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节
就这样,一段走了又走了的漫长旅程,年老的波纹使者与史比特瓦根财团的调查之行,在岁月与移动速度俱增的同时朝向一处终点迈进。前往广大的亚马逊,深入沉没于千寻黑暗中的秘境──
夜晚的森林,在做梦。
做着永无止尽的梦。
梦境自然而然地发展,蔓延至空间,将根扎入时间的皱褶中。
梦境与梦境结合,交缠后膨胀,在无边无际的领土上无止境地增殖。
在沉眠之中,梦境厌倦于做梦,甚至在梦里梦见梦醒。
亚马逊的热带雨林本来就是达到※极相的树木群,在昏暗的环境里也能稳定生存的阴树占了优势。但纵使是阴树,也并非对于气候、土壤与光照量没有需求。反过来说,这些阴树会将树叶伸向阳光照射得到的空隙,试图越过高木层,将枝条扩展至林冠。如果有大树遮挡,就将根茎绕到其下方,苦苦等待上方腾出空间。也就是说,阴树可以在没有光合作用的情况下忍耐数年。那么,如果整座森林都不会迎来早晨的话?如果没有任何阳光照射的话?阳树会立刻枯死,其死灭将使上方腾出空间。阴树抓住了繁荣的最大机会,但困扰的是日照处与叶隙流光都没了下落,不晓得该将枝叶伸向何处才好,举棋不定到了最后就是沉沦于短眠之中。在雌伏的岁月中培养出的耐性以畸形的形式显现,经过接连不断的迁移后,就此构筑出人类至今从未观测过的、好比植物造成的空中楼阁(Espejismo)的异形森林。(编注:指一个群集演替到最终稳定状态的生态学概念。)
一切都变了样。在这里,白昼的道理已不再适用。在这受到混沌支配、永远不会白化的黑暗深处中,彼此间互相吞噬、盘旋,于无数的因果关系之中交杂错综。在森林的生存竞争(Guerra)中胜出的幼芽,做着攀上树冠顶峰的美梦而心急如焚。卷曲成螺旋状的藤蔓长出钩爪,树液滴落四溢,蕨类植物的每片叶背上产满了梦卵,每一颗飞散的花粉与孢子都分娩出数以千万的奇梦。花瓣怀着挺立于其中的花蕊,沉醉于刺穿枝头的烂熟果实与其交配的淫梦。至于扭来扭去地在土壤中四处爬行的根茎,延伸至每一处林床对猿猴、鸟类与昆虫处以鞭刑、吊刑、穿刺刑的拷问梦令它们如痴如醉。经过连续不停息的异种交配后,诞生出色彩与气味无法被生物的眼睛与鼻子识别的亚种;腐叶土铺成了如波斯地毯般绚丽的色彩,却因为遭到倒木蹂躏毁了一切的凶梦而发出呻吟。这些全都是会实现的梦,同时也是不会实现的梦,既未开始也没有结束。多不胜数的梦于此催生出宇宙,在完全封闭的体系中朝向「黑夜」收束。永不停息的「黑夜」──极致的极相──正梦着一座连天地的末日都孕育其中的森林。
在这里发展出来的本来应该是个丰饶的生命世界,现在却成了吞噬黑暗的梦境地平线。无论什么样的梦都必定带着谜团且混乱至极,对于他人而言往往具有危险性。展现于此的妄想与欲望有时是邪恶的,会将进入者推入混沌的深渊。困惑倒还算好,因为被支离破碎的情景逼至疯狂,或者因过度沉迷其中而被梦境吞食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毕竟这是梦境,牺牲者就算像现实中那样拔腿就跑,也绝对不会被放过。也许在南美洲里,这块土地比起生命的价格最为低廉的贫民窟,比起游击队与政府的纷争地区,比起任何地方都更加地与危险比邻。这里已不再是可以随意进入的地方──
在晚秋时节进入这座森林内部的,不是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也不是前来进行实地调查的考古学或地质学团队,而是一群穿戴狩猎夹克与木髓帽的非营利财团法人一行人。他们乘坐河川巡逻艇沿亚马逊河逆流而上,连续数日露营后,花了约五天的时间到达永夜之森的领土。
「无论到了哪里,一直都是〈黑夜〉呢──」
令人联想到的是核冬天(Invierno Nuclear)。人类理应避开了古巴危机所带来的环境变动威胁以及冰河期的到来,但地球明明持续进行着自转与公转,太阳光却照射不到的话,也只能视为是灰烬与烟雾等悬浮微粒遮蔽了日光。之所以没有冷到物体冻结,或许是基于能量平衡的问题,持续不断的夜晚无法接收到太阳的能量,相对地大气中的水蒸气饱和后可能使覆盖森林的气层变厚,抑止了能量散发至地球之外。也有人认为这会不会类似集体催眠,让所有位于影响可及范围内的人产生错误的认知,然而所有的植物群也受到了影响。尽管实地进行过各种评估与考证,原因的阐明仍旧无望。人类的智慧无法剖析「惊异之力(La Maravilla)」。
「冷是会冷,但引人注目的应该说是致畸性吗……你看看这座森林。」
「生态体系会在短短几年内就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黑夜〉哦。」
进入森林之后,莉莎莉莎与莎夏都必须细心注意身体状况与睡眠的管理。在日夜失调的世界里,首先生理时钟会被打乱,失去生命本身的节奏。疲惫、睡意与慢性倦怠感挥之不去,同行者中开始有人表示出现睡眠障碍以及循环系统失衡。研究部门有人志愿参加,经过训练的现代战斗部队「车轮队」也派出人员,他们都在出发前调整睡眠的量与时间,尽可能将睡眠习惯从晨型转为夜型。尽管如此,这座森林的「黑夜」依旧将人的活动量降至极低。理应是地球之肺(Los Pulmones De La Tierra)的亚马逊氧气含量急遽减少,即使是在热带雨林,却还是像身处安地斯高地一样,不得怠于预防高山症。
然而更为严重的,是接连不断的恶寒。这里的黑暗就像衣物的折痕,是层层叠加的。
眼不能见,鼻不能闻,类似毒气的气体飘荡于此。
森林地带的植物相变了个样,蕨类和苔藓爆发性地繁殖,像触手般扭曲的根茎挡住了去路。从未看过的杂交植物茂盛生长,浓密的泥土隙缝丛生着沙沙作响的淡紫色杂草。类似海葵或乌贼的植物也滴下树液,这些植物全部都被星光也点不着的黑暗天幕拥在怀中。
在爬上陡峭的小路时,随行的医疗人员走过来测量莉莎莉莎的血压与心跳,并将便携式氧气吸入器递给她。真是的,太夸张了!直到出发前都反对莉莎莉莎前来实地探察的JD埃尔南德斯等人到了最后,甚至认真讨论起开发像教宗座驾那样的丛林移动用车辆。在这个年龄进行密林探险确实偏离常识,但放眼整个世界的话,在九十岁或一百岁时到极地旅行或潜入深海的同辈其实也不少。莉莎莉莎在感谢财团尽力支持的同时,坚持拒绝因为顾虑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放慢移动速度一事。
「好像大家一起搬运收藏于博物馆里的珍贵标本。」莉莎莉莎自嘲道。「不过一想到这是最后一趟远行,就意外地能鼓起干劲呢。纵使是像穿旧的丝袜般日复一日萎缩的手脚,只要我想用的话,还是能够一用的。」
「您前一阵子要走路都很辛苦的说。」莎夏扶着莉莎莉莎说道。「您的运动量实在不像是九十几岁的人。」
「因为我有凝聚呼吸啊,莎夏,你也是吧?」
「是的。我差不多也习惯这座森林了。」
「鸟呢?」
「派出去了,现在要回来了。」
不久后,担任斥候的一只「鸟」飞了回来。莎夏借由自己的能力侦察距离遥远的地方。我也看得到,莉莎莉莎说道。能亲眼看到你的「鸟」有多么可爱,令我非常开心。
可见之物,与不可见之物。
现实的人类,与幽体(Astral)。这个问题打从一开始就存在。
终于填补了多年来的隔阂。至少有了无法冀望于一般部队的「眼睛」。这一行人之中,有两人是人数稀少的波纹使者,同时身上也寄宿着「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将此视为十足的优势,抑或依然令人不安,在调查团之中也是意见分歧。
「有许多名男人,也就是那群保镳在守卫着边界。」莎夏告知侦察的结果。「有十到十五个人……只透过鸟瞰无法判断是否为能力者。」
「希望能照着既定计划行事……」JD埃尔南德斯叮咛道:「请专注于谈判,避免无谓的交战。因为即使您和莎夏都在,对方还是拥有许多底细不明的能力者。」
「可以的话,是很希望能够无血入城呢。」莉莎莉莎说道。
在没有月光的森林里继续移动了约一小时后,得知已经接近侦察的「鸟」所看到的公社边界。嗅觉首先发挥作用。空气飘出了气味。在笼罩于此的雾气后方,一个、两个、三个人影从草丛中现身,挡住了去路。
他们使用手上的照明朝向我方环视,像是在打探虚实。刺眼的光芒令莉莎莉莎等人视线受阻。到底聚集了多少人──
是一群像夜行性猛兽一样散发着血腥气息的男人。身披漆黑的暗影,举手投足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就是为了猎捕猎物而行动的捕食者。根据财团的报告,这些人包含罪犯与佣兵、鸡农(Pollero)、自战争中归来的游民(Teporocho)、自古以来就在森林里进行传教活动的传教士(Predicador)、当地的舒阿族战士等等,在深夜里遇到会避之唯恐不及的一帮人马皆聚集于此。在黑夜阴影中蠢动的敌意与杀气仿佛触手可及般散发了过来。
新的威胁、再度到来的强攻,那又怎么样了?管他是哪里的什么部队,只管迎击就是。我们就是守护公社边界的警备员,无论是何种未经许可的侵入者出现,我们就只要将对方驱逐得形影无踪就好。观察了财团一行人一段时间后,男人们各自开口。有人出言侮蔑,有人发出嗤笑并说起大话。他们浑身充满自信,即使保持警戒也没有丝毫恐惧。
「你们是那个吗?迷路的观光客(Turistas)吗?」
蔑视的言语发出后,接二连三的难听话与漫骂便立刻来到。
「你们是来追罕见的蝴蝶吗?」
「观光名胜的瀑布可不是往这里走哦。」
「也有女人呢,其中一个是老婆婆(Abuela)耶。」
「哟,这位小姐(Muchacha),要不要一个人来这里过夜啊?」
面对发出一大串粗言鄙语的男人们,莉莎莉莎毫不胆怯地回答:
「我们并没有迷路,是照着既定行程穿过森林到达这个公社的哦。我们非常疲惫,喉咙也渴了,希望你们能放行,让我们到聚落去。」
「哎呀,讨厌!年纪超老的。」
「老婆婆(Abuela),你几岁?」
「是来丢弃老人的吗?」
「我们想要见你们的头目(El Jefe)。」莉莎莉莎接着说:「我们之间已经是老交情了。派这么多人来迎接实在教人不敢当,我提个意见你们听听看吧。尽管在这么黑暗的森林里生活感觉会让品性也会变得阴郁,不过有人可以帮我转告吗?需要我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吗?」
在男人之中,也有人不随着低俗的嘲讽起舞。
「你们想想看吧,不觉得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婆婆(Abuela)光是可以来到丛林的深处,就像个妖怪一样了吗?小心点,她说不定会放出〈恶灵(Fantasma)〉。」
对方确实是这么说的。「恶灵(Fantasma)」──
光是听到这句话,男人们便纷纷提高警觉。
莉莎莉莎尝试问话,但男人们接到的命令似乎非常地简单明了。
「我们不会与任何人对话,就只阻止侵入者。无论你们是什么组织,不离开的话就是死路一条。」
直冲鼓膜的声音,带出了单纯而凶猛的言语。
无血入城的愿望破灭,莉莎莉莎像是对着一群学习能力差的孩子,于嘴角扬起蕴含无奈与死心成分的苦笑。在她身旁,以迅速的判断力切换方针的JD埃尔南德斯向莎夏问道「如何?」。
「看得到。」
莎夏答道。
森林的警备员中有大半的人已让异形影像(Vision)出现在自己身边,或是露出其奇特外观的一部分。莉莎莉莎点了点头,说「我也看得到哦」。
恶灵(Fantasma)、怪物(Monstruo)、诅咒、幽体(Astral)──在英语圈与西班牙语圈,以及在史比特瓦根财团的用语中有着各种称呼的它们展现出的威容,经由莎夏之口转述给JD埃尔南德斯。莉莎莉莎也凝神细看。我能通过「箭」的遴选抵达这座森林,就代表我也踏入了能看见它们的世界。它们确实像影子的聚集体或守护灵般模糊,但各自具备着独特的形状,其一切都稠密地直逼五感。
举例来说,具有人形的种类──身披暗色的胶状怪人;拥有一打像青蛙卵般的复眼的蛮人;全身被类似藤壶的粗糙鳞片覆盖的异人;身上绕着好几圈弹链的军人;拥有同时面向东西南北的四张脸的魔人。举例来说,机械造型的种类──露出黄铜管骨架的飘浮物;穿戴的装备像是HALO义肢的傀儡人偶;齿轮和陀螺仪交叠在一起的人体模型;拥有八条腿的重型机械。举例来说,动物造型的种类──耸立的深绿色蛇身;穿着战斗用的甲胄、看似长颈鹿般的生物;身上都是苔藓与棘刺的四脚生物;在好似鳄鱼的嘴中长着锯齿状牙齿的爬虫类。以及非固定形状的种类──仅由色彩和线条组成的物体;将眼花缭乱的连续影像拖着走的物体;无法解读的文字、符咒、图形与记号的集合体;像是用尘埃捏出来的几何形不明物体。还有想要分类也无法分类,所有一切都无缝混合于一块的种类。
借由他人的言语得知与亲眼所见,在冲击的深度上有所不同。就连很少产生动摇的莉莎莉莎也感到膝盖和脚踝发冷,呼吸困难,心律不整的程度像是心脏病发作似的。
它们就是「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产生的影像(Vision)──
以现象而言,可说是完全失控。简直就是迷幻风地狱(Infierno)的狱卒。
常人若看到了,必然会战栗胆寒。莉莎莉莎有种隔世感。也有人以波纹或超能力的具现化来加以形容,但同样不会被常人看到的波纹,可从来没有如此令人心惊胆战的案例。在保镳之中,也有人大方地与自己的幽体(Astral)聊天。在觉得奇怪时,又看到有人像喂马般喂木薯给幽体(Astral)吃,看来它们与本体的关系性各不相同。在这不会迎来破晓的森林里,它们看起来全都像是凝固成型的恶梦讽刺画。
「请您后退,莉莎莉莎!」
在莎夏如此叫道的同时,JD埃尔南德斯等人就在外围围了好几圈。
一名保镳抢先攻来。这个男人挺起满是刀伤的胸膛,※唤出一条头部真的是镰刀形状的大蛇(Serpiente)。这只蛇抬起颈部后发出喷气声,以蛇行的方式敏捷地突进。(译注:日文以「镰首」形容蛇抬起头的模样。)
紧接着一名穿着迷彩服的落魄佣兵上前,其走法是让仿佛由成千上百条导火线绞合而成的人形影像(Vision)走在前方。除此之外,将幽体(Astral)如同装甲板般套在身上的巨汉也攻击了过来。这些人大概是可以有效探测对手反应的先锋队吧。如开山刀(Machete)般闪现凶光的镰刀蛇头朝向车轮队的脚踝斩击、斩击,猛袭而去。被其他幽体(Astral)殴打的队员飞了出去,在仅仅一击之下就失去了战斗能力。他们都是财团的分部以最高机密的方式编制、为了这一天而不断进行训练的精锐,却无法即刻应对理应已经沙盘推演过的战斗。升起反击狼烟的人是莎夏。
莎夏将分散的「鸟」聚集在单手上,有如驯鹰师般指挥它们飞到上空一齐发动攻击。咕噜噜噜噜噜,啾噜噜,啾哗哗!
嘎嘎嘎嘎,啾哗!啾哗哗哗!
「鸟」随着鸣叫聚集成群,旋回两、三圈后急速俯冲,如同瀑布般涌向敌人。※就算没有看过希区考克的电影,应该也能痛切体会到被大群鸟类攻击有多么恐怖。与莎夏的战意共振的「鸟」群让没有翅膀的所有存在引发了原始的恐惧。对于莎夏而言,这也是检验其真正价值的场面。这十几年来,在与能力者接触时她总是一马当先,不仅是波纹,她身为「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使用者也实地累积了许多经验。操控「鸟」群的战斗技术已经登堂入室,可选择的战术增加,守护我方的同时保持攻势这种高超绝技也已经熟练自如。(译注:指该英国导演希区考克于1963年执导的作品《鸟》。)
「鸟」群聚集起来封锁敌人的视野,选择柔软的地方用以嘴喙尖端啄击。
眼珠、眼珠、耳朵、嘴唇、喉头、眼珠。
以两只脚抓住怪蛇的躯干,升上夜空高飞。
无论是森林的保镳还是幽体(Astral),都一并发动攻击。
拍翼振翅,连续啄击手臂与手指的隙缝,也试图啄出敌人的眼球。
有如满天云霞般聚集在一起飞舞的「鸟」群形成巨大的鹏。惊慌的男人们难堪地大叫。是巨鸟!是怪鸟!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带我们到你们头目(El Jefe)那里去!」
然而,并非一只鸟都没有受伤。幽体(Astral)的攻击将「鸟」拍落、暴动的大蛇(Serpiente)镰刀刺穿了「鸟」的腹部,每当「鸟」受到攻击,莎夏便会吐出带血的口水,摇摇晃晃地按住流血的部位。尽管由于是群体而使得伤害分散,但莎夏的幽体(Astral)受到的攻击会返回莎夏自身。这是大前提之一。
莉莎莉莎也透过实战慢慢学习到了。唤出幽体(Astral)是一柄也会对本人产生风险的双刃剑。能对幽体(Astral)造成伤害的只有幽体(Astral),只要幽体(Astral)不主动进行接触,人类是无法触碰到的。敌方的幽体(Astral)靠近过来,因此莉莎莉莎往前踏出一步,试着以波纹斩断逼近过来的影像(Vision),却没有收到效果,反而是感觉到某种东西无声地穿过自己的体内。面对既非生命体亦非有机体的这种存在,是无法以波纹疾走(Overdrive)进行干涉的。
何况对方人多势众,森林的守护者们还显得游刃有余。二十多人中的大半数都决定退到后方静观其变,依然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车轮队也一筹莫展,不能让孤军奋战的莎夏独自处于险地之中。在混战中挺身而出的莉莎莉莎静静地凝聚意识,使全身为之颤抖,准备发动自己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
「还不可以!这里交给我。」莎夏激动地叫道。「我方若要寻求胜算的话,就是要将您毫发无伤地送到头目(El Jefe)那里去。若冀望摧毁卡特尔并回收〈箭〉后活着回去,就只有这个方法。」
「你一个人太吃力了。照现况来看……」
「我会让他们知道继续打下去的话,卡特尔也会付出庞大的代价。」
流下来的血使莎夏的眼睛发出红光,露出来的牙齿也染上了血色。夜气加温,吹来的风使阴树的叶子变得喧嚣。怪蛇的镰刀一闪,击落一只「鸟」;其他幽体(Astral)抓住「鸟」的单翼,狠狠打了下去;从后方跳出的幽体(Astral)喷射出类似毒液的液体,一次击落四、五只。没办法再继续旁观了。莉莎莉莎甩开制止,深深吐气。她将下颚埋入围巾并凝聚意识时,鼓膜感觉到了像飞机起飞时的压力。这种压力四处弹跳使其头盖骨振动,并在视网膜的背面投射出一道红光。莉莎莉莎调整呼吸与心跳的节奏,冀望着摇晃的红光形成人形影像(Vision)。强烈地,强烈地盼望着。我能看到它,也能将它显现于体外,让这些保镳小弟弟们见识到它是什么样的东西。
就在这个瞬间,一名男人从敌方阵营中跑了出来。
那是一开始与与保镳们对峙时没有见过的面孔。是得知森林的边界发生战斗而前来支援的吗?那是个将头发编成辫子的麦士蒂索人,黑龙的刺青缠绕在他的手腕上。他没有要求投降,但也没有放出幽体(Astral)。他比手画脚地向自己的阵营传达某些事情,指向每个人的幽体(Astral),做出退回去的动作后,沉默地将视线扫向财团的成员。
「你是……」
岁月流逝使其外貌改变,一时之间没能认出他是谁。介入双方劝阻战斗的那个男人使吐出的气息在头顶盘旋,接着紧闭嘴唇,使左脸颊产生了弯月形的皱纹。无论是那张悲伤的表情,还是琥珀色的双眼,都是莉莎莉莎曾经看过的。莎夏也制止了要前去攻击的「鸟」,JD埃尔南德斯也显露出惊讶的反应。站在那里的,是曾经与财团一行人命运与共的男人。尽管时间不长,但之所以能渡过暗潮汹涌的潮境,是拜他的贡献所赐。他是在遥远的往昔于安地瓜的暗巷里祈望生活中无需担心杀戮与纷争,希望如风般自由自在的青年。
「原来你在这里啊,华金。」
莉莎莉莎出声呼唤后,男人张开嘴唇,溢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哦、哦哦啊、哦哦、哦哦啊哦、哦、哦哦……
既非咆哮亦非叹息,而是无法窥探其内心情感的声音。那是比过往更加扭曲,仿佛在深不见底的溪谷中回响,连同杂音一并发出的声音。
华金瘦了,但同时也变得更加精悍。他的眼睛下方有很大的黑眼圈描出曲线,也有点像是睡前的疲惫没有消除。令人联想到栖息于深水底下半透明生物的华金,其存在本身便缠绕着昏暗的灵气。
「没想到隔了十二年后,是在这样的森林重逢。」
既是期望的重逢,却也有不希望在这种场合见面的感慨。
我本不想抱着这般撕心裂肺的情绪,看到你的面孔。
莉莎莉莎摇了摇头。
「幸好能在我还活着时见到你。可是,你在这里就意味着……」
华金再度闭上嘴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华金,是我啊。」莎夏也自然地发出久见故人的招呼。
华金没有出声回复,默默地回看莎夏。
「你的外表变得满多的呢。」
华金没有出声回复,就只是回看莎夏。
「我记得你也觉醒了某种力量,所以……」
华金没有出声回复。他既不肯定亦不否定,只是沉默不语。
「所以你才离开了财团。我们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但你最后抵达的却是这种森林的深处啊……该不会是你的能力被看上,所以转而投靠到阿尔霍恩那边去了吧?」
在提到阿尔霍恩的名字时,保镳们开始骚动,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重新开始战斗,而是将事态的推移交给介入双方阵营的华金。华金显然是丛林卡特尔的人,不过他光是现身就让血气方刚的强者听从命令,代表他在卡特尔内部取得了相当高的地位吗?至少应该不会是手下一号或二号。
「你也知道那个男人做过多么残忍无情的事情吧?然而你为什么会站在他那边呢?〈黑夜〉的重力也把你拖到里面去了吗!」
再怎么探询,华金都只是不发一语地摇头。紧闭的嘴唇衔着好似永恒的沉默,没有松开。他慢慢地、慢慢地将眼神抬高,花费时间挤出僵硬的微笑。并非嘲笑或嗤笑那类的笑法,嘴角也没有假笑时那样松弛,而是一种隐含怜悯的悯笑。怜悯什么?怜悯莉莎莉莎等人,还是怜悯自己?
华金以眼神向其他保镳示意后,就像是要用眼皮挤碎视野般闭上眼睛,仿佛发现了闪烁于夜空中的第一颗星星似地将食指指向空中。随后他右臂上的龙纹从皮肤上滑出,朝向指尖攀升而去。不,那并非刺青,而是类似于胎记之物。在他待在财团的时期,身上并没有那种东西。有如直接被黑暗抹上颜色的斑纹──华金高举过头的指尖浮现了一滴漆黑的水滴,有如重油的液体从指尖垂下,不久后滴落。黑色水滴缓缓落下,在华金的脚边破裂开来。下一瞬间,有如黑色波浪的东西扩散至四面八方,使脚下的腐叶土更加腐烂,并在地面为之颤动的同时朝着我方涌了过来。莉莎莉莎急忙止住呼吸,但黑色波浪就像是肉眼看不见的放射线般穿过身体,侵蚀某种东西,溶入了占据森林全域的「黑夜」里那浓密黑暗的成分之中。突然间莉莎莉莎感到全身无力,恶寒从从头顶游走至脚尖,但似乎没有受到即时性的伤害。既然如此,这可能是某种展示吧。
从华金的指尖产生的,是黑暗的水滴。不存在一丝光明的暗之结晶。那似乎是从他生活过的所有「黑夜」中抽取出来的一滴。莉莎莉莎察觉华金没有道出的真意后开口道:
「不会迎来破晓的〈黑夜〉,是华金,你的能力吧。」
这场对峙安静得仿佛先前的喧嚣从未发生过。
黑夜。从他的手指产生的,是黑夜。
莉莎莉莎终于判断出华金微笑的真意了。
在这与其他力量截然不同的「惊异之力(La Maravilla)」影响下,深陷永恒「黑夜」的一行人──或许也包含华金自己在内──实在太过可怜,他只能崩溃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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