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节
好久不见,我是阿尔霍恩。
由我来说好吗?
的确是啦,关于在那天侵袭而来的「黑夜」带来的威胁,能谈论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了。毕竟是我和我的「箭」释放了那个「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也得担起所谓的制造者责任。所以这些家伙在巴伊亚州以商谈为名接近我时,我一得知他们是那天的二人组后,就打算透过实际交手来评断其能力的优劣,很亲切吧?
当时的我开始多角化经营生意,在萨尔瓦多的工厂秘密制造卖给游击队的枪械。有个从未听闻的新兴组织(卡特尔)捎来联络,表示想买下整间工厂,还说收购之前想先看看制造现场、也想见见老板(El Jefe),于是我在查证过后安排了让他们参观工厂的机会。当天我一看到带着护卫过来的两人,就得知这些家伙的目的才不是购物。装着义足的叫欧克塔维欧,另一个则是华金吧。他们趁人不备地接近我的动机,应该是复仇吧。
欧克塔维欧发出咬牙声。他咬得叽叽作响,好似要把牙齿咬碎。华金则是一脸阴沉地观察状况,不过我知道他的心里有蓝白色的火焰在燃烧。想复仇的话,何者方为正解?答案是华金的温度比较适当。欧克塔维欧烧过头了,情绪过于滚烫,想控制都难。激烈的瞋恚、无止尽的震怒,他如怒涛一般喷发出这类情绪,血管有如刚点燃的导火线不停脉动。大概就是想要一雪被「箭」破坏人生的怨恨吧。真是个简单易懂的低能儿(Hijo De Puta),我在这般嘲笑的同时,问两人是否有被「箭」选上。他们能够活下来其实就代表被选上了,不过会觉醒什么能力要视个人资质而定。毕竟也会有可笑至极、比保险套里的精液还不如的杂碎「恶灵(Fantasma)」像糟老头(Abuelo)的残尿般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然后就没了的案例。唤出的「恶灵(Fantasma)」能让人出发「哦哦~」的声音欣赏的,大致上都是像华金那样的家伙。比别人怀抱着更多忧郁情绪与野心的人,才会催生出值得一看的狠角色。让我听听你的「尖叫灵魂(Alma Gritando)」吧,我这般催促。欧克塔维欧讲了些不足为道的台词。像是「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是恶魔(Diablo)」之类的,感觉可以秤斤叫卖的无聊台词。恶魔(Diablo)?会这样叫我的家伙可不是只有你哦欧克塔维欧,无论别人怎么称呼,我都不会给予肯定或否定。至今为止,别人叫我的称谓就有好几打了。像是恶魔(Diablo)啦,邪魔歪道(Villano)啦,死神(Parca)啦,杀人魔(Asesino)啦,※梅菲斯托费勒斯啦。但不管别人怎么叫,我最关心的几乎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眼前的家伙使出的「恶灵(Fantasma)」有多少潜力。(编注:出自浮士德传说中的恶魔之名。)
我当场射杀两人带来的几名随扈,并说「就像这样,你们想要买的枪在实射上没有任何问题」。我为了让他们容易唤出「恶灵(Fantasma)」而出言挑衅,但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把该叫出来的东西叫出来,就和义大利式西部片里的老练枪手都不会立刻从皮带上拔枪一样。我的直觉告诉我有地方不对劲。往采光窗外面一看,屋外根本一片黑啊,我明明将参观工厂的时间订在白天。总不可能刚好发生日全食(Eclipse Solar Total),那么就是这两人之一的「恶灵(Fantasma)」干的好事吗?已经发动能力了吗?就我所知,将自己所在的区域化为「黑夜」的能力没有类似的案例。莫名奇妙,糟了……糟了,由于真面目不明的现象领悟到危机的我,决定叫出很少唤出的「恶灵(Fantasma)」来保护我。我在没有带着随扈行动时,这家伙也会在我的影子内侧待命,照料着我,与我共享神经、骨骼与虹膜,并等待着我的号令。它是我五感的延伸,我能够自由地操控它。铃────的机械声音在脑里响起,从我的身体喷出的黑烟化为漩涡,在形成人形的同时聚集于一处。「恶灵(Fantasma)」回应我的要求,迅速地做好了战斗准备。我叫出它的名字。
「黑暗之心(El Corazón De Las Tinieblas)──」
华金确实用眼睛追寻了「恶灵(Fantasma)」的动作。
另一边,欧克塔维欧则是──嗯嗯?我没有看漏他的反应。他瞪视的对象不是现身的「恶灵(Fantasma)」,而是我。既然这样,这家伙是看不到的吗?
如果这家伙依然看不到的话,就代表他没有觉醒「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若是如此,就不晓得他为何能活下来了。义足。对了,是义足啊。这时我察觉到了。当时我用十字弓(Crossbow)射出的「箭」射穿的是他的脚。八成是史比特瓦根财团透过手术切断了那只脚,致死性的毒素才没有扩散至全身,保住了一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欧克塔维欧就不会构成任何问题。「恶灵(Fantasma)」只能以「恶灵(Fantasma)」迎击,一般人完全无法以肉眼看到朝自己而来的攻击与正在发生的现象,只有痛苦死去的份。
我的「恶灵(Fantasma)」,英文名为Heart of Darkness,我也叫它黑心(El Corazón)。这家伙的外表就像是古代印加帝国的战士,它佩戴的面具上有弯曲的角(Bocina),就像是司掌死亡的神明。孔武有力的躯干与手脚散发出铬钢的光泽,两颗巨大的拳头垂在身旁。嗜虐、嗜血、冷酷凶恶又残忍无情的气息仿佛要从全身滴落。那种一枝独秀的凶猛之美,连我自己都看得目不转睛。具备这般非凡外貌的生物不存在于地球上的任何一处。
我命令黑心进行歼灭。去吧(Vamos)。黑心跳过工厂的机器设备,直直攻向华金。总不会有对手都拔枪了,自己却还不拔枪的枪手。黑心将挥出的拳头轰向华金,华金在即将被击中时跳到旁边避开。他果然看得到。欧克塔维欧冲向倒地的华金。
华金发出「哦~啊~啊~」的呻吟。是在将黑心的动作转告搭档,叫他注意吗?我完全不懂华金在说什么,但欧克塔维欧立即回答「嗯,我知道」。看来这两人就像结成伴侣的动物,不透过言语也能互相沟通。
黑心没有停下动作。
它同时向两人发动集中攻击。
华金在推开欧克塔维欧的同时往右闪避。到处钻来钻去的,这家伙的动作还真敏捷。黑心跳了起来,与握紧的拳头一同降下。
华金抽身避开。铁网鹰架被黑心打得变形,华金掉进了突然开于脚下的凹陷处。黑心将拳头朝那里轰下,以常人的眼睛跟不上的速度痛殴痛殴痛殴疯狂痛殴。你就只会躲吗?我挑衅道。为什么不赶快叫出「恶灵(Fantasma)」?你们是卵蛋很大颗的芭蕾舞者(Bailarina De Ballet)吗?想穿上芭蕾舞裙跳天鹅湖吗?
华金受到了连击,但他以用手臂挡住黑心的拳头后卸向旁边的方式接招。居然直接防御?他的手臂、肩膀与后颈就像浸染了暗夜之色,浮出了黑色的斑纹。也就是这么回事吧,「恶灵(Fantasma)」的显现方式千差万别,有时也会只出现能力但没有「恶灵(Fantasma)」的身姿。如果这斑纹就是「恶灵(Fantasma)」的一种形态,那能够接下黑心的拳头也就可以理解了。
黑心的猛攻毫不停息。
华金不断发出叫声,一面掩护欧克塔维欧一面行动。他叫得很大声是在转达黑心的位置吧。
我将矛头指向欧克塔维欧。把想来保护他的华金击飞到旁边去后,就将黑心的拳头集中往他身上轰。痛殴痛殴痛殴殴飞他后,有着黑色光泽的银色水滴溅了出来。
接着,这次轮到欧克塔维欧变形了。
哦啊啊、啊、哦哦哦啊啊啊──……
欧克塔维欧发出像华金那样的呻吟声。
哦呵呵,欧克塔维欧弟弟,你变成好玩的形状(Forma Interesante)了呢,我嘲笑道。
欧克塔维欧不再是本来的外形,沾在他全身的是他自己的血液与体液。
不断滴落的鲜血里混杂着皮肤的碎片。设计出错的造型。欧克塔维欧的血管变成了羽毛上的细毛,露出于皮肤之外,双手就和被丢弃于路边的手套一样变得扁扁的,相对地从口腔里突出的骨片刺破了嘴唇。欧克塔维欧痉挛起来,像某种症状发作般在地上打滚,自己弄破暴露在外的血管后发出鬼叫声。我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黑心的拳头将欧克塔维欧的「血管」换成「体毛」,将「手骨」与「指骨」换成了「牙齿」。」
哦哦,你们说不明白我在讲什么?毕竟要在脑里重现画面细节是很难的,所以我才像现在这样讲给你们听不是吗?
总而言之,这就是「黑暗之心(El Corazón De Las Tinieblas)」的力量。我的「恶灵(Fantasma)」本身的破坏力与速度都超级强悍,打起肉搏战可从没输过,而被它的拳头打到的地方会飞溅出像水银般的无数水滴,接着物体与生物内部的「配置」就会更换。有听懂吗?就是互换啦。将这个力量使用在人体上会变得怎样?比如说,将「指甲」与「牙齿」互换;比如说,将「眼珠」与「睾丸」互换;我也曾将「双臂」与「双脚」互换过。不管是皮肤、骨头、肌纤维、五脏六腑都能换,我也曾将硬的部位换成软的部位,将大的部位换成小的部位,结果就会变得像是将放不进去的拼图碎片硬是放进去那样。由于人体零件的尺寸与数量各有不同,互换过的部位就会引发破坏与变形。现在我是可以透露一下,这个互换有详细的法则,(ⅰ)只会发生在被黑心的拳头打过的对象上。(ⅱ)我自己必须熟知对象的内部构造,能在脑中描绘细节。举例来说就像是枪械或人体。(ⅲ)无法任意决定以哪个部位与哪个部位互换。虽然多少得赌上一把(Fuego),不过随着熟练程度增加,渐渐可以照着我想要的来交换。
当然了,我从未在互相厮杀时透露自己的能力底细。受到黑心攻击的对象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活下来,所以自然也无法将他们的经验告诉别人。其实还挺愉快的呢,看着与生俱来、无可置疑的人体形状产生剧变;看着由于身体的变化而发狂哭叫的家伙;将双手伸进造物主(El Creador)设计的结构──说穿了,就是人体的黑暗之心(El Corazón De Las Tinieblas)──里胡乱搅和,弄得和醉汉捏的黏土像一样惨不忍睹。
在这一刻,我的胜利已然注定。欧克塔维欧已经无法战斗,接下来就只要对华金下杀手。依然让浓稠的黑色物体附着在身上的华金早已躲到机器设备后面,于是我火力全开地玩弄欧克塔维欧。黑心将「右耳」与「左脚指」互换,将「左锁骨」与「膝盖」互换,将「左脚」与「右臂」互换,将「右侧第八肋骨」与「左胸锁乳突肌」互换。呼哈哈哈,你们完全无法想像变成怎么样了对吧?伤脑筋耶~听我讲话时,得将你们的想像力发挥到极限才行啊。总之,我认为只要将欧克塔维欧搞得乱七八糟,他的搭档肯定会忍耐不住而跳出来。但是欧克塔维欧这家伙却叫着什么「你不要给我过来────!」,理解其意图的华金没有上钩,他放弃边掩护搭档边战斗的战法,与欧克塔维欧散开了。我知道他爬上了通往地面楼层的阶梯。是舍弃了与搭档那段令人感伤的关系吗?还是想要将我从欧克塔维欧身边引开?我看透对方的盘算后,便将计就计。我与黑心一同爬上阶梯,在宅邸内搜敌。华金会露出一丁点身影,却又立刻弯过走廊转角,从一间房间逃到另一间房间,胆小到不与我正面对决。黑心以要扫平宅邸的气势殴打墙壁与家具,扯下吊灯,破坏阶梯,将整栋宅邸化成复杂的迷宫。我调换墙壁与墙壁的位置,让通道变得错综复杂,也对房间的格局紧急施工,布置出了能够吞噬猎物并防止猎物逃跑的迷宫。进行追踪的我恨不得立刻将黑心的拳头轰在碍眼的华金身上。黑心的攻击目标往往都是「心脏(Corazón)」──应以造物主(El Creador)的最高杰作形容,美丽而崇高的帮浦。只要以黑心的力量将它扔到肋骨的笼子之外即可。朝向对手的胸口附近施加连打,例如使「鼻子」与「心脏」互换的话,就胜券在握了。将出现在脸孔中央、像是颗带着肌肉的苹果的那个玩意打烂掉,便一切告终。无论是谁,都会想打出这漂亮的最后一击(ltimo Golpe)对吧?
然而,我小看他们了。我误判了他们是二人组的意义。他们之间的意识沟通已超越了常人的领域,我如果追向华金,就顾不到欧克塔维欧;要是攻向欧克塔维欧,就顾不到华金。我的黑心拥有出类拔萃的破坏力与速度,却不像多斯·桑托斯的「绿房子(La Casa Verde)」那样能将力量影响至广范围,无论如何都得进入近距离战,直接将拳头打在对手身上才行。被逼上死路的华金将「黑夜」披在自己身上,那个类似灵气的玩意浓密得令人吃惊,是光线透不进去的真正的黑暗。本人的身体难以看清,即使将他逼进死路也大意不得,不晓得他还藏了什么招。我慎重地让黑心靠近过去,逐渐缩短距离至我的射程。但让黑心去接近华金,却使我自身没有了防备。
下一瞬间,从背后传来贯穿了我的冲击。攻击操纵「恶灵(Fantasma)」的本体是「恶灵(Fantasma)」之间交战的惯用战略,但我没料到身体被黑心破坏且变形到那般地步的欧克塔维欧能自行追上我。
手臂与脚被互换,耳朵的位置长出手指,后颈与嘴巴有骨头突出,全身的骨骼理应也偏离正常组合的欧克塔维欧自行起身、自行爬上阶梯,在化为迷宫的宅邸内部正确无误地追上了我?
我敢发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华金先爬上了阶梯,所以也没有两人之间以某种手段联系的迹象。
好奇怪,也太奇怪了吧?
仿佛正在腐败的亡者(No Muertos)般摇摇晃晃,但以惊人的胆量与力气追了上来的欧克塔维欧以与右臂互换的左脚刺穿了我的身体。欧克塔维欧的左脚──即是义足。义肢中有以连接面的表面肌电位加以控制的种类,因此被视为欧克塔维欧身体的一部分。据说中世纪的欧洲有骑士以铁制义手与义足作为武器,欧克塔维欧肯定也是一开始就抱着这个打算,才将钛合金制的义足前端磨砥得尖锐。
托了你的福,这样可好刺得多了,欧克塔维欧在我的耳边嘲讽道。
反向利用黑心的能力,反过来给予我最后一击。
这些家伙,太奇怪了。
我发觉了,他们起初就是以二对二作为前提来战斗的。
欧克塔维欧与华金分别行动,最大的着眼点就是要让我与黑心分开。被刺穿腹部的我急忙叫回黑心来对抗欧克塔维欧,但黑心却被华金的「恶灵(Fantasma)」逮住了。我不明白为何华金不一开始就这么做。是会对华金带来相应的负担吗?还是有发动前必须先聚气之类的条件?黑心没有回到我的身边。华金的头上浮出了有如「黑夜」漩涡的东西,从那里溢出的东西咬了上来──
啊啊可恶(Mierda),我不想谈起那种东西,打死我也不愿意(Por Favor Perdóname)。
那种东西,是不可以存在于世界上的。
根本不正常。由我来说是有点奇怪,但挤出那种东西的屁眼王八(Cabrón)不可能保有正常且善良的精神。
明白这两个家伙有多异常了吗?
他们哪里奇怪?
只要像我这样进行「恶灵(Fantasma)」之间的交锋,就算是笨蛋也能明白。他们的战法有哪里怪异?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搞错前提了。就算察觉到这个事实,对我而言也是马后炮就是了。
我被推倒,还被咬住了喉头。不只是欧克塔维欧压住我,「恶灵(Fantasma)」受到的伤害会回到本体,因此──被华金生出来的东西压制住的黑心如果被咬碎咽喉,我的咽喉也会被咬碎。有如野兽吐息的热风吹到了我的脸上。血喷了出来。是我的血。我想将压在我身上的力量推回去,却无法如愿,我的血、唾液与肉片撒了一地,这些玩意滚烫得似乎会烫伤人。
我与黑心几乎被咬断了咽喉。被高温加热的剧痛从嘴巴与耳朵流入身体内侧,令我尝到了身体有如被劫火焚烧的痛苦。颈动脉被咬裂后喷出的血洒到脸上,烧灼着喉咙与舌头,流出来的眼泪在一瞬间就蒸发掉了。我感觉到意识逐渐远去,有如沉入昏暗的黑夜之底。我以嘶哑的声音发出呼叫,呼叫我的「恶灵(Fantasma)」。挤尽剩余力气恢复本来姿势的黑心向华金的「恶灵(Fantasma)」挥出舍身的一拳。然而互换并不管用。不对,是根本不晓得管不管用。因为就算互换了,那个东西的外表也一点都没变。
凶猛的事物经常会让我看得着迷,但我在那个东西身上感觉不到美。我感受到的是仿佛被吸进无限洞穴里的恐惧。我让黑心回到身边,孤注一掷地叫它对我自己施展连打。在我的脑袋断开、头部与躯干分离的那一瞬间,黑心完成了最后的工作。将我的「心脏」与「右颊骨」互换,在心室与心房完好的情况下达成血管的匝道工程,让剩下的血液进行循环来维持细胞的代谢。所以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只剩一颗头还能讲话。
我滚落在地上,在我倾斜了九十度的视野里,恢复原状的欧克塔维欧的义足靠近了过来。
可能是因为失去身体的缘故,黑心消失,我知道它的能力造成的效果消失了。欧克塔维欧抓起我的头发将我举起来,让双方的视线平行后说道。
那么,那支「箭」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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