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话 守护我的最终防线-章节

「嗯、嗯……」

我笨重地起身,刚刚似乎是睡着了。

……咦?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怎么不太记得。

话说回来……

「……这里是哪里?」

我抓了抓头发,环顾四周,这时传来一阵轧轧的声响。于是我明白自己睡在床上,刚才那是床所发出的声音。

「这张床还真大。」

真要挤的话,这床宽敞到足以同时睡上四个人左右。

当然,这不是我平常睡的床。

这是间完全陌生的房间,而且闪耀着亮晶晶的光辉。这也难怪,天花板上悬挂了颗镜球,正一闪一闪反射着光线。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房间。墙面的设计很有金属感,床边的桌台也是银色,就连柱子都绽放出不输给镜球的光芒。白色的床铺在光芒映照下呈现七色虹光。

这还真是有点……不,应该说是相当诡异的喜好……

莫名觉得这地方倒像是过去的SF电影中会登场的太空船舱房。

「……太空船?」

这么嘀咕之后,我忽然一阵寒颤。

喂喂喂。

「不会吧……」

这应该不是被外星人诱拐的故事吧。想想我至今的经历,外星人之类的似乎真的会出现,我不禁觉得害怕起来……

「镇定,我要镇定。冷静,像刨冰一样冰冷澄静,想想蓝色夏威夷的意志。」

深呼吸。

「咳、咳、咳。」

我竟稍微呛到了自己。

总之得冷静下来。

好好整理脑中的思绪。

首先……对了,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半年前」的除夕,我被卷入了小学的倒塌意外。

据说原本我应该要在那天被货车撞上,身负重伤昏迷个三天,接着就此重生为天才(笑)。

虽然我自己也很难相信,但似乎真的有这样的未来。

变成天才的『我』开发出机器人,还获得诺贝尔奖,八成相当意气风发,可是也因此害得未来走向灭亡的危机。

于是『我』在十万火急之中派遣夕映回到过去(对我来说是现在),打算对我注射能够抑止脑部运作的奈米机器。

在这个主意的大力促成下——

换得了轰然一声。

这就是那栋小学倒塌意外的真相。

是因为一种叫什么历史修正力的力量发动,把情况弄得复杂无比。

这个宇宙似乎存在着好几个可能世界,或称平行世界的空间。听说一般情况下,这些世界不可能混在一起,却由于之前的那场爆炸导致千百种可能性就此混淆,毫无章法。

而且是以我为中心。

实在令人困扰到极点。

平行世界中存在着身为无自觉的魔术师的『我』、身为拯救世界革命家的『我』、三柴一族中最优秀的『我』、身为王子转世的『我』,以及即将成为天才发明家的『我』。

爱澄她们说的都不是谎话。

那些『我』、『我』、『我』无一不是故事的主角……

但遗憾的是……

那都不是我。

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

然而,我也无法就此完全撇清关系。一旦把平行世界交错的状态放任不管,就会留下各种危险。

我透过时间移动回到一切的开端,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一天。

后来,经历了种种事件,终于解决了一切回到现在。

这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

……我猜应该是不久前,毕竟曾经睡了一觉的我很难掌握住确切时间。

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解决全部的事情,也就表示平行世界的混淆已消除,犹如没发生过,也拯救了未来,圆满整顿了一切。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明明应当如此。

我虽然不明白个中原由,但这里似乎是从我原本生活的世界分歧出来的一种可能,成为我今后要生活下去的世界。

套句夕映的话,是以不安定的状态维持安定。

喂、喂,那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忍不住要质疑「那我的辛苦算什么」,不过仔细想想,我拯救了浩瀚宇宙的某个角落,心里的忿忿不平倒也平衡了一些。

后来——

我为了送爱澄回家,骑上了脚踏车。

嗯,确实如此。

在那之后……

喀嚓,开门声响起,中断了我的回忆。

「哦,你醒了啊?」

我将目光移往声音来源处。

站在那里的人是——

「南、南小姐?」

一条家的正统女仆南奈美小姐。

对了,我回想起来了。当时脚下的柏油变得跟烂泥一样,把我吞没到地底下,随后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南小姐绑架了。

「咦……为、为、为为为!」

为什么南小姐会是这副模样?

南小姐只围了一条浴巾。

裸露出来的肩膀与双腿都透着淡淡的粉红,非常娇艳。她看起来像刚洗完澡,总是束在身后的长发披散开来,几乎等同于注册商标的无框眼镜如今也没有戴在她脸上。

我只觉脸颊的表面温度急遽上升,慌张地移开视线。

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啊!

难道我在做什么奇怪的梦吗?

为什么南小姐会……

当我正陷入恐慌时,就听到床的轧动声,同时床也往下一沉。南小姐已朝我靠近。

「等、等等,那个……」

她以手指挑起我的下腭,让我的脸转向她。

「——唔!」

南小姐的脸离我太近,吓了我一跳。她散发出一种成熟女性才酝酿得出的性感味道、慵懒氛围,让我的心脏猛烈地怦怦跳,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从嘴巴蹦出来。

「那、那个……呃……」

南小姐紧盯着我。

我心生怯意,因而别开目光,结果换成被浴巾裹住的胸口跃入视野中。

南小姐平常的穿着很显瘦,令人不容易察觉,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她的胸部很壮观……

「你在看哪里?」

「啊,没有,不好意思!」

我连忙抬起头。都这时候了,我在做什么啊!我是白痴吗?

「你也是用这种眼神盯着小姐的胸口吧?」

南小姐注视我的眼神完全就像是个杀手。

太、太可怕了。

「不、不,我才没……」

我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为了不让你再用这种眼神看她,我来进行摘出眼珠的手术吧。」

吓!

南小姐太过于深爱她的大小姐,从以前就视我为眼中钉。

我大口咽下口水。

「……请、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我,只好飘忽着视线询问。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从这状况来看,肯定是南小姐把我带来这里。

然而再怎么环顾身边的景物,对于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仍摸不着头绪。不会真的在宇宙船里面吧……

「这里是汽车旅馆哦。」

「……什么?」

「汽车旅馆,换句话说,就是让男女进行性行为的设施。」

「噗哇!」

过大的冲击令我差点吐出血来。

这意思是……难不成接下来我跟南小姐要在这里……

「这个房间大概是以宇宙船为主题吧。不过,里头是怎样的装潢一点都不重要。」

「为、为、为、为什么……」

我要冷静。

南小姐怎么可能会出于那种目的而邀我到汽车旅馆来啊。

可是,既然这样又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床又晃动了一下,南小姐的脸朝我靠近。

「因为我想要和你两人单独在一起。」

南小姐散发着刚沐浴过的清新香气,轻声对我说。

(插图005)

「!」

骗人的吧。

南小姐想和我单独共处?

南小姐一直对我很冷淡,难道并不是因为她很重视爱澄,而是由于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她是一名异性,她的态度换句话说就是一种傲娇……才怪,不可能有这种事。嗯。

「……呃,你真正的目的是?」

南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静静地注视我。

她身上依然只围了一条浴巾,所以我真不知道该看哪里。

但我重新意识到,南小姐还真是一位美人。至今为止总不自觉地认为她是个恐怖的人,然而,事实上她是个漂亮到会令人眼睛一亮的大姊姊。

当这么一位大姊姊,用一种像在看垃圾的眼神注视自己时,我当然不会因此感受到什么前所未有的快感,绝对没有这种事。

「看到我这副模样却还没有伸出你的魔爪,就意味着你应该也没有对小姐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吧。恭喜你捡回一条命,如果你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色鬼,我会立刻把你剁成绞肉。」

「哈、哈哈……」

这番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好恐怖。

南小姐缩回身子在床上坐着,与我保持了距离。

我这时的心情就像依稀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遗憾。

我滚下床铺,心脏还在怦怦跳。

南小姐背对我,手伸向放在墙角的手提箱,从里头拿出衣服。

「……那个?」

我一出声,南小姐就用凌厉的目光瞪回来。

「你看什么看?我要穿衣服,请你转向旁边。还是说你想被切掉吗?」

「切什么?」

「你这句话是性骚扰。你意图让我具体说出那部位的名字吧?」

「啊,没有,我才没有这样想……应该说……是我这吐槽的体质让我不小心回嘴……」

「你也用这种方法让小姐说出猥琐的单字吗?」

「怎、怎么会,才没有这种事……」

「好令人羡慕!双颊绯红,羞答答的小姐……好好哦,真是棒透了!」

……这人似乎没救了。嗯,彻底无药可救的人。

总之我转过身背对她。

不一会儿就听到「啪」一声。

大概是浴巾掉到地上的声音吧。

这表示现在南小姐的身上什么都没穿……

房间中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音,其余都很安静。

偏偏南小姐穿衣服的动静异常鲜明地传到我耳中。

就各种层面来说,我只觉得自己半死不活了。

话说,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时候,突然没了任何动静。

「……呃,南小姐?」

没有回应。

我可以回头吗?

不,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就恐怖了,再等等吧。

正当我如此判断的瞬间,「呼~」我的耳畔有一口气吹了过来。

「哇!」

我吓到差点腿软。

「你、你做什么啊?」

「反应太夸张了。」

把头转向她一看,南小姐并非穿着往常的女仆洋装,而是骑重机时穿的那种让身体曲线毕露的紧身衣,看起来就像峰不二子(译注:漫画鲁邦三世中的角色。),有股说不出的性感。右手中指戴着一枚镶有宝石的戒指,在仿照太空船的房间内戒指显得闪闪发光。

「那么差不多该移动了。」

「移动?」

「就当作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我之所以选择这地方只是为了确保隐私。监视器上的画面不算什么,我三两下就能〈扭曲〉,姑且把这里想成是暂时的藏身地点吧。」

「藏身地点吗?」

「接下来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但是不能被小姐打扰,所以才暂时到这里避一避。」

「……不能被爱澄打扰?」

这种模式,我怎么觉得似曾相识。

这是……

「那你打算把我带去哪里呢?」

「去『多层世界调律机构』。」

「呃,那是哪里?」

「『多层世界调律机构』。」

南小姐以平淡的口吻再重复了一次。

「……那是什么?」

「这个宇宙并不是单一宇宙,而是由平行世界逐〈层〉组成。到这边你能懂吗?」

「呃,那个……」

「你这个蝼蚁之辈,请不要插嘴,否则我一脚把你踩烂。」

我闭上嘴巴。

「每一个平行世界都存在着与其相符的因果律,意同必须遵守的法则。生存于其中的人们在有意无意之间都得遵守,不然就无法生活。但却有人试图打破这个法则,我们把这种人称为扭曲师。扭曲师是扭曲因果律之徒,也是非常危险的存在。『多层世界调律机构』这个组织的目的就是取缔扭曲师,维持所有平行世界的平衡。而任职于该『机构』的职员,则称为调律士。」

我的脑袋对她所说的话连一半都无法理解。虽然无法理解……

「那、那个……我可以说话吗?」

我有所顾忌地举起了手。

「准。」

「南小姐就是……那个所谓的调律士吗?」

虽说都到这时候了,但我此时稍微意识到自己居然可以平心静气地进行这种脱序的对话,我也变得相当奇怪啊。

「我隶属于『多层世界调律机构』第Ⅷ《调查小队》。」

说这些专门用语我也听不懂。

但有一件事我懂了,南小姐并不是普通的女仆。冷静回想起来,当初她把我拖走的力量也不寻常。

「……爱澄知道这件事吗?」

「小姐毫不知情。」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南小姐的表情有些难过。

「因为我原本的任务是监视《千年魔女》。」

意思是就如爱澄在旁守护『我』那样,南小姐也监视着爱澄吗?不对,应该说也存在着这种设定的平行世界吧——我是这么猜的。

我不太能理解过于艰深的内容,这些事之后再去思索。

比起这个,现在我在意的是─

「呃,难不成……」

「怎么?」

「我,该不会……被认为是那个什么扭曲师之类的……?」

「你已被认定为扭曲师。」

「认定……」

「因此,为了不要引发更多异常事态,我们已经开会决定要把你隔离到『机构』的专属设施中。」

「开会决定?什么时候的事?」

「事前决定的。」

「……事前?」

「今晚所发生的事,我们事先就预测到了,误差为百分之四。小姐跟你们回到『半年前』,试着把平行世界修正回原本的模样,结果产生了新的世界,这是早先就确认的既定事项。」

咦,那是什么意思?

「……南小姐早就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我是调律士。你们的行动让更多的平行世界恢复了安定,这点我要谢谢你。」

我除了怔怔地看着南小姐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然而,接下来我必须拘禁你,把你隔离起来。」

隔离。

之前的逃亡魔术师《窃猫的爪痕》曾经提过——我其实是个必须被隔离的存在。

就连夕映也说过类似的话。起初她自称是『冥葬会』派来的魔术人偶,实际上虽然是个谎言,但看这样子,似乎过去就拟好了把我送进设施的计画。

南小姐虽不是魔术师协会的人,但她话中的含意并没有不同。

「我先声明,将你隔离算是很温和的解决方案,其中还有人主张把你暗杀掉。」

真的假的……

「就连现在这个一切混杂在一起后独立出来的世界,也有意见表示,应该在诞生的同时让它变成从未存在过。」

「……什么意思?」

「把这个『不应该存在的世界』毁去的意思。」

我说不出话来。

换句话说,不就是我会害一个世界走向末日吗?

明明在稍早之前,我才去拯救世界而已啊。

虽然没有实感,但总之成功回避了灾难。

可是怎么又面临世界危机啦。

而且,还是我害的……

「放心吧,不过就是也有这样的意见而已。只要将你隔离就可以避免更多混乱,如此一来就解决了。」

南小姐的话说至此,她缓缓伸起右手,戒指上的宝石正在发光。

「——!」

是从哪里冒出这东西的啊?

南小姐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巨大的镰刀,就像漫画及游戏内的死神会拿的家伙。可是那材质明显就是水,是用水打造出来的大镰刀。

南小姐手法俐落地将刀刃抵在我的脖子上。

「你如果消失,小姐想必会难过,肯定也会不眠不休地去寻找像这样把你带走的犯人吧。不过,不用担心。」

南小姐停顿了一下后才继续说:

「我可以抹除掉你曾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事实。」

我觉得心都凉了。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扭曲〉啊。只要忘了你,小姐就不会难过。」

「我将会变成没有存在过……」

「这么做全是为了小姐。」

「……为了爱澄?」

「直道大人,你当然会和我合作吧?」

○ ○

我已经怀念起曾经我有所选择的那一刻。

除了与南小姐同行之外,我没有其他路可走。

离开汽车旅馆后,南小姐骑重机载着我飞驰。一顶白色全罩式安全帽套在我头上,我抓紧南小姐的腰部。

「你要是敢乱摸,我就把你丢去喂鲨鱼。」

听她这么说,我当然吓得魂不附体。

时间已超过深夜两点半。我觉得自己真了不起,竟能在昏迷之中自动自发地醒过来,其实就算直接沉睡到天亮也不足为奇啊。果然身体终究还是处在某种紧张状态之中吧。

一下子发生了好多事,根本无暇休息。

除了我们骑乘的重机,再无其他车辆,当然也没有行人。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南小姐的目的地是哪里,自己不晓得会被带到什么地方,让我感到惴惴不安。

但最后抵达的地点却是——

「……这不是我就读的高中吗?」

「是的,没错。」

刚才是怀念的小学,现在是高中啊。因为还在暑假期间,所以有点久违的感觉。

夜晚的学校当然没有丝毫他人存在的气息。

唯独夜灯蒙蒙地亮着。

南小姐将重机停在校门前,摘下安全帽。

我也一样取下安全帽。

八月的夜晚又热又闷,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南小姐似乎连一滴汗都没冒。

「为什么……要到学校来……」

南小姐从套在腰上的小包包取出一个小型装置。

「要前往机构的设施必须通过〈时空通道〉。〈通道〉被设定成每隔一段固定期间就会移动。刚才确认座标,发现现在最近的〈通道〉就在这里头。」

「……哦。」

老实说我不太懂南小姐口中的〈时空通道〉是什么,因此就自行把它想成跟『哆啦A梦的时光机与大雄房间里的书桌相通』一样的东西,虽说可能不是那样。

总而言之,意思就是只能从特定的场所进行移动。

「你先走吧。」

南小姐指着校门,我也不好违抗她,老实地穿过校门。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过要逃跑,但是没有付诸行动。因为我对自己的脚力没有自信,而且在「半年前」的世界已经东奔西跑了太久,实在是受不了了。

比起这点——

我得想尽办法试着联络上爱澄。

那家伙肯定在找我。

事到如今我才在悔恨离开家时,身上只带了脚踏车的钥匙。手机留在房间害得我没有办法跟她连络。

在这里大声喊叫也许可以引来附近民众的注意,但那也不代表能把消息传递给爱澄。

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自己在街灯映照下形成的影子。

「……人鱼?」

我的呼唤没有换来任何回应。先前爱澄、夕映和我本打算三个人进行时间移动,但人鱼曾隐藏在我的影子里一起跟到「半年前」。

我原先抱着希望,想说搞不好现在她也正这么做,结果却事与愿违。唉,说来也是啊,她肯定睡得正熟。

说到类似的方法,也许还可以利用《命运红锁》试着传递消息给麻乃,但从我这端又没办法发动力量……

「你在做什么?」

不知何时越过校门的南小姐已站到我旁边,用锐利的眼神观察我。

「啊,没、没什么。」

南小姐静静地注视我,心底想的事似乎都要被她看透,好可怕。

「请跟我来。」

我顺从地点头,跟着她走。

南小姐穿过游泳池,往体育馆前进。

我只顾着思考有什么好的联络手段。可恶,如果是未来即将开发夕映的『我』,或许能够想出什么厉害的办法,但我这个平凡人就没戏唱了,思索不出什么好方案。

难道我就非得像这样被带去不知名的地方,在那里过一辈子吗?我会被爱澄、铃兰、麻乃、人鱼、夕映遗忘,变成从未存在过的人吗?

那样的事——

「谁愿意啊!」

我当场尝试逃脱。刚才虽然犹豫了,但既然想不到别的方法,那就只能这么做了。

可是双脚毕竟已累得发抖,跑不太动。

「哇!」

不等南小姐把我逮回去,我便摔倒在地,自取灭亡了。手掌被我擦破,一股温热感从伤口扩散开来。

「唔。」

「真难看啊。」

南小姐站到我身边。

她说得没错,我的行为就是这么难看,无力得什么都办不到。我根本没能拯救世界……

「请不要给我找麻烦好吗?」

我咬紧牙根,慢慢地站起来。

不对,是正要站起来。

但就在这时——

「魔术式展开《猫乃手丧狩体》起动——」

——听到熟悉的声音。

我的视野角落捕捉到一道正在绽放的蓝白色光芒。

「——傲气狂化完成——」

「咦?」

我维持四肢着地的姿势朝声音来源一看。

「——尽数夺来!」

一只〈手臂〉散发出驱散夜之暗魅的光芒,伸了过来。

南小姐立刻跃开,退到后方。跟怪物一样的爪子刨开南小姐方才站立的地方。咚!冲击之下,沙尘漫天扬起。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窃猫的爪痕》?」

南小姐手急眼快地唤出那把水做的大镰刀。

南小姐所询问的她走到街灯之下。

那人有着发尾微翘的短发、圆圆的大眼睛。黑色百褶裙搭配整洁的白衬衫,还围着长长的披肩。

但是她的右手极不寻常。

一只半透明的〈手臂〉包覆住她自己的手臂。

(插图006)

「……你?」

我喃喃道。

「嗨——直道,近来好吗?」

她热情地挥动左手。

《窃猫的爪痕》。

这名魔术师过去曾觊觎封印在我体内的《凶戒原则》,并跟爱澄一决胜负。输赢虽然不了了之,但她好心地放过我们。

被魔术师协会通缉的她明明逃得不知去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跟南小姐问了相同的问题。

「你问为什么?」

她把头一歪,原本用发夹固定住的头发跟着翘了起来。

「那还用问吗?我是来救你的啊。」

「救我?」

「中意的男孩子遇到危机,要是错过施援的机会,不就枉为女人了?」

「嗄?」

南小姐顿时脚尖点地,扬起手中的水制镰刀,朝她冲过去。

「我得清除碍事的人。」

「碍事的人是你哦,阿姨。」

「竟然叫我阿姨……不可原谅!」

高举的大镰刀落下,魔术师则以俐落到不像是人类的身法避开,快速地伸长〈手臂〉,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下,抓住了南小姐。

「哈,你的实力不怎么样嘛,阿姨。」

「小丫头,你在瞄准哪里啊?」

〈手臂〉中的南小姐「哗啦」化成水,消失无踪。

她这时才发现南小姐站在自己身后,看起来被抓到的是南小姐制造出来的幻象,真正的南小姐早已移动到她后方。

「竹轮麸!」

在我大喊的同时,南小姐的大镰刀也横扫出去,响起风被劈开的声音。不过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没有造成致命伤,俐落的身法依旧是那么超乎常人。但她的左手似乎被刀刃扫到,渗出血来。

「痛!」

她皱起了脸,额头渗出汗水。

情急之下,我跑了起来,现在可不是推托双腿疲惫的时候。

但在我跑到她身边之前,身体就被困住了。

「唔喔。」

正以为是南小姐在搞鬼时,我才发现其实不是,是〈手臂〉抓住了我。

「喂、喂!放开我啦!」

她不理睬我的抗议,就这么抓着我,弯曲膝盖储备跳跃力。只见她的脚下发光,接着双脚用力一蹬。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自知很难为情,但我还是放声叫了出来。

因为云霄飞车这一类的体验我都不爱啊。

惊人的跳跃力让她轻盈地就跳上了校舍的屋顶。

「站住!」

「哪有白痴会照你说的做啊。」

她拿出类似爱澄在用的魔术牌,当成飞镖一样掷了出去。

「闭上眼睛。」

她压低声音吩咐,我照她所说用力闭起眼睛。

我可以感觉到那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光芒,不仅如此,身体还感受到剧烈的摇晃。我在紧闭双眼的状态下,就这么昏迷了。

○ ○

「该醒来了,直道。」

感觉有人温柔地轻拍我的脸颊。

「嗯、嗯嗯……」

我缓缓睁开眼睛,周遭一片昏暗。

「……爱澄?」

「很可惜,我不是《千年魔女》哦。」

听到这声音,我的脑子顿时清醒。

在我眼前的是——

「窃猫——」

当我正要放声大喊时,嘴巴却被捂住。

「不要大声嚷嚷啦。这里是你学校的保健室,跟刚才的地点距离不到一百公尺哦。」

她说完便慢慢松开我的嘴巴。她的右手已经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恢复成普通的手臂。

我四面环顾了一下,的确正如她所说,这里看起来是保健室,我人正躺在床上。我将视线重新移回她脸上。

「……你打算做什么?又是来把我带走的吗?」

「若是那样,我早就做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想也有道理。过去她总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又消失,感觉来去自如,要把失去意识的我带走根本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她却没有这么做……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救你的。」

她伸出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鼻头。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

「……你的左手不是受伤了?」

「嗯?啊,这个啊。」

她瞄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但浑然不把伤口当作一回事,哈哈笑着。

「不过是稍微擦到而已,舔一下就会好了。」

刚才被南小姐的水制大镰刀划到的地方渗出血来,使得白衬衫多了茶褐色的污渍。

《窃猫的爪痕》是个逃亡魔术师,对身为通缉犯的她来说,这点程度的伤口也许并不稀奇。

然而,是我害她受了伤……

「你等我一下。」

我下了床,走向药品柜。外头的亮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而我的眼睛也习惯了黑暗,所以多少还能看得到东西。我找到急救箱之后,提着它走回她的身边。

「你去坐那。」

我指着床铺的角落。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我的话去做。

我打开急救箱,从里头找出要用的药品。首先将消毒水倒在脱脂棉上。

「会稍微有点疼哦。」

先预告之后,我朝着她的伤口抹上去。

「~~~~~~」

她抿起嘴唇,双脚乱晃,披肩的两端也随之飘起。

「看来伤口并不深,没有严重到得去医院缝合。」

应该吧。

我在她的伤口铺上干净的纱布,再用绷带绑起来。这段期间她一直用一种看到稀有动物般的眼神注视我。

「总之就先这样了。」

收好消毒水,阖上急救箱之后,我重新看向她,只见她来回抚摸着绷带。

「对了,南小姐呢?」

「南小姐是指那个阿姨吗?谁知道呢?对方似乎清楚我的身分,因此大概以为我已经逃得远远了吧?毕竟我可是个通缉犯啊。」

她说完便笑了。

「至少附近没有她的气息,暂时可以安心啰。」

「是吗。」

我拉了一张圆椅过来,坐在上面。

「你为什么会晓得我有危险?」

为什么她会得知我被南小姐绑架,人在学校里呢?

「爱的力量?」

「别开玩笑了。」

她的脸上浮现促狭的神情。

「在那之后,我也一直在监视你啊。当然并不是我自己出马,而是做了安排让情报能逐一送到我这儿。之后也有好几次想试着再跟你接触,不过,我都觉得还轮不到我上场啊,只是这次有点例外。」

「……有点例外,是什么意思?」

「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有话?」

她又摸了摸绷带。

「怎么了?绷带绑得太紧吗?」

「……不是那样。」

她看着我的脸,跷起腿,上半身往后仰。

「直道你这人很温柔呢。」

「……干嘛突然这么说?」

「只是,若不管对谁都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就称不上是真正的温柔了喵?」

「什么意思啊?」

「是在劝你别妄想安置后宫啦。」

「……我才没妄想……」

在我把话说完之前,她就插嘴说:

「在我看来,《千年魔女》漏洞百出啊。我也认为她身为魔术师的能力虽高,却不适合保护你。」

「你若是要说我青梅竹马的坏话,那我不想听。」

我这么一说,她就露出微笑。

「基本上,直道你很派不上用场。」

「什么啊?是这样没错啦,我自己也明白,不用你来说!」

「好啦,好啦,我不是在怪你。」

她笑着继续说:

「其实你根本毫无战斗力。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算吧。」

「但若是为了《千年魔女》,你却愿意冲到前头。之前我袭击她的时候也是那样,你破了我的《猫贰故蛮》,奋不顾身地想保护《千年魔女》,当时的你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落魄难看,却也从来没有那么帅气过。」

「……搞不懂你究竟是褒还是贬。」

「我在褒奖你哦。只不过——」

「只不过?」

「再来我就不多说了。」

「……什么跟什么啊。」

她究竟想说什么,我毫无头绪。

我抓了抓脑袋。由于窗户紧闭的关系,虽然时值深夜,却依然很闷热。我站起来走向窗户,既然这附近没有其他人在,那我稍微打开窗户应该无妨吧。

当我的手指搭上窗户的锁时——

「呐,好色一代男(编注:日本江户时代前期的知名文学作品,描写情色的代表作。)。」

她从身后将我抱住,我的背部感受到女孩子特有的触感。

「干嘛,喂?」

「别动。」

她的手从我T恤下摆伸进来,以指尖抚摸我的肌肤。

「等、等等,喂,你想做什么啊?」

这个突发状况让我手足无措。

「早知道我也应该参加三柴直道争夺战呀。」

她无视我的慌乱,自顾自地呢喃。

「嗄?」

「我并不讨厌你叫我竹轮麸。」

然后她摸着我的左胸口。

啪叽!

有种产生静电的感觉。

我的左胸口上刻着《守护刻印》,靠它封印强大魔力炉《凶戒原则》。另外,当它出现异状时,爱澄就能立刻知晓。

下一个瞬间——

「直道!」

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被划开一道裂缝,爱澄从里头跳了出来。

「爱澄!」

她焦糖色的头发飘动着,眼神无比犀利,手中握着炎剑。降落在地板上的爱澄快速地将视线扫过周围。

「没事哦,爱澄。这里很安全,是学校的保健室。」

爱澄听完我的话,便转向我。

「直道,你没事吗?有没有受伤?发生了什么事啊?」

她泫然欲泣地把手伸向我的脸颊。爱澄的手有一股热意,额头浮现汗珠,呼吸也显得急促。

在我消失之后,她肯定找遍了各处。

「嗯,我没事。有人救了我。」

「有人救了你?谁啊?」

「……刚好经过的魔术师吧。」

爱澄现身时,四处早已看不到她的身影。

○ ○

天明之后的此时此刻。

我深感睡眠不足,太阳太刺眼,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在发疼……

爱澄、铃兰、麻乃、人鱼、夕映还有我。

我们六人正在通往一条邸的那道斜坡上。

昨晚,还是应该说今晨?在保健室被爱澄拯救之后,我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一一向她说明。

在送爱澄回她家的途中攻击我的人是南小姐。

南小姐是某某某组织(我不记得名字了)派过来的人,身分是调律士什么的,总之她站在另一个立场,打算把被认定为危险人物的我带到别的地方隔离起来。

把这些事说明给爱澄听之后,我们先返回三柴家,当时理应已熟睡的大家都醒过来了(似乎是爱澄吵醒她们,要所有人一起寻找我),于是我又把相同的话再重复一遍。

这一晚,我们就固守家中,防止再次被袭击,但南小姐却没有现身。

因此,接下来轮到我方出击,这就是为何我们正前往一条邸的原因。

「好、好大的家哦。」

铃兰在一条邸门前紧抓着我,怯怯地说出感想,左右两边的辫子稍微晃了晃。

虽然常使人遗忘,但一条爱澄其实是位千金小姐,过去与英国皇室也颇有渊源,是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这座豪宅在市内也相当有名,常见它的外观或庭园等的照片被刊载于杂志上。

「没什么好怕的。」

麻乃走上前,沐浴在朝阳下的黑发闪闪发亮。

「放心吧,王子殿下就由我来保护。」

人鱼也以她那宛如深海般的眼眸,锐利地瞪视一条邸。

「夕映手中没有关于调律士的资料,光就三柴直道所说的消息来判断,她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千万不可轻忽大意。」

穿着哥德萝莉决胜服的夕映,以平稳的语调提醒麻乃和人鱼。

「进去啰。」

爱澄在前头引领,将大门打开。

老实说,我心里猜测南小姐说不定已经不在这里。

既然身分曝光,那她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

不过,若真是如此,我也想不到她会去哪里。

这么一来,要想找出南小姐可能的所在位置,最好的方法果然还是从爱澄家寻找线索。

尽管留下线索的可能性很低……

穿过石板路后,爱澄把家门完全推开。

这时——

「哎呀,欢迎小姐回来。」

只见南小姐一副理所当然地待在家中,正在打扫。她及肩的头发束在脑后,并戴着无框眼镜,打扮也不再是峰不二子的造型,而是往常的女仆洋装。

「小姐的朋友们也是,欢迎光临。」

南小姐没有一丝惊慌,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

「说什么欢迎光临啊!」

爱澄冲至南小姐跟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

南小姐平静地回视爱澄,说:

「在这里谈话并不恰当,我们移动到凉爽的地方吧。」

「好,就去接待室。」

爱澄也同意了。

我们脱下鞋子后,在南小姐的引领下前往接待室。

这个宽敞的房间不冷不热,维持着适中的室温。一张样式华美的桌子居中,旁边围绕着沙发椅。

「请坐。」

南小姐虽这么说,却没有人坐下。

墙壁的颜色应该是米白吧,上头装饰着画作,而且并非出于哪位名家的手笔,是爱澄小学时为了暑假作业所画的向日葵。

脚下铺着浅驼色地毯,远处摆着一台钢琴。

「要喝什么饮料呢?」

南小姐的发问换来爱澄语气强硬的回答:

「招待之类的就省省吧。」

面对这样的爱澄,南小姐用一种陶醉的眼神看着她。

「啊,小姐。你是多么英姿焕发啊,令我心荡神迷。」

「别开玩笑了!」

爱澄怒斥的音量又更大了些。

「我已经听直道说了,也知道是奈美姊绑架直道的。你打算如何辩解呢?」

「我不打算辩解。」

「……什么意思?」

「我是来自『多层世界调律机构』的调律士。这个宇宙由平行世界逐〈层〉组成,每个平行世界都具备其专属的因果律,为了维持秩序,不可以出现彼此混淆的情形。我们这些调律士为了守护因果律,便往来于各个世界。然后,我们发现了他。」

说到「他」的时候,南小姐朝我望过来。

「三柴直道,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直道才不危险。」

爱澄的话让南小姐的嘴角稍微和缓了一点。

「当然,他本身无害。但不得不说他的存在是一种异常,可与过去影响到机构存亡的『断弦者』匹敌。」

「你说的断弦者是什么东西啊?」

「是指将因果律的弦切断的人。算了,小姐没有必要明白这些,那件事发生在某个遥远的世界。我想说的是不能放任三柴直道不管。」

「『冥葬会』那边已经把这件事保留了。」

「『多层世界调律机构』并非将三柴直道视为《无自觉的魔术师》,而是扭曲师,就是打乱因果律的人。如果有一天,世界因为他的存在而走向灭亡,也一点都不足为奇。」

这样的话让人隐约觉得很不真实。

我又不是什么企图征服世界的大魔头,也未曾计画破坏世界,一心只希望大家都可以和睦共处。

可是我怎么想都无关紧要,仅仅只是我这个人的存在,就足以引发奇怪的事。

为了避免这点,我穿梭时空回到「半年前」,把事情解决了。

可是,我却依旧是世界的威胁……

「保护直道是我的任务。就算是奈美姊,我也不容许你碍事。」

「小铃也站在哥哥这一边。」

铃兰在爱澄之后接着表示。

「我也是。」

麻乃挺起胸膛说。

「还有我。」

人鱼往前站上一步。

然而,这时——

「南奈美女士所说的话或许不无道理。」

夕映如此回答。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夕映身上。

但夕映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退缩,她以一如既往的平淡语调继续述说:

「可以把这个世界当作是接纳了平行世界的混乱,顺势安定下来的世界。换句话说,如今的三柴直道仍是奇异点,这样一来,就无法保证不会再发生新的混乱。『多层世界调律机构』这个组织将三柴直道视为危险人物,是极为合理的判断。」

「拜托,你说这些做什么!」

麻乃反驳夕映。

「只是指出事实罢了。」

「那你是要站在那个阿姨那边吗?」

麻乃若无其事地称呼南小姐为阿姨,而我也没有漏看,南小姐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不一样。在这种状况下,夕映更要帮助三柴直道。」

「这是为什么呢?」

南小姐以和缓的语气询问。

「夕映以外的四个人,也就是这些爱争风吃醋的女主角们——」

话才说到这边,爱澄她们就开始大呼小叫,但夕映完全不为所动,不愧是「拥有钢铁心肠」的少女。

「——她们在情绪上声称自己能保护好三柴直道,但夕映的话,则是从实际能力这方面来看也敢断言自己能保护好三柴直道。另外,若是做为奇异点的三柴直道引发了什么状况,夕映也能够对应。」

「昨天晚上,我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强行把他带走啰?」

南小姐从容不迫地指出这点。

「没错。但是,三柴直道现在又回到我们的身边了,这就是现实。」

夕映也不退让。

「那不过是从结果论来看吧?」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三柴直道的运气非常好,简直就跟故事的主角一样。」

「原来如此。」

南小姐颔首。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决定吧,从今天起,我宽限你们三天。」

「那是什么意思?」

爱澄以严厉的口吻反问南小姐。

「三天内,请你们从我手上好好保护直道大人。如果真如小姐你们声称的那样,能就此保护好直道大人的话,我就收手不再为难你们,并将这样的结果上呈『机构』,改以定期观察来处置。我握有的权限容许我这么做。」

话说至此,南小姐摘下无框眼镜。

她以锐利的目光注视每一个人。

「可是一旦你们没有彻底保护好直道大人,我就要把他送进设施,然后将他的存在从各位的记忆中消除,同时也会抹去直道大人对各位的记忆。」

○ ○

这样的状况极为酷似人鱼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那时也是大家在保护我。

不过有一点跟当时不同,那就是把我锁定为目标的南小姐提出了条件。

南小姐要求:

「请尽可能照平常的方式生活,意想不到的状况本来就该发生在谁也无法预料的时候。这三天请不要故弄玄虚,逃到我无法感应到的地方。」

但在这句话之后,她还说:

「反正不管你们躲在哪里,就算闭门不出,结果都不会改变。」

南小姐肆无忌惮的笑容有点可怕。

不过,这个就先不谈了——

「哥哥,快点,快点。」

铃兰挥着小手呼唤我。牛仔帽、背心、丹宁迷你裙再配上西部短筒长靴,这身牛仔女孩的打扮很适合她,而且她一路蹦蹦跳跳,很引人注目。

(插图007)

铃兰跟我在购物中心逛街。

南小姐的确说过要「跟平常一样」。

但像现在这样到外头玩耍真的没问题吗?

我感到惶惶不安。

而且现在就只有我和铃兰两个人。说起来这似乎是因为大家欠缺协调性,都没有人想到要共体时艰。

「这种时候才更应该合作啊。」就算我这么说,也没有人把我的话听进去。

在这一点上,她们还真是团结……

后来便决定由每个人轮流保护我。

顺序是以猜拳的方式决定。

拔得头筹的是铃兰。

铃兰要求我陪她去买点东西,所以我们才会出现在购物中心。

「唉,算了。」

只顾着担惊受怕,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吓得在家当缩头乌龟更不是办法。

铃兰很可靠,我也必须要保护好自己才行。

「好。」

我朝着铃兰的方向跑过去。

铃兰的目的地是购物中心里的厨具贩卖处。

「我想要一个大平底锅。」

「啊,话说回来,我们家的平底锅不算大呢。」

我的双亲都在大学研究所里埋首于「藻」的研究,几乎不太会回家,顶多偶尔通个电话。

因此基本上我只需要准备自己的三餐,也就用不上多大的平底锅。

但不知不觉间,铃兰跟麻乃已经住在我家,而爱澄、人鱼、夕映又老待在我家,这么一来,小平底锅就应付不来了。

各位,拜托你们在自己家里吃饭吧。

为什么只有三柴家的恩格尔系数(译注:食品支出占家庭消费的比重。)在上升呢……

铃兰一走到她想要的平底锅专柜,便以专注的眼神开始比较商品。

不懂平底锅好坏的我只是随意观看着四周。

人山人海,很热闹。

在这当中并没有看到疑似南小姐的身影。

她会混进此处的某个角落吗?

「用不着担心哦,哥哥。」

手拿平底锅的铃兰抬头看我,甜甜一笑,像是为了让我安心。

「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可疑的气息。」

「真可靠啊。」

「最终兵器妹妹!」

「虽然莫名其妙,但感觉似乎很强。」

铃兰嘿嘿笑了两声,拿起手中的平底锅左右挥了挥。她歪着头嘀咕:「有点差强人意。」

妹妹(暂定)啊,你买平底锅为的是什么呢?

结果,平底锅并没有买成。听她的说法是因为已经确认过品质,之后要透过网购用便宜一点的价格购买。还真是勤俭持家呢,我心想。

后来只买了筷子。据说上头的图案是制作的师傅亲手一支一支描绘出来的。

我们买了成对的筷组,是金鱼在凉爽悠游的图案。

「好像新婚夫妇哦。」

铃兰绽放笑容。

我有点害羞,便伸手把铃兰的头发揉乱。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就回家吧?」

虽然现在很安稳平静,但南小姐依然对我虎视眈眈,所以还是得保持应有的警戒。

「啊,对了,我们去玩那个!」

铃兰所指的是设置在游乐中心里的射击游戏台,是打倒活死人的有名系列游戏。

「小铃也会玩游戏啊?」

「不会。」

铃兰摇摇头,牛仔帽因此歪了一边,她用小手整了整帽子。

「可是看起来挺有趣的。」

「那稍微玩一下也好。」

我们并肩站在画面前方,拿起射枪,投入硬币。

惊悚的标题浮现出来,令人毛骨悚然的BGM跟着播放,然后是游戏规则的说明。「Stage1」的破关条件是从设施的地下室逃出来。

「好,要开始啰。」

游戏一开始,电梯那一端就立刻出现大量活死人。

我无暇顾及是否已瞄准,只是一味胡乱扫射。

另一边,铃兰很神准地射出子弹打中活死人的头部,似乎是一击必中,分数直线上升。她实在不像个生手,不对,从某个角度来看,铃兰确实不是生手。

「……好厉害。」

看她握枪的方式便已让人觉得帅气。

牛仔女孩的打扮更是与这氛围搭配得完美无缺。

「哥哥,掩护我。」

「啊,好。」

虽然回答了好,但怎样做才算掩护呢?

不甚明白的我只好不顾一切地乱射一通,不让活死人靠近。铃兰的枪法奇准,所以我们毫发无伤地随着故事发展前进。

最后,「Stage1」的魔王现身了。魔王比一般的活死人还要大只,手中拿着巨大无比的斧头。话说这种设定已经超越活死人的范围了吧……

「哥哥,你瞄准脚,小铃瞄准脸。」

「好。」

总之我连续射出子弹,在子弹用光之前就先补充好,然后再次扣下扳机。

一鼓作气地射击、射击、射击。

但魔王不愧是魔王,这些并没有对它造成致命的伤害。

魔王挥出斧头。这时不知为何,我的鼻子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哥哥,危险!」

铃兰用力把我撞开。

「哇!」

游戏当中,她在做什么?

我的疑惑只维持了一瞬间,因为一把斧头就落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

咚!好大一声。只见地板裂开,尘埃飞扬。

魔王「呼噜噜」地鬼叫——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何时,周围的景象都变了。直到刚才我们明明还在购物中心里的游乐场,可是此刻眼前却出现陌生的大楼入口。灯光不断滋滋、滋滋地忽明忽灭,墙壁四处都喷溅着血花,观叶植物和沙发倒得一塌糊涂。

魔王正在拔出方才陷入地板里的斧头。

这都不是在画面中。

而是在眼前发生的事。

「怎、怎怎怎、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我还来不及理解。

「……这里大概是在游戏里头。」

「什么?」

「没想到她有这种能力。」

铃兰的脸上浮现懊恼的表情。刚才把我撞开时,她的牛仔帽也掉落到地上。

「……难、难道这是南小姐干的好事?」

这就是她口中说的〈扭曲〉吗?这样不管我们是大意地放下警戒,或者全神戒备,不是都没有区别吗?竟然可以瞬间将我们抛进游戏当中……

「要、要怎么做才能逃离这里呢?」

「不知道。不过大概是打倒这家伙吧。」

铃兰说话时,魔王也正好抽出斧头。

「哦哦哦哦哦哦!」

骇人的呐喊响遍整个空间,我感觉到声音激荡着我的身体。

「要怎么打倒啊?」

「那当然是——」

铃兰和我不一样,从头到尾都很冷静。

「这么做啊,哥哥!」

铃兰丢弃手中的游戏枪,拿出庞大的枪械。

是大口径手枪。

我仍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取出来的。

铃兰跪下左膝,把枪架好。对她的小手来说,枪枝过度巨大,可是铃兰的动作快速敏捷,简直将那把枪当成玩具一样,刻不容缓地扣下扳机。

发射出去的子弹射穿魔王的眉心。

「呜咿,好恶。」

比游戏上看到的还令人作喔……

魔王因为这一击就不动了,之后缓缓地往后方摔倒。

咚。

「别再来了。」

铃兰说出这种场合的制式台词(?),以牛仔女孩的作风对着枪口「呼」地吹了一口气。虽然看不太懂,但是好帅。

「好厉害,不愧是小铃!」

我帮忙捡起掉落的牛仔帽,放到铃兰的头上。

「嘿嘿,再多称赞称赞我啊,称赞得过火一点吧。」

「呐,不过为什么已经打倒那家伙了,我们却还在这里呢?」

「咦?」

下一个瞬间,就听见人的呻吟声从某处传来。

我只觉鸡皮疙瘩掉满地。

「刚刚那是……」

定睛一看,大楼玻璃窗上尽攀着面容恶心的活死人。因为聚集来的活死人数量太过庞大,玻璃窗开始产生龟裂。

「糟、糟了!」

接着——

玻璃窗破碎,大量的活死人从入口处以雪崩之势蜂拥而入。铃兰再怎么神准,也不可能对抗得了这样的数量。

「哥哥,快逃!」

铃兰握着手枪。

「笨蛋,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我抱起铃兰,拔腿狂奔。

「呜咿!」

不快点逃跑不行!

可是要逃去哪儿?

活死人已经追到身后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

铃兰与我的尖叫重叠在一起。

接着,眼前浮现出「You Are Dead」的血红文字。

「……咦?奇怪?」

铃兰与我置身于游乐场中,遍寻四周也没看到什么活死人,我们只是呆呆地站在活死人游戏机前面。

「游戏结束了呢。」

背后传来南小姐的声音。

我急忙回头一看,却连人影也没看见。

○ ○

铃兰整个人变得很沮丧,把自己关在房间闭门不出。忧心忡忡的我去房间偷瞧时,发现她抱着星型抱枕,蜷缩在床上。

白天那时候,南小姐有的是机会将我绑走,我想这并非是铃兰有所疏忽,何况我自己也是处处留意,只不过,还是南小姐更胜一筹。

但给了三天宽限期的她说话算话,在最后一刻罢手。

释放我们,没有把我带走。

为什么呢?

「她想表现好整以暇的样子吧。」

走在我身旁的人鱼表示。

「目的大概是要让我们丧失自信。」

太阳已经下山,四周完全暗了下来,但凭借街灯,我能够看清人鱼的身影。淡粉色的头发与白色洋装随风飘逸,她手上拿着刚才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包烟火。塑胶袋在摩擦间发出「哗沙、哗沙」的声音。

「呐,我说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吧?」

「怎么?你是想说我不可靠吗?」

人鱼鼓着脸颊,扬起视线看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铃兰没两三下就被收拾了,所以从此刻起还是大家一起合作为上吧。

「放心,王子殿下就当自己被摆在船形冷盘上吧。」

「我是生鱼片拼盘吗?」

「说错了,是当自己坐上稳固的大船吧。」

「……真令人不安啊。」

现在已过晚间八点。

我们正在前往附近的海水浴场。当然不是为了游泳,是因为人鱼说她想要放烟火,我们才会去海边。

我曾提议在家门口放就好,但人鱼坚持要两个人玩,不肯让步,公园又禁止点火,所以才来到这里。

我提着里头空无一物的水桶。

涌上又退去的波浪声传进耳朵,终于看到海了。其实周围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海本身,但由于是这个季节,所以能看到四处都有人在放烟火,还听到冲天炮「咻」的声音。

抵达沙滩时,我脱下运动鞋,光裸着脚,人鱼也和我一样。我一直走到浪花碎开的岸边,把海水舀进水桶。波浪涌上,抚弄过我的脚掌后又离去。人鱼当场拉高洋装的裙摆,踩水玩了一会儿。在月光照耀下,那是一幅相当美丽的画面。

「好舒服。」

「对啊。」

我们选了一个不太吵的地点,打开烟火组合,并用事前从家里带来的打火机点燃蜡烛。微微的海风摇晃着烛火。

到了这时候,不知怎地,我也开始有点兴奋了。

「好,要从什么开始玩起呢?」

「玩这个,这个!」

人鱼把烟火的前端凑近火苗,绿色的火焰便「咻啪啪啪啪」地冒出来。

我也选了相同的烟火,点燃它。咻啪啪啪啪。

「哇,好漂亮!」

可以看见人鱼被火焰映红的笑脸。

「幸好有来呢!」

人鱼兴奋地转动烟火,让鲜艳的光华为黑暗涂上色彩。

「看我的二刀流。」

「那有什么,我可是金钢狼哦!」

金钢狼是在《X战警》中登场的角色,手背藏着巨大的利爪。人鱼模仿他,一手三根,在指缝间共夹了六根烟火。我曾看过类似影像,在偶像艺人的演唱会中,有人也会用这种方式拿着萤光棒。

或红或绿或橘的烟火绽开,烙在眼底。

虽然仅是顷刻之间,但我们都忘了南小姐随时可能会来攻击的事,纯粹赏玩着烟火。

然后,华丽的那几种都被我们玩完了,最后只剩下线香烟火。

照惯例,我们比赛看谁的烟火可以维持较久。

「「预备,开始!」」

我们同时将线香烟火的前端凑近蜡烛,也几乎同时点燃。

火光中隐约发出了「叽啪、叽啪」的声响。

我不经意地望向人鱼。

蹲着的她已把洋装裙摆的部分折叠起来,眼睛紧盯烟火前端。在微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容有些虚幻。

(插图008)

——并非因为是人鱼公主就得选王子。

人鱼在「半年前」的世界时说过的话,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要选的是你,我喜欢你,非常喜欢。所以,跟我在一起吧,直道。

她跟我说这些话的时间不过是一天前。

而我回答她「对不起」。

尽管如此,人鱼依旧表示「不放弃」。

跟人鱼两人独处的此时此刻,回想起这些就觉得有点尴尬……

正当我这么想时——

「终于找到你们了!」

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失手让线香烟火掉到沙滩上。

「啊。」

我将线香烟火丢进装了水的水桶中,抬起头来。

站在眼前的人是爱澄。

她穿着黑色T恤搭配单宁短裤,左手手腕戴着蓬蓬的发圈。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吧,她拄着膝盖调整呼吸。

「要干嘛?」

人鱼一面站起身,一面用隐含敌意的口气问她。

「现在轮到我护卫哦。」

「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大事不好了!你们离开以后,奈美姊就偷袭我们!」

「嗄?」

我不禁提高语调。

「而且还带走了《心中屋》!」

《心中屋》——铃兰在『不死者同盟』中的代号。

「什么意思?她的目标明明是王子殿下啊,如果要抓《心中屋》,白天就可以动手了。她的意图,真是让人看不透。」

人鱼扶着纤细的下巴。

「那种事谁知道啊!总之快跟我走吧!」

爱澄作势又要跑起来,人鱼也打算追在她后头。

我站在原地不动,对着爱澄的背影说:

「南小姐,你打算做什么?」

「咦?」

人鱼止住脚步。

爱澄回过头看我,怒气冲冲地问:「你在说什么啊?」

「拜托,不要再演戏了。真正的爱澄跟南小姐乔装的差太多,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听完我的话,爱澄露出惊讶的神情,不过马上又会心一笑。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看破。」

爱澄(假)从短裤中取出戒指,套上右手中指,接着手往上一挥,宝石的部分便发出光芒。爱澄的容貌像水一样卸下流走,露出南小姐的模样,她穿着在一条家工作时的洋装。

「我跟她的青梅竹马情份可不是假的啊。」

人鱼在我的身边全神戒备。她的手中握着《恶女志愿》,一把在设计上含有魔咒的短剑。

「王子殿下,你退后一点。」

「人鱼,你要小心!」

刚才人鱼自己也分析过,从某个角度来看,南小姐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让打算保护我的大家丧失自信。

换句话说,这里除了人鱼之外,没有其他人会是她的目标。

「这一招你们觉得如何啊?」

南小姐忽然一个莞尔,戒指又绽放出光芒。

原先流走而且被砂石吸收掉的水,再度爬上南小姐的脚。

眨眼间就覆盖了南小姐全身上下——

「这是怎样……」

南小姐化身成我。

怎么看那都是我,跟现在的我有着相同打扮。穿梭时空回到「半年前」时虽然也见到了『我』,但此时或许比当时还更令人心底发毛。

「你是在打什么算盘啊?难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谁是王子殿下吗?没想到我竟然被如此小看!」

人鱼始终勇敢无惧。

化身成我的南小姐却冷不防地笑了出来,接着说道:

「人鱼,我喜欢你。」

我的脸。

我的声音。

「啊。」

人鱼不小心发出轻声惊呼。

我惊讶得张大嘴巴,只能呆愣站在原地不动。

南小姐继续说:

「我眼中只有你,人鱼。」

「什、什什什!」

人鱼涨红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南小姐逐步朝她走近。

「一想到你,我的心中就好难受。我总是不经意就想起你,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王、王子殿下才不会说这种话!」

人鱼横眉竖目地大喊。

然而——

「成为我的人吧。」

南小姐握住人鱼的手腕,人鱼毫不挣扎地松开了《恶女志愿》。

「~~~~」

「人鱼,那并不是我!」

我提醒人鱼。

「我知道。我虽然知道……」

「人鱼,我现在就想要你。」

「我明明知道……啊啊,但是我好想听你说这些话!」

南小姐以我的姿态将人鱼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下一秒,人鱼发出奇怪的声音,就这么昏迷不醒了。

竟然简简单单就被收拾掉了。

「感觉像在玩弄少女心,多少有点愧疚呢。」

南小姐看着我,以丝毫听不出来良心有受到谴责的声音说道。包覆全身的液体尽数退去,恢复成原本的南小姐。

我能做的就只有回瞪南小姐而已。

「没想到大家竟这么不堪一击,要不要我把规则改简单一点啊?」

○ ○

人鱼真的变得失魂落魄。不管是谁跟她说话,她都不予以回应,只是躲在我家的浴室里。这样的话由我来说虽然有点奇怪,但真的不能怪她。

芳心暗许却一直得不到回应的对象,突然向自己做出爱的告白,那当然会高兴到什么也顾不了啊……

结果,紧接在铃兰之后,人鱼的心也被摧折了。

一整晚提心吊胆的同时,我也小歇几个小时。明明才过一天,我们这边已经饱受摧残了。

真的没问题吗?

「你不用担心。」

爱澄伸出她白皙的手指在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

爱澄只有左手上的发圈跟往常一样,身上却穿着T恤跟伸缩短裤。大概是特意选了方便行动的服装吧,有种随时准备好战斗的感觉。

「说得没错,这里是我的地盘,也就是说,直道大人的安全已受到完整的保障!」

不知为何,麻乃穿着剑道服。以往戴在黑发上的红色蝴蝶结发箍已摘下,改绑白色头巾。

我们守在麻乃管辖下的一间洋房,闭门不出。外面是一片银色世界。

过去这栋洋房明明就被爱澄引爆的火势给烧毁了,也正因为无处可去,麻乃才会寄住在我家的冰箱里,但这房子却早已修复……

「不可以大意。觉醒者和人鱼公主都落败的此时此刻,更不可以有任何一秒的分心。」

夕映淡淡地表示。

夕映依旧穿着哥德萝莉服,这大概是她用来决胜负的打扮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麻乃哼了一声。

面对南小姐这个威胁,平常总是互不相让的爱澄等人也终于决心要团结一致了。南小姐起初虽要求说要照平常的方式生活,但后来改口表示可以把规则改简单一点。对爱澄她们来说也许是一种屈辱吧,不过这次姑且接受南小姐的提议。

结论就是像现在这样,我们躲避在麻乃的洋房里。

这里一年到头都被冰雪覆盖,走到外面会很冷。当然馆内则是保持着适中的温度。

我们正待在细雪邸内的沙龙。所谓沙龙,指的是上流阶级的显贵们聚集在一起谈笑的地方。这里的空间很大,暖炉跟沙发一应俱全。

我坐在沙发上。直到方才我都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可是被爱澄劝说「静下心」后,才听她的话坐下。

「好啦。」

麻乃在胸前合掌。

「什么都不做只发呆也不是办法。」

麻乃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从她身上飘来淡淡甜香。

麻乃看着我,「呵」地嫣然一笑,然后就打直身子,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

「「啊!」」

看到这一幕的爱澄与夕映同时大叫。

「等等,你这是在做什么!快点离开!」

爱澄握起拳头,气得在半空中频频挥动。

「非常令人不愉快。」

夕映的表情虽然看不出端倪,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你们在说什么啊?虽然我们的确约好要共同抵御外敌,但原本这时候可是轮到我保护直道大人哦?既然如此,这段期间我就有权利独占直道大人啊,你们可不可以回避一下呢?」

麻乃在说话时,头依然枕在我的膝盖上。

「唔嗯嗯嗯。」

爱澄低声呻吟,对我怒目而视。

「直道!」

「是、是……」

「你若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我不会轻易饶过你的,会给你来个出血大奉送!」

好可怕啊!

「我才不会做奇怪的事。」

「哼。」

爱澄转身背对我,用力踩响地板且迈开大步离开沙龙。

「无可奈何,我们只好在馆内绕绕了。」

夕映有礼地点头示意后也跟着离开了。

沙龙里只剩下麻乃和我。

「好了,直道大人,我们两人终于可以独处了。」

「呐、呐,麻乃,这究竟是……」

麻乃递出挖耳棒,打断了我要说的话。

「给你,直道大人。」

是从哪里冒出来这东西的啊……?

「你是要我做什么啊?」

「我想要你用那硬东西插进我里面。」

麻乃羞红着脸颊说道。

「挖耳朵是吧,意思是叫我帮你清耳朵啰。」

我迅速订正她,麻乃的说法听起来太过猥亵。

叹了一声之后,我拨开麻乃的头发,她的头发又柔又顺摸起来很舒服。露出耳朵之后,我探头查看里面。

「你的耳朵很干净啊,没有该清理的地方。」

「那么就用棉花那一头帮我搔搔痒吧。」

「搔搔痒……」

「我不要求一定是耳朵,直道大人可以任选喜欢的地方……啊啊。」

她还真难缠。

总之我试着用棉花的部分帮麻乃搔了搔她干净的耳朵。

「啊啊,嗯嗯。」

「不要发出怪声啦。」

「我好像在做梦。」

「似乎是个恶梦啊。」

毕竟我现在正处于相当危险的状况之中,根本不应该是做这些事的时候……

「你放心。」

麻乃轻柔地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脸颊。她的手依然冰凉,感觉很舒服。

「我会守护直道大人。」

「……谢谢。」

但铃兰跟人鱼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虽相信大家的能力,然而南小姐的实力说不定在她们之上——

「夕映逛完了。」

夕映快步走进来。没看到爱澄,只有夕映一人。

「呿,这么快就回来了。」

麻乃的脸上浮现出绝对不适合让亲卫队队员看见的表情……不对,说不定他们看到反而会很开心。

「既然要论顺序的话,接下来轮到夕映了。」

无论何时,夕映的声调都是这么没有起伏。

「哼。」

麻乃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

「拜托请不要在我的馆内做出什么淫秽的事来!」

「你才没资格这么对我说,雪女。」

麻乃走出沙龙,把裙尾衣摆甩得呼呼作响。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喃喃说道,此时夕映拉了拉我的衣袖。

「请站起来。」

「嗯?好。」

我听话地站起。

「因为跟细雪麻乃待在一起,所以三柴直道的体温稍微有点偏低。」

「咦,不,没有这种事吧。」

我反而觉得体温略微上升,全是因为心跳加快的关系。

「放心,让夕映来温暖你。」

「咦?」

下一秒,夕映便从正面抱住我。

「什么,喂、喂!」

「夕映刻意让热能转换的效率变差,接下来应该会逐渐发热。」

「咦,不……」

根本不需要那么费事,光是处于被夕映抱住的状态,心脏跳动的速度便已加快,我的体温也已经在往上升了。

夕映一声不吭。

我也无法多说什么。

该不该将手绕到夕映的背后让我犹豫了一番,但最终我只能像根木头一样站着。

往常从夕映身上总是感觉不到体温,可是她真的一点一点变暖了,就像被普通的女孩抱住的感觉。

「三柴直道。」

夕映忽然叫我的名字,抬头看我。夕映的红眼睛就在我面前。

「请紧紧抱住夕映。」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我不知该怎么回应——

「哎呀,直道大人还真是享齐人之福呢。」

玻璃窗随着乍然出现的声音一起碎裂。

「哇!」

南小姐竟采取正面攻击的方式。

玻璃碎片随着冷风泼洒开来。

「请趴下!」

夕映把我扑倒,用自己的身体覆盖在我上方。

「夕映!」

「不用担心,夕映是机器人。」

「可是!」

泼洒而下的碎片有一部分刺到了夕映身上,连被护在下方的我也有些地方被碎片划破,手和脸颊流出温热的血液。

南小姐一脸从容地站在沙龙正中央。

夕映敏捷地站起身,与南小姐对峙。

「正面突破啊,真是大胆的作战方式。夕映佩服你的胆量,但这边可是有三个人哦。」

「三个人?但我只看到你一个啊?」

就在这时候。

「直道!」「直道大人!」

爱澄与麻乃同时赶回来,各自握着炎剑与冰剑。

「你害直道受伤了!」

爱澄似乎立刻就掌握了状况,她的声音中蕴含了愤怒。

「啊,小姐。」

南小姐看着爱澄,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

「小姐动怒的脸也是这么可爱。」

「就算是奈美姊,我也不会原谅!」

爱澄纵身一跃,那些炎蝶飞舞在她身边。即使目光跟着她移动也无法看清的银光一闪,那一剑毫无顾忌,如果被刺中,绝不是只有负伤这么简单。换句话说,爱澄是认真的。

然而,南小姐毫不费劲地就躲开了爱澄这一剑,绕到她背后,往她背部用力一推。冲劲正猛的爱澄只能撞上墙壁。

「嘎哦!」

「对不起,小姐。」

南小姐对揉着额头的爱澄低头道歉。

「轻忽大意是最大的禁忌。」

麻乃立即旋身往南小姐攻去,她踢开裙尾下摆,将冰剑耍得精妙无比。南小姐故意边打呵欠边闪躲麻乃的剑。

但这其实是陷阱,南小姐是刻意引诱她退到远处。

夕映也飞身一跃,跳到那边去。

完全被缠住了——南小姐的脸上浮现知难而退的神色。

看起来是这样……

然而那其实又是用液体产生出来的假南小姐。

真正的南小姐站在我身后。

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直到她把手搁在我的肩膀上。

鸡皮疗瘩瞬间冒出来。

是从何时起……?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哦。」

南小姐在我的耳畔低语。

「如果遇到的是真正的敌人,那该怎么办呢?她们可就没办法平安地化险为夷啰?」

「离开直道身边!」

爱澄冲了过来,身体往南小姐撞过去,那似乎是利用炎蝶,造成了充满爆发性的冲刺。两人的身体一起越过破裂的窗户,斜飞到洋房外头。

「爱澄!」

「直道大人请待在原地别动。」

「交给我们吧。」

麻乃和夕映同时从窗户飞身而出。

「我怎么可以独自留在这里呢!」

我匆忙地想跟在麻乃和夕映后头,可是脑海中立即浮现问号。

我跳到下面去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要怎么做才能帮得了大家?

我一时愕然。

「……难道我只会扯后腿吗!」

感到惭愧的我想也没想地就往窗棂揍下去,那上面还残留了玻璃碎片,顿时划破了拳头,血渗了出来。

「我该怎么做才好……」

在下方,爱澄、麻乃、夕映三人围着南小姐。

「就陪你们玩玩吧。」

南小姐语音刚落,就往夕映冲过去。夕映立即使出飞踢,但南小姐光用右手就轻轻松松地接招了。

「什么!」

夕映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惊诧。

「好软弱无力啊。」

南小姐使劲推回去,只见夕映的身子飞起,跌落在雪堆之中。

「夕映!」

我从二楼大叫。管他有没有用,现在不是温吞的时候,总之我得先确认夕映是否没事!

我不顾一切地往雪地跳下去,深深的积雪发挥了缓冲的效果,让我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我拨开积雪,往夕映的方向走过去。

「夕映,你没事吗?」

「……真是可怕的怪力。」

夕映缓慢地动作,想自行起身。

「还好吗?」

听到我的询问,夕映回答:「为什么过来了?」

「我不能抛下你不管啊。」

我扶着夕映帮助她起身。

抬头一看,爱澄与麻乃正舞剑合力围攻南小姐,南小姐皆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些攻击。

「不想想办法不行。」

「不行。三柴直道请留在这里。」

「南小姐的目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想让大家灰心丧志!」

「我明白。但即便如此,我们也还是必须守护住三柴直道!」

夕映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强硬,令我不禁屈服。

我咬了咬牙,视线转向爱澄她们。

爱澄的剑没刺中南小姐,反而跟麻乃的剑互击。

麻乃的冰剑刹时断裂。

除了南小姐以外,所有人都发出惊呼。因为这里可是麻乃的世界,在这个冰雪王国中,麻乃的力量应该是至高无上才对,然而麻乃的剑却断了。

「太慢察觉了!」

夕映表示。

「雪正在快速融解。」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发现脚下的雪量只剩原本的一半。

身体也在微微出汗。

「是气温在上升……」

是南小姐扭曲了因果律的关系。虽然我不清楚其中的技巧,但想来大概就是某种投机取巧的做法。不对,不是投机取巧,这本来就是调律士的力量……

雪在融化。

雪一融化就会变成——水。

南小姐高举右手,戴在中指上的戒指绽放光芒。

大量的水集中到南小姐身边,幻化成雨浇熄爱澄的炎剑。被淋成落汤鸡的爱澄一脸茫然。

接着那团水向我袭来。

「三柴直道!」

夕映挡在我面前,把手张开。

但水轻而易举地就避开夕映,只把我吞没。

「咳、咕……咳……」

身边都被水包围住,我拼命地挣扎,却也无法从中逃脱。在摇晃变形的视野中,我看到爱澄、麻乃和夕映赶至我身边,试图把我救出去。水似乎只禁锢了我,从爱澄她们的角度来看,大概就像个液态的球体飘浮在空中吧。

而我正被困在球体当中。

我用尽全力乱挥乱踢。

可是没有任何作用。

该死,我快不能呼吸了……

「还要再打下去吗?」

因为我被困在水中,南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

对于这个问题,大家——

○ ○

从那之后又过了一天。晚上虽然没有遭到攻击,可是大家究竟又能休息到什么程度呢?

南小姐提出的期限只剩下今天一天。

除了我以外的五人待在客厅召开作战会议。她们平时总是吵翻天,但唯独这次相当认真。

我坐在椅子上,从暂时变成房间的饭厅观察她们的模样好一阵子,此时窗外偏偏又在下雨。看气象播报得知,台风正在接近中,虽然不会登陆本州,但风雨将会在夜里增强许多。我心想,这几天都没有去注意天气预报,以至于这时候才发现有台风警报。

我抬头确认挂在墙壁上的时钟。

时间是十一点三分,不对,分针刚好移动到四分了。

我放轻动作站了起来。

爱澄抬头看我。

「你要去哪?」

「我没事做,想说拿暑假作业来写也好。我跟你说,其实我几乎都还没开始写。」

「你稍微有点紧张感好吗,紧张感!」

「我只是要去房间拿讲义而已。」

说完我就走出客厅,为了不让冷气漏出来,我还把门掩上。我抓起放在玄关的运动鞋,走回楼上房间。感觉雨伞似乎派不上用场,于是我便套上防风外套代替雨衣。

「动作要快。」

爱澄迟早会发现。

我套上运动鞋,小心不发出声响地打开窗户。

强风灌进室内胡搅一番,我眯起眼睛,身体慢慢地探出窗外,再关上窗户,沿着雨水的排水管滑到楼下。

「对不起。」

我抬头望了望自己的家后,转身离开。

戴上防风外套的风帽后,我身子往前倾并迈开脚步。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哦。

南小姐的那句话还留在我耳边。

——如果遇到的是真正的敌人,那该怎么办呢?她们可就没办法平安地化险为夷啰?

南小姐说得没错,如果她是怀着恶意攻过来的敌人,此时此刻,大家说不定会身负重伤,更或许会丧命。

光想像就让人背脊发凉。

话说回来,我之所以回到「半年前」试着修正平行世界等等的混乱,为的不也是同样的理由吗?若让平行世界继续混乱下去,没人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危险,我原本一心一意只想努力解决问题。

但结果却是,留下一个似乎解决了,又像是没解决、功亏一篑的状态。

换句话说,我的存在依然是个灰色地带。

若就这么度过一生,或许会平安无事,也可能有天又会招来灾厄,将世界置于危险之中。

如此说来,那也许我应该消失。

南小姐说她会抹去大家对我的记忆,我对大家的记忆也会消除。那么,我这个人就等于不曾存在过。

并不是会被杀掉,只是会被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无所事事地度过余生。说不定那样会意外地还满适合我的。

「大家能够平安过日子的话,那样可能也不错。」

南小姐用这两天的时间让大家变得灰心丧志。

不过,她真正的目的也许是让我看到这一切。

也许是为了让我自己做出选择。

「那么……」

目前我面临的问题,是要去哪里才见得到南小姐。

她还在一条家吗?如果那个〈时空通道〉现今仍在我们的高中,她也有可能会在那里。

大颗的雨滴落在我的脸上,有点疼痛。

运动鞋早已湿透,变得笨重。

虽然偶尔会有汽车驶过,但路上的行人除了我以外再无别人。

我姑且朝学校的方向走去。一味地徒步走在平时总骑着脚踏车行经的路段,风势强劲,让我寸步难行。

我来到桥上,底下是条河。这里的水深通常不到五十公分,如今却涨高到三公尺左右,水混浊得跟咖啡牛奶的颜色一样。

「好夸张。」

我喃喃自语。

「要是看得太出神,会很危险哦。」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哇!」

我慌张地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南小姐的身影。她身上的打扮是骑重机时的峰不二子风格,黑色紧身装反弹着雨水。

「请不要吓我,刚才差点掉下去啊。」

「那还真遗憾。」

南小姐微笑着说。

「你下定决心了吗?」

「……果然从一开始,你打的就是这主意。」

「让本人有所自觉是最好的方法。」

反正记忆都会被抹去,她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我心里虽这么想,但这说不定就是南小姐的体贴。

「那我们走吧。」

南小姐催促我。

就在这时。

「直道!」

是爱澄的声音。即便夹杂在呼啸的狂风与隆隆水声间,我的耳朵还是确实听到她的声音。

「……为什么?」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就找到我。

「你还问为什么!」

爱澄没有撑伞也没有穿雨衣,雨水打在她的全身,长发随着狂风乱舞,十分显眼,她狠狠地瞪着我。

「大家都尽全力想保护你,为什么你却逃出来!」

爱澄的眼神很率真,令我一时胆怯。

「我、我不是在逃跑!」

「你这样就是逃跑!现在大家正在分头找你啊!」

「不对!只要我不在——」

「笨蛋!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诅咒你成为笨蛋!」

爱澄将视线移往南小姐。

「把直道还给我,还回来!」

南小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小姐,我现在很生气哦。站在这种大雨中,你在做什么?如果感冒了不是很糟糕吗?」

「我的事不要你管!何况我也很生气啊!我才不会让你把直道带走!」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在这场雨中,小姐的力量发挥不出来吧,根本轮不到我出手。」

南小姐说得有道理。

就像昨天,爱澄也完全奈何不了南小姐。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爱澄拿出魔术牌。

同时……

轰隆轰隆轰隆。

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我急忙朝背后一望。

「什么!」

大量河水夹带着树木和土石,从上游滔滔而至。

「糟糕!快逃!」

我朝着爱澄大喊。

可是就在这刹那——

似乎有什么庞大的物体撞上我的身体,让我顿时丧失视野。

「咦?」

我没办法呼吸。

这才发现四面八方已经被浊水给灌满。

我拼命挣扎,大概是好不容易才带动了浮力,我的脸终于浮上水面。我觉得鼻子里头很呛,眼睛刺痛。

「噗哈。」

我身处浊流之中。大概是河水淹过了桥,把我给吞没了,而且我还被带得愈来愈远,漂流到一个看不见刚才那座桥的地方。我抓住一根被冲到身边的浮木。口中有苦涩感,似乎喝进了泥水。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碰撞我的身体,使我全身四处都觉得痛。明明都八月了,水却还是冰冷到让人打咳啸。

「可、恶。」

我得想办法离开河流。

「直道!」

爱澄的声音突然传来。

爱澄——

就在这浊流中游泳,而且还是自由式。

她哗啦、哗啦地把水划开。

理应不可能听得到,但我就是听见了爱澄的声音。

「我现在就去救你!」

「笨蛋!你在做什么——」

水涌到我头上,嘴里也灌进了泥水,呛得我直咳嗽。我好不容易抱住一块浮木,从水中仰起脸。

爱澄逐渐朝我游近。

但是她却在中途变了脸色,脑袋沉到泥水中,开始任水流载浮载沉。

「爱澄!」

爱澄八成是脚抽筋了,她的头不断在水中起起伏伏。

糟糕,爱澄溺水了。

一意识到这点,我就放开紧抱的浮木,开始划水。

过去被戏称为「肥道」时,我连十公尺都游不到,但多亏有爱澄帮我特训,我变得会游泳了。起初我很讨厌特训,讨厌得不得了,心想就算一辈子都不会游也无所谓。真是好险,那时候如果中断了特训,我现在就不可能前去救助爱澄。

我以全身的力气蹬水、划水。在浊流当中眼睛根本张不开,我往爱澄下沉的方向游过去,但因为是逆流而行,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往前进的迹象。不过只要我在这里撑住,爱澄应该会被冲过来。我拼命地、拼命地、拼命地划动双腿。

爱澄在哪里?

你在哪里?

爱澄!

突然,我的心脏愈跳愈快。

左胸口有着连结爱澄与我的《守护刻印》。

简直就像被它引导似地,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当中感觉到爱澄的气息。

在这边!

我潜入水中。

接着手就碰触到某种物体。

我紧紧地抓住,将其拉近。

是爱澄,她奄奄一息。

我卯足全力踢动双腿,让脸浮出水面。

「爱澄!!!」

我大声呼唤,拍打她的脸颊。

之后爱澄把眼皮睁开。

「直、道……」

「没错,是我,你还好吗?」

「太好……了,你没、事。」

爱澄笑了。

但事情还没完,我们得从这条河流脱困。

可是我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游不动了,身体好重,喘不过气。

惨了、惨了、惨了。

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直道大人!」

忽然我听到麻乃的声音。

左手小指上感应到热意,是《命运红锁》起了反应。

「哥哥,我马上就去救你!」

「王子殿下,你待在那里不要动!」

「所有人合力拉起三柴直道!」

还有铃兰、人鱼、夕映的声音。

「「「「一、二、三!」」」」

啊,看来没事了。

一察觉到这点,我整个人就放松了。

意识于此中断。

○ ○

「我决定暂且放弃带走直道大人的打算。」

南小姐郑重表示。

「我没想到小姐会那么乱来。」

南小姐已经换回她平常工作时穿的洋装,无框镜片淡淡反射着日光灯的亮光。

被大家救上来的爱澄和我,被救护车送到附近的综合医院。两人的身上虽然到处都有伤,但性命并无大碍。

「呜咿,哥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呜哇——」铃兰毫不忌惮旁人的眼光,放声大哭。

「好啦,别哭了,我没事。」

我将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冰凉运动饮料递给铃兰,不料她竟在抽抽噎噎之间一口气把它喝完,我本来只打算让她喝一口的……

之后我们分乘两台计程车回家(南小姐帮忙出了车资,不愧是成年人啊),现在我们所有人就围在餐桌前。当然气氛并不和乐,凝滞在饭厅中的空气自有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真的吗?」

爱澄横眉竖目地瞪着南小姐。她现在穿着我的T恤,因为她的衣服已经湿透,又没有别的衣物可以让她替换。

「真的。我对小姐的内裤发誓。」

「你那什么意思啊!」

爱澄满脸通红地拍打餐桌,但其余所有人都默默明白南小姐所言不虚。

麻乃与人鱼发出叹息,趴到桌面上。铃兰精疲力竭地坐倒在椅子上,就这么顺势从椅子滑落,屁股着地。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夕映看起来似乎也感到安心,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直道大人。」

南小姐喊了我。

「是。」

「这是关乎你自己的事,所以你应该也清楚吧,事情并非到此结束,只是我退出不插手而已。」

「我知道。」

南小姐一动也不动地注视我好一会儿。

最后她终于说道:

「那就好。」

她的视线总算从我身上移开。

我冷不防地有个想法。

那时候会不会其实以南小姐的力量便能救我?

但她没有那么做。

为了让我溺毙吗?

不,不对。

难道是要让爱澄去救我?

又或者是要让我去救爱澄?

南小姐难不成其实是在守护我们?

再说,那场河川泛滥本身该不会也……

南小姐静静地站起身,因为椅脚摩擦到地板发出声响,大家才抬头看她。

「我已经在这里待太久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南小姐说完望着爱澄。爱澄依旧维持着刚才拍桌站起后的姿势,也回看南小姐。

「小姐,谢谢你长久以来的关照。」

南小姐垂下头又抬起,绑在脑后的头发像条尾巴一样晃动着。

「请不要再乱来了哦。」

「……什么意思?」

对于爱澄的问题——

「该告别了。」

南小姐语调轻快地回答。

爱澄的表情倏然一变。

「我没听你提过。」

「我现在说了。」

「为什么?」

「事关机密。」

爱澄皱起眉头。

「……这次的事,你会被要求负起责任吗?」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请放心。」

南小姐拿下无框眼镜,和善地对我们一笑。

「小姐、各位,请保重。」

彷佛今生就此后会无期——

于是,南小姐便回到那个名为『多层世界调律机构』的地方。

也许不久后我们的记忆就会被人动手脚,忘了有南奈美这号人物……

但这样的事并不会发生。

「……为什么?」

爱澄噘起下唇,脸上全是不满的情绪。

「为什么!奈美姊!你会!在我家!」

「这哪有为什么啊。」

南小姐的确曾一度返回那个『多层世界调律机构』,但那似乎只是回去覆命而已。

「我还必须看管今后情况的发展啊。」

听说只是暂且把隔离我的决定搁置而已,事情并非已经解决了。至今为止,南小姐的主要任务是监视《千年魔女》,现在则是又加上监视我的工作,事情就是这样。

「我真该将当我告别时,小姐脸上流露出来的不舍模样拍成照片。」

「你是故意拿我来取乐对吧,就是这样吧,我最讨厌奈美姊了!」

爱澄看起来似乎真的动怒了,但南小姐不以为意,反而用陶醉的眼神望着爱澄。

「生气的小姐,啊,是多么可爱啊,让人想把你监禁起来。」

而当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时,却不屑地说:「呿,大件垃圾。」

「……哈哈。」

我只能一笑置之。

不管怎样,今天南小姐也辛勤地在一条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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