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混沌随着雷鸣而至-章节
1
「──《削斩》!……呼……呼……还是完全不行。那时候的卢克还要更……」
我好像抓到一点感觉了。不过……还不完整。根本达不到卢克的水准。就算当时只是远远看着,也无法将视线自那令我憧憬至极的剑技挪开……
「呼……呼……」
我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一阵,伴随着轻微的晕眩,脚步也踉跄了一下。身体变得好沉重,剑路也钝了许多。今天大概已经到极限了……不,再一下下就好。再多练一点时间。再坚持一下……
「……要是不稍微勉强自已,我绝对没办法追上他──而且我终于明白了。」
这股我一直有所感悟却无法掌握的力量。
感觉和魔力不太一样,可是我一直没能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直到我亲眼目睹卢克的剑技并亲身感受以后这才了然,我与师父修行时,不断将自己逼到极限后所增长的原来就是这股力量。
这股力量确实存在。我能感觉到它。但是……我到现在还没办法完全掌握。
「我绝对会澈底掌控这股力量──」
「──亚贝尔。」
背后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这里是公会附设的训练场,任谁来都不奇怪。不过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声音。
「莉莉……?怎么了吗?」
「…………」
我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莉莉现在的表情。有话直说──她就是能无比自然办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这时候的她显得欲言又止。我不晓得她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一边调整着因锻炼而紊乱的呼吸,一边等着她开口。
「……我或许不该对你说这种话。不过……我希望你能听我说。」
「…………」
我不明白莉莉到底想说什么。
「亚贝尔……你是无法成为『卢克』的。」
「……唔!」
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心脏猛然一跳,就像是被狠狠握住一般,我感到一阵难受。
「我知道你很憧憬卢克,而且是非常憧憬他。但是……你想用与他同样的速度在同一条路上前进……我觉得这样不好。突然对你说这些……我很抱歉。」
「…………」
确实,我一直在憧憬着他。
我从来就没有隐藏这个想法的打算。卢克总是能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至强实力的象征」。
对我来说,那既不是师傅,也不是布拉德老师……而是卢克。师傅和布拉德老师当然都是强大到令人无法想像的厉害人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果然还是觉得「至强实力的象征」是你啊,卢克。
「你……一直都在勉强自己吧。而且不是从卢克击败冰龙以后开始的,从你在亚斯兰魔法学园认识卢克以来……你就一直在逼迫自己。我知道亚贝尔很厉害。你明明没办法使用属性魔法,还能得到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学园认可。你真的很了不起。但是卢克他……抱歉。我觉得要是你继续再逼迫自己,恐怕不久以后你的身心都会崩溃,我──」
「──哈哈!」
为什么没能马上理解呢?我真是个笨蛋。我终于明白莉莉想对我说什么了。总是很强势地引领我向前的她,居然会因为顾虑我而慎选说出口的话语,真不像她平时的作风。
她会这么做──单纯只是不想伤害我。
原来她是在为我担心。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总是有人关照着我。我在那个村子被收留,在一群爱着我的人的围绕下被养育成人。之后遇见了愿意指导我的师傅,甚至交到了真心担心我的朋友们。
哈哈。我真的可以拥有这么多吗?……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如此渴望。
渴望得以守护,让我不再失去这些宝贵羁绊的力量──
「谢谢你,莉莉。谢谢你为我担心。」
「别、别误会!我才没有担心你呢!……我只是觉得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心里会不太舒服而已。」
她果然很温柔。身为贵族的她,愿意以平等的眼光看待我这个连平民都不是的人。这绝对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没关系的。我不会崩溃。」
「咦?」
「虽然努力是我唯一会做的事,其实我挺擅长『勉强自己』喔。我绝对会变强,总有一天会强大到足以保护莉莉……我这样耍帅会不会太刻意了?啊哈哈。」
我笑了几声来掩饰害臊。不过我所说的并不是假话。我不认为未来总是会像日常一样平静无波。
不讲理的事情总是会突然来临。所以我必须变得更强。
「……你、你你你!」
「嗯?怎么了吗……?」
由于莉莉始终没有将话说出口,我转头望向她,便见到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
「你太放肆了……放肆放肆!你一点都不帅!不过只是个卷毛脑袋而已────!」
「……咦?」
(插图008)
莉莉突然放声大叫,随即跑出了训练场。我自然一个人留在原地。训练场顿时变得异常安静。
「啊──嗯……如果是卢克遇到这种状况的话……」
我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我撞上名为困难的高墙时,就会思考「如果是卢克会怎么做」。然而此时脑中浮现的,只有卢克和我一样大感困惑的模样──
§
「我村子离这座城市不远,所以『猎龙者』的名声早就传开来了……唉。」
「嗯,难免嘛。毕竟那就是这么了不起的伟业。你为什么要摆出那种表情?」
莫凯尔与札克。当太阳开始落下时,这两位A级冒险者正在冒险者公会内的酒馆静静地喝着酒。
「我家里五个弟弟听说以后全都崇拜起他来了。那个想当冒险者的大弟雷德,还求我让他和『猎龙者』见个面。为什么要拜托我做这种事啊。」
「哈哈哈!这真是灾难……你别想拜托我帮忙喔?」
「……喂,札克,我们是同期吧?你应该没忘记我们第一次一起推开公会大门的那一天吧?你不会抛下我不管吧?」
「我第一次带卢克大人来冒险者公会那一天,这里的所有人──那些我以为是自己伙伴的家伙全都抛下我不管,这我可不会忘记。」
「…………」
莫凯尔对此无话可说。因为当卢克突然表示要加入札克的队伍时,他确实在那个瞬间避开了视线。正因为无法辩解,他只能狠狠瞪着札克,然后将杯中的麦酒灌入口中。
「真是受不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憧憬所谓的『英雄』啊。」
「你是什么意思?憧憬英雄本来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这么想啊。我觉得会想成为冒险者的家伙啊,首先就该有『自己可能没这么特别』的想法。第一次遇上危险魔物的冒险者,毫无抵抗能力就丧命的情况一点也不少见。等他们从经验中学到教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冒险者就是这种要拼上性命的职业。」
「不对,莫凯尔。那是看透了各种现实的无奈后失去干劲的大叔才会有的想法吧。每个人一开始都是怀有对英雄的憧憬,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与众不同的人,才会敲开公会的大门。要是有人怀着自我贬低的想法,觉得自己可能没这么特别,那种家伙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选择当冒险者啦。」
「……唔──确实有点道理。」
「什么有点道理,这就是事实。」
札克与莫凯尔两人都是A级冒险者队伍的队长。
他们是同期的冒险者,还在新手时期的时候即使再怎么不情愿还是会意识到彼此,因此免不了冲突。但如今他们的年龄已经超过三十岁了,锐气早已消磨殆尽,不知不觉间成了可以一起喝酒的交情。
两人的立场相同,都是队伍的领袖,自然都会有相似的经验和烦恼,正因为他们很容易产生共鸣,喝起酒来也更畅快。此外,虽然他们绝对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对于从事冒险者这种随时都可能丧命的职业的人来说,彼此这种老交情是一种无可取代的珍贵存在。
「哎,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意思啦。」
「对吧?我觉得啊,对于冒险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逃跑时机的嗅觉』。」
「喂莫凯尔,你就饶了我吧。这番话我已经听了五千次了。你每次一喝酒就会说一样的话题。」
「又不会怎么样。当我感觉到情况『不妙』的时候就已经逃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那些自以为『与众不同』的傻瓜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啊,就会犹豫着要不要逃跑,那就是自尊心在作祟。他们误以为身为冒险者就必须勇敢面对危险,完全搞不清勇敢和鲁莽的区别。当他们真正意识到不跑就没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没了命就什么都没啦。」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啊,小姐!麻烦来一份炸巨蜥肉!」
「好的──!一份炸蜥!」
「……喂,札克。少吃点油腻的东西,会影响明天的状态喔。」
「烦死了。少管闲事。」
酒馆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冒险者们结束今天的活动,到了为明天养足精气神的时间。
「像我这种凡人之所以能爬到『A级』,靠的全是我这对于逃跑时机的嗅觉。啊,你还记得吗?就是那时候啊,卢克大人第一次来公会发布那项地狱委托的那次。」
「……想忘也忘不了。」
「我那时候就感到不对劲了,觉得那个委托很不妙……不过我到最后还是接了,结果留下了心理创伤。果然不能被金钱诱惑而失去冷静啊。『炼狱』到最后还是解散了──公会会长怎么劝说都没用。」
「毕竟他们那几个人对S级的憧憬比谁都强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要是阿尔先生没有激励我,我现在说不定也已经回村里务农了吧。」
「真不愧是『猎龙者』大人啊。」
「不过啊,当时的卢克大人才刚开始学剑,年纪也区区十岁而已喔?他那样实在太夸张了……唉。感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哈哈哈!确实──」
「──啊啊啊啊啊啊!亚贝尔你这个笨蛋────!」
一道叫喊声突然传遍酒馆。
「啥?怎么回事?」
札克与莫凯尔两人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便见到一位有着与冒险者不太相符,优雅气质的金发少女直接冲出了公会──她正是莉莉。
「那个女孩是……啊──是最近从王都来的二人组的……」
「等、等等我!莉莉!啊!那个……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
稍微落后莉莉一步的亚贝尔对众人低头致歉,接着马上追了出去。
札克将视线拉回自己的桌前,同时心里想着那两个孩子似乎和卢克认识。
「……札克,你听好了。那个黑发的小子稍微触动了我的逃跑直觉。最好小心一点。」
「那是怎样?他怎么看都是个和善的人啊?」
「不对──我可不会被他骗了。以后遇上他,我得做好随时逃跑的心理准备才行。」
「你这样活得还真累啊……话说我的炸蜥蜴肉怎么还没好?」
稍显嘈杂的冒险者公会中,两人在那之后依然开心地喝着酒。然而在大概过了三十分钟,欢快的气氛出现了变化。公会的大门毫无征兆地敞开,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被吸引过去,而在认出来者何人之后,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啊哈哈──」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啊,札克。」
「……咦?」
在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札克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被狠狠晃动了一下。
原本微醺的愉悦感顿时消散无踪。
「是啊……卢、卢克大人来啦……您好。」
「怎么,你一个人喝酒吗?」
「咦?不是,莫凯尔也和我一起──啥?」
札克转头望去,发现身旁的座位空无一人。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那张椅子上一样,连丝毫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个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逃跑时机的嗅觉」啊!混帐东西──!)
「呃,是的……我今天想自己一个人喝点酒……」
「这样啊。不过这点小事不重要。我之后要去一趟帝国,虽然还要等一段时间以后才会出发,到时候你也跟我一起去。明白了吗?」
「喔,原来您要去帝国……咦?」
卢克再次语出惊人。
札克在心里暗想着这对帝国来说简直就和天灾没两样,但他当然无法将这种话说出口。
「请问……您去帝国是有什么事吗……?」
「到时候再告诉你。」
「……我明白了。」
「我今天来就是来找你说这个。先走了。」
「好的……您辛苦了……」
卢克转过身,离开札克所占据的那张桌子,随后径直推开公会的门离去。
「唉……去帝国倒是无所谓……但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啊。」
札克思索着貌似并不光明的未来,同时喝了一大口酒。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
转过头,发现是刚才不知道悄声无息地躲到哪里去的莫凯尔。
「札克,这就是对于逃跑时机的嗅觉──」
「去死吧你────!」
「──噗唉!」
札克猛然站起身来,一记双脚飞踢直接在莫凯尔身上炸裂。
周围的冒险者们见到这一幕,纷纷喊着「打架了!打架了!」起哄。
──这就是冒险者们平凡的日常。
2
这个职业有个令人厌恶的特点,那就是有资格命令自己的人不只有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艾德蒙多,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当、当然……波尔本殿下。」
呜……胃好痛……不只得听从国王的命令,比我地位高的人多的是。要是上头有人命令下来,我当然就得服从指示。但是得到指示后就会随之萌生一个问题,就是会遇上有两人,或是更多人对某件事下了相互矛盾的指示的情况……
「呃……吉尔伯特加的嫡子成功驯服了属性龙,这件事您应该已经知道──」
「我当然知道。卢克真的很了不起呢……不过为什么庆功宴不在王城举办呢?这样太不合理了吧。」
「…………」
梅吉斯陛下比起实质上的利益,更注重身为王的体面。第一王子亚历克卓拉大人是第一魔法师团团长,他也有他的立场,此外身为魔法师的实力自然是无庸置疑的,但他并不怎么关心王国的内务。所以相较之下……或许第二王子波尔本大人才是态度最正常的人,他甚至对于王国的现状有着正确的认知。
「……陛下对贵族派阀势力加速壮大的现状感到很不满。因此他做出了这种决定──」
「咦,那不是更应该把人邀请来王城才对吗?我觉得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这都是展现国王威严的好时机。」
「…………」
……那个,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对我说这种话也只会让我更为难而已。真的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了。
「不过嘛,要求你那么做的话就太苛刻了呢。抱歉。」
「……不会,多谢您的关心。」
「所以我打算偷偷去参加卢克的庆功宴。」
「咦……?」
「其实我已经和第二魔法师团的副团长谈过了。出行的事宜都已经安排好了。艾德蒙多,你也和我一起去吧。要做好准备喔。」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坦白说,我自认记忆力算是挺好的。无论做什么事都能迅速且顺利完成,不会留下让人挑剔的错误……我觉得自己不算是个笨拙的人。不过在这一刻,我完全无法理解波尔本殿下笑嘻嘻说出口的话语。
在这种难以名状的寂静当中,我彷佛听到自己的脑袋失序的声音。
§
……对于平民而言,贵族这个身分或许是人人称羡的吧。然而,这个身分有时却会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这次同样如此。如果我不是贵族,就不会有人为我举办掌控属性龙的庆功宴了。
「……受不了,真麻烦。」
不过也罢。尽管这必定是件麻烦事的事实,但这终究是为了父亲及母亲,也是为了吉尔伯特家的繁盛。话虽如此,我现在还是想将重心放在提升自己的实力上……感觉有点冷。
「您说了什么吗?卢克大人?」
「你不必在意。」
「这样啊……那个──我果然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习惯就好。」
「……好的。」
此刻,我正待在迪亚的背上翱翔在空中。
这家伙似乎有收集财宝的癖好,她表示想回原先的巢穴一趟,把之前累积的财宝献给我,这就是我们此行的起因。我正好借由这个机会尝试新开发出来的魔法,会乘坐在她的背上也是顺便。
──「暗龙铠」。
简单来说,这个魔法就是迪亚的铠甲。如果能澈底掌握,应该能大幅提升这家伙的能力……然而她要适应这个魔法似乎需要一段时间。
不过当初设计这个魔法的初衷,其实是因为她骑起来很不舒服。
「感觉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别把我甩下去了。」
「当然不会!」
我们已经取回迪亚的财宝,现在正在返回吉尔巴迪亚的半途……果然还是好冷。看来这点需要改良啊……受不了,想做的事情太多真令人为难──我也差不多该正式开始解析这个东西了。
我从怀里拿出一件魔法道具。这是一支美丽的笛子。没错,这就是那件蕴藏着强大力量的魔法道具,尽管不澈底,当初那个人动用它以后确实控制了冰龙迪亚一段时间。
──「支配魔笛」。
当时,这件魔法道具在那场战斗中居然幸运地没有毁坏就落入手中了……真是个好收获。我发动情报魔法,稍微对它进行分析。
「……防御魔法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就连我都无法随意出手。呵呵,还真是谨慎。」
这把笛子不仅无法使用,要是随便尝试解除施加在其上的魔法,它还会自动销毁。因此不能轻易对它使用暗魔法──不过嘛,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一定能解除魔法……前提是我有时间。
受不了,一想到必须参加宴会并应付那些完全不感兴趣的贵族,便不禁感到烦闷。只要再忍耐几天就行了。那些速度比较快的宾客应该差不多快抵达我的领地了。
「已经能看见了,快到喽!」
「嗯。」
就在我如此思索时,已经能看见吉尔巴迪亚的市容。当初迪亚飞越城市上空时还会引起一些骚动,但现在领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们连同财宝一起降落在私宅后院。而迪亚庞大的身躯在魔法光芒的包裹下逐渐缩小。
「我自己也觉得挺壮观的呢!」
「确实。你居然能收集到这么多财宝。」
「我想问问,就是……有空的话,我还能继续去收集吗?虽然有点不太好意思,我非常喜欢宝物……」
「无妨。不过,别辱没我的名声,明白吗?」
「明、明白了……啊哈哈。」
「明白就──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我感受到魔力的气息,而且是非常强大的气息。
「……是什么东西呀?」
迪亚自然也感觉到了这股魔力。我沿着这股气息追朔下去,发现是从私宅大门传来的。我迳自往那里走去──然后看到了那副景象。
「……哦。」
突然间魔法阵显现,片刻后,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出现了一辆华丽且庄严的马车。
马车上高挂着戈多温家的家纹。
我当下就明白了。这就是──「空间魔法」。
「好久不见,卢克。」
「呵呵……好久不见了,艾蕾欧诺拉。」
从马车中现身的女人是我的青梅竹马……设定上是这样。话说她果然很大……各方面都是。
这个魔法八成是属于她的吧。空间魔法啊……挺了不起的嘛。
「…………」
跟在艾蕾欧诺拉身后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是戈多温卿。
「……这就是冰龙吗?」
他平静地问道。
「说什么『这就是』……?区区渺小的人类竟敢──唔嘎!」
「是的,正如您所见,戈多温卿。说来惭愧,恕我管教不当。」
「…………」
我按住迪亚的嘴答道。戈多温卿轻轻眯起眼,凝视了我数秒。然后──
「……我为之前对你的失礼行径道歉。」
他没有低头,小小声这么说道。
不过他的眼神中确实显露出真诚的歉意。
「呵呵,您指的是什么事呢?」
「…………」
「父亲大人,我可以和卢克聊一会儿吗?」
「……好。不过别聊太久。」
「我明白了。」
戈多温卿再次凝视我数秒,随即迈步而出。然后就这么走向私宅,步入其中。
「真是好久不见了,卢克。」
「是啊。」
「话说,这龙就是──」
「──人类,别太得意忘形了喔?」
在这一瞬间,迪亚释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强大魔力……这家伙脾气的暴躁程度真的很烦人。哎,考虑到她活了几百年性情都是如此,一时之间改变不了或许是无可奈何。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别再让我丢脸了。」
「……噫。」
不过,既然她现在是我的使魔,再怎么不适应都得服从我的命令。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明白了吗?」
「是、是的……」
「那么艾蕾──喂,你怎么了?」
「……卢克,你真的……降伏了这么强大的魔物吗?」
「啊?对……没错。」
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她这是在说什么?不,艾蕾欧诺拉是第一次见到迪亚吗?在旁人眼中迪亚确实是相当强大的魔物……
「呵呵、呵呵呵呵……我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
──我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艾蕾欧诺拉一发出那怪异的笑声,直觉便疯狂警告自己即将面对麻烦至极的事。
「其、其实呢,卢克……我有一个梦想──」
「慢着,我不想听。别说。」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你、你能听我说吗……?」
「你才该把我的话听进去。我说了不想听。」
「是吗!你肯听我说呀!我的梦想就是──!」
艾蕾欧诺拉那空洞的眼神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既视感。
「喂,你──」
「──我想被即使用尽全力也绝对无法战胜的强大男人征服!被迫感受到自己终究只是个无力的女人!」
「…………」
……到底是什么契机触发她这个状态的?
这个女人的眼神为什么会闪闪发亮?
还有这是怎样……她这种宛如战斗狂和受虐狂混杂而生的欲望,完全就是爱丽丝亚种吧?这个死变态。
…………爱丽丝也好,迪亚也罢,再算上艾蕾欧诺拉……为什么我身边会有这么多怪人……宛如强烈晕眩感的感受朝我袭来。
「可是我实在太强了……不知不觉间就站在学园的顶端。坦白说,这让我感到非常绝望……然而!我终于找到符合这个条件的男人了!现在立刻和我战一场吧!卢克!就在这里!倾尽全力与我一战!」
「你到底在说什么──」
厌恶至极的表情在我的脸上表露无遗。就在这时,雷鸣响彻天际。
「……这次又是什么?」
令人毛骨悚然的糟糕预感流窜过我的背,同时我抬头望向天空。然后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雷霆飞驰于空中。
那道雷霆就如我所见划破天空前行。在我的认知中,雷应该是会直接从天而降……正当我茫然地如此思索时,那道疾驰的雷霆方向突然转了九十度,笔直落下。就落在我身边。而且那道雷霆还发散着熟悉的魔力气息。
「唉嘿嘿……好久不见了,卢克。我来找你──咦……那个女人,是谁?」
「弥亚」毫无征兆突然独自出现在这里。或许是艾蕾欧诺拉高大的身材与她产生了对比,弥亚的身躯显得格外娇小,但其中蕴藏着与之不相衬的浩瀚魔力。
外加上──那晦暗深沉的双眸。
我的大脑辨认出她那短短不到一个眨眼的瞬间,常人无法想像的无数念头飞驰而过。填满脑海的是无尽的「为什么?」。尽管如此──
「……咦?」
我却只说得出如此简短的一个字──
3
「…………」
卢克心中深信一个事实──艾蕾欧诺拉这名角色,原本不应该拥有如此扭曲的性癖才是。
他的想法确实是正确的。一开始就只是个小小的偏差,仅仅因为卢克自身的努力带来了微小的变化。然而,就如同一只小小的蝴蝶振翅最终能掀起巨大的龙卷风一样,这个故事正不断失控。
「卢、卢克……你听我说喔?我很努力喔。看到卢克的『暗之翼』之后呀,我也想用更快的速度在空中飞翔……所以在练习之后创造出新的魔法,然后就──」
「喂,听我说话。」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难道……你不需要我了……吗?那个女人是你的新欢吗……?」
「这个雌性人类是怎样?居然敢用这种态度对卢克大人──」
「迪亚闭嘴。还有弥亚,你也差不多该听我说话了。」
「──唔。」
弥亚的眼神当中蕴藏着深渊,彷佛愈是注视,就愈会被拽入其中。再多的话语都无法传达给她,因为她现在的状态就和失去理智没两样。
必须先靠物理接触才能唤回弥亚的理智。卢克的大脑在生存本能的刺激下极速运转,并瞬间得出了这个结论,于是他轻轻拍了拍弥亚的肩膀。
「好好看清楚。这个女人是戈多温家的艾蕾欧诺拉。你也是伯爵家的人,应该有在宴会上见过她几次吧?」
「……咦?啊,嗯。」
「你也看到那辆马车了吧?」
「……嗯。」
「她是为了参加我的庆功宴而来,也才刚抵达这里而已。」
「我听说过你。你就是卢克的另一位未婚妻,弥亚·克莱茵·雷诺克斯吧?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交谈吧。我是艾蕾欧诺拉·蕾涅·戈多温。叫我艾蕾欧诺拉就好,请多指教。」
「啊,你好……请多指教……那个,抱歉,我──」
「别在意。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感受。」
「…………真的很抱歉……」
无端失控,在意识到是自己的误会后让她感到羞愧,自己对卢克及艾蕾欧诺拉的失礼行径造成他们不少困扰也让她感到愧疚。各种情绪在弥亚心中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为泪水自她的脸颊滑落。
「…………」
卢克大致上猜到了弥亚流泪的理由。艾蕾欧诺拉也朝卢克使了个眼色,要他去安慰弥亚。然而卢克的心中充满各种疑问,同时充斥着一股令他背脊发凉的感受,他根本没有心力顾及他人。
(……感觉真的稍有不慎就会被她从背后捅一刀。)
卢克再次认知到弥亚的危险性。
他忍不住叹息,为什么自己会让这种如同炸弹般的女人成为自己的未婚妻呢?然而,说到底这终究是因为他怀着轻率的想法将她纳为自己棋子的后果,所以完全是自作自受。若非卢克与弥亚有过多牵扯,弥亚的性格也不至于变得如此极端。
(……话说回来,为什么弥亚是自己一人前来?这是正式的宴会,至少应该带着家人和随从一起来才对……这家伙居然自己飞了过来。我已经猜不透她的想法了……)
卢克的心早已因为艾蕾欧诺拉刚才暴露出扭曲的性癖而大为受创。突然到来的弥亚又给了他沉重的打击。此时精神上的疲惫已经远远超过他自身的承受能力。
况且原先在故事中,卢克就是仅遭遇一次失败就躲回家中的角色。尽管表面上展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他精神上的脆弱是无可否认的──或许正因为如此。
「别哭了,弥亚。」
「…………唔。」
卢克用他精神恍惚的脑袋思索着。
不知为何聚集在自己身边的女性大多都带有「受虐狂」的特质,不过就只有弥亚是例外。他打从心底认为这个想法在当前的情况下毫无意义,就只是逃避现实的产物。然后他没有经过深思──
「──你是『特别』的。」
就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卢克的本意是弥亚没有「受虐狂」的特质,所以在自己眼中显得「特别」。而弥亚当然不可能明白他的意思,在双方对这句话的认知差异下导致了一个结果。
「特别……特、特别……」
卢克所说的「特别」这个词汇,在弥亚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然后──
「啊哇哇哇哇哇哇──」
──砰。
弥亚的脑袋顿时失序,当场倒地不起。
「真是的,连哄女人的手段也这么厉害吗?」
「……什么?」
艾蕾欧诺拉马上调侃了他一句。但是卢克在精神上的疲劳影响之下根本没有细想,既不明白弥亚突然倒下的理由,也不理解艾蕾欧诺拉为什么要调侃自己。
(插图009)
「请问卢克大人,这个人类的雌性为什么突然倒下了?」
「……我怎么知道。」
连迪亚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朝他们的所在之处驶来──上头悬挂着的是隆兹戴尔家的家纹。马车理所当然在卢克等人面前停了下来。
车门敞开后,现身的人正是爱丽丝。
「卢克,好久不──这是什么状况……?」
「……我怎么知道。」
这就是卢克与爱丽丝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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