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布鲁斯和马利欧托男爵千金的真实身分-章节

◆◆◆吉诺利乌斯视角◆◆◆

「吉诺先生,我们收到这个了。」

安娜将手上拿的细长木盒交给我,神情还莫名喜悦。

公众集资也可以提供金钱之外的物品,捐赠物资的民众也不少。安娜今天的工作就是管理这些收集到的物品,而她说收到了指名要交给我的物资。

以实体物资出资时,大多是箭矢或谷物等。出资时特别指名要交给我的情况相当罕见。

我打开木盒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把剑。用复杂工艺将金色粗铁丝弯曲制成的护手部分,美到堪称艺术品的程度。黑色剑鞘不但施加细致金工,还镶嵌了紫水晶。

「这是金刚石吗?」

我试着将剑拔出剑鞘,发现剑身是漆黑光亮的金属。这把双刃直刀轻巧又细长,骑在马上也方便使用。剑刃轻薄的易碎弱点,也由金刚石这种顽强金属补足。这把剑不只充满艺术性,连实用性都不在话下。

「很棒吧!这把剑是由布耶拉匹斯特大师锻造,剑鞘和装饰是由师母制作的!」

「……这把剑太价值连城了吧?」

锻造者的身分会大大影响一把剑的价值。布耶拉匹斯特大师是王国第一刀匠,自尊心极高,就算送上大笔金钱都不一定会接下锻剑工作。他的妻子也是赫赫有名的剑鞘师,两人合力打造的剑,价格应该高到可以买下好几栋下级贵族的宅邸吧。

发起公众集资的目的是为了削弱王家兵力,资金只要募集到堪用程度就好,收到如此高价的物资真是不好意思。

「呵呵呵,这可是布耶拉匹斯特大师亲自赠送的,还请王都宅邸的仆人传话说:『我要让你瞧瞧你不想要的剑有多厉害。』」

马修打趣似的笑道。

学园的剑术大赛时,我和弗莱契军官曾赌上布耶拉匹斯特大师锻造的金刚石之剑而战。虽然最后是我夺得胜利,但我把剑让给了弗莱契军官。因为那把剑应该是身为骑士的他梦寐以求的宝物,我没那么想要,我渴望的只有能献给安娜的胜利而已。

「布耶拉匹斯特大师似乎很佩服吉诺利乌斯先生呢。在大师常去的酒店得到情报的密探说,不管是爽快将剑让出的寡欲作风,还是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依旧为王国奋战的英姿,大师在酒店里可是对您赞不绝口呢。那把剑或许就是大师给予您的鼓励,您就体谅大师的心意,收下这把剑吧。」

那就没办法了,我就收下吧。

「那个、那个,吉诺先生,我觉得剑鞘漆黑的黑色金刚石之剑很适合你,我想看看你佩剑的样子。」

听安娜这么说,我就试着把剑佩在腰上。

「果然非常适合,真的好帅气呀。」

什么!很帅气!安娜觉得我很帅气吗!

这样啊,我很帅啊……呵呵呵呵呵。因为是价格不菲的剑,我本来还想收进宝物库,但还是打消念头了。以后就将这把剑当成我的爱剑吧。

当我被安娜称赞,心情变得飘飘然的时候,布鲁斯来了,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

布鲁斯希望清场,但马修和布丽琪小姐坚决不走,两人对身分不详的布鲁斯依旧怀有戒心。布鲁斯也同意后,变成我、安娜、马修和布丽琪小姐四人一起听他说明。

「你要说什么?」

开始在赛文森瓦兹家工作后,我就不对布鲁斯使用敬语了,因为他本人强烈要求:「我又不是客人,把我当自己人啦。」

另一方面,我也请他尽量别对我使用敬语。一旦使用敬语,他就会变得沉默寡言,可能之前没和贵族交流过,所以不习惯吧。我请他在安娜或他人面前用敬语说话,但在我面前可以不用敬语,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视为第一优先。

「也让我参战吧,我实在很想要战功。」

布鲁斯露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表情回答我的疑问。

「先把你的状况说清楚,我连你的本名都不知道呢。」

「也是,就先从这里说起吧。」

说完,布鲁斯就开始说起自己的真实经历。他的本名是亨涅斯哈德利,原本是黎贝王国的密探。那个国家的密探规矩跟本国不太一样,本国的密探是各家专属,但那个国家的密探是像佣兵那样论件计酬,每个家族的工作都会接。

他在赫奇沙贡家工作时出了问题。哈德利一族顺利完成工作后,赫奇沙贡家却攻击他们试图灭口。虽然有许多人牺牲,但也有人逃过一劫,亨涅斯也是其中一人。

「这个家族很重视密探,甚至会给密探真正的爵位,不是空有形式而已,这在我们国家根本难以想像。而且你们不会把密探当成用完即丢的道具,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家族。所以我想靠战功在这个家获得爵位,在这里为那些还在躲藏的族人建立一个避风港。」

说完,亨涅斯就下跪磕头。本国贵族中没有这种礼仪,这是平民的做法。

与亨涅斯的故乡黎贝王国不同,本国和邻近诸国有很多家族都会授与密探一族爵位,但几乎都只有爵位而已,不提供任何俸禄。他们的收入就只有接到委托时的报酬,但也不是一直都有工作上门,所以平常会做点平民的工作糊口。

但赛文森瓦兹家对密探和其他家臣一视同仁,会提供与爵位相符的俸禄,连最下位的骑士爵位,平均年收入都是平民的上百倍。而且我们与其他家族不同,不会将密探当成用完即扔的道具,所以在密探圈大受欢迎,想来工作的密探可不是只有亨涅斯一人而已。

「赫奇沙贡家委托你什么工作?」

「抱歉,这我不能说。」

亨涅斯如此回应马修的提问,之后却立刻开始冒汗。

安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露出不解的神情。不同于全身气穴尚未开启的安娜,我就算没用感知系魔法都能感受到这股气势有多猛烈。马修刚刚放出了类似「鬼气」的气息。将魔力和「气」融合后的混元魔力体释放出来就是鬼气,但刚刚马修释放的只有「气」而已。他只对亨涅斯释放了带有杀意的「气」。

「不能透露工作内容,是我们这一族的铁则。过去打破规则的人都是由我这个首领处决的,我自然不能违背,就算被杀也绝口不提。」

亨涅斯咬紧牙关如此解释后,马修就不再释放「气」了。

亨涅斯的表情就像学生在面试中搞砸的样子,但我对他的评价反而上升了。他们一直过着宛如佣兵的生活,也有自己的坚持。就算现在有被追杀的风险,他依然坚守原则,当然比那些会轻易把委托内容说出口的人可靠多了。

「亨涅斯,你们族人有什么强项?」

「来,直接给你看比较快。」

回答我的疑问后,亨涅斯就端坐在地将双手合拢,做出类似忍者结印的动作。

「哇!」

安娜发出惊呼。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我也很惊讶,因为亨涅斯忽然从我眼前消失。

「这……确实厉害。连我都只能勉强看出大概的位置。」

我试着发动魔眼系魔法「检查眼」,没想到连「检查眼」都看不见。于是我更改魔法,发动更高级的「精密检查眼」,这才成功看见。工程师遇到这种状况就想尝试各种方法,我便试着发动其他检查系和感知系魔法。

他的魔法是由三种魔法组合而成,分别是明明近在眼前,却让大脑误以为无法辨识的认知阻碍魔法,光线折射型的光学迷彩魔法,以及将魔力和「气」的痕迹消除的隐蔽魔法。如果只有前世文科大学毕业的魔法程度,根本无法检测到这种高难度魔法,要靠理科硕士以上的魔法程度才能初步检测。

光学迷彩的范围极广,从近紫外线到近红外线都被遮蔽。人眼就不必说了,连前世那种廉价的监视器都无法捕捉。

既然已经充分体验过了,我便告知亨涅斯可以解除魔法无妨。

「我真服了你,老板,你是不是能清楚看到我的身影?」

从离消失处稍远的地方现身的亨涅斯,神情失望地搔搔头发。可能以为被我看破手脚,觉得我会把他实际展现的技巧批得一文不值吧。顺带一提,老板指的就是我。

「刚刚的魔法,你可以同时施展在几个人身上?」

「这不是魔法,是忍术啦……刚刚那招叫『如景之术』,是最难被看穿的忍术,只能对自己施展而已。虽然也有能对多数人施展的忍术,但人数越多就越容易被看穿。如果是范围最广的『木叶隐身术』,我想想,应该可以到三千人吧。」

「你们这一族的人施展『木叶隐身术』可以维持多长时间?」

「因为得不眠不休持续施展,所以要看体力状况,但我可以撑三天吧。其他人的话,就算只有半吊子的程度,也可以撑三小时。」

「明白了,我会在开战前授予你爵位。相对的,我希望你在战争前尽可能召集能使用刚刚那种法术的人过来,协助我共同作战。」

「真、真的吗?」

亨涅斯露出欣喜若狂的笑容。

「请、请问,难道!你是忍者吗?」

「用这个国家的语言来说是忍者没错,在我的国家是叫忍侠。」

「天哪!太厉害了!如果把卷轴含在嘴里,是不是能召唤出大青蛙呢?」

发现小说中出现过的忍者本人就在眼前,安娜开心极了,兴奋地对亨涅斯展开提问攻势。

但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大收获。我得到的这个武器太强了,得重新检视战争的基本计画才行。虽然工作量因此增加,但我现在真的很开心,这样一来就能轻松取胜了。

将亨涅斯带来这里治疗腿伤,只是因为他在贫民窟教了我很多事,纯粹想报答他的恩情而已。当时我根本没想过要从他身上捞好处,现在亨涅斯却带来了相当大的帮助,果然是善有善报啊。只要亲切待人,自己的人生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松。

「请问你会用超集中呼吸吗?」

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那也被归类在忍者一流吧。安娜依旧开心愉悦地不停发问,但安娜对忍者的知识基本上都是从小说看来的,受到不少创作的影响,所以和现实认知相距甚大。

亨涅斯马上开始召集族人,其中也有我认识的人,就是月花亭的老板。这个国家虽然也有酱油,但其实算是鱼露,可是之前跟安娜去吃鰕虎鱼料理时,那家月花亭使用的就是大豆酱油。那股怀念的滋味让我惊为天人,之后就会定期跟老板购买他自制的酱油。

我本来做好不会召集到太多人的心理准备,结果亨涅斯找来的族人还不少。这样情况应该能顺利推进了。

◆◆◆安娜史塔西亚视角◆◆◆

为了备战,吉诺先生出发前往要塞了。我本来想面带笑容送他启程,却还是忍不住掉泪。

我留在家里待命。其实我真的很想一同前往,也有信心能帮上忙。而且要是吉诺先生真的不幸蒙主恩召,我也要随他一起去。

但我没有对吉诺先生提这件事。吉诺先生反对我参战,要是再三提及此事违抗吉诺先生,可能会被他讨厌,这令我怕得不敢开口。

从他出征后,我的内心就忐忑到极点。希望吉诺先生一定要平安归来。

「你在担心吉诺利乌斯公爵吗?」

听到舅母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糟糕,我正在和舅母举行茶会。在名为「苎环」的第四十四会客室中只有我与舅母两人,如果在舅母面前心不在焉,会给舅母造成困扰的。

王妃殿下来到赛文森瓦兹家已经有一段时日了,现在我用舅母称呼王妃殿下。

「非常抱歉,最近我满脑子都是吉诺先生的事。」

「我才该跟你道歉,是我害吉诺利乌斯公爵上战场的。要是我更早生下子嗣,侧妃就不会被册封了。如果我早点生孩子,政局也不会混乱至此。」

「这不是舅母的责任,孩子是上天的礼物呀。」

「不是的。之所以生不出孩子……是因为我一直没发现食物和饮料中掺了避孕药。」

「什么?」

「我在克莱因家是被捧在掌心里呵护长大的,学园里的朋友也都是善良的好人,成年之前也没遇过想欺骗加害我的人。从未接触过他人恶意,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学园毕业后就直接嫁入王宫,才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恶意。我在王妃教育中当然学过要怀疑他人,但人类真正的恶意,可是比课堂上学到的三言两语还要可怕许多。」

舅母露出自嘲的笑容。

「那时的我……确实很傻啊……真的是完全不会质疑他人的温室小花……所以那孩子……才会惨遭不幸……」

只有一瞬间,舅母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愤怒与怨恨。毕竟是在王宫中被陷害,眼中当然会浮现出愤怒和怨恨吧。

但说也奇怪,方才那一瞬间浮现的愤怒,就像被迫吞下烧熔的通红热铁,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那股怨恨也不是「恶心想吐」这种简单的情绪,而是像自己的全世界都被染成一片漆黑,宛如沸腾冒泡的猛毒大海。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才会让舅母怀着如此激烈的情绪……

当我发现近在身边的人居然心怀这种超越人类激情上限的情绪后,不禁浑身颤抖,胸口难受到近乎窒息,身体也逐渐发寒,彷佛从指尖冻至全身。

「没错,乔就是被那个女人杀死的。」

我果然没能藏住心中的动摇和恐惧。看到我的表情,舅母就说了这句话。

乔是乔纳森第二王子殿下的小名,年幼便不幸夭折,是舅母第一个孩子。官方的说法是因病离世。舅母说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侧妃殿下吧。

我终于明白了。舅母会有这种稍加触碰就让人冷汗直流的情绪,就是经历过这种难以想像的痛苦过往吧。

「为了不让这种事再度发生,为了在我离世后也没人敢出手作乱,我决定让迪迪登上王位掌管大权。我以为这么做都是为了迪迪好。」

迪迪是迪托夫里特第三王子殿下的小名。

舅母之所以如此拼命,原来背后有这样的原因……可是第三王子殿下却总是做出拒绝继承王位的问题行为,完全没感受到母亲悲痛的心意。舅母真是太可怜了……

「可是……我越看越糊涂了。那孩子本来很讨厌训练,来到这里之后却会练习挥剑到深夜?跟在王宫时相比,他现在可是神采奕奕。看到迪迪最近的表现,我不禁心想,难道我将迪迪推上王位的目的不是为了他好,只是想向那个女人复仇而已吗……」

第三王子殿下也改变了。他起初本来对精神治疗方案的训练相当排斥,现在却会积极参与训练。就算规定的训练结束,也会独自留下来练习挥剑到深夜,还因为太过热衷被训练教官制止。

刚来到赛文森瓦兹家时,第三王子殿下简直就像行尸走肉,如今却将肌肤晒得黝黑,也变得强壮不少,变得非常健康。

「之前你说过『伟大的母爱』吧?那句话让我反覆思量,我真的有为迪迪设想到可以用『伟大的母爱』来形容的地步吗……最近我开始在想,或许我真正的动机不是为了迪迪……而是想对那个女人复仇。带着复仇之心养育孩子,当然会把孩子养成这种扭曲的性格……」

「……舅母,您想重新建立和第三王子殿下的关系吗?」

「哎呀,你发现我的计画啦?」

我真是太没用了。本想不着痕迹偷偷探问,结果舅母马上就看穿我的意图。

「没错,我来此的目的,就是要想尽办法策动赛文森瓦兹家,借助赛文森瓦兹家的力量对付那个女人和克里斯托法。毕竟这个家还有珍妮佛小姐在,我本来不期望能按照计画推动,但也是不无可能。我本来是要想尽办法将迪迪推上王位的。」

果然如此……吉诺先生说得没错。将外界不知情的第二王子殿下夭折的真相告诉我,也是为了策动赛文森瓦兹家的布局吧。唯独那股让人寒毛直竖的激情是千真万确的情绪。

「不必对我如此警戒,这只是当初的计画,目前我想先静观其变。至少这段期间什么也不会做。」

明明不想将情绪写在脸上,舅母却还是一眼就看穿我对她怀有戒心,我真的太没用了……

「为什么要先静观其变?」

我和舅母的实力相差太悬殊了,看来没办法不着痕迹地套出情报,我干脆单刀直入提问。

「因为珍妮佛小姐在葬礼上表现得非常伤心。毕竟她和陛下是感情很好的兄妹,悲伤也很正常,但我心里还是有些挂怀。我们来到这个家之后,阿捷那古瓦先生和珍妮佛小姐也总是不在家吧?这才让我的疑惑转变为确信。赛文森瓦兹家和珍妮佛小姐……应该有什么目的吧?」

我大吃一惊。我跟舅母说父母亲是在绿意盎然的别墅休养疗心,没想到她凭这些线索就能猜到这种地步。

我可不能将情报外泄拖大家后腿。举凡视线、手部、呼吸这些会无意识表露情绪的地方,我努力压下会流露在外的所有情绪,并露出一抹微笑。

「压抑情绪也是表现情绪的一种方式,这样反倒是在告诉对方『现在我得拼命压抑情绪』呢。不能过度警戒喔?」

舅母轻笑几声,并给我如此建议。

我真的太没用了……根本不是舅母的对手。

「兄长陛下驾崩,丈夫阿捷那古瓦先生也辞去宰相一职,社交界都认为她也失去力量。可是我和她在谋略方面交手过无数次,而且从来没赢过。为了赢过她,我拼命努力想理解她的一切,所以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性格。我猜她一定会加以反击,所以想在结果出炉前先静观其变。」

就算对上以王妃身分在王宫长年斗争,把我当成小孩子的舅母,母亲也绝不会输。我真的没办法变得像母亲一样厉害,我果然无法在这方面帮上吉诺先生的忙。

我还能做什么呢……

「那孩子最近会对我笑了呢,他笑起来好美啊。而且还会邀我用餐,最近还经常跟我一起喝茶,跟在王宫时截然不同。所以……最近我总在想,过去我拼死拼活想让那孩子登上王位,但那或许不是为了他着想……观察赛文森瓦兹家的动静一阵子后,我本来是打算按计画行事的,可是现在……」

舅母真的是用全心奉献的态度为第三王子殿下着想。她的话语和表情都隐隐透露出无比懊悔,让人体会到他对第三王子殿下的爱有多深。能看到舅母和第三王子殿下的关系改善真的太好了,让我不禁泪如雨下。

舅母急忙安抚开始掉泪的我。

「母亲,安娜史塔西亚夫人。抱歉,我来晚了。」

眼泪止住后,我和舅母再次展开话题时,第三王子殿下也来了。今天本来就预计要和两位一起喝茶,但第三王子殿下尚未完成训练,所以迟了一些。

第三王子殿下也加入后,话题方向也顿时转变成轻松和谐的闲聊,跟方才的沉重气氛截然不同。

「这间会客室真不错,风吹来很舒服,丹桂香气也让人心宁神静。」

第三王子殿下称赞了这间会客室。

这间名为「苎环」的会客室,有一扇从天花板延伸至地板的大型落地窗。现在是秋风送爽的季节,所以今天窗户是敞开的。

附近种植了丹桂,清新甜美的香气也乘着秋风而来。此外,开着紫色花朵的紫苑花也在秋风中摇曳生姿,窗外还能看见色泽红艳的康乃馨,以及开着白桃色花朵的仙客来。遥远彼方那片飘着卷积云的秋季晴空无比高朗,看起来澄澈又透亮。

「好久没吃母亲的饼干了,还是这么美味。」

第三王子殿下伸手拿取桌上的坚果饼干,放进嘴里品尝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呵呵,这种小东西,想吃多少我都做给你吃。」

说完,舅母也露出幸福洋溢的笑容。我没听懂话中意涵,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两人。

「这个饼干是我做的。」

「舅母做的吗?」

我太惊讶了。婚前舅母是克莱因侯爵家的千金小姐,婚后更是贵为王妃殿下,立场上根本不需要下厨。

「初等生的时候,我吵着说想吃『妈妈的味道』。」

第三王子殿下开始向我说明原委。

会在家中接受完整教育的上级贵族,学园成绩通常也会名列前茅。吉诺先生和我所在的特级班全都是上级贵族,但第三王子殿下被分在三级班,同学主要都是平民或下级贵族。

平民的母亲都会下厨,所以班上的朋友几乎都知道什么是「妈妈的味道」。第三王子殿下不知何谓「妈妈的味道」,还以为母亲不爱自己,所以哭着向舅母哀求。

舅母从来没有下厨过,却跟宫廷厨师学习饼干的做法,亲手烤了饼干送给第三王子殿下。

「变成中等生后,就算母亲烤这个饼干给我,我也不肯吃。之后虽然都忘得一干二净,最近我却想起那个饼干的味道,忽然觉得好想吃,所以前几天才拜托母亲做给我吃。」

真不敢相信。这可是行程满到要以分秒计算的舅母难得烤的饼干,而且是因应第三王子殿下的要求,舅母才在百忙之中特地学习食谱,他却不肯吃吗?实在太过分了。

「像你这种温柔体贴的女孩子也就罢了,一般叛逆期的男孩子都是这样啦。」

舅母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这么说。她果然很珍惜第三王子殿下呢。

◆◆◆

今天太忙了,每天早上的散步行程也没能完成,于是我改在傍晚时到庭园散步。开始散步时天色还很明亮,但夕阳转眼间就西沉了。这个季节日落的速度真的快了许多。

感受凉爽秋风拂面的同时,我抬头仰望,发现整片天空被染成娇艳的淡淡茜红色,高积云在夕阳映照下闪闪发光。在天色渐暗的庭园里,白色杜鹃花瓣彷佛飘浮在昏暗中,充满奇幻氛围。

唔呵呵,在傍晚散步也很有趣呢,担心吉诺先生的沉重心情也和缓许多。

走着走着,我发现第三王子殿下也在。庭园没有屋檐遮蔽的地方放着几张花园椅,而他独自坐在长椅上茫然地看着天空。桌上虽然放着茶杯,但他看起来不像在品茶,更像是在沉思。

为了避免失礼,我上前问候,但简单聊几句就马上离开。第三王子殿下最近经历了相当残酷的遭遇,可能需要独自思考的时间吧。

「我想问你一件事。当我问自己有没有做错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没有错,还说我是受骗的被害者,骗我的人才有问题。我想身边的人应该只会给出这种答案,但我自己应该也有问题吧。我到底该怎么做?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今天也烦恼了很久……却还是找不到答案。」

我正准备离开时,身后的第三王子殿下却抛出这个问题。

虽然没把话说清楚,但我也能明白。前阵子的袭击事件应该让他相当苦恼吧。

「我的想法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殿下并没有错。」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答案!如果、如果是你的立场,应该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吧!你也体会过身分地位悬殊的爱情,一定能发现问题所在!就算觉得失礼,可能会伤害我,或只是你的臆测都无所谓!我希望你直接把内心想法告诉我!过去一直在她身边的我,到底该怎么应对啊!」

这话让我听得揪心不已,甚至有点想哭。就算被欺骗,差点被杀害,殿下也依旧对那位女性一往情深。

虽然用词可能会稍重一些,但现在还是得老实回答才行。

「我还是觉得,殿下并没有称得上问题的过失,但如果殿下能更深入了解对方的心……或许有机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但深入了解心上人的心思需要极大勇气,也实属不易,就算没做到这件事,也不是殿下的错。」

「了解心思?什么意思?」

「……殿下不介意的话……不妨看看赛文森瓦兹家中关于马利欧托小姐的资料吧。」

「让我看看!」

夕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所以我们从庭园移动至名为「牡丹一华」的第六十三会客室。

「请您过目。」

考量目前政局,马利欧托小姐的立场至关重要,赛文森瓦兹家也仔细调查过了。我将那份资料交给坐在对面的第三王子殿下。

殿下将资料一把抢过,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盯着资料看。从他紧张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有多希望得知真相。

「这!这是真的吗!」

「……是的。」

我稍感歉疚,声音也越来越小声。

殿下现在看的是关于马利欧托家的证言总集,上头只罗列了人物、时间和证言内容等事实,所以这份资料绝对正确。

在证言总集中,有许多证言提到马利欧托全家人在某个时期后被其他人取代。提出这些证言的人涉及诸多领域,有和马利欧托家亲近的人、从以前就有来往的人,以及事业合作伙伴。

他们对一直以来都有生意往来的商会说明,自己等人是马利欧托男爵的亲戚,从男爵手中继承了男爵爵位。然而王宫却没有收到任何继承爵位的申请。

「莉莉三十七岁?怎么可能!太离谱了吧!」

看到马利欧托小姐本人的资料后,第三王子殿下放声大吼。

我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学园时期跟她是同学的第三王子殿下应该更震惊吧。

「让您亲眼看看比较快。布丽琪,把擅长易容术的那位请过来好吗?」

布丽琪将亚兹雷特带了过来,是四十几岁的男性。

「抱歉,虽然有些唐突,但能让我们看看你的易容术吗?只要变年轻就可以了。」

「遵命。那就易容成两位正在看的这份资料的女性年龄吗?性别和外貌都维持原状,这样可以吗?」

「是啊,就维持──」「你有办法变成她吗?那!那就变成那个女性让我瞧瞧!」

第三王子殿下打断我的话语,连忙提出要求。

让现在的殿下看到跟马利欧托小姐相似的外貌可能太残忍了,我才请亚兹雷特只改变年龄就好。我能明白就算只是外表相像也想看上一眼的心情,但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会……」

第三王子殿下惊讶地瞪大双眼。

亚兹雷特转眼间就改变了外貌。身高变矮,也变成女性身形,原本褐色的头发和眼眸,如今也跟马利欧托小姐一样变成桃红色。因为是参考学园时期的肖像,所以年龄比本人年幼一些。

不愧是亚兹雷特。照理来说身高和瞳色是无法改变的,顶多只能重现出肌肤的娇嫩感。因为亚兹雷特有卡耶利家的特殊血脉,又撑过了艰苦的修行,所以才办得到。

「……啊啊……莉莉……」

第三王子殿下站起身,斗大的泪水滚出眼眶。现在的亚兹雷特,和马利欧托小姐如出一辙。

「好久没表演易容术给夫人看了。」

亚兹雷特虽然连嗓音都能改变,却刻意用男性的低沉嗓音对我这么说。此刻殿下魂不守舍走向亚兹雷特,他可能想告诉殿下自己不是真正的马利欧托小姐吧。这个方法确实奏效,殿下被低沉嗓音拉回现实,再次坐回沙发。

「是呀,小时候亚兹雷特经常表演给我看呢,当时我看得好开心呀。」

小时候我常因为被诅咒的外貌遭受霸凌,哭哭啼啼跑回家,亚兹雷特就经常表演易容术给我看。看到亚兹雷特在我眼前变成别人,我总会吓到立刻停止哭泣。

当时虽然不明白,现在却能理解了。亚兹雷特想告诉我的是,世上有这种能自由改变容貌的人,所以根本不必在乎容貌问题。

「……这份资料全都属实吧……真不愧是密探世家,查得真仔细。」

紧握资料的第三王子殿下泪流满面地这么说。

看到他悲痛的模样,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浮现在他眼中和脸上的情绪无比激昂,让我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顺带一提,赛文森瓦兹家虽然是文官辈出的文门贵族,却也有人用密探世家称呼我们,因为我们拥有国内首屈一指的优秀密探。

「我从来不知道她真正的模样。现在我终于理解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我确实没有深入了解她的心思。要是我深入了解,试着接近身为密探的她,而非男爵千金这种虚假的身分……结果或许会不同吧。」

我原本以为殿下看到马利欧托小姐的真实身分,应该会大失所望,心情可能也会轻松一点。但即使知道真相,殿下的心意还是没有改变。

不只是姓名与身分,连岁数都虚假不实,可殿下还是深爱着马利欧托小姐,真是单纯到令人怜悯的程度。

「你怎么想?你跟她都是密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要是我深入了解她的心思,结果会改变吗?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责怪,所以直接告诉我吧,千万别客气。」

第三王子殿下向已经变回原本面貌的亚兹雷特如此询问。

「赛文森瓦兹家的密探能像贵族一样生活无虞,但一般的密探不一样,通常都是在相当恶劣的环境下长大,花密探更是如此。虽然能把男人玩弄于手掌心,但大部分的花密探在成长过程中从未尝过爱恋的滋味,经历相当坎坷,还有严重的心灵创伤。所以,如果有人并非对任务营造的虚假形象,而是对花密探本人付出爱情,是非常危险的。若殿下正视那位女性的花密探本质,真心爱上她的话……让她倒戈的可能性就压倒性地高。」

「这样啊……」

太失策了,我居然没把情况解释清楚就把亚兹雷特带过来,原本应该事先提醒这个话题要用更隐晦的方式表达。虽然确实得直接点醒他,但也该避免太过伤人的措辞。「让她倒戈的可能性就压倒性地高」这种表现方式太强烈了。

第三王子殿下果然大受打击,眼神中流露出万般懊悔,甚至超越了绝望。顶着槁木死灰般的表情,只是低头坐在沙发上的模样,彷佛失去灵魂的人类躯壳。

我想试着圆场,但亚兹雷特说得并没有错,所以我也无从更正。

赛文森瓦兹家会授予密探家臣爵位和俸禄,但其他家族不会支薪,要给也只是给爵位而已。其他家族的密探只有在执行密探任务时才能拿到报酬,但也不是天天都有任务,所以平常会像平民那样找工作谋生。

但他们仍有爵位,家主出席活动时需要贵族服饰和马车,也得建造符合爵位身分的宅邸。为了维持贵族家的门面,家族所有人都得为这个家上缴巨额费用。一般平民的生活反而轻松得多。

上缴金是笔不小的开销,所以花密探都会在能活用技能又能赚钱的红灯区工作。这样的生活肯定让她们饱尝辛酸。

因此就如亚兹雷特所说,如果真实身分曝光,对方却依然深爱自己的话,倒戈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毕竟就算完成任务回归日常,等待她们的也只是原本红灯区的贫困生活。而且她们在平民生活和执行任务时都必须隐藏身分,若遇上第一个愿意正视又深爱自己真实身分的男人,她们可能会深陷其中,甚至不惜赌上性命。

第三王子殿下陷入沉默,始终不发一语。我也不敢开口,觉得此时不该轻易干涉他的想法。

所以亚兹雷特离开会客室后,我一个人继续喝茶。

「……仔细想想,从朋友变成恋人时,也该抱着不怕受伤的勇气踏进对方心里。不管是变成恋人,还是任何关系,这一点都不会改变。要促进双方的感情,就不能害怕受伤,时时刻刻都要深入了解对方的心思。我就没办法……我从来不会对莉莉为所欲为,只会任她予取予求……害怕被讨厌不敢说出任性话语的我……其实或许没有打从心底信赖她吧。」

在漫长的沉默后,第三王子殿下用失焦的眼神往下看并这么说。

我震惊不已,因为我也一样……不敢说出任性的话语。虽然想跟吉诺先生一起上战场,却担心惹怒吉诺先生而不敢承认……难道我也不信任吉诺先生吗……

「我去练习挥剑了。」

说完,第三王子殿下就拖着蹒跚步伐走出会客室。

昨晚我不停思考,第三王子殿下那句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要促进双方的感情,就不能害怕受伤,时时刻刻都要深入了解对方的心思。』

我深感同意。必须时刻走进对方的心,努力理解对方的想法,感情才能更进一步。我们夫妻俩的感情若要变得比现在更加亲密,我就必须比昨天更深入吉诺先生的心,更理解吉诺先生的想法。

要走进吉诺先生的心,我就必须将自己的内心呈现在吉诺先生眼前,彰显自我才行。但如果因此违抗吉诺先生的意见,又该怎么办……

想做吉诺先生反对的事,就是任性妄为。如果太过任性,吉诺先生就会讨厌我,但如果完全不说出任性话语,又会像第三王子殿下那样后悔莫及。

我还是很害怕吉诺先生不爱我,被退婚的感觉真的让我生不如死,我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了。但另一方面,我又好想跟吉诺先生变得更加恩爱,真是矛盾啊……

「唉,布丽琪,你觉得吉诺先生能容许我的任性到什么地步……」

向正在帮我进行早晨梳洗工作的布丽琪询问后,布丽琪竟哈哈大笑。

「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放心吧,吉诺利乌斯先生一定会容许夫人的所有任性要求。」

「是吗……」

「那当然,不管问谁答案都一样。只要看两位相处五分钟,任谁都能明白这个道理,觉得嘴里快冒出蜜来了。」

「可是我好害怕,担心吉诺先生又会离开我身边,才会让我裹足不前。」

好像听见布丽琪低声咒骂了一句:「混帐东西!」一定是我听错了吧。

「夫人,说不出口不是您的问题,当初是吉诺利乌斯先生将您重创到产生心灵创伤的地步,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真是的!他怎么敢对我宝贵的夫人做这种事啊!」

我自己也没发现这件事。主治医生苏珊娜虽然说我已经没事了,但我心中仍有创伤。内心深处那股担心吉诺先生会离开我的莫名恐惧,或许就是心灵创伤所致。

「但唯独这件事我敢保证,吉诺利乌斯先生绝对不可能讨厌夫人。当时解除婚约也不是因为讨厌夫人,而是为您着想。后来他沦落到贫民窟生活时,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夫人吧?那个人虽然问题一大堆,但这一点您可以相信他。」

是呀,吉诺先生当时是为了我才选择退让,之后也一直思念着我。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这股莫名的恐惧明明毫无根据啊……我果然还是没有打从心底坚信吉诺先生吧,所以才会忐忑不安……

「吉诺利乌斯先生那次的失控行为,是因为两位缺乏沟通。因为顾虑彼此,不敢说出真心话,才会酿成憾事,不敢说出任性话语却带来了反效果。任性要求中也蕴含了真心,所以建议两位尽管开口要求,平常就要保持良好沟通习惯。」

得知我隐瞒在学园被霸凌的事实后,母亲也说过,正因为家人之间为彼此着想,才更应该直接说出心里话。

布丽琪也说了类似的话。

接受心理咨商后,吉诺先生现在已经渐渐能表达出真心话,一步一步努力走向我。

问题出在我身上,不敢说出任性话语的我,没办法将真心话告诉吉诺先生。这样不行。都是因为我,我和吉诺先生的感情才无法更进一步。

苏珊娜医生曾说,要消除心灵创伤,就要慢慢挑战以前办不到的事。我必须让自己做出以前做不到的事,但要是惹吉诺先生不开心……

「别担心,吵架之后和好就行。人与人的感情就是在争吵中慢慢磨合,两位要和好也很容易吧。」

……是呀,就算吵架,只要和好就行。父母亲偶尔也会吵架,但父亲都会低头道歉,两人又重修旧好。

虽然心中仍有恐惧……但我必须相信吉诺先生。信赖关系得先从自己信任对方开始,所以我要相信吉诺先生。

……没错,要相信他。我要相信吉诺先生会答应我的任性要求,就算意见不合也能用沟通解决,就算吵架也能和好。

为了让感情变得比现在更好,变成更加恩爱的夫妇,我要相信吉诺先生,时刻踏进他的内心。首先我必须拿出勇气,将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直接说出口。

我要加油!

「布丽琪,今天我不穿这件了。」

看到布丽琪拿着水蓝色礼服过来,我要求更换。

「遵命。您想穿哪件礼服?」

「给我铠甲。」

「什么~~~~?您、您、您、您要去哪里呀?」

「当然是战场啊。」

「为、为、为、为、为什么要上战场?」

「我应该相信吉诺先生提出任性要求,这不是布丽琪教我的道理吗?所以我要任性一回前往战场。就算吵架也没关系,只要和好就行,就像布丽琪教我的那样。」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拜托您三思啊!」

「我已经决定要出发了。」

布丽琪抱着头喃喃自语地说「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啊,真是前所未有的大失言」。她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吧,但我认为她并无失言。是她给我勇气,让我能继续巩固和吉诺先生的感情,反而是很棒的建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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