立起来的王朝之中,所有人都阿谀奉承,不会违抗命令,不服从者会被「黑夜」处理掉。

意即这股力量可能足以掌握这个世界。

无论是「黑夜」永续的世界,还是并非如此的现实。

Maravilloso,啊啊,何其美妙(Dios Mío)!

太美妙了(Maravilloso)!

太美妙了(Maravilloso)!

在众人仰望之下,为了使权威、财富与信仰更加坚若盘石而活。持续守护着希望能够彻底掌握的王权、无穷的力量、以及没有底限的权能。

莉莎莉莎认为欧克塔维欧已经发展完全了。没有破绽。她想到的是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同时也是波纹之师的史特雷佐──他本来是个优秀的波纹战士,却被永远的年轻吸引而堕落为吸血鬼。史特雷佐在纽约杀死自己的弟子,也对罗伯特·E·O·史比特瓦根下手,最后被乔瑟夫打倒。据说他释放体内的波纹之力,像迪斯可球灯一般四射光芒后逝去。又或者说,柱之男──令人联想到邪恶完全的自我独立,带着微笑化为虚无。连阿尔霍恩都能吞下的欧克塔维欧,其异相便有如往昔曾交手过的超生命体的首领。莉莎莉莎回想起面对他们封闭得纯粹的逻辑体系时的那种战栗,像被冰锥刺入喉咙、胃部受到重力压迫、内脏仿佛要被握碎的那种感觉。也许欧克塔维欧并不是因为「黑夜」永续导致自体中毒而变节,说不定是带着灵魂饥渴的人性脆弱、达到终点的激情、以及单纯希望苟且偷生的生命之傲慢,使他坐在这个注定要坐上去的王座上。

最后的存亡之秋,已经迫在眉睫。

「你在干什么?已经可以了,叫出来啊──」

一切的感情俱在加速。聚集于此的所有人的生命之火正在燃烧。欧克塔维欧不由分说,连莉莎莉莎等人都准备吃下肚。

然而华金动也不动。他依旧直直地站着,没有回应欧克塔维欧的要求。

「华金,我们,我们就只能这样活下去不是吗──!」

其他保镳也开始准备战斗,他们唤出幽体(Astral)围绕住财团一行人。

地狱(Infierno)的狱卒们像在参加鸡尾酒会般,成群站在神殿的君王寝宫里。

莎夏以「鸟」解除一行人的束缚,怪鸟与大鹏成群涌入。

华金都僵在原地,挤出声音像在对欧克塔维欧倾诉着什么。

啊啊哦、啊啊、哦啊、哦啊哦啊啊啊啊啊……

华金确实违背了欧克塔维欧的意志。他展现出动摇与悲叹叫道。至今为止,彼此的命运没有片刻背离的两人意见相左了。那份意志似乎也浸透到了莉莎莉莎的心灵里。华金正在呐喊着,我不想叫出那个。叫那个去攻击他们是不对的。

「你这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畏缩了吗。你要在这种时候转变态度哦……」

哦哦哦啊、啊啊啊、哦啊、哦啊、啊、啊啊啊……

「哪还回得去?我不会撤到任何地方去。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我们还有能望见的风景。所以我不会把〈箭〉交出去,那要由我们自己使用。」

哦啊啊、啊哦啊、哦哦哦哦、哦啊哦哦啊哦啊啊……

「我们不是要一起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吗?」

哦哦、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哦哦哦哦哦哦!

「不是这里,还不是这里。不把别人吃了,我们就会被吃掉。不在这里消灭那些家伙,我们就会被干掉。我们会被迫分开,我会永远被埋葬在土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华金沉默了。华金颤抖起来。

别说傻话了,你们还可以重头来过。纵使「黑夜」不离去,也能够寻找别的生存方式!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如此呼吁,但华金最后还是屈服于欧克塔维欧。华金像是被激励的言词吞噬般地奋起,被强硬地动摇意愿,被迫与欧克塔维欧的顽强意志同化,将身体任由冲动摆布。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莉莎莉莎察觉到了。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无论是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并非如此的时候。啊啊,我开始知晓了──我终于也能看见了。看见围绕着他们的命运的真面目。

恐惧与战栗四处蔓延,害意与憎恶化成漩涡,保镖们一齐落入邪道,连几乎翻起叛旗的华金也被吞没于邪恶意志的熔炉之中。将他们吃干抹尽!欧克塔维欧边说边站起来,就像在宣告严肃的仪式正式开始般叫道。无限之王(El Aleph)──

在叫喊声、哀叹声、呼号声之下,建筑物为之晃动。黑色气体有如无数亡者伸出的手指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咻的一声,大部分的火把都熄灭。远远超出能以浓度形容的标准,黑暗在华金头上绕出漩涡,朝向内部的一点收缩,成了一个飘浮在半空的球状黑暗,没有圆周的球体。地表上的所有「黑夜」,人们经历过的各种「黑夜」,都毫不混乱地凝聚于此。仿佛在演皮影戏般,华金翻动手掌与手指后,黑暗的隙缝像是绽线般喷出细细的纤维,有如黑发的纤维在球体的中心分裂延伸,形成肋骨状的笼子后,化为像是茧的固态物体落下。从暗得极其浓密的漩涡中心,吐出了黑暗的凝固物。

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诞生了。

那些东西,播种于地面。

那些东西,首先攻击了群「鸟」。

接着,也从莎夏头上降落下来。

那些东西不只一个,它们也朝向J·D·埃尔南德斯与莉莎莉莎发动攻击。

从黑夜的肺腑,从黑夜的伤口出现,宛如一切的灾厄渲染开来,在黑夜纤维塑造的骨骼上编织出血肉。啊啊,这种东西偏偏是华金催生出来的,这种东西居然是华金的灵魂使其具现化的。华金亲手为黑夜「塑像」,使生命从中诞生。催生出完全不需要光,盲目且食欲旺盛,莫说亚马逊,地球上的任何一处都不会存在的生命。

在暗处之中必须保持可见的视野,于是J·D·埃尔南德斯使用手电筒,保镳之中也有人点起灯,但那几道点起的灯光马上就消失了。因为视野受到遮蔽还比较能够保持住理智。一旦照亮,映现于光环之中的将是无法以混沌一词囊括的混沌,将是恶梦与幻想蠢动跋扈的无法地带。撕咬、纠缠猎物并且不断分裂与膨胀的那群生物,是从热带到极地,从高地到深海底,从海洋到河湖再到陆地的任何栖息领域都无从寻获的未知生命体。它们大概没有自我与主体性等物,似乎在身为一个个体的同时也是多个个体,没有进行思考。就只是存在着,作出反应,并摄取食物。大小不一,从人类尺寸到极其巨大的种类都有,不存在相同的个体,仿佛由甲壳类与腔肠动物经过令人生厌的杂交后生出的生物发出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的声音爬行过来,攻向莎夏。天盖状的头部边缘像水母一样有褶边,伸出※玉虫色的几丁质多节肢的生物在爬行着;像僧帽水母那样聚集着复数生物,透过浮囊、触手、消化器官,以及属于一种毒针的刺胞构成外形的生物在蠢动着;长出四对八条粗短肢体,圆弧状的口中长有锯齿且没有眼睛的生物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缓步动物;从占据头部大半的口腔中仿佛脱皮般生出新个体,同时向前直行的生物;被坚硬纤毛覆盖的蠕虫状生物;全长约有四十公尺的刺胞动物;吻突带有冠棘的无脊椎动物;肉食性的海绵;具有螯形肢体与装甲般的外骨骼且沾满黏液的软体动物;像印度教的毗湿奴神那样长着多个头部的有爪蛞蝓;并排着像昆虫的气门那样的口腔的节肢动物;长有四片翅膀,像大蚊般有着长脚的巨大生物撞垮神殿的天花板,降下瓦砾骤雨。这些「黑夜」的凝聚群体远远凌驾于伯吉斯页岩动物群的惊异,应以不属于既存生命的非生命体或是亚生命体称之。恐怕只栖息于横亘在人类精神最深处的灵性大洋之中的超常生物,由原始的恐怖以及人类的恐惧情感中诞生的超存在。「阴森蠢动」此一概念的核心,所有生物卷出漩涡形成的宇宙,它们有如寒武纪大爆发般呱呱落地,席卷空间,意图取代白昼世界的生物,成为地球的新征服者(Conquistador)君临于世。(译注:玉虫在中文称为彩虹吉丁虫。)

天地末日似乎降临至亚马逊的一隅了。

华金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是将不存于这世界任何一处的生物创造出来的力量──开辟生命的力量。

然而,那些生物实在是过于凄惨且残忍。可能是由于它们每一只都是盲眼的,无论是敌是友,是人类还是幽体(Astral),暗色生物都不作区别地攻击,逐一将其捕食。

轰响而出的是鬼哭神号,在开始崩塌的神殿里到处都有尖叫交错,绝望与苦闷盛得盈满,在场者犹如成了「黑夜」的粮食般逐一被摄食。那光景足以令人胃袋翻腾。有人被抓到后血肉被撕裂;有人的手脚被整条扯断;还有人脸颊痉挛,在翻白眼、流口水、粪尿失禁的同时被吸取体液与脏腑,像被当作饮料似的,场面混乱得无法收拾。保镳们急忙退避,其中似乎也有人早就出去避难了,莎夏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寻找欧克塔维欧以及身为事象发生源的华金,但笼罩现场的混乱与黑暗遮蔽了他们,寻之不着。

「数量无穷无尽啊……叫出这种东西的话,不就连自己的阵营都会全灭吗……」

只能逮住华金来制止这个现象,但光是推开一只撞过来的、像是甲壳类的巨大生物,接触过的手转眼间就产生了皮肤炎,像是烙印或鞭打痕迹的蚯蚓状红肿扩散至手臂与脖子。剧痛立即游走于患部,指尖麻痹得无法动弹。

莎夏放出几十只「鸟」形成大鹏,以被它们吊起来的方式飞到了上空。

蠢动于底下的生物群集是屯积于黑夜底部的渣滓沉淀处,是不太想梦见的恶梦领土。无论怎么说,呜咕咕,都好恶心。莉莎莉莎呢?必须让她去避难才行。就算要以「鸟」空运财团的所有人员也必须暂时撤退,否则恐怕没有其他突破这个窘境的方法。

前所未见的生物们无论是人类或幽体(Astral)都会进行攻击。

这样就代表它们属于幽体(Astral),可是J·D·埃尔南德斯也能看到它们,另外也难以想像一个人可以生出数量与种类都如此繁多的幽体(Astral)。与生物群本身相同,展现于眼前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完全无法理解且无法分类。下一瞬间,刺耳的振翅声响起,有翅膀的胶状生物覆盖于莎夏的头上。也有拥有飞翔能力的种类吗?「鸟」群惊慌四散。莎夏被触手刺中,流出了血。手指也有确实摸到物体的感觉。它们果然是人类也能进行物理干涉的现实生物。这些并非幽体(Astral)。

前来攻击的是吊钟型的伞状生物。长着翅膀的伞的下方中心部位有嘴巴,全长约有十公尺的触手从伞的边缘伸出,其前端类似吸口的构造不停开阖着。被吊在半空的莎夏意图将双臂作为撑棒来保护头部,但触手过于柔软而无从使力。要抵抗的对象明明就在那里,但就像在搅拌热气游玩般,无法确实地拨开对方。缠绕过来的触手吸口像吸盘般紧紧黏着皮肤,以竖起的刺针吸取莎夏的血液。「鸟」一只又一只地坠落下去。

从伞口长出的齿针刺穿皮肤,挤入头盖。意识开始模糊。难道我就要成为这种咖啡冻怪物的粮食了吗──

「莎夏!」

本来四散飞离的「鸟」群将J·D·埃尔南德斯带到了上空。他的手上握着火把,跳到了伞的上方,想要借由挥动火把前端来阻止摄食行为,但进食莎夏的速度没有减慢。这种生物不怕火。

「手枪的子弹与刀刃也都不行!」J·D·埃尔南德斯不顾一切地叫道:「对它们点火也烧不起来。但就算如此,只要是生物就一定会有弱点才是!」

只要是生物就会有弱点。J·D·埃尔南德斯的这句话,令莎夏被急速吸血而陷入呆滞的头脑一瞬间的灵光点亮。吸血。莫非──莎夏透过触碰着胶状伞的指尖点燃了能量。随后巨伞整体产生振动,放松了抓住莎夏的力道。莎夏提升火力朝向正上方喷射,因反作用力而坠落下去。J·D·埃尔南德斯也从伞的上方摔下。

「鸟」群迅速地接住他们,以它们的脚抓着两人飞翔。两人俯视埋没地表的超生物群集,以滑翔的方式穿过巨大化到突出夜空的大蚊长脚之间。波纹疾走(Overdrive)对这些生物有用。

「哗啦啦啊啊啊啊啊~~~~嗯嗯!看吧世界末日(Fin Del Mundo)到啦啊啊!」

只剩颗头滚落地面的阿尔霍恩叫道。会吃我吗会吃了我吗?在黑夜生物挤得水泄不通的隙缝里,阿尔霍恩因死亡预感降临浮现陶醉的神色,兴奋得像是要哼起民谣(Folklore)。来,好好享用吧(Disfruta La Comida)!

仿佛前往阴间的死者成群结队通过般,既可怕又极为寂寥的声音传进了耳里。是那些生物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吗?阿尔霍恩战栗地叫喊着。即使他不加油添醋,莉莎莉莎自己也明白末日已近──El Aleph会杀了你,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瓦砾散落于眼前。超常生物多得数不清,巨大的种类穿破了墙壁与天花板,使神殿近半崩塌,瓦砾堆成了梯田(Andenes)的形状。莉莎莉莎嘴里喊着「唷咻、唷咻」,一面确认立足处稳固与否,一面从瓦砾爬向另一堆瓦砾。在这过程中,她失足跌倒了。全身的颤抖程度加剧,仿佛要被还围绕着丛林的厚重「黑夜」吞噬。薄弱的意识,想要将一切交给仿佛逐渐沉入昏暗又温暖的大地那种近似快乐的感觉。即使如此,莉莎莉莎还是花费时间起身,喊着「唷咻、唷咻」再度爬上瓦砾阶梯。

俯瞰森林和公社的神殿屋顶部分没有完全崩塌,还残留着一半。视野不甚明了,但能够知道那里有两道人影。是其中一人跑到这里,另一人追赶而来吗?还是两个人一起抵达了高处?不过对于这两人而言,无论是何者或许都没有太大差异。

「──无论怎么看,你都快死了嘛。」转过头搭话的是欧克塔维欧。「为何要这么拼命?死心吧,死了这条心离开吧。」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莉莎莉莎也问道。

「得决定之后要怎么办才行啊。」

欧克塔维欧的口气也像是在说给身旁的华金听。

「这家伙放出了〈黑夜〉的怪物(Monstruo),而且是把水龙头转到最大,全部一起放了出来。那些玩意会增殖,吃掉饵食后会变大,从头到尾埋没亚马逊。组织也得重建了,不过是要就这样离开森林出征市区呢?还是我们与怪物(Monstruo)们一起包围都市?你说呢,华金?」

一瞬间,华金的眼睛看似在发光。那是种奇特的,像是感到某种疼痛的细微展露。也许他想起来了,想起已封印的感情,想起理应舍弃的情念。不经意地显现的事物,使他回归为纯洁无瑕的少年──

华金,在哭泣。

「我也和你们相同……」

莉莎莉莎深呼吸后,以沙哑的声音释出言语。

「相同?你哪里和我们相同了?」欧克塔维欧说道。

「我也是个孤儿(Huerfano)。我的亲生父母在我还是婴儿时就辞世了。虽然也有过无法忍受孤独而哭泣的夜晚,但反过来说,夜晚的黑暗唤醒了各式各样的梦想。黑夜不会只是遮住视野。黑夜也能成为自由的想像力的窗口。」

「黑夜」的确会带来启示,有可能成为神的救济无法触及的、邪恶的支配领域。人们认为魔法与巫术能在夜晚发挥力量,吸血鬼在夜里活动,狼男在满月之夜兽化,这些例子也不用再刻意补充了。想像力(Imaginación)是在某些时机下经由光明的缺损培育出来的。孤儿(Huerfano)们深知此事。

「所以你要说你明白我们的心情吗?」欧克塔维欧说道。「就算你讲了些感伤的梦话,也阻止不了〈无限之王(El Aleph)〉哦。」

「我没有这么说。我来到这里是……」

「无论是说教还是动之以情都没用,你还不明白吗?」

「为了与你们过招。」

「过招?」

「幽体(Astral)之间的过招。为了以〈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作出了断。」

哦哦、哦哦、哦啊啊,华金出声回答。莫非您也被「箭」射中,觉醒了能力吗?

「我透过某个管道得到了〈箭〉,也不想想自己年纪大就用了它。所以我刚说的相同并非只是出身,在身为〈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使用者的意义上也是。不过相同的部分就只到这里,我至今为止走过的人生,可没有像被四处喷泄的精神黑暗面吞没的你们那样柔弱。」

「柔弱?你说我们……你是说我们柔弱吗!」

「我要将这股能力,在人生中仅此一次,只向你们行使。」

脚下的地面在晃动着。视野里的「黑夜」正在战栗。把脸埋入围巾里的莉莎莉莎将意识凝聚于流淌至身体深处的红光奔流。以衰弱的心灵与身体的深邃描绘出影像(Vision),冀求之。在黑夜之底显现自己的另一个形象。

「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

随后,便站在那里。英姿,为其姿态。莉莎莉莎的眼睛能看到的影像(Vision)。

若要以她来称呼的话,其全身勾勒出优美的轮廓与曲线,具备如红宝石般的光芒与硬度。头发是红色的,浮现古风式微笑的面容也是红色,两个乳房的位置上有象征太阳和月亮的图样,隆起的腹部像是火红燃烧的地球。

她,不像莉莎莉莎那样手脚萎缩,没有腰痛与膝盖痛的毛病,还能以超越常识的速度奔跑。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她在一瞬间拉近距离,跳向欧克塔维欧与华金。其跃动的身姿像慧星一般拉着尾巴发出「啵──」的声音,闪耀得有如反光塑片的晶尘缭绕于身。她挥下的拳头,将飞身避开的华金与欧克塔维欧本来的立足处打得粉碎。那里被削掉了一大块,碎石喷发四射。她──莉莎莉莎自己也惊讶过──是扑至近距离以刚拳进行压制类型的幽体(Astral)。或许也可以说是忠于基础的类型。

「我是这么想的。」莉莎莉莎在自身不动的情况下战斗,并向两人发问道:「一个〈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说不定就是为了对抗别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而诞生的。」

「呜哦哦,这股威力……居然会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唤出的〈恶灵(Fantasma)〉啊──」

「意即这是灵魂的力量、是精神的力量吧。不过很奇怪呢?」

欧克塔维欧无法完全避开红色拳头的连打而跌倒。

「能看到她的应该只有华金才对,但你也看得到呢。」

看得出来这句话令欧克塔维欧产生了动摇。

华金大叫。他拉起欧克塔维欧,格开倾注而下的拳头来回避攻击。

显然比自己更偏重保护欧克塔维欧的安全。

我也明白了。至此,产生于莉莎莉莎心中的疑念逐渐化成了确信。真相终于在脑中萌芽,从内侧睁开了眼。在那里能看到各种颜色。畏惧,悲伤,愤怒,困惑。一无所知的白光折射至地平线,出现了彩虹的七色。被隐匿的真实已结成轮廓。

「〈无限之王(El Aleph)〉驾──到啦,王降临了唷哦──呵呵呵~~~呵呵呵呵!!」

阿尔霍恩发狂似地叫道。这些家伙很奇怪,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搞错前提了,关于这两句话的真意,莉莎莉莎终于找到了解答。

华金像是吹了犬笛般,来自「黑夜」的超生物们爬上了堆积如山的瓦砾,朝向莉莎莉莎所在的屋顶前进。「黑夜」无穷无尽地分娩出超生物,每个个体也有如分裂般进行繁殖,因此爬上来的奔流拥挤地形成团子状态而膨胀、溢出,开始从下方将屋顶的地板往上顶。一下往右一下往左,在摇晃着平衡的同时,视线逐渐变高。突如其来地出现于暗夜中央的,是有如浮在空中的斗技场(Arena)。站在一决生死的舞台上的是莉莎莉莎与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以及欧克塔维欧和华金。

「你在过往的场面也曾有这样的举止呢,欧克塔维欧?无论是在瓜地马拉还是秘鲁,你都隐然能看透战斗的走向。我不晓得你是否有清楚明白地意识到,不过至今为止你都能看穿幽体(Astral)的动作。」

莉莎莉莎的幽体(Astral)没有放缓攻势。边保护欧克塔维欧边以拳头与她交战的,是全身被黑色斑纹埋没的华金。

「就如阿尔霍恩所言,只要借由〈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来过招就能明了了。那种实在感,可见之物与不可见之物。我不甚了解的是……华金,你自己有察觉到这件事吗?」

华金与幽体(Astral)分庭抗礼,几乎打得不相上下。和自己催生的「黑夜」超生物同样地──与莉莎莉莎的幽体(Astral)扭打时,他的表情对莉莎莉莎的话产生了反应。华金自从应战后就使出浑身解数,涨足气势地持续奋战,然而压抑于那眼神深处的感情,此刻复苏于神情之中。

欧克塔维欧也为了甩开动摇而发出咆哮,但他自己无法加入与幽体(Astral)的战斗。就算看得到,也不能交手。

「华金,你有不和欧克塔维欧在一起时的记忆吗?」

一只、两只,蠢动的生物接连爬上舞台。于隆起的同时喷发而出,在目不能视物的情况下嗅闻生命的气味,于空中斗技场(Arena)四处爬行。拥有黑色翅膀的超生物也成群飞来。三只、四只,即使没有自我也依照着本能聚集而来。

舞台浮到了更高的位置,在几乎要崩塌的立足处上──

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莉莎莉莎的幽体(Astral)对闯进来的生物们作出了反应。

她挺身战斗,莉莎莉莎出声交谈。

透过拳头与言语,将纠结的状况逐一解开。

「一切都是从对〈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理解为零的时候开始的。无论是我还是财团,或是你们……看来主要的原因出在这里呢。」

岁月填补了认知的壕沟,这十几年来并非过得碌碌无为。J·D·埃尔南德斯与莎夏拜访能力者们,纵使偶尔会有莫大的危险与战斗伴随而来,但他们还是脚踏实地地收集了样本。史比特瓦根财团的研究机关详加解析这些样本后,资料飞跃性地累积起来,拨开了无知与谬误的暗雾。「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发生之谜──直至今日也尽是未能阐明之处,不过除了被那支「箭」射穿以外,也收集到了能力出现的实例。借由移植能力者的血液或细胞而发生的案例,以及除了「与生俱来的能力者」的解释之外难作他想的案例,都是已经报告过的。也有基于血亲觉醒能力的影响而连带觉醒的案例──

「能力也是尽皆相异。近距离型、远距操作型、自动追踪型……新的项目陆续在财团的资料库里增加,怎么追也追不上。出现的影像(Vision)也是五花八门,从人型到生物型、机械型,还会发出各自专有的声音,有的会发出像是机械的声响,有的则是会哭叫,似乎还有案例是让一般人的眼睛也能看到的货轮出现。」

「闭嘴,闭嘴啦,夫人。」欧克塔维欧大喊着回道。「我不想要再听你的说明了,我们不打算死在这里(No Vamos A Morir)。」

欧克塔维欧发出咆哮,向莉莎莉莎本人发动攻击。

他大幅挥动左脚的义足使出踢击。

下个瞬间,几只「鸟」成群飞来袭击欧克塔维欧。没有敬老意识的不肖之辈被嘴喙与振翅施加了惩罚。

「莉莎莉莎!」这样的叫声响起,悬在鸟群(Rebao)之下的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飞到了斗技场(Arena)。莎夏竭声喊道:「波纹对于这种生物能够生效!」

那就更好办了。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回应莉莎莉莎的要求而大大地挺起胸膛,收缩红宝石色的脸颊吸入空气。将吸入肺腑的空气屯积再屯积,接着鼓起脸颊喷出。

猛烈的风。风速可能达到三十五公尺的烈风。足以使阴树倾斜、令人站不住的猛烈强风。莉莎莉莎在观测到这股力量的当初,误以为她得到的是「风」的能力。以为是使呼气化为旋风、化为阵风、化为飓风吹走邪恶事物的能力。不过并非如此。不是只有这样。在强风之中紧抓着石板的欧克塔维欧知道自己的额头与鼻尖一点一点地烧焦起来。

莉莎莉莎已经十分了解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的能力。她鼓着脸颊发出「噗唔哦哦哦哦哦哦」声吹出的劲风挟带着高温的热度,卷起了数也数不清的浮游粉尘。她一开始从大地吸入的朱砂、铅、钛、水银等物质形成的细微粒子都具有超传导的特性,其性质极为类似构成气体的分子经过电离后,分裂成阳离子与电子进行运动的「太阳风」。如果这阵强风肆虐于市区的话,高密度的电浆会引发剧烈的地磁变动,使用电力的机器将毫无例外地损坏,发电厂与变电所等电力设施将会受到破坏,发生大规模的停电。

换句话说,含有超传导粒子的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的风可以注入波纹。即使不以水、油或生物作为媒介,依然可以使波纹疾走(Overdrive)命中对方。这对于波纹使者而言,或许是个从未停息过的梦想。就如同将莉莎莉莎那条以特制的丝线织成的围巾一丝丝地拆解,再全部释入每一股风里吹动。可能是世界最为高龄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能力者,得到了有如将凄绝的战斗所点缀的人生化为结晶的超常力量。

她吹出的风,带着些许光芒的强风使「黑夜」的生物焚烧起来,在焚烧的同时被吹走,有如受到净化般逐渐消灭。

举例来说,如果华金觉醒的异能是「黑夜」之力,莎夏的是操纵「鸟」的能力的话。

莉莎莉莎觉醒的,正是「波纹」之力。

夜幕逐渐被撕开。

被波纹使者使用的、冠绝世界的秘法撕开。

波纹无法适用于幽体(Astral),但适用于实际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与生物。

「无限之王(El Aleph)」出产至现实中的超生物们都被黄金之风烧掉了。

当然了,莉莎莉莎自己势必得拼上全力。即使吹出强风的是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但要注入其中的波纹必须得由莉莎莉莎自己凝聚出来。能够产生强大波纹能量的并非只有强韧的肉体,与灵魂的灵性领域深入连系的呼吸以及生命体的强度,才能决定波纹疾走(Overdrive)的质与量。过去曾被称为「世间罕见的波纹使者」的莉莎莉莎深明此事。波纹不拘年龄与肉体的强度,真正重要的是循环于体内的血液温度以及灵魂的光辉。纵使这将会是最后一战──热血汹涌流动。动脉颤抖,静脉怒吼,似乎就要沸腾了。摄氏一百度的血潮正在燃烧,足以让肺与心脏,让肝脏与肾脏破裂。在过去,我所熟知那些出类拔萃的波纹战士们。注入碰碰球的波纹能量,以及染上鲜血的泡泡──莉莎莉莎自己当作媒介的围巾在东洋也被喻为天女的羽衣。波纹使者至今为止放出的一切能量,乘上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的风华丽飞舞、摇曳,使战士们的面孔也显现出来,有如令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般随着金色的光芒时而浮现时而消逝。驱逐这些超生物或许就是我们继承的波纹法的最后舞台──欧克塔维欧为了抵抗暴风大声吼叫。他愤怒地瞪大眼睛,以凶恶无比的面貌如野兽般发出的咆哮声中,带着恸哭与抽泣的声响。

「我是这么想的──」

莉莎莉莎毫不中断地挤出声音,像是要让寄托于言语的愿望也乘上金色的风。

「欧克塔维欧,你在被〈箭〉射中之前,在与我们邂逅之前,是不是就已经觉醒〈惊异之力〉了呢!」

这正是将莉莎莉莎的观点,阿尔霍恩误判的前提,被「黑夜」围绕的巨大谬误,将一切的核心予以贯穿的发问。在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中「箭」使他们的人生前后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但这并非欧克塔维在那一天的那个地方中「箭」后没有显现新能力的原因。

「不知为何,你似乎没有自觉,不过……」莉莎莉莎直言道:「华金,你就是另一个欧克塔维欧,欧克塔维欧产生出来的影像(Vision)!」

莉莎莉莎刻意以在暴风之中也能听清楚的断定口气,颤抖着额头、脸颊与嘴巴,像是要以强硬的视线咬碎眼前一切的现象般叫道。几近完美(Perfecto)而纯粹(Puro),但并非透明(Transparente),一般人的眼睛也能视认的影像(Vision)。没有察觉到自己是具现化的幽体(Astral)的幽体(Astral),那就是你。

啥?

华金哑然无言。他的嘴动来动去,嘴唇像是因危险驾驶而被追撞的车子般极度歪斜。以他的立场而言,也许就像是在无法回答的情况下被安上了扭曲的问号。就如莉莎莉莎所想,至少华金是没有自觉的──

他显然不知所措。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独立的自我被否定了。

几乎要令华金跪倒在地的困惑,以及有如脚下土崩瓦解、影响到其存在的动摇似乎也透过金色的风流进了莉莎莉莎的内心。

您在说什么啊?居然说我是幽体(Astral)。

因为,我……

每个人都看得到我的啊。

可见之物与不可见之物的区别是?

莉莎莉莎此时让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停止吹风。在短暂的无风时间中,华金无所依靠地摇头。即使照着莉莎莉莎的询问去探索记忆,应该也找不到欧克塔维欧不在、只有自己独处的情境吧。不管是在孤儿院(Orfanato)首次邂逅,还是从神学院辍学后于暗巷维生的时代,或是加入财团的调查团队后,无论何时,华金都在欧克塔维欧的身边。

华金感到不知所措。原来我是为此而生的存在吗?

一瞬间的时光延伸至永恒的长度。

莉莎莉莎注视着华金。

在时间仿佛停止的一刹那,过去的情境涌现──

孤儿院(Orfanato)旁的十字架之丘(Cerro De La Cruz)。

华金与欧克塔维欧初次相遇的场所。

就在那里。华金回归至人生中最初的记忆里。华金在那里不忍心看欧克塔维欧孤单地踢足球(Voetbal),于是主动表示要当守门员。是这样没错吧?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死去的家人,可是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话,就没办法练习足球(Voetbal),也不能比赛摔角(Lucha)。如果关在房间里一个人玩,就会被有如凶暴怒吼的熊般的恐惧逮住、做成绞肉,就会被从裂缝里溢出的悲伤淹死。孤儿院(Orfanato)的修女正因为熟知这样的心灵反应,才苦口婆心地不断劝说必须交到朋友。

所以那天晚上,欧克塔维欧遵从了修女的建议。环视周遭也没有任何人在,有的就只有黑暗。如果被黑暗吞没,人就无法视物。视野被遮蔽是很可怕,但真正的黑暗不会遮蔽视野。黑暗在这时会成为眼睛的延伸,成为感官的延伸,成为窥视未知风景的窗口。以本能得知此事的欧克塔维欧在对于已经寄宿于自己身上的能力没有任何理解的情况下,将建议付诸实行。

因为在现在的这个瞬间,必须要有人当守门员才行。

因为孤独地活着已经让自己疲惫不堪到快死了。

所以,他制造出了华金。

如果只能交一个朋友的话,最好与自己年纪相同;比起原住民,麦士蒂索人会更好。必须是个脑袋聪明,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很好,能比墙壁更正确地把球踢回来的孩子。另外最好是和自己一样孤独,能共同承担恐惧与哀伤的孩子。就这样,出现在欧克塔维欧眼前的华金不知为何不会说话,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大致都满足了欧克塔维欧的愿望。足球(Voetbal)与摔角(Lucha)以及其他任何事都样样精通,但绝对不会发挥出超越欧克塔维欧的力量。无论是打架还是运动,在欧克塔维欧想要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好的领域里,华金不曾超越他。他没有受到女生(Muchacha)欢迎,但在用功读书的场合学得很快,在数学、语言学、宗教学都发挥出了才能。因为那是欧克塔维欧即使不拿第一(Número Uno)也无所谓的领域。这个世界为自己准备了惊奇与冒险,英雄(Heroe)的荣耀正在终点等待着。只要欧克塔维欧如此相信,华金就只能成为歌颂其活跃事迹的吟游诗人(Bardo)。意即华金是跑在欧克塔维欧身后的第二名(Número Dos),是会轻声道出他心声的广播电台,是镜中倒影,是猎艳时的拍档(Compaero),是和女生(Muchacha)过夜时会主动到外面等待的贴心人,是晚上睡不着时的谈话对象,是尽情放纵时一起脱光衣服玩闹的同伴。像弟弟般跟在身后,有时则像哥哥(Hermano)般引导自己行进方向的义兄弟(Hermano)。加入财团后一样替自己将财团的纲领记在脑里的知心朋友。能心电感应(Telepatía),在关键时刻辅助欧克塔维欧活跃的战友。比起任何人,比起其他任何人更加了解欧克塔维欧的莫逆之交(Amigo Cercano)。

我……华金想着。

所以我才没有不在欧克塔维欧身边时的记忆吗?我跟着欧克塔维欧去他决定要去的地方,他决心离开故乡时,我也无条件地跟着他走。再说明明同样在孤儿院(Orfanato)长大,初次相遇却是在夜晚的室外,这根本就很奇怪吧?我是在那个十字架之丘(Cerro De La Cruz)诞生的。欧克塔维欧大概是下意识地发动已萌芽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让本应没有实体的我伴随实体现身的。就像是孩童梦见了自己的隐形朋友(Amigo Invisible)那样。欧克塔维欧不足的部分由我填补,自从他只剩一只脚后,我也搀扶了他一阵子。我在伤心与苦恼时,欧克塔维欧会主动前来关怀,在没有目的的流浪旅程里随时都陪伴在我身边。伤心、苦恼?为何会产生只属于我的这些情绪?不对,这本来就不是只属于我的情绪吗?要追根究底的话,是因为我觉醒了「黑夜」的能力,但说到底,这是我的能力吗?我只不过是作为媒介的幽体(Astral),「无限之王(El Aleph)」其实是欧克塔维欧的能力才对吧?

啊,是我吗?

我,就是「无限之王(El Aleph)」吗?

你终于也察觉了?

黑夜之底在震撼。地面正在剧烈振动。

摇了又摇的空中斗技场(Arena)在摇晃的同时往上飘浮。堆积起来的超生物化成连绵不绝的山峰喷发而出,即使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注入波纹使其颤抖并落下,它们仍毫无止尽地增殖,爬上斗技场(Arena)。仿佛于暴风雨吹拂的海面坐在小舟上,几乎要遇难的莉莎莉莎晕船起来,难以克制晕眩感。

「你明白了吧,你现在应该能明白……」

即使如此,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逐渐变得清晰明了。

无论是对莉莎莉莎而言,还是对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而言,或是对华金自身而言。

无人知晓欧克塔维欧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幼年期的某个时机觉醒的。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当那股力量在无关乎本人意志的情况下发动时,具备血肉的朋友就站在欧克塔维欧身边了。无论何时何地都命运与共的搭档,犹如将欧克塔维欧的良心直接具现化的存在。

「就算你在少年与青年时期没有发现……」莉莎莉莎说道:「但到了某个阶段,你应该也大致察觉到了吧?」

欧克塔维欧依旧蹲坐在地上不回答。在他抬眸瞪视的眼神之中,始终燃烧着愤怒与野心的火焰。

「你的能力大概是这样的。」

莉莎莉莎向欧克塔维欧,向华金告知:

「创造出具备完全独立的自我、血肉与精神兼具的朋友──」

这个能力恐怕一生只能使用一次。

给我朋友。

给我既是幽体(Astral),却已经不是幽体(Astral)的朋友。

没有其他的特殊能力,只要待在我身边,一起活下去。

就只要这样。

或许与自己身为孤儿(Huerfano)也有关系,幼年期突然发动能力,使华金随之诞生。虽说独立却也与其他「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相同,不会大幅偏离本体灵魂的冀求。成为命运共同体,保护本体,本体若堕入为恶之道,就一起跟着堕入。

「关于华金被那支〈箭〉射穿而觉醒〈黑夜〉之力的原因……我们也不晓得。也许是身为幽体(Astral)的你由于被〈箭〉射穿,而促使新的力量苏醒,抑或是中〈箭〉成了你力量失控的导火线。〈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会随着每个人的精神变化而成长或进化,但也会恶化或失控。财团内部也报告过这样的资料。」

贴在整个世界的虚伪毛玻璃被移除后,华金的嘴唇痉挛,眉毛与脸颊面对面地扭曲,以苍白的脸色自我判刑。他想要发出不成声的声音,但就连这样的声音都在还没吐露出来时,就被声音本身的重量压毁而消逝了。他终于弯下身,跪倒在地。为什么我之前都不知道?我是白痴(Cabrón)吗?华金之所以在事情发展至这个瞬间之前都没有发觉自己出生的事实,可能是因为其独立性变得过强,抑或是两人间的特殊关系造成的,也或许是身为现象发生源的欧克塔维欧强烈地如此冀望的缘故。他尊重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陪在身边的华金,为了不让他受到伤害而暗中庇护他。

对于华金而言,已经明朗的事实似乎成了比阿尔霍恩的「箭」更加划分出明暗的一箭。他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充血的目光分别在自己的手脚、欧克塔维欧、莉莎莉莎身上飘移。为什么我没有发觉?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覆盖于华金身上的黑色斑纹沿着皮肤扩散,不一会就埋没了他的全身,甚至及于眼珠的白色部分。从眼珠中冒出水滴,一滴黑色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他像是罹患疾病般全身发抖,头往后仰,仿佛失去所有骨骼似地摇摇欲坠。有如求助般投向搭档的眼神之中,寄宿着以往可能不曾有过的悲痛情感。欧克塔维欧,我有点恨你。

我在你的影响之下,沾污了这双手。

我们真的无处可归对吧?

华金的视线在一瞬之间孕含着无限,甚至昭示了永恒。仿佛是从比「黑夜」更加昏暗,连地平线都无法望见的地方注视过来似的。

「……不要用那种目光看我!」

欧克塔维欧发出怒吼后,也将视线正面对向华金。

「……就算你发现这件事,又有什么会改变?什么也不会变吧,我们是两人一体的吧(Los Dos Estamos Solos)。」

「不对,你和华金是不一样的!」

莉莎莉莎像要扯破喉咙般叫道。

「你应该要做的事,是和我一起活下去。」

「我之所以会向你说出这件事……是因为你有可能成为希望的火苗。」莉莎莉莎向发着抖的华金说道:「你展现出的背离、反叛的意志正是希望。对于欧克塔维欧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顽强意志,以及能够拥有这个世界的野心,就只有你回以反击。即使身为欧克塔维欧催生出来的存在,萌生于你心中的那股精神,也能在我们的子孙要面对的世界中成为灯火!」

你哭了。那是在你身上根深蒂固的伦理观念挤出的泪水吗?还是无法忍受那些用于体现救世主(Salvador)思想的、过度且残虐的行为呢?抑或是叹息于自己逐渐被那种残虐性吞噬呢?我们每一个人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都会有将自己的人生围绕住的真切思念。无论是欧克塔维欧还是你,我都不认为你们会连那股思念都堕入邪道。

欧克塔维欧发出吼叫。对他而言,这个「黑夜」并非终点。前方的路途还很遥远,所以他不会后退,也不会屈就自己。诞生在这世上,做着英雄(Heroe)梦,成功向阿尔霍恩复仇,与华金一同在「黑夜」中生活,成为森林公社的支配者,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在此终结吗?欧克塔维欧不可能接受这种事。所以他不断地咆哮。他拒绝莉莎莉莎带来的事物,并且尽其所能地反抗。也许人类根本就没有自由可言。也许是这个南美洲,或是整个世界太过自由地施暴行虐,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也是自由的。被命运摆弄的人类身不由己,也许就像是被投掷到这个世界的水漂碎石般到处碰撞,以明日的自由作为梦想颠狂飞舞的存在。

但即使如此,莉莎莉莎依然抱持着希望。我到了这把年纪,也还是无法放弃这个世界。我无法将目光背离人们的生活。我知道自己冀望的事。那就是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在希望与绝望都接踵而来的这个地方,在总有一天会离去的这个现世──看着所爱的人们展现足以让时间停止的微笑。那些人之中也包含了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我可以感觉到你们传递过来的心跳与呼吸。希望比任何人都坚强地活下去的欧克塔维欧,以及比任何人都像个「人类」的华金,我可以感受到你们之间永恒的羁绊。这当然只是老人一瞬间的梦想,只是不存在于任何一处,不可能存在的情境。纵然如此,为了由此而生的黄金精神,为了人类最为自然的生存方式──我们才像现在这样,在摇摆不定的世界里踏稳脚步。

地面晃动得像被大风掀起来似的,一片广阔无边、有如黑色布幕之物覆盖了四周。那是具备完全且纯粹的幽暗,染上比宇宙更加漆黑之色的「黑夜」──无穷无尽的黑暗。已经巨大化到比斗技场(Arena)还高、昂首阔步的大蚊长脚踏穿了立足处的一端,视野急遽倾斜,莉莎莉莎从断崖上被甩了出去。准备以义足攻击她的欧克塔维欧也一同跌落。

接下来的事情都是在转眼之间发生的。急忙挺出身子的华金抓住的,不是欧克塔维欧──是莉莎莉莎的手臂。并非以欧克塔维欧的精神驱使的华金的肉身,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莉莎莉莎。那俯视的眼神,那对犹如将过往所爱的夜空嵌入其中的广阔瞳孔,比至今为止任何场面的华金都更加滔滔不绝地传递其意志。

欧克塔维欧勉强靠自己度过危机,他爬上恢复短暂平衡的立足处,硬是仰起上半身,为了踢落被华金拉起来的莉莎莉莎而挥出作为凶器的义足。华金推开欧克塔维欧。不只一次,而是连续两次违抗了本体的期望。

你、你为什么──

对不起(Lo Siento)。

可是我只能这么做。

然而两人之间的坚定关系没有断开,依旧残留。她,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停止吹拂黄金吐息,翻身朝向邪恶的首领(El Jefe)──欧克塔维欧施展无与伦比的连打。此时华金再度跳了出来,为了保护本体,为了直到最后都贯彻与其共赴命运的人生,承受了全力施为的铁拳乱击(Sanción Final)。

「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柔弱弱柔弱柔弱柔弱────」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被击飞,他们互相拥抱、彼此交缠地落入断崖之下的深渊,落入将一切啃食殆尽的超生物之海。

存在等同无限的生物们会捕食两名创造主吗?从两人爬上屋顶的回避行动来想,说不定有危险。也或许会因为欧克塔维欧与华金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而解除「黑夜」的黑暗,庞大的生物群也跟着溶解、消灭。

已立于森林食物链(Cadena De Comida)顶点的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借由波纹之风将剩余的生物──包含可怕的长脚怪物在内──一扫而光。凝聚注入风中的波纹的,是莉莎莉莎自己。纵使得到莎夏的协助,她的身心也早已到达极限。

「还请务必去帮助那两个人,救起他们的性命。」

J·D·埃尔南德斯与「鸟」群开始寻找掉入超生物间隙的两人。降落至地面后就坐倒在地的莉莎莉莎在逐渐塌垮的意识中,等待救援成功的捷报。

弯曲如牙的光条气势如虹地朝向夜色天幕飞去。光之箭闪耀着仿佛直射入目的银朱色,以惊人的速度上升,像倒转的流星般渐渐化为一个小点。

不知何时之间,头顶的天空垂下一片巨大的彩色纱幕,红色、绿色、紫色交替变换色调,使其色彩泛滥。是极光。

这是在极地等地可见到的大气发光现象。尽管其发生原理尚有不明之处,但一般认为应该是从宇宙注入的太阳风影响大气与地磁场而生的现象,当然在热带地区从未被观测过。或许是在大地之家(The House of Earth)面对唯一一次战斗的这一晚,猛烈吹拂的波纹之风唤来的光景。既像是这个「黑夜」──向世界表明和解的象征,也像是与地表人们的生活离之甚远的巨大意志的显现。莉莎莉莎也是头一次看到极光,到了这个年纪还能邂逅从未见过的自然现象,令她格外感动。宏伟的景观覆盖于所有可望及森林的棱线,无比美丽、无比庄严,好一段时间里莉莎莉莎都没有低头,看得入迷。就像是地球在让衣柜里的自傲衣裳、绚丽的洋装衣摆飘动似的。也许那是为这场热带雨林的战斗宣告终结而降下的终幕(Telón Final)。

夜空因无从命名的无限色彩而闪耀,那些色彩蜿蜒起伏,不久后淡然消逝。最终,天空的另一端由墨色转为蓝色,渐薄的夜色里渗入了带着暖意的拂晓之色。

「早上了呢。」莉莎莉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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