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地瓜的怪物与暴风雨孤儿 一-章节
一九七三年,瓜地马拉
在恐怖的怪物(Monstruo)横行霸道之际,瓜地马拉的古都·安地瓜的市民却也无法专注于无人管束的杀人魔挥舞的死亡镰刀(Hoz De La Muerte)。
杀人犯潜藏在当地某处,这样的事态就如同都市本身罹患了可怕的恶疾,但当时的瓜地马拉在森林与市区里到处都有军事政权与叛乱势力持续进行着激烈的纷争。因此比起盘踞在身体里的病魔,自将熟悉的故乡风景焚烧殆尽的野火(Gran Incendio)底下逃窜更加优先,至于那道仿佛在自己头上盘旋的大群黑美洲鹫般的死亡阴影,他们则尽可能地不去关注。
宗教之都安地瓜在初春的复活节之前,举办了被唤为「基督圣体(El Cuerpo De Cristo)」的祭仪。圣周(Semana Santa)──复活前的基督在耶路撒冷受难而死,圣轿载着象征此情景的圣像组成游行队伍,在殖民地时代(Epoca Colonial)建造的教会与巴洛克建筑林立的市区里沿着路线行进。
游行开始后,穿着祭服的信徒们会先将点燃的香放进系着绳子的罐子里,在队伍前头挥舞罐子行走。袅袅熏烟垂至路面,爬上细长的阶梯,行遍各间教会与修道院门前。接着会有铜管乐队通过,然后圣轿才会来到。拥戴着基督与圣母像的队伍踩在脚下的,是以染色的木屑、蔬菜、鲜花、植物的叶片、面包等材料铺成各种样式的地毯(Alfombra)。有宗教画、书法、面包制成的塑像,每一张地毯(Alfombra)尽皆不同,为街道景观渲染上鲜艳的色彩。这些地毯(Alfombra)是安地瓜的人文风情中最值得一看之物,居民不分贫富贵贱都在制作地毯(Alfombra)上投注了满满的热情。他们会在一年之间为了地毯(Alfombra)而存钱,能做出优异地毯(Alfombra)的年轻人不愁找不到新娘。在进行祭事时也有瓜地马拉政府的军队在车上进行监视,不过就连他们也不会随意践踏如同居民生命结晶般的地毯(Alfombra)。
老人与年轻人都走到了街上,沿路都是人群。鞭炮鸣响,纸花飞舞,路上的摊贩贩卖着伴手礼与墨西哥薄饼(Tortilla),刚结束圣体圣事(Comunión)的女孩们盛装起舞。即使是在安地瓜最为热闹的庆典之中,依然有数名男人保持冷静,将警戒的目光扫向人群。
怪物(Monstruo)很有可能于今年的圣周(Semana Santa)期间现身──
男人们是某个组织的调查员,他们在去年年底进入当地,经过秘密调查后得出此结论。借由庞大的资本跨越国境活动,在科学、社会福利、医疗等领域伸展势力,亦拥有处理超自然现象之部门的非政府组织──史比特瓦根财团之所以会与这件事有所关联,其契机为揭载于美国舆论杂志上、标题为「瓜地马拉内战下的杀人事件」的报导。这篇报导由出身墨西哥的记者所编写,详细记载了「成了军事政权傀儡的警察专注于追踪与举发游击兵与左翼政党,而对杀人犯置之不理」、「国内新闻报导受到限制,情报并未遍及市民」、「从超过二十起的连续杀人犯行中可观察到某种『署名』」等讯息。扶植亲美独裁政权的美国中央情报局(CIA)虽然坐视不理,不过几个人权团体与非政府组织已得知发生在瓜地马拉古都之事,将犯人留下的「署名」尤其视为问题的史比特瓦根财团最终派出了调查员。由各领域的专家组成的调查团花了五个月的时间探访所有案发现场,也向当地警方、被害者遗族、法医、司铎、精神科医师、政府军与叛乱势力的对外窗口进行了咨询。同时期发生于市内的类似事件也一并调查,经过再三讨论后,由调查团代表J·D·埃尔南德斯向位于德克萨斯州达拉斯的财团总部送出了报告书。概要如下:
(ⅰ)被害者皆为枪杀。一共二十七人身上都有几十处看似枪伤的外伤,但所有现场都没
有回收到弹头。子弹没有陷于地板或墙壁,也没有残留在遗体内。这些共同点正是
将一连串事件定调为连续杀人的「署名」,调查团将此称呼为「隐形子弹」。
(ⅱ)几处现场呈现从内侧上锁的密室状态,如简易旅舍、车子、自宅等。也讨论过从远
处狙击的可能性,但没有子弹打破窗户的痕迹,在现场也能观察到通向外部的只有
换气扇的隙缝。
(ⅲ)不分男女老幼,不分麦士蒂索人(Mestizo)与原住民(Indígena),皆有牺牲者。唯一的共通点,是所有人
都是信仰深厚的基督徒。
(ⅳ)继(ⅲ),在杀人事件开始发生的同一时间,安地瓜所有区域的教会与修道院等处
发生了多起圣像与十字架遭到破坏的器物毁损事件。检验过损坏的石膏与铜像碎片
之后,发现这些物品并非被球棒等器具打破,而是被开出无数孔洞后,龟裂扩大而
导致损坏。很有可能与杀人事件相同,是被「隐形子弹」所破坏。
(ⅴ)由(ⅰ)至(ⅳ)可以推测出,或许是会被神圣的象征(圣像或十字架、圣经、圣
具、祭坛等)引发病态性敌意或憎恶的「宗教恐惧症(Hierophobia)」恶化患者做出的犯行。根据
专业书籍,比起与自己利害相悖的宗教,宗教恐惧更常因自己信仰的宗教发病。犯
人是否将想要破坏圣像或圣具的冲动,转移至了被害者佩戴的十字架、划十字的手
势、或是各个被害者的信仰心上呢?
(ⅵ)另外,关于「隐形子弹」这最大的悬案,目前依旧是详情不明。有许多物理常识无
法解释之处,或许是全世界都尚未观测到的现象。其与「波纹」之间的关系,有待
专家提供见解。
走进安地瓜市区的J·D·埃尔南德斯在强烈的紧张与警戒心之下凝神戒备。财团曾向市政府与教会关说,但无法中止关键的圣周(Semana Santa)活动。这样一来,不就是最坏的时机吗?偏偏在这种时候,当地最大规模的游行,以及满街都是神圣象征与图像的祭祀,会连续举行一周。
如果底细不明的怪物(Monstruo)不断地被圣轿上的圣像、地毯(Alfombra),以及向任何方向看去都会进入视野的十字架(La Cruz)激起不快的冲动,朝被数之不尽的居民与观光客挤得水泄不通的大路上乱射「隐形子弹(Bala Invisible)」的话──
你在哪里?
犯人可能混在人群里,也有可能身处游行队伍之中。军方士兵、警察、神职人员,甚至摊贩销售员与游民(Teporocho)都不能排除于警戒对象之外。来到这里的自己与同伴既不是可以行使权限的检查官,亦非情报局的情报员(Inteligencia)。他们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有行迹可疑的人物出现,他们会先上前质询,根据情况也会不顾越权问题捉拿对方,但这个地方的杀人犯要是拥有某种惊异之力(La Maravilla)的话,配置于安地瓜市区的财团调查员之中无人拥有对抗手段。对这个地方的日常与和平带来威胁的怪物(Monstruo),真的是只靠他们就能应付的对手吗?
在圣周(Semana Santa)的星期五,游行直到深夜都未结束。某处传来的鞭炮声发出回响。财团的调查员兵分数路,在滞留五个月后已十分熟悉的市内道路上来回行走。每次在巷子里转弯,飘进鼻腔的空气便有所变化。空气的重量与密度,以及抚过舌尖的味道都会改变。从地毯(Alfombra)飘出的木屑与花草味和熏烟的气味互相交缠,仿佛跌入夜晚的黑暗般混淆融合。路上的火把将游行队伍照得像是在演皮影戏,搬运圣像者的动作也带出了两重、三重的轮廓。
在经过圣克拉拉修道院的遗迹时,有人影接近J·D·埃尔南德斯。即使没有回头,J·D·埃尔南德斯也察觉到了来者的气息。火把映照出的人影有一个、两个。本来叠成纵列的人影分了开来,并排于他的背后。
左侧体格魁梧的青年向J·D·埃尔南德斯搭话。
「唷,大爷(Seor),有动静啰。」青年用以悄悄话而言过于大声的音量说道。「那个杀人魔到了星期五似乎也按捺不住了。」
哦哦、啊、哦哦啊哦。另一名个子矮小的青年发出呻吟,并比手画脚地诉说着什么事。或许是与生俱来的,他似乎有发声障碍,但琥珀色的双眼代替嘴巴发出滔滔雄辩。即使不说话,其意志也传达了过来。
「是教会吧,圣像又被打坏了吗?」J·D·埃尔南德斯说道。
「是钟塔前方的美熹德教会。」高大的男人答道。
「被害者是?」
「听说是圣具负责人被攻击了。」
J·D·埃尔南德斯在两名当地男性的引导下,在石砖路上踏出声响,跑向教会。这两人是史比特瓦根财团雇用的在地协助者。
他们的名字分别是欧克塔维欧与华金。肌肉发达又长得高大的是欧克塔维欧,个子矮小的是华金。两人皆出身于安地瓜的修道院经营的孤儿院(Orfanato),自从放弃当神学生后,就开始在街头讨生活。两人皆为十九岁,十分年轻,不过欧克塔维欧在这个年纪,似乎便已经在暗巷里取得类似代表人物的地位了。
有着一对像是丛林野兽般的浓眉大眼,却闪现出令人不安、仿佛会在别人不注意时做出不可挽回之事的表情。感觉已经做出人生中某种重要抉择的,是欧克塔维欧。另一边的华金也像只敏捷的动物,不过那对寡默的双眼里有着难以抹去的智慧。J·D·埃尔南德斯给两人下了这样的初步评价。这两人似乎也会接脏活,但J·D·埃尔南德斯不会过问他们的正邪圣俗,至少在圣周(Semana Santa)期间不会。只靠财团的调查员无法在安地瓜全区布下警戒网,因此得尽可能多找几位吹哨者。在这方面,欧克塔维欧与华金是适任者。
只要他们发声,暗巷的人脉网路就会开始运作。孤儿(Huerfano)、游民(Teporocho)、摊贩销售员会像血液与细胞般,流动于每一条巷子里。他们会掌握游行队伍的动线,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播最新的情报,并巧妙地瞒过军人与警察的目光。在欧克塔维欧一声令下,孤儿(Huerfano)们嗅遍暗巷的各个角落,在巴洛克建筑的屋顶上跑跳、奔走。
之所以请求协助,是基于J·D·埃尔南德斯的判断。这是他根据调查员的经验法则做出的选择,是一次敏锐的判读。他们也有爱家乡的心,而且很强烈。有哪个蠢货会因为杀人犯在自己居住的城镇撒野而高兴?如果能在圣周(Semana Santa)期间把那家伙揪出来就再好不过──抱持着这般想法的欧克塔维欧答应了请求。
「如果现场有杀人魔(那家伙)的气息,你们就退下。你们的工作便告终。」J·D·埃尔南德斯边跑边说道。
「可是我能当现成战力的说。」欧克塔维欧连同关节转动手臂。
「不行,知道了吗?」
「这位华金也是该动手时就会动手的,对吧?」
华金点了点头。J·D·埃尔南德斯无法允许两人的主张。
「不行。」
跑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穿过最短距离后,来到了目的地的教会。
石壁上挂着记载圣经部分章节的壁毯。木制大门上方有格子状的高窗,灯光从窗里透了出来。敲门后,门闩便从内侧卸下,司铎请一行人入内。被攻击的圣具负责人躺在担架上,等待着送去医院。紫色的祭服染上了鲜血,肩膀与腹部正在进行急救。看似是被类似子弹的东西射伤,却没有枪声。圣具负责人痛苦地提出证词,表示他也没看到手枪发出的闪光。
为了编写教区纪录而留在教会的圣具负责人在十点过后打着瞌睡,因石膏像的破碎声而惊醒过来。他明明已经关好门窗了,莫非是传闻中的冒渎者闯了进来?圣具负责人前去观察状况后,发现圣方济各像在祭坛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窗户却没有被打破,窗锁也没被破坏。圣具负责人拿着烛台走到教会外,听到有声响传出,便绕到教会后方。黑暗中站着一名陌生男人,他将身体重心放在一只脚后又立刻移至另一只脚,摇摇晃晃地左右摇动身体。核桃色的肌肤与结实的体魄,看起来是个随处可见的原住民。男人以双手遮住长着浓密胡须的面孔,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像是在哭泣,也像是即将要哭泣。但他将手自脸庞移开后,却是笑着的。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在圣具负责人的眼中,就像是一名毒品中毒者。就在圣具负责人打算上前询问「来教会有何贵干」时,对方将右手掌举到头上,转动手腕。下一瞬间,像是被焚烧般的痛楚在圣具负责人的右肩上游走,不一会,灼热痛楚也跟着来到左侧腹。过度的痛楚与恐惧使倒在地上的圣具负责人牙齿打颤,并祈祷天主与圣母玛利亚解救自己的灵魂。能推测是受到枪击,但对方没有拿着枪炮类的武器。那是为什么?圣具负责人说,他觉得肉眼捕捉不到的子弹射穿右肩后,便立刻转了个弯,飞回来贯穿他的侧腹。J·D·埃尔南德斯表示「不会错的」。是怪物(Monstruo)。
子弹飞了回来?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可不只是隐形子弹(Bala Invisible)而已。
是魔法子弹(Bala Magica)。
或许是怪物(Monstruo)在享用自己的晚餐之前,像在喝餐前酒般破坏圣像。他会不会因此而甩开所有悔悟,为了将手伸向主菜而前往市区了呢?
J·D·埃尔南德斯借了黄铜制的电石提灯,拔出护身用的手枪后,便开始追踪逃走的怪物(Monstruo)。他在教会周围彻底进行搜索。两名在地协助者也想要跟随,但J·D·埃尔南德斯请他们联络分散在各地区的其他调查员,欧克塔维欧便不情不愿地离去。
夜晚的街道上到处都有地毯(Alfombra)被踩得乱七八糟,圣人像与石碑也遭到破坏。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控制不住了吗──J·D·埃尔南德斯循着冒渎的痕迹到处询问有没有人突然倒下,或是受到原因不明的外伤。他在可以仰望十字架之丘(Cerro De La Cruz)的铁匠大道左转时,有名贩卖伴手礼的小贩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连呼警察、警察。询问过后,该名小贩表示在几分钟前,他看到有一名男人蹲在巷子前方的修道院中庭里。小贩不经意地靠近过去,就听到两、三次像在忍耐呕吐的呻吟声,然后呕吐声紧接而来。小贩看到有修女倒在蹲着的男人面前,他发出尖叫后,男人便穿过拱门冲进修道院里。
J·D·埃尔南德斯站在格局挑高的大厅,仰望修道院的天花板。置于壁龛的蜡烛所生的烟雾缓缓升向天花板,使黄土色的浓云低垂密布。跑过背后侧廊的脚步声响起,沉重物体倒下的声响也传了出来。J·D·埃尔南德斯向几名缩着身子的修女指示「回房间去」后,便往声响传出的方向走去。以大天使加百列的木雕装饰的柱子倒了下来,后面有通往地下的石梯,盖子的合叶被弄坏了。
他将电石提灯举到脸的高度。石砖通道直直地往下延伸,似乎是殖民地时代(Epoca Colonial)的司铎们请石工建造的秘道。
地下的静寂令J·D·埃尔南德斯震慑。
感觉就像是朝着地府(Infierno)走去。
这个地下道困住了生命的时间。
仿佛呼吸停止般的沉静与缓慢充斥于地道。J·D·埃尔南德斯的身上涌现刺痛般的颤抖。我是误闯此处的无力异物吗──
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献给黑暗祭坛的活祭品。对于在黑夜里蠢动的杀人犯而言,地下的黑暗或许是一张舒适的温床。隐约觉得氧气稀薄。仔细而正确地切割成的石砖墙壁逐渐夺走J·D·埃尔南德斯的体温。他在地道里直直前进,追踪感受到的气息与脚步声,往右转。接着又转了一次弯,然后直进。几乎没有岔路,但地下空间所占的面积宽广得惊人。应该有地方可以通往地面,但要是就这样出不去的话──
没有污泥或污水,也没有老鼠窜过脚边,但撞见了狗的尸骸。可能是从别的出口误闯进来的,已经是死后三天的状态。白蛆从亡犬的眼鼻以及凸出的肋骨涌出,在皮肤下使体毛上下起伏。
嗡,一道尖锐的声响发出。
下一瞬间,像是石子的东西击中了提灯。
玻璃碎开,放置电石的盘子裂了开来,提灯从手中掉落。
燃烧的火焰消失,视野立即被黑暗吞没。
──刚刚是怎么回事?
就算想要再度点灯,也点不着。点不着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被「隐形子弹(Bala Invisible)」攻击了吗?这样就无法追踪了。被黑暗阻断视野的话,便无法察觉是否有岔路。只能用手扶着石壁慢慢前进,若是彼此之间的距离被大幅拉开,说不定会发生最糟的惨况。落入地下黑暗的J·D·埃尔南德斯几乎就要窒息。他似乎活生生地被埋葬于安地瓜的地底了。
话说回来,为何是攻击提灯?如果射穿我的头或心脏不就了事了──莫非是在玩弄我吗?在耍着追兵玩吗?寒意爬上J·D·埃尔南德斯的背脊,某种东西沉重地堆积至腹部。脉搏紊乱,体温愈来愈低。在这睁眼闭眼尽皆相同的黑暗里一步一步地,像沿着悬崖走钢索般前进时,他的上衣衣角忽然被扯了一下。有别人在。「哦哦啊、哦、啊啊」的声音响起。明明叫他们回去,在地协助者却似乎跟到这里来了。
「华金,是你啊。」J·D·埃尔南德斯说道。「你没有照明就来到这里了啊。」
欧克塔维欧没有来,只有他那沉默寡言的搭档。华金抓住J·D·埃尔南德斯的手腕,像在拉曳搁浅的船只般跑了起来。他的意思是「跟着我来」吗?华金的脚步毫不迟疑,速度一点也没有放慢。他也明白必须挽回被拖慢的脚步。华金没有撞到障碍物,他的引导正确地令人想问他「你看得见吗?」。
他看得见?
不会吧,不可能有这种事。
没有人可以在丝毫光源都没有的情况下,于黑暗中视物。这也是在地居民的优势吗?也许精通于街道巷弄的他们也知道这个地下道,而且来来回回的次数多到即使遮着眼睛也能跑完全程。
哦、哦哦、哦哦!华金这时拉高了嗓音,他边呻吟边拉着J·D·埃尔南德斯的身体,促使其降低重心。大群翼虫的振翅声响起,坚硬又尖锐的东西击中了J·D·埃尔南德斯的眼角。他的脸颊被划裂,额头被割伤,鲜血流进了嘴唇与眼睛里。这下可不得了──他照着华金的催促蹲低身子,一面奔跑一面交叉双臂保护脸部。两人从有如满天云霞的飞砾之中穿梭过去。J·D·埃尔南德斯在奔跑的同时,感觉自己摸索出了「隐形子弹(Bala Invisible)」的轮廓。这不正是破坏圣像,并葬送许多市民之物的真面目吗?若是如此,这就是与「波纹」完全相异的不明现象──
华金的引导很正确,不一会视野中的黑暗就变得淡薄起来。
有斜光落在通道前方,描绘着通往地面的路标。
爬上细长的阶梯后,来到了大圣堂(Catedral)的广场。
至此,圣周(Semana Santa)的游行即将迎来最热烈的高潮。
将十字架(La Cruz)背负至各各他山的基督。最为巨大的圣像抵达游行的终点,无数观众围住了圣轿。在照明之下从黑夜中浮现的大圣堂(Catedral)垂下写有神圣祝福的布幕,纸花纷飞,身着五颜六色衣裳的居民围成好几圈,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想在最后膜拜耶稣圣像而互相推挤,铜管乐队高声吹奏乐器,被风声遮断的典礼音乐产生阵阵回音。仿佛就像名为安地瓜的生物沉浸于喜悦而颤抖不断似的。来到地面的J·D·埃尔南德斯焦躁不已。那个男人在哪里?混进哪里去了──如果他在这喧嚣之中释放那份冲动的话该怎么办?好不容易逮到对方的尾巴,却因为费了不少工夫追踪而再度跟丢了吗?
「喂,这边这边!」这时,有道响亮的声音传来。「肯定就是这家伙,他是从地下道跳出来的!」
在路面上,欧克塔维欧与某个人纠缠在一块。那男人在不断乱动的同时打破石砖、扬起沙尘,欧克塔维欧则意图按住他的后颈。对方是个胡须长满半张脸、有着浅黑色肌肤的原住民,与圣具负责人的证词一致。看来欧克塔维欧也与华金一样知地道下道的存在。这代表他确认J·D·埃尔南德斯走入地下道后,便叫华金跟随过去,自己则绕到出口埋伏吗?欧克塔维欧立下的功劳已经超乎期待,但无论他再怎么对打架有自信,都很危险。如果那男人是安地瓜的怪物(Monstruo)的话──
「到此结束,不要给我乱动!」
欧克塔维欧发出咆哮。「远离那个男人!」J·D·埃尔南德斯一面叫道一面拔腿疾奔。已经有人群围在两人周遭,财团的调查员们与保护大圣堂(Catedral)的军方士兵也吹着警笛走了过去。推着推车的游民老妇、以及贩卖物品的孩童们也聚集了过来。不行,现在立刻回家──J·D·埃尔南德斯很想向广场上的群众如此叫道。被欧克塔维欧压在下面的男人抬起手臂,开始像在比※旗语般飞快地摆动指尖。(编注:一种以旗帜向远方传递信号的沟通方式。)
唰,空气响动。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地晃动起来。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从四方的天空、从建筑物的间隙、也从地下道涌现飞来。
犹如狂风大作时的叶丛鸣响,叠加上人们的叫唤。是苍蝇(Mosca)。庞大的数量聚集而来。大群苍蝇(Mosca)有如云团般埋没上空,光是那数量就让夜晚的黑暗变得更加厚重。
如果现在是白天的话,应该会形成虚拟日食(Pseudo Eclipse Solar)掩盖这一带的天空吧。唰哗──────唰哗──────唰哗────────黑夜底下因振翅声而震动,眼前的风景也在颤动。仰望苍蝇(Mosca)天幕的安地瓜市民无法立刻明白这奇怪的现象意味着什么。即使如此,于宗教之都生活之人的本能还是直觉地想到这大概如同默示录(Apocalypse)般,是凶兆的显现。
唰!
像是在以飞蝇钓钓鱼似的,大胡子原住民翻转手腕。
其中一群苍蝇(Mosca)立刻朝着地面吵杂地飞了下来。
J·D·埃尔南德斯明白那并非一般的苍蝇(Mosca)。那是怪物(Monstruo)的圣餐具,每一只都是凶弹,都是轰炸。
唰!
唰唰!唰唰唰!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倾注而降的苍蝇(Mosca)凶弹率先锁定欧克塔维欧。那并非一般的苍蝇(Mosca),是能贯穿皮肤、硬化至足以击断肌肉与骨头、朝着灯光与体温猛然突进的杀伤性兵器。肩膀与背部中弹的欧克塔维欧难忍痛楚地离开男人,一面保护头部一面压低身体爬行,狼狈不堪地往障碍物后方躲藏。接着耶稣背负的十字架(La Cruz)产生龟裂,被混浊的黑色漩涡波及后立刻碎裂四散,破碎崩塌。大圣堂(Catedral)前产生了有如战场般的骚动。从天而降的蝇群(Mosca)是带来受难与死亡的霹雳。圣周(Semana Santa)期间的所有颜色都被蝇色侵蚀,染上了冥暗末日的色彩。有人在慌乱中四处逃窜,有人到圣轿下避难,有人推倒摊贩,左右乱跑的人群动线愈发混乱。立于喧嚣中心的怪物(Monstruo)像是在教导苍蝇(Mosca)舞蹈动作般,双手不停挥舞,还以并非西班牙语的语言高呼着什么。是在发出悲叹吗?还是感动得发抖呢?其面孔在闪现悲叹与陶醉、悔悟与法悦的同时,流下了泪水。
囤积在下颚的大颗泪滴扑簌簌地滴了下来。到底是被什么给推动,才能流出那么多泪水呢?就像是硬挤出不能让其他人看到的排泄物似的。J·D·埃尔南德斯想靠近过去也有困难,他的视野模糊起来。站在十公尺前方的怪物(Monstruo)身姿变得扭曲,背后的空气如同海市蜃楼(Espejismo)般摇曳。聚集过来的政府军队一齐击发自动步枪,开始与蝇群展开游击战,但寻常的弹幕压制不了苍蝇的集中轰炸(Moscas Bombardeo)。他们无法进行迎击。
预料中的最糟惨剧,状况可谓恶梦情节。大群苍蝇(Mosca)显然是遵照男人的意志行动。J·D·埃尔南德斯的手上既没有剑,也没有盾能够反抗这场施暴。安地瓜的怪物(Monstruo)吹出的,已是不折不扣的屠杀笛音(Silbato De Massacre)。
政府军的指挥系统混乱,警察的装备也派不上用场。至少得让市民避难,但露天广场里没有能让人躲藏的屋檐。纵使冲进大圣堂(Catedral)里,传播死亡的苍蝇(Mosca)还是会从高窗与换气孔入侵吧。铜管乐队的管乐器落在地面开了洞,地毯(Alfombra)一塌糊涂,连军队的吉普车顶都成了蜂窝。逃得慢的孩童脚软坐倒在地,游民(Teporocho)老妇脚步不稳地跌倒,群众争先恐后地跳进广场的喷水池后起了争执。苍蝇(Mosca)的轰炸依然没有停息,J·D·埃尔南德斯无法向无处可逃的安地瓜市民──甚至连其中的一个人都无法──伸出援手。
没有救赎吗?
即使是这座古都,主也依旧要保持沉默吗?
纵使处于混乱之中,信徒的祈祷仍无法传达至天上吗?
忽然间,像是花瓣的东西翩然降至鼻尖。
J·D·埃尔南德斯看向脚下。碎裂的玻璃颗粒,以及不计其数的圣像碎片散落于一地。
飞散的玻璃片反射四角灯与火把的光芒,在转瞬间闪烁。
好似在呼应那一道道细小光芒似的,花瓣与叶片飘升至头上。
这是──直直地,又或着描绘着螺旋状扶摇直上的,是编织出地毯(Alfombra)的素材。
植物的叶片与鲜花,以及染色的木屑带着电流,像是有了生命般朝着天上升去。仿佛吹起奇迹之风的不是上天,而是凡间的地面──
这是,这正是自己所知道的那股特异力量的展露──J·D·埃尔南德斯已然明白。发祥于西藏的仙术,产生强大能量奔流的秘法。飘扬的花草与木屑成了「波纹」的媒介,经过层层交叠,形成了足以覆盖整座广场的巨大圆顶。它的功能像是流有电流的蚊帐,毫无间隙地互相连结,阻断苍蝇(Mosca)的进一步轰炸。圆顶以与太阳光相同的生命力往外推,悉数排除苍蝇(Mosca),防范其入侵。
已经来到人群的某处了。那个人赶上了。J·D·埃尔南德斯从未听闻有这样的应用法,但就他所知,「波纹」能手们在二、三十年前击破的存在,远比降临在安地瓜的这场灾祸,抑或比地球本身还要庞大。那些人办得到这种事,也只有那些人办得到。
大圣堂(Catedral)前的这场混乱至今尚未被命名。在场市民目睹的能量展露现象也是,不过到了日后,史比特瓦根财团的内部资料里为这种应用术冠上了称呼并加以记录。
千紫万红的波纹疾走(Thousand Color Overdrive)──
本来倒在地上的游民(Teporocho)老妇,在地毯(Alfombra)上缓缓仰起身子。
像是在跪拜,像是在祈祷般,将神圣图样紧贴于两掌之中的那个人──
她并非游民(Teporocho),那是避人耳目的装扮,不过确实是老妇。她拉下本来套着的兜帽后,染上白银色的长发便如瀑布般流泄于半空。虽然半张脸被围巾遮住,但光是露出来的双眼便散发出惊人的高贵气息。
实际年龄是?J·D·埃尔南德斯也不知道正确岁数。外貌呢?波纹呼吸法似乎有提升身体机能,让外在年轻二、三十岁的效果,不过据说她不知从何时开始便不再注意抗老化。即使如此,她还是自然而美丽地增长年岁,浑身充满着历经蒸馏而毫不混浊的能量。就如同芳醇的美酒随着岁月经过而浓缩精华,甘甜与浓度都变得更为强烈。从背到腰带出有如史特拉底瓦里名琴的曲线,脚上穿的高跟鞋鞋根很高,仿佛要钉进吸血鬼身上的木桩。向刚好视线相对的J·D·埃尔南德斯使了眼色的那个女人,一面拿起黄檀树杖驱散剩下的苍蝇(Mosca),一面朝向无法理解状况骤变而陷入动摇的安地瓜怪物(Monstruo)走去。那优美的步伐每踏出一步,就宛如跨过了一晚黑夜。
怪物(Monstruo)也察觉到向自己走来的老妇,以疑是原住民族的语言不断喊叫。相对于对方如同口水涌上口腔般毫不停息的怨言,她说出的是一口流畅的英式英语(Queen's English)。
「祭典结束了。这座古都的夜晚冀望着沉默。」
J·D·埃尔南德斯在向其他调查员下达指示的同时,自己也跑到老妇与男人的身旁。在残存者中实力数一数二的「波纹」能手亲自来到现场,他不能眼睁睁地错过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不能错过全世界都尚未观测到的能力之持有者。J·D·埃尔南德斯与其他人一同举起手枪缩窄包围网。
「我来帮你吧。」
她以凛然且柔和的声音告知:
「如果你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要由我来让你安静吗?」
这个老不死动了某种手脚,苍蝇(Mosca)们才无法自由行动──似乎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怪物(Monstruo),像在发出临死惨叫般张开大口。
在嗡一声从喉咙深处飞出的一只苍蝇(Mosca)的带领下,仿佛喷洒般倾吐而出的大量苍蝇(Mosca)袭向老妇。不过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感到动摇。她的动作并没有特别快,却能够不偏不倚地移动至一开始便已决定好的位置、移动至自己应该待的位置。她没有刻意展现自己的本事,也没有过分夸示自己的力量。她以捆者蚕丝般光芒的围巾将蝇(Mosca)群格至左方,并巧妙地移动自己的身体拉近距离,将手交缠于怪物(Monstruo)的脖子上。晚安。有如责备弄脏地毯的小狗,有如哄着蔷薇色脸颊的男孩睡觉,她这般呢喃后,放出「波纹」能量,犹如使用电击棒般使怪物(Monstruo)麻痹后昏厥。
无法不为之惊叹。没有J·D·埃尔南德斯他们出面的余地。做出那般超乎常理的圆顶,同时还能凝聚令一名高大男人昏迷的呼吸,她用于「波纹」的肺活量非比寻常。她以特别顾问之姿长期间与史比特瓦根财团有所往来,在几年前才刚担任超常现象部门的首长。她本来只要坐在总部担任总指挥下达命令就好,但纵使来到现场的第一线,也立下了所有调查员加总也比不上的功劳。她直到现在,都还是现役状态。
「我来晚让你们辛苦了。秘鲁的事情耽搁到了。」
J·D·埃尔南德斯将捆绑起来的怪物(Monstruo)与她一同交给已进入当地的财团医疗团队。美丽的上司不忘慰劳调查员们。
「你们看看这只苍蝇。」她端倪着手掌上的一只苍蝇说道:「本来硬化至钢铁或铸铁般坚硬且凶暴化的苍蝇恢复为一般的昆虫了。大概是因为能力发动者失去知觉的关系吧。埃尔南德斯,我们必须解决你的报告书上记载的问题。」
「夫人,这果然不是波纹吗?」
J·D·埃尔南德斯一直以来的疑问,在经过上司的肯定后终于化为了现实。
「波纹也就是太阳的力量,是生命力量的奔流。可是这是更加地……连人类精神中处于昏暗深处的黑暗部分都予以具现化的东西……拜这次行动所赐,我更加确定了。这个世界即将变质,或者已经在变质了。我们必须阐明其中的真相。变化的漩涡正从中南美这里往世界扩大。」
在这一年,在这个地方,过去与未来互相邂逅。史比特瓦根财团的命运也会受其左右的巨大时间波动,历史的转折点。根据纪录,「安地瓜的怪物(Monstruo)」是在往后财团投入所有资源(Resource)作为调查对象的某种特异能力群,其观测名单上被记录为第一号的发现者。纵使在地底某处有相同的根互相连结,依旧是与波纹似是而非之物。全世界总有一天会得知这个在一九七三年的四月尚未被命名的、崭新惊异(Nueva Maravillas)的真面目。前来见证无法折返的分水岭的女人意图向J·D·埃尔南德斯,向所有的财团使者们唤起自觉。来自内心的觉醒、醒悟──玲珑剔透的蓝色眼眸,甚至还注视着自己子孙的战斗宿命。
今晚的这个男人应该也有发现能力的契机,那个女人朝向史比特瓦根财团的调查员说道。
「应该有被那把弓箭射穿过。」莉莎莉莎如此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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