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节

在片刻的睡眠里,老妇人忽然不确定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呃,这里是哪里?

年纪增长后,常常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无论是摇曳的呼吸、眨眼的声音、胸口的心跳,都会在不知何时之间与外界的节奏逐渐同步,就与两个摆钟的分针和秒针会在不知不觉间同调一样。醒着还是睡着、身处何地都变得暧昧不清,如同萤火虫忽明忽灭的光芒般,意识不断地载沉载浮。

叩咚、叩咚,外面的声响渗进体内。啊啊,对了──我的生命律动正与这叩咚、叩咚、叩咚地摇晃的列车的震动同步着。

在朦朦胧胧的感受之中,老妇人终于想起自己坐在列车的座位上。她微微错开腰的位置,将身体靠在椅背与扶手上,缓缓抬起眼睛。那么,我为什么会坐在列车上呢?

车窗外可以遥望无垠的高原(Sierra)。一连串壮丽的世界染上了各自的独特色彩,有的是两色,有的是三色。无边无际的天空清澈湛蓝,就像是在记忆中美化、尊崇失落于遥远过去的青空,并且将它投射出来似的。穿越安地斯山脉的铁路蜿蜒曲折,所以不太会提升行驶速度。可能是因为长时间蜷缩在座位上,呼吸变浅,脑里也罩上了一层五里雾,才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不过是这条秘鲁铁路(Rail)的小小零件。窗外流逝的风景在后方远去,比起明天与未来,思绪不由自主地转向已逝去的记忆。虽然觉得自己确实度过了最美好的日子,但那些事物就与这趟列车之旅的风景相同,无法回到原地再度确认。

她想着,是的,我正在旅行。

伦敦、威尼斯、圣莫里兹、洛杉矶、安地瓜、利马、安地斯──

感觉就像是被旅程的速度抛在后头的灵魂,到了最近才终于追上了自己。随着离开故乡,一路上愈走愈是动荡,不过像现在这样迎来晚年后,却也有种灵魂一开始就在目的地等待的感觉。

而这趟旅程──

正确实地迈向终焉之地。

原住民小贩走进了列车里,拿着装有镜子、布织小物与木雕珠宝箱的篮子叫卖。由于小贩不断在座位间的走道上来回行走,老妇人便叫住她,买下雅卡尔布织人偶。这是男孩与女孩一套成对的人偶,作为伴手礼没有比这个更可爱的了。显得心满意足的小贩女孩问道「您是一个人吗?」。说得也是,这样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婆婆(Abuela)一个人来高地旅行的确是满奇怪的呢。小贩也说她与自己的祖母做着贩售的工作,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非常担心老妇人,还问了老妇人的出身与姓名。姓名吗?姓名是──呃,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我的名字是──

每当与某人命运与共时,我的姓氏(Family Name)就会改变。

一开始,是史特雷佐。

接着,是乔斯达。

后来,是格林柏格。

第一任丈夫乔治·乔斯达二世是隶属于英国空军的飞行员。与他之间的婚姻生活很短暂。乔治被以空军司令官的身份欺骗世人的尸生人(Zombie)幸存者残酷地杀死,愤怒得失去理智的我以波纹成功报仇,却因现场有目击者而遭到通缉,在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保护下成了亡命之身。

我与第二任丈夫是彼此都超过五十岁的晚婚。曾活跃于好莱坞的电影人格林柏格罹患疾病,历经化学疗法的疗程后,于自宅在我的陪伴下走完最后一程。在那段时期,时间的流速缓慢到令人觉得残酷。我每天晚上协助丈夫睡觉,喂他吃药,为他打止痛与止吐针,也吻了他。当他稍微咳嗽或啜泣时,我就会醒来注意丈夫那令人担忧的呼吸声,这样的夜晚实在是太漫长了。

他是个像放满热水的浴缸般,肚量大又温暖的人。在最后几个月他必须戴上氧气吸入器,而且卧床不起。之所以能陪伴他度过最后的日子,或许是神明体谅第一任丈夫猝死的女人所做出的安排。

从他去世后已经过了二十年以上的时间,我的年龄也随之增长。现在能否像以前那样凝聚波纹都得打个问号。我瘦得像根铁丝,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毛病。露出葡萄醋色血管的皮肤变得非常柔软,捏一下手背后,扭曲的皮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弹回去。由于我睡觉时呼吸或许会停止,所以我现在习惯就寝时不锁寝室的门。

许多珍爱的时光,以及怀念的面孔,都化为后方的景色远去了。

财团的人们基于从前就认识的缘分而称呼我为伊莉莎白·乔斯达,但我使用第二任丈夫姓氏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听起来也会有种异样感。所以若要叫我的话,就叫莉莎莉莎吧。因为在即将到达百年的旅途的大半时间里,我一直都是莉莎莉莎。

列车停靠于终点站。一走出车站,就看到财团的J·D·埃尔南德斯等在外面。

「铁路之旅还愉快吗,夫人?」

他的表情比平时还严肃。在生气吗?也许是对于我早已辞掉顾问身份,却还要劳烦到现任调查官而感到气愤。

「你来了啊,埃尔南德斯。」

「是的,我们也是刚刚搭乘别的班次的列车到达的。」

「居然还来到这样的高地(Sierra)。」

「您的气色看起来不佳,是不是得了高山症呢?」

J·D·埃尔南德斯也让其他调查员以及医务人员与我同行。似乎让他调度了额外的经费与人员。九十几岁老人的单独旅行总是会令周遭的人担心不已。

「没有问题,只是因为列车之旅而变得有点感伤罢了。」

「在您这样的年纪踏上感伤之旅(Viaje Sentimental),实在是令人提心吊胆啊。」

「你是叫我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吗?」

「乔斯达先生也拜托我向您这么说。」

「乔瑟夫?」

「是的,他要您不要逞强。」

「还真是个孝顺的儿子呢,下次他何时要来看我?」

我与第一任丈夫之间生下的儿子乔瑟夫也暗中与财团保持联系。因为他忙于不动产业的工作,我一年只会见到他几次。与儿子和他的家人共进晚餐或聚会是晚年生活中最为珍贵的活动,不过我也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明明如此,当他们希望我彻底隐居时,心里还是会有点不高兴。

「您只要说一声,我们就会把人带到您那儿去的说。」

「……得做完剩下的工作才行。」

在走向停在车站旁的车子时,膝盖与脚的关节无法顺畅地带着身体移动。我老了,莉莎莉莎心想。最近走路也很吃力,失去弹性的全白头发有几处露出头皮,让她产生像是戴着有很多破洞的帽子的异样感。乔瑟夫与J·D·埃尔南德斯会忧心忡忡也是理所当然的,莉莎莉莎已经不是能在现场的第一线接下危险任务的人了。

即使如此,还是会冀望着「再一下就好」。

纵使人生终幕已近,也还剩下些许时间。

坐上后座后,财团准备的车便往东开向海拔三八○○公尺的平坦高原地带(Altiplano)。由于气候凉爽干燥,这里没有树木生长,眼前所见尽是裸露出土壤的红褐色荒野。羊与大羊驼吃草,居民们耕种杂粮、小麦与豆类,以石头与砖块建造房屋,像是攀附在地表上生活。当莉莎莉莎眺望着变幻不定的高地风景时,坐在旁边的J·D·埃尔南德斯开口道:

「您已经读过最新的报告了吧。」

「是的,瞒着你真是抱歉。」

莉莎莉莎老实回答后,埃尔南德斯的表情蒙上了阴影。她刻意厚着脸皮,老实自首自己利用了年长者的特权。

「我请人寄送给我的。应该说,其实就像订报纸一样一直都有在看。对不起哦。」

「明明您都已经引退了……既然如此,可以听听您的高见吗?」

「你要问哪件事?」

「就先问关于〈丛林※卡特尔〉与那座丛林的事吧。」(编注:Cartel,由同产业的企业组成的联合组织,借由减少竞争、垄断等方式提高整体利益。)

「那可事关重大呢,若有个差错,甚至很有可能会改变世界的结构──」

不会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存在。

在丛林的尽头,于地理角度受到孤立的蛮荒之地上,栖息着一块阳光无法照入的黑暗领土。

在那片约五平方公里的亚马逊秘境里,早晨不会来临,曙光不会照入。

在那里,黑夜不会迎来破晓。

绝无可能的事情已然发生。根据报告,该现象类似于北纬六十六度以北、南纬六十六度以南所发生的「极夜」,却又有所不同。天空连曙暮光也不会形成,且无关乎于地球的自转与公转。举例来说,可能是火山灰或喷烟等飘浮在大气中的微粒──然而,却是观测不到的某种东西──导致「黑夜」恒久且局部性地持续,因而产生相当于环境变化的异变。理所当然地,无法进行光合作用的草木枯萎,以此作为粮食的动物死绝,气温下降,动物相与植物相都有了彻底的变化。季节受到遗忘,连时钟的指针运行都被弃置,几亿年来的生命史建立的万古不变的自然法则就此亡故。这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鱼类会在湖中溺死,鸟儿将从空中坠落。这样的状况几乎可以说是时空的谬误。

密闭的森林中心有大规模的古柯农场,由直接冠上「丛林」之名的组织(卡特尔)经营。这里种植出成为世间一切痛苦、疯狂、错乱与颓废之源的古柯叶,将其加工为膏状后以轻型飞机进行空运,然后在巴西与秘鲁的城市精制成盐酸古柯碱。进入八○年代后,丛林卡特尔自行准备了二十架以上的飞机,又投资银行并收购连锁药局,制造过程中所需的任何药品皆可获取后,供应链就此完成。瞒过美国的调查机关,在南美的毒品流通市场成为规则变更者的帝国(卡特尔)的领导层级不同于其他组织,不会在他人面前现身,据说其背景与出身也完全不明。他们具备垄断贩售通路的政治力量,不遗余力地收买官员,也与极左武装组织达成协议,拥有亚马逊产古柯碱的八成市占率,每年估计能带来约五十亿美元的庞大收益。

邪恶与神秘互相结合,在人们的流言之中化为神话,成为畏惧的对象。黑夜永驻的森林中的卡特尔──

「他们的收入来源并非只有古柯碱。」J·D·埃尔南德斯说道:「当地开采的钴矿也出售给其他国家的军事组织。就在上个月,一家日本(Japón)合资公司的董事遭到绑架,对方要求支付三千万美元的赎金。经过长期的释放交涉之后,在亚马逊发现了这些日本人(Japonés)的遗体。」

「只要是能赚钱的事,什么都做呢。骇人听闻的事情无一疏漏。」

「在三天前,秘鲁的国家警察(Guardia Civil)对公社发动强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回来。据说队员们在数日后被绳索吊在公社边缘森林的树枝上被鸟兽啄食得七零八落。这本来不属于我们要去追踪的案件,不过……」

莉莎莉莎听到这里后,感觉胸口深处疼得发热。视野里有冷冽的光芒闪烁,舌头像是打结般说不出话。J·D·埃尔南德斯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以像在发问的目光凝视着她。

「所谓不会迎来破晓的〈黑夜〉,很有可能是那种现象之一。在过去,州的军警与前军人组成的团体也曾执行过扫荡作战。虽然和这次的作战一样以失败收场,但好不容易留下了生存者。据证词所述,丛林卡特尔受到数十名保镳的保护,疑似是从游击队流入的游击兵、罪犯与鸡农(Pollero)、以及原住民主义的信奉者。而在与这些保镳的战斗中,发生了仿佛天灾异象一并攻来的异常现象。像是被恶灵(Fantasma)与怪物(Monstruo)玩弄似的,作战的参加者遭到反杀,全军覆没。」

收集碎片,浮现的便是整体。埃尔南德斯表示组织(卡特尔)的保镳们可能就是「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持有者。

根据证词,无数的龟裂切割地面,空气变得具有可燃性燃烧起来,一名队员的所有牙齿都被拔光而从口腔中流下血,别名队员则被隐形的刀刃砍伤全身。有人的皮肤全面受到烧伤;也有人被刺耳的耳鸣震破鼓膜;有人努力以双手拾起从腹部掉出的肠子却徒劳无功,最终断气化成了尸骸;头部变形、看似连骨头都一并被压扁的男性尸骸愈堆愈高。一旦有咬伤、割伤、挫伤、烫伤与冻伤增加便带来鬼哭神号,队员们被看不见的手勒住而口吐白沫;被豺狼咬断腿与脖子;仿佛被木工的墨线标记般,四肢沿着浮出的虚线被切断。即使猎物在恐惧与混乱中战栗不已,于无止尽的折磨之下乞求饶命也绝对无法获得赦免,异境的守护者们以血洗血,将尸骸堆积成山,在不会迎来黎明的黑夜之下各自发出胜利的欢呼。

在农场摘古柯叶的似乎主要是舒阿族与关必沙族这两支原住民,不过保镳之中则是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种。像是身为杀手(Sicario)、在黑社会里有「诅咒的迪波」之称的美国原住民,以及外貌奇特、两只手都是右手的外国人,已确认到这类流浪者也加入了组织。恐怕是得到「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们组成非法私兵组织(Ejército Secreto)守护着丛林卡特尔的庞大利益。最为超常的「黑夜」永续现象,也被视为可能是那恐怖集团之中的某人以其能力对环境带来的影响。

「丛林卡特尔的首脑(El Jefe)蛰居于公社的深处,即使是在交易或谈判的场合也几乎不会现身。此人在建立于森林的王朝里闭门不出,仿佛俯视着游戏棋盘般指挥着组织(卡特尔)。从其潜伏于阴影中策划谋略的特质,以及能使用〈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人们组成党羽的事实来看,自然能嗅出我们追寻至今的〈箭〉的气息。」

「是那个男人吗?我记得名字是叫……」

「阿尔霍恩。」

「对对,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财团判断在经过这些年后,阿尔霍恩或许已经将他的私兵组织编制完毕了。丛林卡特尔在南美毒品市场上的扩大,以及阿尔霍恩躲过开追踪网后失踪的时期是重叠的,应该不会有错。」

基于阿尔霍恩的「箭」而产生不明力量的能力者人数,光是财团掌握到的就多达三十三人。若借用其中一人莎夏·罗吉兹的说法,阿尔霍恩的信条便是「多射多中」──她说阿尔霍恩不会装腔作势,想射就射,牺牲者的人数才会攀升至如此地步。既会像德州大学随机枪击事件那样从高处攻击路人,也会将熟人的家人一起当作箭靶。曾经向布教中的天主教神父放箭,也曾对要送到动物园去的红毛猩猩试箭。

至今为止,与阿尔霍恩的接触共有三次。回想起来,在圣胡安德卢里甘乔区(San Juan de Lurigancho)的潜伏地让他逃走这事着实遗憾至极。往后数年,财团一直追踪着阿尔霍恩在纷争、事故与未解决事件背后留下的痕迹。在一九七○年代末,他们于圣保罗的赌场成功与阿尔霍恩第二次接触,但面对隔着牌桌问「你们是来追我的吗?」的阿尔霍恩,J·D·埃尔南德斯与莎夏还是无法逮住他。根据莎夏的说法,当时在现场放出幽体(Astral)的并非阿尔霍恩,而是其随行者中的某人,阿尔霍恩没有展露出一丁点自己的能力便离开了产生多人死伤的现场。第三次接触也承袭了同样的模式,面对行踪不明的阿尔霍恩,被迫多花费数年时间掌握其行动。纵使能够逼近至可以捉拿他的距离,但若只有莎夏能够看到能力具现化的影像(Vision),对于「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无知与无力就是一筹莫展。

那个二人组放出恶灵(Fantasma)了吗?

J·D·埃尔南德斯说阿尔霍恩曾经这么问他。

在音讯不明这点上,那两人亦同。每次回想起他们的事,莉莎莉莎就会有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撕破肉体,揪住灵魂的感受。那两人正是财团的过错与悔恨的象征,不只是在牺牲者名单上加上他们的名字而已,没能阻止他们的命运走向分歧也是莉莎莉莎过去的耻辱。

欧克塔维欧,以及华金。

在不停行驶的车辆内部,降下了仿佛会浸染周遭的沉默。J·D·埃尔南德斯似乎也因为无法挽回的过去而感到心焦不已。

虽然没有将波纹教给他们,但与半个世纪前──昔日的儿子与弟子们的面容重叠的两人。他们就像是体现了0与1的二进法般,潜藏着无限可能性、前途有望的年轻人。被「箭」射中也没有丧命,却在事后双双失去音讯。

突如其来的混乱,会考验人类的本性。

恐惧会撕裂肉体,从龟裂中跳出,随着尖叫而喷发。

他们受到暴发的情感摆布,从财团的分部消失,从莉莎莉莎等人的世界中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在命运的岔路上选择错开,朝着不同的地平线走去。莎夏与J·D·埃尔南德斯花了很长的时间寻找两人,却没能追踪到他们那仿佛与人世隔绝、绕过都市从现实世界远去的足迹。莉莎莉莎也亲自前往两人成长的孤儿院(Orfanato)探查其身世与来历,但仍无法找出他们的去向或是可能投靠的亲戚。

身上留下创伤的欧克塔维欧,以及确实觉醒了某种力量的华金。由于在与阿尔霍恩的战斗中首当其冲,使人生被打乱至难以修复的两人。你们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事?你们会任凭自己被引导到更黑暗、更深邃的渊边,在素昧平生的那个地方沉迷于黑暗的景色吗?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二年了啊……」J·D·埃尔南德斯叹了一口气。「我──我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你做得很好,完成了你能力所及的工作。」

「我做的只是累积调查档案而已。我无法令牺牲停止,面对有着强大力量保护的卡特尔也是无能为力。毕竟特种部队都被轻易地收拾掉了,凭我们是无计可施的。不过既然知道那里有〈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介入其中,如果坐视不管,也实在令人……」

J·D·埃尔南德斯本来是不打算在行驶于高地(Sierra)上的车辆里进行简报的,然而正因为他知晓自己所属的组织做得到什么与做不到什么,才会叹息于己方的无力,暗自陷入迷惘。毋庸置疑地,史比特瓦根财团既不是缉毒局(DEA),也不是秘密警察,更不是可以投下汽油弹烧毁森林的空降部队。在现况下,他们无法抗衡操控恶灵(Fantasma)与怪物(Monstruo)的能力者集团。到头来,他们能做的或许就只有袖手旁观事态的发展。

纵使如此,也难以不冀望着「再一下就好」。

趁着还有时间,趁着身体还能动,趁着还有事情可以尝试,再一下就好。一点点就好。

「不会坐视不管的。」莉莎莉莎说道。「我说过了吧,就算到了我这把年纪,还是有事情可以做。」

莉莎莉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车子前进的路线。晚秋的荒野确实地捎来万物盛衰的消息。绿意已尽,在暮色垂落的天空压迫下战栗不安,好比脸颊贴在墓地的冻土上,品味着虚构的死亡体验。即便如此,仍然有应该前往的地方。从车窗透进一缕光明,碧绿的湖泊景色映入眼帘。尽管常常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她从未忘记旅行的目的地与前往该处的理由。

生活于湖泊上的民族,在呼唤着莉莎莉莎。

的的喀喀湖横跨秘鲁与玻利维亚,是所在区域海拔高度世界最高的淡水湖。湖上有大大小小的岛屿,也有零星的人工浮岛。莉莎莉莎等人从湖畔的栈桥乘上小舟,前去拜访群居于浮岛上的乌鲁族。

「这种偏僻的地方……」J·D·埃尔南德斯划着桨说道。「居然还要您特地前来。」

马上就要日落了。幸好这里的日夜运行正常。白天吸收了热量的湖水化为暖和的蒸气覆盖地表,因此也适合农耕。湖中群岛种植马铃薯和藜麦,也有在饲养牛猪。浸染黄昏色彩的湖面泛起水波,落日余晖融入玻利维亚的山脉远景,显得格外耀眼。

「靠我们就能前来调查了,用不着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只是增加样本还算不上有本事哦。」

靠上浮岛下船时,踏在地面的触感轻飘柔软。乌鲁族的集合居所大小加起来共有百余个,它们随着湖水摇晃,静静地在水面上微微下沉又浮起。

这些浮岛是由类似芦苇、名为托托拉(Totora)的植物混合湖底泥土,堆在比重比水还轻的方块状地基上,再将草(托托拉)堆积在上面而成的。下层的草(托托拉)会逐渐腐烂、流入湖中,使浮岛下沉,因此必须经常铺上新的草(托托拉)。据说只要不怠于适当的维护,浮岛的耐用年限可达三十年,实在令人惊讶。

J·D·埃尔南德斯等人分头行动,四处向身着五颜六色民族衣裳的居民打听消息,莉莎莉莎则观察当地的生活状况。有的浮岛上聚集了五户左右的家庭,也有只住了一户家庭的小岛。这里的任何东西都是用草(托托拉)加工制成的。铺着草(托托拉)的房屋、教堂与民宿,床、小舟、帽子都是用草(托托拉)编制成的,也做成堆肥用于农耕。草(托托拉)似乎也能食用,孩子们剥开像青葱一样的外皮,啃咬其中带着纤维质的果实部分。

「听说当家庭成员增加时,居民们会添草(托托拉)扩建浮岛。也可以将一户份的浮岛切开,连结至其他浮岛。如果有不工作的懒鬼就用锯子将草(托托拉)切开,连同整个家族一起赶走。」

「我们要去见的那位先生是在哪座浮岛上呢?」

「他算是其中比较罕见的案例……」

「怎么了?是在?还是不在?」

「据说他以自我意志与自己的家人分离,生活在单单一人份的浮岛上。」

不久之后,夜幕降临在所有的浮岛上。从湖岸吹来的风轻抚着回家人们的头发,使浮岛静静地沉浮于水面。莉莎莉莎等人根据收集到的情报,获得了目标对象家人的许可后,便点亮手提灯,朝着远离浮岛群的位置出发。

在变暗的湖面深处,有一座孤零零的浮岛。约方圆一公里以内,视野没有任何遮蔽,仅有湖水环绕的居住空间──原来如此,这就是以湖上生活的角度而言的茧居。浮岛相当狭小,与其说是岛,更接近比较宽的小舟。

在通知靠岸之前,对方已经察觉到湖水的摇曳与手提灯的灯光,抢先向莉莎莉莎的小舟进行牵制。

「是谁啦,不要给我过来!」

对方以恶劣的态度拒绝接触,嫌麻烦的厌烦情绪凝聚于声音之中。J·D·埃尔南德斯将船首靠在浮岛边缘,使小舟停下。单人用的浮岛上只堆著作为生活资材的草(托托拉)束,显得很乏味,不过地面上散落着像是矿物碎屑的小碎片。

「晚安(Buenas Noches)。」莉莎莉莎说道。草(托托拉)屋的门口在另一边,因此必须将小舟掉头绕过去。「很抱歉这么晚了还前来叨扰。如果方便的话,希望能与你聊聊。」

「谁管你啊,我和不认识的老太婆没什么好聊的。」

「如果你不希望的话,我们就不踏上浮岛,但如果可以,我想看着你的脸说话。」

「你是哪来的老太婆啊,滚回去,快给我滚!」

「注意你的言词。」J·D·埃尔南德斯插嘴道:「我们拥有资料,也许能够得知发生在你身上的现象是什么。」

「医生吗?是我的家人叫来的哦,医生才治不好这个。」

「我们不是医生。」莉莎莉莎也接着说:「另外我也不是不认识的老太婆,我们曾经见过面哦。」

「见过面?在哪?」

「在你第一次被〈箭〉射中的地方──」

表示拒绝的回答戛然而止。隔了一段只听得到呼吸声的沉默后,一名男人从草屋的暗处爬了过来。可以看到他的一只手臂上有印加风格的刺青,不过可能是仍然保持着警戒,男人没有将脖子以上的部位暴露在手提灯的灯光下。

「好像是什么财团的……」浮岛上的男人只以声音回应。「我还记得哦,就是一群在追踪那个狗屎罪犯的人对吧?」

「对,你就是皮斯可吧。」莉莎莉莎道出男人的名字。

「你们是看得到的人吗?」

「很遗憾地,不是。」

「哈哈哈,那不就没什么能讲的吗?当时那个变出〈鸟〉的姐姐没有来哦?」

正确而言,他是莎夏·罗吉兹──以及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是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天,调查官们拼上性命救出来的人质之一。阿尔霍恩「箭」下的生存者都没有例外,这位名叫皮斯可的青年也觉醒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这是财团的报告书已知会过的事。皮斯可现在应该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然而他那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毫无活力,也不让人看到自己成长后的样貌。

「很高兴见到你。」莉莎莉莎说道。「老实说,我们是有事想拜托你而来的,不过该从哪说起好呢?」

「当时也是你在负责指挥的嘛。」皮斯可似乎也想要聊聊。「不过你这把年纪也用不着继续待在工作岗位上吧,你讲起话来比我奶奶还要慢吞吞的呢。」

「不好意思,请你注意你的措词。」

莉莎莉莎制止不厌其烦地出言警告的J·D·埃尔南德斯,问道:

「唉,皮斯可,我希望你能将一件事老实地告诉看不见的我们。在它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会觉得痛或是难受吗?」

「今天特别严重,整个身体感觉像是绑了重物,慢慢沉到湖里去。我一~直沉在水里,却一~直都沉不到底。毕竟这玩意可是〈诅咒〉。这狗屎〈诅咒〉缠着我不放,感觉就像是在慢慢死去。」

莉莎莉莎知道J·D·埃尔南德斯正将皮斯可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Record)于脑海里。不用说,这自然是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主要业务──与觉醒「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对象会面,向当事者收集情报的环节之一。在门口聊了一会后,皮斯可虽然嘴里叨念着「反正你们什么也做不到」,但还是允许莉莎莉莎等人上岸。鞋底终于踩在草(托托拉)地、靠近本人后才明白。纵使没有触碰,也能得知皮斯可的身体在发高烧。

也明白了会让他想说「别靠近我」的理由。

远远超乎想像。皮斯可在灯光照耀下的身影,仿佛是圣经(Biblia)里的约伯或是印度教的苦行僧(Sadhu)。手臂、脚与背部有隆起的瘤状物重叠成串,零星血迹渗透衬衫,就像是随便从岩石上雕刻出来似的,失去了人类应有的轮廓。不仅是皮肤表面,瘤状物似乎也长在皮下组织里,大幅胀起的肿瘤残酷地扭曲了原本的外形。若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无数像针一样的尖细突起物刺破皮肤突出在外,有些肿瘤也显然在皮下蠕动。这样子不可能不痛,不可能不难受。尽管皮斯可从刚才到现在都若无其事地聊天,但事实上他的脸冒出了冷汗,颤抖到牙齿咬不合的嘴里漏出了喘息声。一边脸颊上的肿瘤重量改变了面孔应有的形状,连同眼睑一并下垂至颧骨的右眼含着泪水而显得湿润。

突然间,皮斯可失禁了。可以看到水花像发狂的蜜蜂般从他的短裤隙缝飞溅而出。明明有客人在的说,真是有够难看,皮斯可自嘲后低下了头。

「唔~呀嘻,嘻嘻嘻嘻,这里有东西在动对不对?」皮斯可边笑边指向右前臂。「这个是鱼呢。」

「鱼?」

「活生生的鱼被埋在下面呢。」

「埋在皮肤下面?」

「鱼就在皮肤下面。同样的鱼在下腹部也有,那些家伙会动来动去咬我的膀胱,所以我连排泄都无法控制。」

「这就是你的能力……」

「所以说,这不是能力,而是〈诅咒〉啦。」

呀嘻嘻嘻,唔呀哈哈哈哈哈,皮斯可嗤笑到几乎要呕吐出来。其力道使皮下的异物像是开水沸腾般上下起伏后噗咻一声,针的尖端从他的眉尾飞了出来,一道血痕流至下颚的模样十分骇人。

J·D·埃尔南德斯似乎想直视也没办法,他以手捂嘴,垂下视线。莉莎莉莎则是注视着皮斯可充血的眼睛。

本人的证词极端地自暴自弃,也有不合逻辑之处,但或许是因为根本没有符合常识与自然法则的言语能够解释这些现象。与皮斯可见面后就非常明了了,「惊异之力(La Maravilla)」未必会以有利于能力者的形式显现出来。也可能会伤害本人,使他痛苦,还会因为无法控制的能量外泄而从内部摧毁本人。

皮斯可说这是「结石」。

从他体内长出来的全部都是。

这就是皮斯可得到的能力,他自己命名为「血之庆典(Yawar Fiesta)」的诅咒。

人体会在某些时机于体内的管道或器官中产生小小的凝固物。不仅是在尿道中产生的结石,在胆囊及胆管中产生的是胆结石,胃里产生的是胃结石,唾液腺中产生的是唾液腺结石,鼻腔中产生的是鼻结石,扁桃腺中产生的是扁桃腺结石,胰脏中产生的是胰脏结石。那么「血之庆典(Yawar Fiesta)」的机制是?

本人以肌肤接触过,且混有本人血液的物体会在皮肤下化为「结石」出现。皮肤的记忆与血的记忆,会以物理的方式在体内各处制造出凝固物。

「刚开始时是针。」皮斯可主动说道。「刺出这个刺青的针在好几年后突然跑到皮肤下面,可痛得很呢。在我像现在这样住在故乡后,还是会有不小心割到手指的石头埋在皮肤底下,或是好几年前啃的鱼在已经遗忘时跑到一层薄皮下面乱动。是在过去的何时沾到血的东西、会从身体的哪里跑出来,根本无法控制。如果硬把这些东西挖出来也没完没了,我自己看了也觉得很恶心,所以就得注意不要碰到任何东西,不要制造出伤口。除了过着不与家人以及任何人接触的生活之外,也没其他办法啊。」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会让我吃惊的事呢。」莉莎莉莎说道。「你的能力与至今为止观测过的任何一种能力都不同。你的皮肤与血液记忆住的东西会在一段时间后变成结石,而且不只是石头与针,不只是非生物,连生物都会……」

「做得到这种事情又能怎样啊。只要有这家伙在,我就无法逃离〈诅咒〉,没办法过着一般人的生活。」

「你口中的这家伙……」J·D·埃尔南德斯问道:「是阿尔霍恩说过的〈恶灵(Fantasma)〉对吧?」

「一点都没错。」皮斯可肯定地答道:「就和在等待猎物腐烂的鬣狗一样,在这个瞬间也站在我身旁。」

根据皮斯可的说法,那家伙的外形像是以铅管作为骨架组成的海马,或者说在看似榨乳机的躯干上长着四只脚。当那家伙出现时,体内就会不断出现有机物或无机物的结石。它以玻璃般的眼睛注视着因剧痛与身体变形而痛苦的皮斯可,微微动起漏斗状的嘴嗤笑。

是本人溢出的灵魂形象化成的外形吗?还是根据能力形成的造型?虽然莉莎莉莎与J·D·埃尔南德斯都无法目视,但无论是何者,都不可能是这个世界应有之物。皮斯可视这个「血之庆典(Yawar Fiesta)」如毒蛇猛兽,极其嫌忌。

「所以啦,如果不能赶走这家伙的话,就什么也不用谈了。把驱魔师之类的人带过来吧。」

皮斯可以避之唯恐不及的口气放话后,又继续接着说:

「不过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会到这里来了。」

「哎呀,你怎么知道的?」

「你就算看不见我们,也已经嗅到了气息,走进了我们的世界。这样的人是总有一天一定会遇上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等一下,现在是谁在说话?」

「El Aleph在等着你。」

咦?

异变来得过于突然。皮斯可的样子骤变。第一人称变成我们这样的复数型,声音也隐约变成重低音。寂静的夜晚湖泊忽然间变得更加幽暗,手提灯的光芒摇曳,像是要炸开来似的。莉莎莉莎感觉到附着于皮肤上的夜晚湿气正在消散。

「那个叫El Aleph的,是你的熟人吗?」

「我不认识,但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

「我不晓得是谁在说话。皮斯可,皮斯可到哪去了?」

「我在这里啊。」

「若是如此,那刚才说话的是……」

莉莎莉莎将照明拿近,观察皮斯可的神情变化。不对称的眼睛露出空虚的目光,瞳孔看起来像是张开的。

「被夺走了。」

「被夺走了?被谁?」

「它好像有事找你。」

动着嘴唇的皮斯可仿佛像是失了魂的空壳子。他确实在这里,但同时还有其他的存在。那样的存在没有前兆地变更说话者,带着某种意图与莉莎莉莎交谈。

「你已经有一只脚踏进了棺材里,而且还拥有一般人不会有的力量对吧。所以说夫人,有事找你。」

「莫非是〈血之庆典(Yawar Fiesta)〉在说话?是这样没错吧?」

「我就是这家伙,我在说话就等同于这家伙在说话。」

「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呢?」

「关于这点,你马上就要死了。」

「这是预言吗?我可不记得有叫你帮我占卜。」

「你将会在比这里更加幽暗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人照顾的情况下,尝到过去的人生中无从得知的痛苦,孤零零地死去。你将会得到子孙们也避讳谈及、无法流传给任何人的死法,然后永远地被遗忘。」

「对于老人而言,真是可怕的一席话呢。光是皮斯可还不够,你还喜欢给其他人带来恐惧和痛苦呢。」

「这家伙就是我,意即并非我带给他痛苦。」

「你刚提到我们,是指你和你的同伴吗?」

「El Aleph会杀了你。」

当莉莎莉莎发觉时,自己已呈现几乎要揪住皮斯可的前倾姿势。在腰部和背部感受到仿佛电流游走的痛楚后,莉莎莉莎坐倒在草(托托拉)地上。

「那是什么意思?El Aleph是……」

「您到底怎么了?」

J·D·埃尔南德斯如此询问的口气中,也渗入了困惑。

「你也有听到吧,这个皮斯可……」

「我来整理一下吧。我一直在这里,但您与皮斯可都默不出声,一句话也没说了好半晌。我觉得奇怪而要开口发问时,您就抬起腰突然逼近皮斯可。」

不存于此处的不明存在,从并非此处的某处捎来了讯息。如果这不是老人的谵妄症,那么莉莎莉莎可能是在一瞬间被「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侵入了意识领域。还是说这也是「血之庆典(Yawar Fiesta)」的能力,抑或是──

也像是某种更为巨大的存在借皮斯可之口向莉莎莉莎说话。话说回来,莉莎莉莎不禁讶异于这个世界还存在着能让自己感到惊讶的事情。到了晚年,莉莎莉莎遇到的异能之力神秘得无穷无尽且深不可测,似有若无的理解被颠覆,几乎就要寻觅出来的法则到了后来也尽被毁弃。

似乎是受到预料之外对话的影响,皮斯可的嘴唇开开闭闭地动着。回到一时之间被夺去身体的皮斯可意识之中的,是皮斯可。

「够了啦,财团的人也无法应付这个状况对不对?既然如此,你们就快点回去吧。」

似乎疲惫不堪的皮斯可以不带着愤怒与悲叹的口气说道,看来不断侵蚀其身的结石痛楚尚未离去。这种体质不可能过着正常的人生,只能在这里像岛底的草(托托拉)一样腐烂后融化、流逝于湖水之中。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曾经拯救过自己的史比特瓦根财团的到来,或许让他觉得光明穿越岁月照射了进来。

想着说不定还会有第二次救赎。然而那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面对无法抗拒的命运,绝望之色变得更加浓厚。

「我想要告诉你。」莉莎莉莎甩开混乱与动摇,再度面向皮斯可。「无论在怎么样的时代,在怎么样的社会,人的精神力与环境的变化都存在着对应性。〈血之庆典(Yawar Fiesta)〉并非是从你身上分开的浮岛,而是与你坐在同一座浮岛上。看过莎夏·罗吉兹就可以明白〈惊异之力(La Maravilla)〉会不断成长,能力的显现方式也会因此产生剧烈的变化。对你而言,现在需要的是驾驭自己的力量,以及不要自行决定自己的界限。在我熟悉的人物之中,就有能这样子跨越困境而成长的年轻人。克服自己的能力,才是到达真正能力的唯一途径。」

波纹的弟子们,勇敢的调查官,乔斯达的血统──许多面孔闪现于摇曳的湖水中。每个人都一样,借由超越无法控制的能力,来解放真正的强韧力量。听了这席话的皮斯可激动得勃然大怒,在脸孔因痛楚而扭曲的的同时,全身的结石都剧烈地起伏。

「这种东西你是要叫我怎么驾驭啊!」

「举例来说,将产生于体内的结石放出至体外如何?如果你能做到这种事的话,这股力量就不再是诅咒了。去碰颗钻石看看,你马上就会变成大富翁哦。要在曼哈顿的黄金地段盖一座很大的游泳池,让浮岛浮在上面生活也行。」

「放出体外?这种事情我一次都没成功过哦。」

「在无法控制〈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能量奔流的情况下,你的力量正在暴冲。可是那本来应该是你灵魂的显现,你不可能无法操作。那股力量会成为诅咒还是祝福,都取决于你自己。」

我能够帮助你。莉莎莉莎握住皮斯可的手,深深地凝聚呼吸。纵使已经年老、身处于海拔三八○○公尺的高地(Sierra),她也没有过着在需要时无法发挥能力的柔弱人生。

以浮岛为中心,湖面上产生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可别忘了,波纹本来就是医疗技术。

虽然对于弱点为太阳光的对象──柱之男或吸血鬼也能成为造成致命伤的攻击手段,但波纹本来是在高地上生活的修行者们使呼吸变得规律、深沉,让能量波长与太阳契合,从而引出人体真正强大之处的治愈之力。哦哦……埃尔南德斯发出叹息。莉莎莉莎慢慢调整力道,让波纹传透皮斯可的身体。不奢望所有伤痛都能痊愈,但应该能借由太阳的波长调整皮斯可的体内状况,强化其免疫力,带来对抗结石的生体活化作用。

哦哦……哦哦哦……发出像泡在热水里的声音的,是皮斯可。

他的疼痛得到舒缓,血液循环变好,脸上也恢复了生气。

「我能帮你到这里,再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敛息,吐气,某种东西得到了解放。

内脏确实的跳动,以及小幅度的颤动。可以得知皮斯可的结石已开始流动。

「再来,就要靠我自己……由我……由我来做吗?」

「没错,由你和〈血之庆典(Yawar Fiesta)〉来做。」

指尖有触及深处之物的感觉。

莉莎莉莎逐渐与皮斯可体内的脉动同化。

扑通,扑通。

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然而那依旧不自然,流动得不美丽。你必须将它调音成美妙的音乐。你办得到,你能够改变音韵。

湖水像沸腾般不断冒泡。皮斯可绷紧了表情。寻求治愈的灵魂在呼喊着什么。他的眼角颤抖,流出了泪水。莉莎莉莎悄悄放手停住波纹,但并未停止关注皮斯可的变化。

「在吸收,这家伙,在吸收。」

一旁的〈血之庆典(Yawar Fiesta)〉改变了姿势。虽然看不到,但是能看到。皮斯可的言语唤起了影像(Vision)。配合皮斯可的生命脉动,其作用正在产生变化。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下一瞬间,皮斯可的皮肤表面像被捏住般突起,有如疣或肿瘤般浮起来的「结石」──石头、针、活鱼──不是依照顺序,而是一次全部掉在草(托托拉)地上。在旁观望的J·D·埃尔南德斯看得说不出话来。不说别人,皮斯可自己也表示「真的做到了……」,将惊愕之情连着呼气一起吐露出来。

确实做到了。若能将肌肤触碰过的东西──无论是矿物还是生物──加以复原后排出体外,就真的堪比救世主(Salvador)将血肉转化为红酒与面包的事迹。莉莎莉莎在这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样子简直是产婆呢。她的感受就像是总算听到了极为难产的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

只要一度跨越障碍,第二、第三次便也能轻易地跨越。身体记住诀窍后,之后就与跳箱相同。莉莎莉莎安心地想着「来这一趟值得了」。

「我有个请求,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莉莎莉莎在告别湖上之家前,正式地告知收集样本并非她的真正目的。如果别人说她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帮助别人,她也无话可说,但这件事情只能拜托达成急速成长的皮斯可。莉莎莉莎说观察事后状况,等到〈血之庆典(Yawar Fiesta)〉的能力安定下来后再做这件事也无妨。等到你自身的状况复原后就好,有个希望能用你的力量释出的东西。

「莫非您打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在一旁的J·D·埃尔南德斯似乎也察觉到了同行者的真意。

「要释出什么东西?」皮斯可疑惑地问道。

「以前触碰过的东西,你也可以重现并释出对吧。」

「所以您才打算一个人来这里啊……」

「你还是十几岁时的皮肤的记忆,血液的记忆……我想要将希望赌在这份记忆上。过去射穿了你,榨出你的鲜血的那支〈箭〉,包含其中带有的有机物病毒在内,我想请你用那份能力生产出来。」

这个过于超乎常轨的请求,令皮斯可和J·D·埃尔南德斯都哑口无言。本来已经隐居的莉莎莉莎会单独行动来求人做这种事的理由只有一个。

「这种事、这种事是可以允许的吗!您想要得到〈箭〉,将它用在您自己身上吗!」

莉莎莉莎笑了,以充满皱纹的笑脸笑了。

到远方旅行是值得尝试的一件事,我获得了无比珍贵的体验。可以见证皮斯可重新振作令人欣喜,也得已窥见「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深渊。「不过呢……」莉莎莉莎以告诫的口气说道。我本来是一个不需要尝试新体验的人哦。我已经活了很久,已经做好了将冒险让给后起之秀的准备。毕竟在另一个世界等待的人,远比我在这里往来的人多上许多。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J·D·埃尔南德斯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埃尔南德斯。」

「夫人,您知道自己的年龄吗?」

「知道,我已即将百岁(Hundred)。」

「太危险了。这不用特别说明,那个……可不是在您的年龄可以尝试的东西!我不认为您的身体可以撑得过〈箭〉的遴选。」

J·D·埃尔南德斯坚持自己的反对立场。他正面拒绝莉莎莉莎的意志,下颚与肩膀几乎由于愤慨而颤抖。

「可以了,埃尔南德斯,已经可以了。我在不知不觉间把风险推给年轻人,自己远离前线,将他们的命运逼向致命性的结果。你也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吧,初代罗吉兹、梅西奈、欧克塔维欧与华金,以及西撒·A·齐贝林……要数的话,数都数不完,所以我不愿意再等待以及后退了。纵使要将生死置于天秤之上,我也不会吝惜于这条不知何时会走到尽头的性命。」

并非此处的某处传来的声音说了。你马上就要死了──如果那是死于正当的战斗之中,那也是莉莎莉莎所冀望的。

「我说过不会坐视不管吧,埃尔南德斯?现在我们的整体力量显然不足以面对丛林的组织(卡特尔)。但如果我能得到一份新礼物(Gift)的话,说不定就会带来什么变化不是吗?若要前往无边无际的黑暗,得把能带的灯火全部带去才行。」

「但如果您有个什么万一的话……」

「被射死就结束。皮斯可,可以拜托你吗?」

「你,是认真的吗?」

即使被两人的对话内容震慑,皮斯可依然战战兢兢地发动了「血之庆典(Yawar Fiesta)」。不晓得会花上多少时间,但我试试看。他这么说后,试图向莉莎莉莎报恩。如果这个挑战成功的话,到时就到森林去吧。到那座仿佛将所有的命运洪流汇合成涡流的,不会迎来破晓的森林。无论那里展开了何种黑暗,无论那里有什么结局在等待。

于是──

在湖上的一隅,冀望的奇迹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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