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人的首次统治-章节
◆◆◆吉诺利乌斯视角◆◆◆
获颁伯爵爵位时,也同时得到「西蒙领地」这块领地。如今我正在该领地的领主宅邸当中。
「不容易啊。」
将资料看过一遍后,我忍不住自言自语。西蒙领地的现况就是如此严苛。
领地内水源稀少,土地不适合耕作,靠农产品只能赚取微薄收入。
唯一的产业──麻袋产业在王家没收桑格家领地时,竟被连同工匠全数转移至其他桑格领地。这时代的产业必须仰赖工匠才能运转,少了制作麻绳和麻袋的工匠,这个产业就无法成立。
而且这个产业本来就入不敷出。就算费尽心思培育新工匠,领地也只能回复到原本的亏损状态。
前王太子殿下退婚时,殿下的亲信非但没有出言相劝,还参与了骚动,所以亲信家的部分领地被王家没收作为惩罚。王家赏赐给我的就是这块没收的领地。
这个地区相当贫困,光是拥有就会面临源源不绝的亏损。这样的领地居然会以「惩罚」的名义遭到没收,让我十分吃惊,可见王妃殿下为了维系派系相当努力。
王家原本就想把这个亏损连连的领地让给别人了,而且这块飞地又是王家直辖领地,管理相当棘手。虽然是幅员辽阔的领地,王家还是大方赏赐给我。
「是啊,您中了对方的圈套。」
留着白胡子的白发老人这么说。他是王都赛文森瓦兹家的执事长马修。
「人生在世,总会碰上这些倒楣事。」
玛丽这么说。体型丰润,将灰白发梳到后头扎成一束的这名妇人,是王都赛文森瓦兹家的女仆长。
这两人也和我们一起来到这个领地。成为赛文森瓦兹家的一员后,我和他们共事的机会也大幅增加了。
原本担心执事长或女仆长离开王都家中是否妥当,但似乎没什么问题。不但有岳母能妥善管理,也有许多其他优秀的人才,所以他们留在王都也没什么事可做。其实他们也经常陪同岳父母外出。
除了马修他们之外,也有许多赛文森瓦兹家的人来到西蒙领地的领主宅邸,协助处理领地管理事务。
他们会来到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我们被卷入了王位继承权争斗。第三王子殿下被废黜后,王太子的宝座目前悬而未决,另一名候选人第一王子殿下却没办法顺势成为王太子。另一方面,拥护前王太子殿下的势力转为拥护第四王子殿下,两派势力目前围绕着王太子宝座展开激烈的斗争。
两方势力都对安娜虎视眈眈。安娜本来就是权势凌驾于王家的家族独生女,如果能将她拉进阵营,就能确保下一任王位。
再加上安娜的诅咒解除,变成了得到岳母真传的美丽女性。有别于过去的立场,现在就算让她坐上王妃之位也不会变成自身势力的弱点,还能完成「国家门面」这个重大使命。
所以那些人正在计划让我们离婚,让安娜和他们拥护的王子结婚。
在这个国家要离婚相对容易。主神杜勒只对冥界神雅玛的重婚行为进行惩罚,对离婚行为没有任何谴责,所以各路神明随时随地都在结婚和离婚。在这样的宗教影响下,重婚虽然是禁忌,离婚的门槛却很低。
其实当家族没落,两家之间的合作关系出现裂痕时,也经常发生夫妻恩爱却得离婚的状况,膝下无子的话离婚更是简单。不论是结婚或离婚,贵族都会以政治策略为优先考量。
两方势力似乎都在谋划对策,想利用这次王家赏赐给我的这个亏损领地。只要获赐的领地入不敷出,就可以对我贴上「没资格继承赛文森瓦兹家」的标签。有了这个借口之后,两大派系就会同时对我发动攻势吧。
这个国家的国王跟前世那种君主专制时代的国王不一样,不但王权薄弱,治理国家时还得和各大贵族维持势力平衡,以防国家分崩离析。连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王子的结婚对象,陛下都不能以自己的想法决定。
如今陛下赞成我们的婚姻。可一旦被安上破局的理由,情势走向就会偏离正轨。若助长两大派系的势力,陛下恐怕不会再顾虑妹妹,也就是岳母的心情,而是以延续国家发展为优先考量。
为了不让局势变得难以收拾,赛文森瓦兹家也派遣了众多人力来到这个领地。
「吉诺先生,你现在有空吗?」
「当然。」
面带微笑的安娜愉快地踏着小碎步走进办公室。真可爱,好像小狗狗。
「我想筹办一场茶会,邀请这个领地的望族女性参加。这是企画书。」
安娜拿出一份用兽皮纸装订的册子。
「谢谢你,但你不必这么费心啊。」
安娜表示要与我同行,所以也和我一起来到这个领地,但我没打算请求安娜协助。
不可能因为当上领主,就能顺利有效地治理这个地方。这个土地的望族不一定会欢迎新任领主,虽然不会有人高举反旗,但通常都是阳奉阴违的态度。
也有不少人会在不失礼的范围内刁难我。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顶撞我,慢慢逼我让步。就任新领主之后,我成天都在跟他们勾心斗角。
赛文森瓦兹家历史悠久,历代侍奉家族的家仆都无比忠贞。安娜不习惯面对没有忠诚心的家臣,筹办这场茶会一定会受尽委屈。
「哎呀,为什么这么说?」
「你一定会受委屈啊。我想努力不让你受伤,我要保护你。」
「我、我……我才想保护吉诺先生呢。」
说完,安娜就低下头嘟囔着「但要先努力不扯吉诺先生的后腿才行」。
你……你是这么想的啊……原来你想要保护我吗……
「安娜!你是史上最完美的女性!」
「请适可而止!吉诺利乌斯先生!」
我一时冲动想将安娜拥入怀中,就被布丽琪小姐阻止了。
「呵呵呵,看来下一代赛文森瓦兹家也很和平呢,甚好甚好。」
「呵呵呵呵呵,是呀,没错。这样就可以放心退休了呢。」
「执事长、女仆长!为什么只是旁观而毫无作为呢!请保护少夫人!这里是办公室啊!可不是让他随便动手动脚的地方!」
布丽琪小姐出言顶撞聊得开心的马修他们,两人却将她的指责一笑置之。
结婚成为这个家的人之后,我的立场也正式凌驾于布丽琪小姐之上了,但现在我依然用「布丽琪小姐」这个尊称称呼她。马修和玛丽我都已经改成直呼其名了,唯独对她的称呼没有改变。
我被布丽琪小姐说教的次数多到数不清,这种上下关系早已深入我心了。
「我想起来了,当年老爷也是结婚前就被夫人迷得神魂颠倒。」
「是呀,但老爷当时是把夫人奉为女神,跟吉诺利乌斯先生不一样,连夫人的一根手指都不敢碰呢。」
那两人一定会是那种关系吧,当时的景象彷佛历历在目。
「当时能成为两位最坚强的后盾,真是我的骄傲啊。」
「哎呀,你这老头子已经老糊涂了吗?当时两位最坚强的后盾是我才对吧?」
「哦?你这老太婆可能老糊涂了呢,明天就放心退休去吧。」
马修和玛丽的视线中迸射出火花。
岳母曾经告诉过我,所以我知道他们从以前就是这样。两人只差一岁,从小就一直将对方视为劲敌。
「吉诺先生,让我帮忙嘛。」
安娜也已经习惯这种互动模式,完全不介意正在互瞪的两人,转而向我搭话。
最后我还是照安娜的话去做了。安娜这么可爱,我怎么忍心拒绝她提出的要求呢?我能做的就只有补上一句「不要勉强自己」而已。
「吉诺先生。」
「安娜?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深夜我在办公室工作时,安娜走了进来。
「我带宵夜给你吃。」
「已经很晚了,你居然还没睡吗?」
这个时代的人都是早睡早起,日出后开始活动,晚上九点左右便就寝了。现在已经超过凌晨一点,这个时间安娜居然还醒着,实在不太寻常。
「我直到刚才都在资料室看这领地的资料。吉诺先生还在努力工作,怎能只有我休息?」
「这是什么话!为什么要这样勉强自己!」
「觉得我在勉强自己的话,我希望吉诺先生也早点休息。吉诺先生休息,我就休息。」
我哪有时间休息。王位继承权争斗的两大派系都对安娜虎视眈眈,如果没办法让西蒙领地的收支转正,就等于是抛了个大饼给他们。都已经被推上这个风口浪尖了,我还没找出转亏为盈的方法,根本没办法悠哉度日。
「房间里好暗呀。吉诺先生,你不必连蜡烛都省着用嘛。」
如安娜所说,这间办公室十分昏暗。室内虽然有好几座烛台,实际使用的只有放在办公桌附近的五叉烛台,而且五叉烛台上只点了一根蜡烛。
「不,我不是因为节俭,只是单纯不喜欢用太多蜡烛。」
我比较喜欢微弱的烛火。不同于前世那种能将室内每一处照得亮晃晃的萤光灯,烛光的范围仅止于蜡烛周遭。减少使用的蜡烛数量,房间角落就会一片漆黑。
周遭昏暗,才能专注阅读资料,也能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正因为周遭昏暗,才能聚精会神与他人对谈。寂静无声的房间角落,果然还是昏暗一点才能让人静下心来。
其实离开老家安东鲁尼子爵家后,我只会在独自工作或读书的时候减少蜡烛数量,仆人或安娜在的时候不会特意减少,所以安娜不知道这件事。
「唔呵呵,吉诺先生好浪漫呀。过去我都是让仆人决定要使用多少蜡烛,往后我也减少一些好了。」
沙发组的配桌上放着一座烛台,布丽琪小姐只点燃了其中一支。
蜡烛的感觉真好,在橙色的烛火映照下,餐盘里的食物看起来也格外可口。这栋宅邸屋龄老旧,这张雕刻精致的沙发桌跟微弱的烛火真是绝配。
安娜带来的宵夜是皮罗什基。皮罗什基在前世的日本是用油炸面包,这个国家是用窑烤面包制成。馅料也不是冬粉这些食材,有许多选择,但今天使用的是用盐和胡椒拌炒的羊肉和菇类,还有起司,是肚子有点饿时的最佳选择。饮料则是微甜的热蜂蜜水。在寒冷的季节吃上这些食物,体内的疲劳也缓解许多。
安娜也和我一起用餐。就算没有食物,光是看到安娜坐在对面向我微笑的模样,疲劳就顿时一扫而空了。
「安娜,别管我了,晚上你就早点休息吧。」
「吉诺先生休息,我就休息。」
我对安娜再次提出请求,却没办法说服她。不仅如此,我反而还决定减少深夜加班的次数。
◆◆◆安娜史塔西亚视角◆◆◆
今天我将邀请西蒙领地的有力人士参加茶会,稍后他们都会来到领主宅邸。我必须和这些人打好关系,而且今天我还有其他任务。我要收集各式各样对领政事务有帮助的情资,替吉诺先生分忧解劳。我要加油!
「哎呀,这件礼服的材质是大麻吧。」
「是呀,毕竟是初次和西蒙领地的各位共进茶会,我才选用大麻制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我身上的礼服吸引。今天这件礼服的材质,我特地选用了这个领地的特产大麻。
「以往都只用来制作麻袋,原来麻也有这种用途呢。」
「这是让这个领地翻身的大好机会吧!」
这件礼服的用意并非只为了和这些人交好,也是新产业的提案。我想让大家亲眼见识到用麻料制成的礼服,告诉他们麻料有无限可能。看大家都赞不绝口,让我松了一口气。
「哎呀?这部分的材质好像不太一样呢。」
「哇,真的耶。柔柔亮亮的,感觉跟麻很像,但应该是不同材料吧。」
「这部分的材料是亚麻。这一带虽然没有栽培,但在耶努王国是相当普遍的材料。王都人经常穿进口衣料,所以这种材料的服装十分常见。亚麻是在水源稀少的寒冷地带也能种植的植物,我认为在这个领地也能种植。」
「哇啊!我们领地也能做出这种布料吗!」
「终究还是得从头建立生产体制才行。除了麻袋之外,我认为选择收益性更高的制品也是一个方法。缺乏生产工程的确是个大问题,但也是个大好机会。我们可以选择利润更高的制品。」
领地被没收时,所有麻袋工匠都离开了这个领地。虽然还有麻田,却没有人可以加工。目前我们失去了基础产业,所以我才提出新产业的建议。
「对耶!」
「真是太棒了!请务必让我协助开发新产业!」
所有人都对我的提案十分赞同,于是我们继续讨论领地发展的方针,议论的氛围相当热烈,完全无法想像这是女性的茶会。这个领地相当穷困,新产业对大家来说可是相当迫切的问题。
「别把重点都放在财务上,应该多关注民生问题吧。从来没有巡视领地和领民对话的人,真的有能耐治理这个领地吗?」
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用不悦的语气这么说,现场顿时鸦雀无声。说话的这位是雷斯丽女士,家中经营土木产业,跟麻料相关的产业并无关系。
「说得也是,必须将重心放在各位领民身上呢,感谢您的建议。」
「等等!雷斯丽女士!这样太失礼了!您应该遵从礼仪规范吧!」
我向雷斯丽女士表达感谢,但一名三十多岁的灰发妇人却对雷斯丽女士出言指责。这位是碧姬女士,从茶会一开始就对我十分友善。
「安娜史塔西亚小姐,您还好吗?千万别放在心上。」
碧姬女士上前关心我,并和雷斯丽女士争论起来。
「对、对了,安娜史塔西亚小姐,我看了《哥布林千金》这部剧。听说这部剧是以真实故事改编,请问是真的吗?」
「我也想知道!要说我今天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听这部剧也不为过!请务必详细告知!」
或许是想转换因争论变得凝重的气氛,有个人开启了舞台剧的话题,结果所有人都兴冲冲地聊了起来。
这个城镇虽然没有剧场,《哥布林千金》仍是家喻户晓的名剧。只要搬演这出剧,就算只是路边公演,赛文森瓦兹家也会提供巨额援助金。在这个城镇的广场每天都有公演,所以大家也对这部剧十分熟悉。
看来大家不是只想转换话题,而是真的想听我描述细节。接下来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兴奋地抛出戏剧相关的问题。得知剧情几乎都是真实经历后,大家都发出了尖叫声。
好开心呀,大家都对吉诺先生赞誉有加。但真正的吉诺先生可是比剧中还完美呢,唔呵呵。
我们聊得正起劲时,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走进房间。
「非常抱歉,有事耽搁了。」
她虽然开口致歉,表情却丝毫没有道歉之意,而是用一脸狂妄的笑容看着我。
如果是爵位高于自己的人主办的茶会,必须提早进场才是礼貌,她居然故意在公爵家的我主办的茶会上迟到。
这也是一种勾心斗角。现阶段我跟你还远远称不上友好关系,如果不对我百般让步,我可不会乖乖臣服于你──这就是她想表达的意思。
「初次向您问候,我是修马家的夫人艾芙莉,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我吓得愣在原地。
这里以前是桑格侯爵的领地,被王家没收后,才变成吉诺先生的领地。
还是桑格侯爵的领地时,住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贵族。他们的贵族爵位并非王家赏赐的直臣爵,而是桑格侯爵家赏赐的陪臣爵。桑格侯爵家让出这个领地后,还保有贵族身分的人都随着桑格家离开了这块土地,留下来的则是领地没收时被桑格家褫夺爵位的人。
换句话说,这位女士现在是平民身分。明明没有家名,却故意在我面前报上家名。这是她表明的宣言,暗示我必须赐她家名,也就是爵位。
「等等!艾芙莉女士!再怎么说也太失礼了!」
碧姬女士发出怒吼,她又站出来替我说话了。
「哎呀,实在万分抱歉,是我失言了。」
艾芙莉女士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两人便起了争执。
「谢谢您,碧姬女士,但是没关系。」
见碧姬女士和艾芙莉女士吵得不可开交,我连忙对她这么说。
「可是!这种行为岂能容忍!」
我十分冷静,因为我明白艾芙莉女士的意图。这也是一种勾心斗角。
她向我报上家名只为了一件事──想顺利治理这个领地,就必须借助艾芙莉女士家族的势力,所以一定要让艾芙莉女士的家族封爵。换句话说,是在强调艾芙莉女士家族在这个领地的重要性。加上姗姗来迟的行为,都是在要求我对她做出极大让步。
我没有责备这些无礼行为,似乎让艾芙莉女士十分满意。
这场茶会中有两种人,一种是像艾芙莉女士这样强势的人,一种是像碧姬女士这样友善的人。两方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艾芙莉女士家中有肥沃的麻田,也负责管理所有麻田农家的事务。要在这块土地上处理麻料产业,就一定要得到这个家的帮助。这位女士正是有这般底气,才敢表现出如此强硬的态度。
对我亲切友善的人是没有这种强项的家族。他们认为向我示好,能作为臣服时的有利条件。
『茶会上应该会有对你献殷勤和态度强硬的人。那些态度强硬的人,都以为你将他们排除后领政就无法施作,可是安娜,你要排除谁都无所谓。不管你排除掉哪个家族,我都会想办法处理领政问题。只要有人对你态度不敬,就大胆排除吧。』
吉诺先生在茶会前对我这么说,但我不能照他的话做。如果这个领地丰饶富足,要排除有力望族并非难事,但这个领地的状况已经危急到发生饥荒也不为过的程度。在现今这种状况下,我必须将领地移让引发的混乱控制在最低限度。
现在正是我该努力的时候。我要努力做个贤内助,助吉诺先生一臂之力。
哎呀,唔呵呵,「贤内助」这三个字充满妻子的感觉,感觉真不错~是呀,我已经是吉诺先生的妻子了,心情真是愉悦~
「安娜史塔西亚小姐?怎么回事?您的脸好红啊。」
「看您笑咪咪的样子,难道是有什么好事?」
「不、不是,没什么。」
糟糕,我现在在工作呢。集中,要集中精神!
后来艾芙莉女士也加入茶会,众人聊起宝石的话题。艾芙莉女士似乎非常喜欢宝石,今天也配戴了许多珠宝。
对艾芙莉女士逢迎拍马的人;立场亲近雷斯丽女士的人;因为有血缘或事业合作关系,我以为关系会很紧密,结果一点也不熟的人;明明没什么关联,感情却十分融洽的人……我看到了许多资料上并未记载的细节,真是有意义的一场茶会。有好多事情可以跟吉诺先生报告呢。
「安娜史塔西亚小姐或许很适合虹石呢。您想要的话,我下次可以带过来喔?」
「艾芙莉女士!这话太失礼了!」
艾芙莉女士笑盈盈地这么说,碧姬女士又扯开喉咙念了她一句。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宝石呢,请问是什么样的宝石呢?」
「是这个领地的特产……但公爵家的大小姐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这是平民小孩配戴的廉价石头,应该算不上宝石吧。」
「主要都拿来制作平民小孩配戴的装饰品,艾芙莉女士或许想暗示您是『小丫头』吧,真的相当失礼呢。难怪碧姬女士会如此恼火。」
「哎呀,还有这种石头呀?好想亲眼见识看看呢。」
听我这么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安娜史塔西亚小姐真的完全展现出『贵族无争』的风范呢。」
「就是说呀~我的心都融化了~」
「简直就像竹篮打水呢,艾芙莉女士的挖苦都白费了。」
大家虽然都这么说,但我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在超过四十岁的妇人眼中,我这种人确实就是小丫头啊。
「少夫人,请允许我杀了那个人。」
茶会结束,众人都回家后,布丽琪居然说出如此骇人的话。
「那个,你不必这么激动呀?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呵呵呵呵呵,布丽琪呀,毋须担心。这也是少夫人计画的一环。」
我开口安慰布丽琪时,玛丽也上前帮腔。
「计画?」
「是啊,没错。这是少夫人第一次以女主人身分行事,夫人事前也提供了许多妙计。这可是别名『女帝陛下』,国内贵族都对其谋略功力畏惧三分的夫人提供的妙计啊?根~本不需要担心。」
布丽琪终于冷静下来了。
稍后我还得将茶会上收集的情报回报给吉诺先生,看布丽琪这么激动,害我也开始担心吉诺先生的反应了。
「你说什么!那个女人叫艾芙莉吧?马上把那个让人反感至极的无礼之人抓来见我!」
吉诺先生对卫兵大吼道。他果然气得火冒三丈了。
「请、请等一下,麻烦你先息怒。艾芙莉女士也只是为了家族努力奋战而已,我也明白她的心情,所以一点也不生气。」
得先平息吉诺先生的怒火才行。他才刚当上领主,要是新官上任就过度制裁,可能会得不到民心。现在还不行,就算真要处分,也要再等一段时间,还必须找出所有领民都能接受的理由。
「少夫人说得对,请您先冷静下来,之后要好好赞美少夫人喔!少夫人这次的表现,也替我们的工作带来了莫大助益。」
马修也来替我说话。
「唔,是啊,安娜,你这次真的很努力,谢谢你。拜你所赐,我做事也方便多了。」
「能为吉诺先生带来一点帮助……我很开心。」
我羞涩地低下头。因为吉诺先生露出可能会让我心灵融化的体贴笑容,握着我的手说话。
「可是安娜,希望你别再逞强了。我的愿望是看到你永远带着笑容,我会为此拼上全力。」
他真的好温柔,总是为了我不停奋斗饱受辛劳。
「我……我也……想为吉诺先生拼尽全力。」
但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我根本帮不上忙,羞愧到无地自容的程度,但还是拿出勇气如实表达自己的心声。
吉诺先生睁大双眼,整个人动也不动。
「安娜!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请适可而止!吉诺利乌斯先生!」
吉诺先生虽然在原地僵了一会儿,随后又满脸欣喜地张开双臂。布丽琪则一把拉住他的衣领后方。
「我能理解那个家族的态度为何如此强硬。考量到他们身处的状况,这种态度相当合理,但实在有失分寸啊。」
「我查了过去的纪录,当这里还是桑格侯爵领地的时候,跟桑格家有往来的人就鲜少造访此地,领地被王家没收后就更不用说了。王家从来没将心思放在这个领地上,甚至没有替有力人士封爵。这块土地的有力人士从来都无人管束,才会变成那群人的天下,势力还不断增长啊。」
马修回答了吉诺先生的疑惑。
「原来如此,因为没什么机会和高位者接触,和高位者勾心斗角的技术才如此拙劣。就算安娜的计画无法成功,但一开始确实需要这点程度的鞭笞。要是放任他们继续狂妄,安娜往后也会很辛苦。」
「我无所谓呀。」
「不行,看到有人对你不敬,我实在不能忍,这个家的仆人应该也一样。必须矫正那群人的歪风。」
不论结果如何,吉诺先生还是决定对他们下达严厉惩处。
「我真是没用。」
在资料室查找资料的我如此喃喃自语。
未来我将成为公爵夫人,继承母亲的角色。但跟母亲相比,我真的太没用了。
社交界的每个人都对母亲甘拜下风,却总是瞧不起我。谋略能力也一样,要是没有母亲的提点,我一定只会慌得不知所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只是吉诺先生的累赘而已。我得再加把劲,要成为能为吉诺先生分忧解劳的女性。
◆◆◆
我听从雷斯丽女士的建议,开始到街上微服访视,结果情况真的比资料上描写的更加不堪。贫民窟尤其严重,居民们连当天的食物都没有着落。
我顺路去了一趟珠宝店查阅帐簿,这是母亲的建议。从珠宝店的帐簿可以确认领主宅邸资料中无法掌握的珠宝饰品流通状况,营私舞弊这些违法行为经常会用珠宝饰品流通的形式表现,所以查阅领地内的珠宝店帐簿可以有效揪出违法情事。
今天我在贫民窟举行赈济餐会,因为在前些日子的视察中,我发现贫民窟的状况相当窘迫。看到我们用大锅炊煮料理时,每个人都投来狐疑的眼神。
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有大批民众聚集过来。所有人站得远远的,用热切的目光盯着我们看。
「为什么他们不站近一点呢?」
「我查了过去的纪录,这个领地虽然在饥荒时也曾配给食品,但从来没办过赈济餐会这种活动。他们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贵族在贫民窟煮饭吧。」
「那些人应该不觉得我们会将这些料理分给他们。站在远处观看也不是为了等候料理完成,而是等着抢我们丢弃的那些食材。」
马修和玛丽的说明让我大吃一惊。我在学园中学过,在贫民窟举办赈济餐会可以有效掌握街区的状况,也能加深和领民之间的情谊。教科书上明明是这么写的,在如此穷困的状况下却连一次赈济餐会都没办过。以前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处理领政事务的?
「真不愧是马修,连过去的赈济餐会纪录都查过了。」
「呵呵呵,命令我调查历史纪录的可是吉诺利乌斯先生喔?为了让少夫人的赈济餐会成功举办,他可是暗中提供了许多协助呢。少夫人真的是备受宠爱呢。」
「呵呵呵呵呵,是啊,确实如此。看来赛文森瓦兹家很快就会有继承人了呢。」
两人开始说些令人害臊的话,害我羞涩地低下头。
「天呀,两位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我忍不住如此惊叹,因为碧姬女士和雷斯丽女士出现在我眼前。
「听说有贵族在贫民窟做奇怪的事,风声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所以才过来看看。我也来帮忙吧?」
「你愿意放下身段面对领民,值得赞许。我先前都提出那种谏言了,现在也该来帮忙吧。」
碧姬女士和雷斯丽女士都提议要帮忙。
因为是领地内首次举办赈济餐会,所以掀起话题了。
「哇啊!两位都会下厨吗?」
我太惊讶了。只见碧姬女士和雷斯丽女士都穿上自己带来的围裙,往烹饪区走去。
「当然会呀。」
雷斯丽女士只简短回了句:「对。」就开始料理了,碧姬女士则过来陪我聊天。
「太厉害了!我在家连菜刀都不能碰呢!」
「啊哈哈,第一公爵家的千金当然不能碰菜刀啊。我们可是标准的平民,有贵族身分的时候,也只是比平民略强一点而已。」
说完,碧姬女士就用熟练的刀法开始切起蔬菜。
真了不起!碧姬女士的刀工实在太精湛了!
……我也好想切切看喔。哎呀?手边刚好有一把菜刀呢……我也要挑战下厨!
「哇啊!太危险了~!」
「少夫人!不可以!」
碧姬女士和布丽琪连忙冲过来压住我的手。
「安娜史塔西亚小姐,切菜时也有专门的握法,这种让手指靠近刀刃的握法非常危险喔。」
「就是说呀!请您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举动了!您不准下厨!」
我手中的菜刀马上被抢走,没办法挑战下厨了,真是可惜。
我们正在准备料理时,有辆马车驶入贫民窟,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是艾芙莉女士。
「安娜史塔西亚小姐,别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您应该先致力重整领政事务吧?」
艾芙莉女士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彻底显现出她的不悦。
我有猜到艾芙莉女士会不满,因为这个贫民窟并非她的管辖地区。若要将艾芙莉女士视为该领地最重要的臣属,我就必须先到她管辖的地区举办赈济餐会。
但我却优先在贫民窟举办赈济餐会,因为贫民窟的居民生活更为困窘。
「抱歉让您心生不满,但我并不是在玩闹,援助贫民窟居民的生活也是领政事务的一环。」
「哎呀,安娜史塔西亚小姐真的对领政一窍不通吗?要治理领地,就该先提出让领民温饱的政策呀,您这样只是在作秀吧?劝您还是乖乖回领主宅邸做好份内的事吧。」
「让领民温饱的政策」,言下之意就是麻料产业的体制建构吧。艾芙莉女士的意思是,经营领地时应该把最重要的麻料产业视为第一优先。
「以产业促进领地繁荣确实很重要,但那应该是领地开始发展后的议题。如今这里的居民连今天的餐食都没有着落,光靠产业政策根本没办法帮助他们。我认为建构产业体制的同时,也该思考如何解决穷困问题。」
这次我可不会退缩。如果是针对我个人的侮辱,我还能置之不理,可赈济餐会一旦中止,受害的却是所有贫民窟的居民。对有力人士逢迎拍马,忽视真正穷困的人民,根本不配当执政者。
「请您适可而止!艾芙莉女士!」
说话的人是雷斯丽女士。碧姬女士也来到我身边一起和艾芙莉女士争辩。
这两位都会下厨,不像我什么也不会,但她们却特地放下烹饪工作过来帮我说话。
艾芙莉女士之所以会向我表达不满,也是基于她的立场问题。因为我优先举办赈济餐会的地点并非她的辖区,而是贫民窟,外界或许会以为赛文森瓦兹家轻蔑艾芙莉女士的家族。如此一来便会影响领地内的地位排序,这也是领地的居民相当重视的问题。
地位排序对雷斯丽女士她们也十分重要,她们也不乐见艾芙莉女士家族在领地内握有重权。如果赛文森瓦兹家只关心麻料产业,和麻料产业关系不大的雷斯丽女士立场就会变得为难。
「我明白安娜史塔西亚小姐的想法了,真是相当有意义的对谈。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艾芙莉女士就离开现场。
「相当有意义」这句话,代表她会将这件事当成有利的谈判筹码吧。她应该会更进一步要求我让步。
「呵呵呵呵呵,领地里的人都觉得拿下少夫人之后,就等于拿下吉诺利乌斯先生了,少夫人这边才会有一堆麻烦事。」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玛丽这么说,但我觉得并非如此,反而觉得他们应该直接去攻略吉诺先生。只要是吉诺先生的吩咐,我都会无条件服从。
「呵呵呵呵呵,只要稍微见识过两位的相处情况,任谁都能看出少夫人备受吉诺利乌斯先生宠爱啊。」
玛丽喜孜孜地看着我,让我害羞起来。
「呵呵呵,您方才的坚毅表现真是可圈可点。如果少夫人失利,吉诺利乌斯先生也会兵败如山倒。比起冷漠的吉诺利乌斯先生,少夫人似乎更容易对付,才会有这么多人将目标放在您身上,但您可要好好坚持住啊!」
马修也说这些话鼓励我。
是呀,我可不能给吉诺先生添麻烦,要注意不能轻易被人抓住把柄。
哎呀?料理差不多都完成了呢,我得打起精神做好自己的工作才行!
大人都表现出畏惧的态度,不容易亲近,所以我先来到站在远处观望的孩子身边。
「贵族大人,你们什么时候才要丢掉剩饭?」
其中一个孩子如此问道,他们果然在等剩饭。
「没有剩饭,我会给你热汤和面包。」
「……我没有钱耶?」
「不用钱,只要跟我聊聊就可以了。」
「聊什么?」
「这个嘛,聊聊这个街区的状况,或是你昨天做了什么。」
「咦!这样就好吗!」
「这样就够了,把你朋友也叫过来吧,我会发热汤和面包给你们。」
「请问……跟您聊天的话,我们也能拿到食物吗?」
听到我和孩子的对话后,大人也上前询问。
「当然可以,请让我一饱耳福吧。」
所有人都发出欢呼声。骑士们将各位领民依序整队后,我和仆人便一起分送料理,分送之前会和领民们闲聊几句,收集街区的情报。
「这个汤好好喝喔~~~~!加了好多盐巴!」
「太好吃了吧!有肉耶!」
「这个面包是怎样!有够松软!太好吃了!」
孩子们一拿到料理就忍不住放进嘴里,吃得非常开心。
唔呵呵,真是可爱,幸好有举办这场赈济餐会。
「贵族大人,这个送给你。」
「哎呀?这是什么?」
「这是我做的。爸爸说受人点滴要涌泉以报,你给我吃热汤和面包,所以这是回礼。」
吃饱饭的孩子送我一条绑着石头的手环。这孩子还这么小,居然会自己做饰品贩售啊。
「真是了不起的父亲。谢谢你,我好开心。」
「贵族大人,这是我工作时制作的草绳,是以草原上能使用的野草纤维编织而成,所以强度和特性没有麻绳那样平均……对不起,我只有这种简陋的东西!请您在园艺工作时使用吧!」
接着又有一位年约三十的女性送我一束草绳。
「贵族大人,我要送你这个。」
「这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
这是怎么回事?有好多人送东西给我。
「是这个贫民窟的文化,请您收下吧。贵族若违反规矩,可能会破坏这个珍贵的文化。」
雷斯丽女士对我如此说明。
受人帮助就得有所回报,似乎是贫民窟的规矩。在穷困的领地中,这个地区尤为穷苦,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历代首领才会贯彻这个互助的规矩。生活贫苦就会立刻爆发争夺问题,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才要严格遵守这项规矩。
于是我心怀感激地收下大家的礼物。
◆◆◆吉诺利乌斯视角◆◆◆
「还是不容易啊。」
我不禁嘀咕道。
我计划将产业重心从麻袋转为用麻布制作的成衣,但还是不太容易。收益应该会比现在大幅提升,但还是不足以转亏为盈。
「吉诺先生。」
安娜笑盈盈地走进办公室,光是那张笑容就能让我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是孩子们在赈济餐会送我的礼物。」
「这!这不是七色矿石吗!」
安娜拿出的是将植物茎部切成细丝后搓捻而成的细绳,再绑上石头的手环。那个像铁矿石的石头外表像是覆盖一层油膜,发出七彩光芒。这在前世叫做七色矿石,是秘银的原料啊!
「果然没错吧?跟我在图鉴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插图006)
对安娜坦承前世的事情后,我就教安娜学习魔法。当初本来只打算教她魔法,但安娜也想学习前世的语言。因为先前发掘了大学图书馆,我得到大量的前世书籍,爱书成痴的安娜也想阅读这些前世书籍。
于是我制造出能将储存于水晶球读取器的书烙印在兽皮纸上的魔像,安娜就用印制后装订成册的书籍学习前世的语言。因为还不够精通,所以读的大部分是图鉴这种附带插画的书。
前阵子她看了《宝石矿物图鉴》,七色矿石的知识就是在书上学到的吧。
「这在这个领地称为虹石,在邻近山区似乎就能大量采集。秘银应该能为领地带来莫大的利益吧。」
「是啊,若以此为素材打造魔道具,就能大幅提升收益。挖矿需要人手,也能连带雇用领民。再来就是贩售通路的问题了。」
魔道具是相当高级的商品。就算将高级宝石放在摊贩上跟蔬菜一起贩售,领民也无法用相应的价格购买。要用高级品的价格贩售高级品,就需要豪华的店铺,我旗下的商会店铺就不适合贩售魔道具。而且这是专业性极高的领域,也需要花时间教育销售员。
「艾卡特莉娜小姐两天后会来访,我们可以找她商量。」
「什么?拜隆小姐要过来?」
拜隆家是经营魔道具产业的家族,旗下的魔道具贩售通路相当广泛。而且拜隆家的千金和安娜感情很好,也是值得信任的人物,简直是无可挑剔的合作对象。
「没错,是我邀她过来的。我有事情想问她,而且好久没见了。」
安娜是贵族中的贵族,应该不可能撒谎。有事找她跟很久没见这两个理由应该都属实。
但应该不只如此。她是为了促成秘银魔道具的产业,才会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吧。不但费尽心思不让我发现,也不会刻意邀功,她就是如此优秀的女性。
◆◆◆
现在正在举办招待领地有力人士的晚宴,会场里几乎所有人都心神不宁,因为稍后就要发表爵位授予的名单。
正式封爵仪式只会召集相关人士,但公布封爵者通常会选在派对这种公开场合。当地位排名有所变动时,与其让封爵者本人到处宣扬,由上位者公开告知的方式比较不会产生摩擦。
平民想得到爵位有好几种方法,贡献遗物魔道具就是一种,但案例少之又少。向王家或拥有封爵权的贵族家缴纳钜款也是方法之一,但在这个领地根本行不通。这个领地经济萧条,每个领域的市场规模都小得可怜,经营成功也算不了什么。
这个领地想要获得爵位的唯一方法,就是在领地管理体制中顺领主的意,再由领主授予。这个方法并非靠自己争取,只要领主家认定某家族在管理体制中并非必要,也有可能被降爵或褫夺爵位。
「现在由领主我进行发表。往后与本领地营运关系紧密的家族,将由赛文森瓦兹家授予爵位,接下来我将公布家族名单。」
我站在比地板高一阶的舞台上这么说,所有人就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各个神情紧张。
「首先是彼得先生及雷斯丽夫人家,赏赐男爵爵位。接下来是马克先生及安妮夫人家──」
几家欢乐几家愁,聆听发表的人们表现出各种不同的反应。
「为什么要给雷斯丽女士的家族封爵呢?她不是对安娜史塔西亚小姐口出恶言吗?」
发表完毕后,没有被唱名的其中一名夫人尖声喊道,似乎相当不甘心。
「她是建议我到领地四处看看,和领民交流吧?没有任何问题啊。」
安娜代替我回答。
「没有问题?」
「是呀,赛文森瓦兹家不会责罚勇于谏言之人。雷斯丽女士家经营土木产业,专业的工作会由工匠处理,却也经常将简单的工作分派给贫民窟的领民。她和贫民窟的领民有工作往来,领民的生活却相当困苦,我想她也是基于担心才会向我提出建议吧。在赈济餐会上,雷斯丽女士和贫民窟的领民也十分亲近,所以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会因为忧心领民向我提出谏言的人,我当然要将他们编入臣属予以重任。」
安娜利用回答问题的机会,向所有人表达赛文森瓦兹家评价臣属的方针,真不愧是安娜。考量到往后的领政,选在这个场合公布也不容易引发问题。安娜所做的一切果然都无懈可击。
雷斯丽夫人感动万分地凝视着安娜。就算被无礼对待也不放在心上,还能看出对方的真心,安娜就是如此优秀的女性,想必雷斯丽夫人也察觉到这一点了吧。呵呵呵,没错,安娜真了不起。看到安娜备受尊敬的模样,心情真是畅快。
其实她该感谢安娜。我本来要因为她对安娜态度恶劣而踢出名单,是安娜阻止了我。
「您不打算授予我家族爵位吗!」
艾芙莉夫人神情气愤地这么说。
「当然不,因为我发现了许多问题。」
起因是在麻袋产业相关的资料中发现帐务有出入。在税收和产量相关的资料间中,安娜发现了某个矛盾。
安娜把拜隆小姐找过来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查看拜隆领地的关税资料。拜隆领地的管理体制相当严谨,资料比起事务员不足,管理又松散的本领地更值得信赖。拜隆领地的关税资料和我们对拜隆领地的进口额相差悬殊,产生差异的原因根本不可能是一时疏忽的程度。这样就能确定资料经过伪造。
至于是谁涉嫌非法交易呢?猜到嫌犯的也是安娜。确认珠宝店的帐簿时,她发现艾芙莉夫人每年都会购买收入完全无法负荷的高额珠宝饰品,所以可以肯定艾芙莉夫人家涉嫌非法交易。这种家族当然不能封爵。
岳母也早就预料到了。她虽然没有亲自来过这个领地,但光凭麻料产业低到非比寻常的收益和领民的生活状况,她就猜到非法交易的可能性。
「有什么问题?」
「整起事件的全貌接下来才要查明,但只有一件事已经弄清楚了。你们家对农民课征了违法税额吧?往后我会追究这笔责任。」
地方官擅自课税是违法行为。在领主不知情的状况下,苦于重税的农民随时都有可能武装起义包围领主宅邸。
但领地有时也会睁只眼闭只眼,这个领地也是如此。桑格家和王家对这个领地漠不关心,主家都无心治理了,代理领主就算发现违法情事,也经常会索取相应的贿赂默许这种行为。
看了这个领地的法律,也能发现这件事。地方官就算擅自课税骗取钱财,除了缴回所得利益之外,只要缴交罚金就能了事;但如果平民诈欺骗财,不但要缴交罚金,还要受牢狱之灾。这种法律体系根本只对有力人士有利,只为了让他们中饱私囊。这种不平等的法律,往后也必须加以矫正才行。
揪出违法课税的人也是安娜。安娜在领地内到处举行赈济餐会,也和艾芙莉夫人家辖区的佃农有过交流。在赈济餐会时,安娜从佃农口中打听到的税率是八公二民,实在太离谱了,原本的税率明明是四公六民。
「把我们踢出名单,您以为领地可以逃过饥荒的命运吗?」
艾芙莉夫人的丈夫这么说。从他义愤填膺的模样来看,可见他以为自己一定能封爵。
关于税率问题,这对夫妻姑且有和佃农统一口径,但也只是用「如果把真正的税率说出去,税率只会不减反增,所以不准说」这种草率的恫吓说法。
他们可能觉得违法课税被发现也无所谓吧,毕竟领地重要收入来源的麻农地和麻农家都由他们一手掌握。就算发现违法情事,领主也不敢轻易割舍。在这种财政窘困的状况下切割,可能会引发饥荒,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吧。
「没问题,往后这个领地的主要产业会转向制作使用木材的家具,麻料产业应该会变成次要产业。不依赖你们家,领地也能好好经营下去。」
无法轻易割舍──这一步是他们失算了。不依赖麻料产业经营领地的计画,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给我记住。」
「以后可能会哭哭啼啼跑来求我们喔?」
艾芙莉夫妻撂下这些狠话后就离开会场。
「为什么我们没有被封爵呢?家族没有违法行为,产业也有一定的规模,我也和安娜史塔西亚小姐处得很融洽呀……」
这次换碧姬夫人来抗议了。这是发表封爵者的场合,自然无可避免,但这场派对真是风波不断。
「您心里应该最清楚吧?」
碧姬夫人表情一僵。
「……祝福木制家具产业能顺利发展。」
带着嘲讽的笑容这么说完,他们也离开了会场。
「木制家具产业是什么意思?」
晚宴结束后,拜隆小姐来到我身边这么问。她来领地参访,所以也出席了晚宴,并听见了我和碧姬夫人的对话。
她当然会疑惑。过去我和她已经开过无数次秘银魔道具产业的会议,今天也开过会了。从交易规模来看,当然会认为这才是领地的主要产业。
「我说的是『制作使用木材的家具』。除了核心零件之外,魔道具也几乎都是用木材制作啊,我没说谎吧?」
贵族不会撒谎,所以会选择称不上谎言的迂回说法。拜隆小姐也跟碧姬夫人一样,误以为我说的是「木制家具产业」。
「为什么要用这种说法?你必须得到领民的协助啊。既然要求协助,就该把话说清楚。」
「碧姬夫人是侧妃殿下身边的人,如果老实说出产业内容,她可能会从中作梗。」
「咦?」
这就是我这次从赛文森瓦兹家带了许多仆人来的原因。第一王子派系和第四王子派系都事先在这个领地安插了间谍,为了查出这些人,我需要能让间谍现形的专家。赛文森瓦兹家的仆人中也有这些高手。
要是迟迟不处理内敌,经营领地时就会被这些人干扰,必须全数排除。
让间谍现形这件事,安娜也大显身手。大量动员会让对方警戒,密探的能力也有限,所以无法查出所有相关人员的底细。于是安娜利用茶会等场合搜集有力人士的情报,挑出必须重点监视的对象。在我面前会心生警戒的人,面对安娜时立刻就露出马脚了,这是安娜的才能。
碧姬夫人就是第一个被点名的人物。初次见面就无条件为安娜说话的人,往往都心怀不轨。
但安娜真的很了不起。拜她所赐,我揭发了艾芙莉夫妻的违法行为,找到了七色矿石,开拓了魔道具的贩售通路,还让间谍原形毕露,简直是三头六臂的超强本领。我一定要向领民大肆宣传这件事。
◆◆◆安娜史塔西亚视角◆◆◆
碧姬女士一家人离开了这个领地。我认为他们大可留下,但他们没有选择这条路。留下来的人、离开的人和其他家族勾结的人,未来都各不相同。
艾芙莉女士一家人当初选择留在此地。他们在这个领地坐拥广大土地,这么做合情合理,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将征收违法税金一事告诉那些佃农后,他们当天就气冲冲地冲到艾芙莉女士的家。我担心会造成暴动,于是派遣骑士压制,并答应之后会找机会让双方对谈,集结的人们才终于解散。
事件就发生在对谈现场。带着笑容递送茶水的女性,忽然持短刀攻击艾芙莉女士。负责见证的骑士们当场制止,才没有演变成最糟的情况,但艾芙莉女士的手臂和脸都受了重伤。
犯案的是一名女佃农。她的生活穷困到连当天的食物也没有着落,所以连奶水都无法产出,失去了还在吃奶的孩子。听说被骑士逮捕的时候,她也不停放声哭喊,用恨之入骨的眼神瞪着艾芙莉女士一家人。
吉诺先生自费在公共墓地买下了一块地送给犯案的女性。女性非常穷困,没有能力将孩子埋葬在墓地里。得到墓地后,女性才将孩子从家中的庭院移至干净整洁的墓地。
为孩子移灵时,也用吉诺先生提供的费用举行了正式的葬礼。孩子往生时,女性只是简单点火进行火葬。从教会请出圣火需要布施,但女性没有能力支付布施的费用。
这次的葬礼使用了教会的圣火,据说人在圣火焚烧后能返回天家。看着孩子在小木箱中再次焚烧时升起的烟雾,女性放声大哭,出席葬礼的我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女性因伤害罪被判处一年的无偿劳役,劳役内容是在公共墓地守墓,也就是女性的孩子埋葬的那块墓地。在劳役中还能每天悼念自己的孩子,让女性对吉诺先生无比感激。
不只是那名女性,为了减少人口将家人卖到妓院的家族,也对艾芙莉女士一家人深恶痛绝。
如果这个领地富足丰饶,大家的恨意或许不会蔓延到这种地步。在贫困领地进行违法课税,将连当天温饱都成问题的领民们逼上了绝路。
这就是吉诺先生对艾芙莉女士家处以重罚的原因。他认为处分太轻难以遏止领民的怒火,担心会发展成重大事故。
就算在这个领地进行违法课税,也只要缴回不法所得和罚金就完事了,甚至不用入狱。为了平息领民的怒火,吉诺先生只能大大提高罚金金额,艾芙莉女士一家的大半财产都被没收了。
失去财产,又被周遭领民深恶痛绝,艾芙莉女士一家人只能逃也似的离开这个地方。
将领地内握有巨大既得利益的家族排除,是母亲的提议。吉诺先生和我本来没打算付诸实行,最后还是只能摧毁艾芙莉女士家族,走向和母亲的提议同样的结局。
母亲肯定早就料到这一步了吧,也怀疑艾芙莉女士家族的违法情事。从没来访过却能预测至此,我还没办法做到这件事。跟母亲相比,我果然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若依照原本的程序,应该先回收艾芙莉女士家族的非法所得和罚金,再将这笔财产还给那些被害者,但这个方法太过费时。
为了缩短时间,吉诺先生采用另一种程序。他先自掏腰包赔偿那些领民的损失,之后再花时间回收艾芙莉女士的非法所得,填补先行负担的损失,就为了尽快将钱还给生活困苦的领民。
领民们欣喜若狂。吉诺先生当上领主后,马上就对违法征税的人施以重罚,领民也很快就把钱拿回来了。如此精彩的表现,宛如恶吏贪官随即遭到严惩的舞台剧《黄门副将军的端正世风之旅》。
在这件事之后,吉诺先生的评价应该要急速上升,情况却并非如此。
『这不是我的功劳!全都是我的爱妻──安娜史塔西亚赛文森瓦兹的功劳!你们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这位世界上最伟大的女性!安娜史塔西亚赛文森瓦兹!』
吉诺先生当着所有领民的面这么说,所以领民都转而感谢我了。
此刻我在领都大马路上微服巡访,就听见了吟游诗人的歌声,而且是我的歌。
「正义公主声震八方~代替月亮惩治邪恶~我们公主见义勇为~礼服裙摆英勇飞扬~疾风扫荡邪恶党羽~公主飞踢」
我才没有做这些事!
居然加油添醋,写出这种与事实完全不符的歌曲。听到这首动作场面相当浮夸的歌,小女孩们也开心地不停鼓掌。
身为淑女,内心真是五味杂陈。看到男扮女装的吟游诗人配合歌曲用力往上踢,小女孩也兴奋地一起抬起脚,她的母亲便立刻喝斥「不准抬脚,这样太难看了」。他们居然让我做出这种连小女孩都会被责骂的动作。
我很不喜欢被写成歌曲,因为太丢脸了。就算真要写歌,至少别把我写成会掀起裙摆的女性嘛,麻烦把我写得更贤淑一点。
前几天艾卡特莉娜小姐来跟我们开会,就在街上看到吟游诗人的公主飞踢,笑得合不拢嘴。
◆◆◆吉诺利乌斯视角◆◆◆
我制作的第一批秘银魔道具是探照灯。秘银是魔素含量极高的金属,而且纯秘银还有一种特殊性质──就算消耗原有的魔素,只要吸收空气中的魔素就能补回原本含量,而探照灯就是利用这个性质。就算消耗了魔素,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能再次充填,达到反覆利用的效果。
虽然这不是秘银原本的使用方法,但我刻意选择这么做,因为只要在纯银上附加发光的魔术回路即可,构造相当单纯。
技术太过发达也有风险,所以紧跟在我和安娜身边的密探数量也急速攀升。
将七色矿石精炼成纯秘银、纯秘银素材加工和附加魔术回路的工作都由赛文森瓦兹家负责。我制造了专用魔像并附加人体认证机能,只有我和安娜才能启动。毕竟这可是核心技术,绝对不能外流。
做好的秘银核心零件会送到领地的工坊,在工坊和木材零件组装后就大功告成。之后会送到拜隆领地,透过拜隆家的魔道具销售网进行贩售。
开采七色矿石、制作木制零件和组装探照灯的工作,会牵扯到许多领民和家族的利益。各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安娜也处理得可圈可点。
安娜很擅长调节人际关系。体贴温柔的她,总会花很长时间体谅他人的心情,察觉人心的技巧也相当熟练,所以能给出对方想要的提案。看起来温和好说话,意志却十分坚毅。就算对方态度强硬,如果不该妥协就绝对不会妥协。
探照灯的销量相当惊人,看来压低价格,让经济相对宽裕的平民也买得起的计策奏效了。魔道具的成本很低,卖价却高得可怕,是收益极高的产业,所以首年度应该就能确保财政能转亏为盈。领地转眼间就变得富足丰饶,摆脱饥饿之苦的领民脸上也充满了希望。
麻料产业则要重新建构。过去负责统整麻农家,对产业知识多少有些概念的艾芙莉夫人一家已经离开领地了,可能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解决麻料产业的亏损问题。
收入主力已经转变为魔道具产业了,农产税率也大幅减免。我将麻料税率改为二公八民,还颁布期间限定的措施,在改革完成前的这两年内不再征税。
此外,为了避免地方官随意增税,我直接将新税率政策告诉农民,过去被八公二民这种离谱重税荼毒的农民,负担顿时减轻不少。农民当然开心地向我表达谢意,我却要他们感谢安娜。因为安娜揭发了违法课税,税率才得以调降,而且靠主力产业就能赚到足够税收,麻料相关的减税和期间限定的无税政策才得以实现。这全都是安娜的功绩。
我向领民明确表示,这一切都是安娜的功劳,以及安娜是多么了不起的女性。如今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赞美安娜,让我心情好得不得了。
安娜却不太开心,沮丧地说出「如果又有人把我写成歌曲,我会很困扰」这种话。难怪会有人把安娜写成歌曲,她就是这么优秀的女性,没有被吟游诗人赞美才奇怪呢。
◆◆◆
「吉诺利乌斯先生!工坊失火了!」
护卫匆匆忙忙冲进来报告,领都内的魔道具组装工坊发生火灾。
「不好了!矿场失火了!」
为了处理火灾,我向各方下达指示,没想到又有人冲进办公室报告。这次是七色矿石矿场的管理小屋失火了。
现在我正赶往矿场,街上工坊的火灾就交给骑士处理。我乘坐的马车后方接了货台,如果有人受伤,就需要能搬送到街上的货台。
多载几个人的话,普通马车就没办法爬坡,但赛文森瓦兹家的所有马车都是豪华的八头马车。只要有八匹马,就算载运许多伤患也能轻松爬坡。
没有护卫骑士骑马跟在马车旁,因为我把安娜的护卫和骑士都派去处理工坊火灾了。
街上的魔道具组装工坊和矿场管理小屋同时发生火灾,意图相当明显,就是我或安娜其中一方,或是两人都被盯上了。对方逼我派骑士去处理火灾,减少身边的护卫。无论如何,一定是在继承权争斗中试图利用安娜的人干的好事。
争夺继承权的那些人想破坏我的领地经营状况,对我的能力提出质疑,让我和安娜的婚姻变回白纸一张。第一公爵家继承人可是国家的栋梁,无能者将动摇国家,所以王家继承人介入处理也相当合理。
但他们的计画失败了,因为安娜发现秘银的原料,魔道具生产业也顺利上了轨道。他们本来想对我挑三拣四,反而却证明了我的能力。
我猜这些打错算盘的人总有一天会直接冲着我来。要攻击的话,当然不会选择警备森严的王都宅邸或赛文森瓦兹领地的公爵宫殿,而是这个护卫不足的领地。我猜得没错,他们果然出手了,两地同时发生火灾的原因昭然若揭。
我可不能让安娜身陷险境,绝对不行,所以将剩下的骑士全都派去保护安娜。为了不让安娜被盯上,我故意接下战帖,独自在没有护卫的状况下比骑士早一步赶往矿场。
给出这个天大的好机会之后,他们一定会来追我,但我的目的是利用敌袭反将犯人一网打尽。对付为达手段不惜犯罪的人,我只能消除他们的棋子,只要消除棋子,幕后黑手的动作也会变得迟钝。
「但吉诺利乌斯先生真了不起呢。」
「是啊,真的很了不起,居然敢在没有护卫的状况下前往矿场。」
坐在车厢对面的两人这么说,他们是执事长马修和女仆长玛丽。
我本来想独自前往矿场,结果这两人说什么都要跟过来,完全不听劝。火灾状况刻不容缓,我没时间悠悠哉哉跟他们争论,只好同意两人同行。
没问题,两个人我还守得住。只要吩咐他们不准离开马车,再用障壁系魔法罩住整辆马车就好。
「前方约两百(两洞洞)共尺的路上设有拒马,拒马后方及侧边均有男子守卫,正在注视本车。
可目测数量为十七(么拐),兵装为弓四、枪三、重装六,其余未知。请求指示。」
车夫打开马车的小窗如此报备。
这种回报方式听起来彷佛骑士,但这位车夫的本质就是骑士。他身披长袍,底下却是重装骑士铠甲,遮住脸庞的兜帽下方则是全罩式头盔。为了预防敌袭,我连车夫都用了可以随时应战的人。
「慢慢减速,在前方二十(两洞)共尺处停车。」
「遵命。」
向车夫下达指示后,我开始准备魔法。
「呵呵呵,原来有埋伏啊,这下糟啦。」
「呵呵呵呵呵,是呀,糟糕了呢。」
原本担心这两人会惊慌失措,看来没什么问题。他们岂止不慌,甚至冷静到过头的地步。
「好,可以上了。」
「咦!不行!在马车上等我!」
「呵呵呵呵呵,别担心,这里就交给执事长,我们好好欣赏就好。」
我伸出手想阻止马修,玛丽却抓住我的手这么说。因为手臂被玛丽抓住,我根本来不及制止,马修就迅速走下马车。玛丽逼我坐在椅子上后,连她也下车了。
糟糕,计画生变,没想到他们会离开马车。
我也急忙下车。
「就是他!目标就是那个年轻男人!发射!」
「什么!」
我太过惊讶,忍不住大喊一声,但不是因为弓兵朝我射箭。此举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是发动不可见的魔法障壁之后才下车的。
让我惊讶的是,在急速飞来的弓箭还没击中魔法障壁之前,马修就全部抓住了。
「呵呵呵呵呵,真是急性子,怎么没说一声就忽然射箭呢?但这样也好,我才能看出你们的目的。」
对方明明朝我们射箭攻击,玛丽却发出爽朗的笑声。
「哦?这个味道和颜色,是附子吧。」
往抓在手上的箭镞观察了一会儿,马修就把箭矢丢在一旁。
「女仆长,吉诺利乌斯先生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两人谈完后,马修的身影就瞬间消失,下一秒竟出现在远处的弓兵面前。他将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前端凑在一起摆出独特手势,再用这三指的指尖往弓兵身上一戳,光是这样弓兵就翻白眼昏倒了。马修继续瞬间移动,将弓兵一一击倒。
太惊人了!他的动作根本不像瘦弱的白发老翁,不对,根本不像人类!
「对方手无寸铁!穿铠甲的人都过去围住他!再趁隙用长枪攻击!你们去解决目标!」
袭击犯中身披铠甲的那些人作势包围马修,却没能成功,因为他们也昏过去了。马修跟刚才一样,只是用凑在一起的三根指尖往铠甲一戳而已。
我在右眼发动魔眼系上级魔法「检查眼」。我好歹也是前工程师,区区检查魔法难不倒我。
……原来如此,是「气」啊。马修用指尖戳向铠甲,铠甲并无凹陷,对方也不可能被打飞,真的只是用指尖戳了铠甲一下而已,但这一戳就让对方直接昏厥,原因就是从指尖释放出的「气」。马修的气穿透铠甲,直接注入对方体内。
前世融合西洋魔术和东洋气功后,掀起了魔法革命,催生出现代魔法的基础。因为在义务教育都会学到,所以人人都具有「气」的常识。
可是我们学习「气」的运用,是为了让魔法更有效率,基础始终还是西洋魔术。马修施展的是没有魔力,单纯运用「气」的技巧,和我所知的运用法截然不同。
那就是人称「武功」的技术吧。
「可恶!全都给我上!」
看似队长的铠甲男子一声令下,就陆续有人从路边的巨石阴影处和树上冲了出来,后续现身的大约有四十人,原来和我们正面对决的还不到一半吗?
「留下两个人,其他人都去拦住那个老头子,不用打倒他,把他拦住就行了。你们两个就趁这段时间去解决目标!」
那些男人开始排兵布阵,似乎想从远处包围马修。
「唔嗯,因为你们胆敢偷袭赛文森瓦兹家,我本来还以为你们有什么特殊手段,想先看看情况……结果没什么怪招嘛。那我就要尽快将你们摆平了。」
马修仔细端详冲上前的男人这么说,并摆出马步深蹲的架式,以及跟刚才一样让大拇指到中指那三只指尖相碰的独特手势。
我知道这个架式!是螳螂拳!那是前世在游戏里见过的螳螂拳架式!
随后敌军倒下的速度顿时飙升。马修以惊人的速度四处移动,明明才离他十几共尺远,我的眼睛却追不上他的动作。马修的残影在各处来回闪现,短短一两秒的时间,十几个袭击犯就重摔在地。
「这种实力和技巧!难道是『阎王』吗!」
其中一个袭击犯瞪大双眼喊道。
「再继续把他们弄昏的话,货台就装不下了,女仆长,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去河对岸解决那些监视的人。」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袭击犯表情抽搐,胆战心惊有所提防,马修和玛丽的口气却和他们截然不同,显得无比从容。
「什么!」
我吓得发出惊呼。
从水的色泽来看,这条河有一定的深度,走进河里至少会淹过膝盖,马修却走在那条河的水面上。
那也是武功吗?连这种事都办得到吗?
「呵呵呵呵呵,这是名为『水上漂』的技巧,不知道的人看了确实会吓一跳,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赛文森瓦兹家有很多仆人都会这一招。」
……我都不知道,原来有很多人会这一招吗……比起看到走在水面上的人,生活中常见的那些人是武功高手这件事更让我震惊。
「好啦,我也该做好自己的工作了。」
说完,玛丽就轻轻举起右手并将掌心朝上,结果空无一物的掌心竟冒出大量淡红色花瓣。
冒出的花瓣并没有掉落在地,而是在半空中轻盈飞舞旋转,彷佛要将袭击犯团团包围。
「这是!『梅花剑阵』吗!」
「那!那个女人是『花剑仙』吗!」
那群袭击犯躁动起来。
他们将那些比粉樱色更加红艳的花瓣称为梅花,所以是梅树的花瓣吗?
听到他们口中的「剑」阵二字,我不禁疑惑。玛丽手中不但没有拿剑,连腰间也没有佩剑,应该不能算是「剑」阵吧。
还有另一件怪事。只用右眼的「检查眼」观察的话,可知花瓣是由「气」建构而成。通常光靠肉眼无法辨识出「气」,我却能用左眼直接看到这些花瓣。这些花瓣跟「气」相差甚远,我甚至不确定能否称之为「气」。
「糟糕!使出『护身刚气』!之后的事先不用管!给我使出所有内功撑过这一招!掉在地上的盾也拿来用!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看似队长的男子焦躁地大吼道。我用「检查眼」发现那些身着便衣的男子施展出「气」,如薄膜般罩住他们全身。
「呵呵呵,这点小伎俩,可挡不住满山开遍的古梅绯花啊?」
玛丽勾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这么说。
将那些昏倒的男子堆在马车连结的货台上后,我们继续赶路。被堆在货台上的那些人翻着白眼全身痉挛,而且没有用绳索捆绑。我们已经巧妙地扰乱他们的气脉,让他们无法自行恢复,就算想动也动不了,所以不需要捆绑。
「审讯这些人的工作就交给我吧,矿场的火灾告一段落后就马上处理。」
「是啊,这样也好,毕竟这家伙擅长点穴术嘛。」
两人在奔驰的马车中这么说。
我没听说过点穴术,便开口提问:
「人体内有许多经络秘孔,将气注入后就能显现出各种效果。即使是同样的经络秘孔,只要改变『气』的质与量,就会出现完全不同的效果。依照方法不同,也能让对方说出知道的所有事。在赛文森瓦兹家的仆人中,我是最擅长点穴术的行家,所以除了战斗之外,我可是最派得上用场的人啊。」
「呵呵呵呵呵,是呀,执事长很擅长点压穴道这种老掉牙的技术嘛。」
马修说完,玛丽又补上这一句,似乎觉得「最派得上用场」这句话很是刺耳。这两人的敌对意识真的很强。
「女仆长也很擅长使用花瓣的技术,但差不多也该收手了吧?考量到你的岁数,应该不适合花瓣这种小女孩的玩意了吧?」
马修用这句话反击玛丽后,两人又火光四射地狠狠互瞪。
「您的脸色很难看呢,要不要停下马车稍作休息?」
「不用,没关系。」
玛丽忧心忡忡地这么说,但我们要赶往火灾现场,根本没时间慢慢休息。
我的脸色难看,是因为方才目睹了玛丽的技术。玛丽明明没有持剑,袭击犯却说是「梅花『剑』阵」。我马上就听懂了,因为每一片花瓣都是「剑」。
花瓣将像切豆腐一样将金属盾牌劈裂,无数花瓣从四面八方将人体千刀万剐的画面实在太惊悚了。包含前世在内,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目睹这种场面。
玛丽是将灰白发梳在脑后,体型微胖的温柔老妇人,但从外表根本无法想像她的战斗能力如此出众。
「抱歉让您看到那种场面,但这也是夫人的指示。」
「岳母吗?」
「没错,夫人早已料到本次会有人偷袭这个领地,才会派我和女仆长在您身边护卫。」
当我说要独自前往火灾现场时,这两人说什么都要同行,完全不听劝。之所以会如此坚持,就是因为岳母的指示吧。
「毕竟是难得的袭击,夫人也打算将这场行动当作吉诺利乌斯先生学习的机会,所以才要让您见血。执事长那一招不会让敌人出血,所以才由我解决剩下那群人,让吉诺利乌斯先生好好学习。」
「……为什么必须让我见血?」
「呵呵呵,因为吉诺利乌斯先生将来要成为家主,是事发之际必须率领家族抗战的立场。要是作战指挥官看到血就昏倒,大家也很难办事呢。」
「战场是无情的,有时也得在尸横遍野的战壕中吃战备口粮。要是看到血就失去食欲,您的体力根本撑不住。」
也是,这里可不是前世那种和平的国家,是几乎每天都要跟魔物决一死战,国家和领地之间偶尔也会爆发战争的世界,刚才也有人要取我的小命。既然身于率领家族征战的立场,我就得习惯这种暴力场面才行。
这次我故意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引诱袭击犯攻击,我觉得这是让人出乎意料的奇招。犯人就不用说了,我以为周遭的人也猜不到我的行动。
结果并非如此。岳母不但老早就猜到事态会如此发展,事先派遣强力护卫与我随行,甚至还有时间利用本次事件当成我的领主教育。
我自以为是让人拍案叫绝的妙招,结果从头到尾都在岳母的掌控之中。原本想赌上性命迎战,却只是在岳母准备好的教学模式中安全玩耍而已。
我得更努力才行,还没有能力胜任这个家族的家主,有资格站在安娜身边的可不是这种一无是处的男人。
「所以下一餐我准备了生牛排,饮品就准备甲鱼的鲜血果汁好吗?您要努力吃完喔。」
……我实在没有自信,甲鱼鲜血果汁这种东西更是……但我会努力。有资格站在安娜身边的,是能将甲鱼鲜血果汁喝得津津有味的男人。
「感觉好像不太对……但态度积极也是好事一桩啦。」
马修笑着说。
我不小心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了。会让我忍不住喃喃自语,可见我的心有多动摇。
◆◆◆安娜史塔西亚视角◆◆◆
我在王都的赛文森瓦兹家名为「堇青」的资料室中,审视家中密探所写的报告书。重要事件有时不会做成文书档案,但密探在各地察知的情报,基本上都会以报告书的形式收在此处。
会利用这间资料室的人主要是母亲。她会分析这些汇集的情报并拟定策略,将必要情报提供给忙于宰相与家主之职的父亲,这就是母亲的工作。
我最近也经常来这里。我也想像母亲支援父亲那样,为工作忙碌的吉诺先生贡献心力。
要从众多报告书中掌握整体情况,就像单凭雨滴回推雨云形状,相当不容易。这对母亲来说易如反掌,对我来说还是难如登天。所以我现在只能拼命学习,希望能早日达到母亲的水准。
吉诺先生真的是优秀到无可挑剔的人。在学期间也是表现优异,毕业后还被获封伯爵,成为一级魔法师,还让贫困领地的财政转亏为盈。
我根本配不上吉诺先生,再这样下去,我只是他的累赘……
「天哪!居然有这种事!」
我在报告书上看到令人震惊的内容。吉诺先生居然在西蒙领地被五十九名袭击者偷袭,还差点遭到暗杀。
母亲应该知道这件事吧……因为事前就发现了,才会派遣玛丽和马修担任护卫。将这么多情报一一分析,甚至连袭击地点都准确预测的母亲,和此时此刻才知道的我……差距未免也太大了。我果然……一点用都没有。
「吉诺先生都没有告诉我……」
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打击。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真希望他能跟我说一声,吉诺先生却只字未提。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啊……
「吉诺利乌斯先生之所以没告诉少夫人,是担心您不擅长面对杀戮场面。如果表现出勇于面对的态度,他一定会告诉您的。」
布丽琪开口鼓励我。
或许是吧。吉诺先生现在也愿意向我坦承自己的弱点,但没将暗杀未遂这件事告诉我,应该是因为我不够可靠。他会派遣护卫保护我,一定也是担心我的应对能力不足。
我果然只是吉诺先生的累赘……
但我不会放弃,我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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