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罚:卡吉特连峰崩坏剿灭作战6-章节
这是我到后来才知道的事。从结论说起来,吕芬他们的增援没有赶上。
──卡吉特连峰歼灭扫荡作战,第十三天。
对我们而言是最后一天。从前一天开始不断降下的雨水,全然没有停息的迹象。在所有层面上,这一天都让人心情差到极点。
首先是在黎明之前。随着一阵刺耳的吼叫,在「墓穴」备战的我们遭到袭击了。
敌军以小型异形为主,有胡亚、波基以及阿尔劳涅。说起来,体型比它们还大的异形本来就进不了「墓穴」。要凑齐小型种的数量,多少需要一点时间吧。
最初的战斗,是从「墓穴」入口前的攻防战展开。
「差不多要来了呢。」
纳鲁库·德克斯特说道。
「先前聚集起来的家伙们在行动了哦。」
我越过堆筑于「墓穴」入口前的掩体朝斜坡往下看──能看见敌方在接近中。它们组成几阶段的疑似队列的阵形,开始移动了。没错,就是队列。从至今为止的异形来看,那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泰奥莉塔大人她没问题吗?」
「那家伙有自己的工作。」
「说的也是。唯有泰奥莉塔大人,一定要让她活着回去。就算以性命为代价……!」
「别那样。她不是会因为你这样做而高兴的那种人。」
「请向本人保密。这是心态上的问题。我觉得……如果是为了某种自己能够相信的,有分量的,重要的东西,那就能比平时还要努力。有泰奥莉塔大人在,真的太好了。」
或许跟他说的一样。毕竟我也是一样,我想起了自己从军的契机。如果只爱惜自己的小命,那就不该待在这种地方。这些家伙不是被征召的市民,而是志愿兵,他们多多少少都有觉悟。这个世间就是如此。
──受伤的觉悟,杀敌的觉悟──有个万一的时候,也有赴死一战的觉悟。
「泰奥莉塔啊。那家伙,还挺有胆识的。」
如此低语道的是莎莉塔芙。她一脸无趣地听着我们的谈话。
「那些叫做『女神』的家伙都不能相信。不过,那家伙很特别。她还不赖。」
总觉得莎莉塔芙的说法令人莫名介意。山之部族对「女神」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若是诺鲁卡由,或许会表示兴趣吧。但是现在没有空问她那些事了。
「还有,平地人。你们也是,变得像样一点了。」
莎莉塔芙以手指沿着斧刃滑过,同时低声说道。
「如果已经做好决一死战的觉悟,那么就算对方是平地人,我也会表示尊敬。可不要只是嘴上说说哦。」
「希望你不要误会,莎莉塔芙。」
纳鲁库说道。
「我们有战斗的觉悟,但我们不会轻易阵亡。因为我们想要让更多人听听佛鲁巴兹卿的英勇事迹,我有代替米蕾蒂记录的义务。」
纳鲁库也变得会开玩笑了。有些士兵还因此噗嗤一笑。对此,我能回应的说法只有一个:
「随你便吧。」
眼下的斜坡传来了怪叫。小型的异形们一齐开始行动了。它们奔驰、加速,朝着此处渐渐形成冲锋的队形,在泥泞的地面冲刺着。
在连绵不断的雨势中,它们就像泥水形成的暴风一般。
「工作的时间到了。在这里把异形杀个片甲不留吧。」
我与大家一起举起雷杖,将杖身架在掩体上。不必窥视瞄准镜,敌军的数量压倒性地庞大,不管怎么样都打得中。因此我们统一步调,一齐射击。
我下达号令:
「开火!」
「遵命!」
爆裂声响起。我们释放的雷击,一只不漏地命中打头阵奔上来的胡亚们。只凭这个程度,敌方的气势几乎没有衰退。
而且有几只行动迅速的波基,从胡亚的背后跳了出来。应付那些波基则是莎莉塔芙的工作。
「拜托了,莎莉塔芙。」
犯不着我下达指示。
「咕哇唔!」
那家伙从藏身用的掩体后方跳出来,挥舞她的手斧。一只、两只。莎莉塔芙迅速地接连收拾敌军。她的运动能力果然强大。莎莉塔芙露出尖锐的虎牙说:
「轻轻松松,勇者!再多放几只过来。」
这样就能多一点缓冲了。还能再射一波。
「开火!」
「遵……命!」
在我的号令之下,雷光穿透雨幕。又一次全弹命中。不过这波攻击对敌军的突击仍旧几乎不造成影响。想必是因为站在前方冲锋陷阵的那只胡亚,它是一头比其他同类还大上一号的个体。五彩缤纷的表皮被雨水濡湿而闪闪发光。即使遭到雷光直击,它也几乎不会展现惧色。
那家伙的存在鼓舞了其他胡亚,使它们奋力狂奔。
「……渣布。」
我触碰脖子上的圣印,低声说道。
「前面那个,大只又华丽的家伙。干掉它。」
「好的好的,了解──嘿!」
甚至不用等个一拍。渣布那轻挑的声音传来的同时,前端那头既大只又华丽的胡亚个体的脑袋瓜便遭轰飞。巨大的身躯溃倒在地,使得群体全员明显胆怯起来。
「怎么样呀?很完美吧?」
我只有把渣布派出「墓穴」外头。这下敌军不只要留意「墓穴」,还得将注意力分散给外部才行。实际上,敌军已经派出分遣队了。它们一定是想找到渣布的位置,并且把他逼出来吧。
「敌人去找你了。想办法处理掉它们。」
「唔哦。天才渣布还真受欢迎呢!──我会想办法处理的,大哥你们也是,请不要死太多人哦,那种阴郁的气氛,我不是很喜欢!」
「我也有这个打算──好,下一波。」
我下达第三次的号令,向脚步有些杂乱的胡亚群体,发射下一波雷击。
「开火!」
闪光射杀了胡亚们。这样的射击重复了几次后,接着我们引爆了事先铺设的诺鲁卡由特制地底炸弹,阻断了它们的气势。这波攻击以后,我们就只能退守到「墓穴」里头了。
如此一来,剩下能做的就只剩弄垮入口来争取时间,并且在内部迎击。
(你在那里吗,普加姆?)
我在异形大军的后方寻找指挥官的身影。
将敌军引入这座「墓穴」之中,是我们仅存的胜算。
◆
(事情变得麻烦了。)
铎达在圣印式照明的朦胧光辉下潜伏,等待时机。
这座「墓穴」的暗处,令人感到窒息。铎达原本就很讨厌狭窄的场所,那恐怕是因为他在被判处勇者刑之前的漫长时间,都被关在牢狱之中的经验使然。
此处在「墓穴」之中算是比较宽广的空间了,但还是有股密闭感。
(已经攻进来了吗?)
铎达察觉到敌方的气息。异形们的脚步声、怪叫声、某种东西的爆裂声,以及冲突声。诸如此类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传入铎达耳中。他心想,赛罗等人应该在出入口应战才对,不晓得是不是被攻破了。
(要是能去赛罗那里就好了。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很可靠。)
铎达后悔了。虽然选择待在这里的是自己,但铎达怀疑这个决定说不定失败了。
铎达从赛罗那边听取过有关「墓穴」内攻防的作战。主要的目标是借由兵分二路使敌军分散,并各自应付。然后把其中一方当成陷阱。
一边是由赛罗与泰奥莉塔领军。有「佛鲁巴兹军」的精锐成员与莎莉塔芙,共十名人员。
另一边是诺鲁卡由与特莉希尔,再加上「佛鲁巴兹军」,一共十五名。
「你要选哪里?老实说,你选哪边我都没差就是了……」
听到赛罗这么说,铎达选择了后者。
毕竟这里人数比较多,而且他知道敌人的目标是泰奥莉塔。攻击一定也会集中在赛罗他们那边。也因为铎达有那种看法,所以才会期望加入这组。
「可是差别没有多大对不对……?敌人的数量,好像有一万只吧?」
「上吊狐,你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丧气话?」
特莉希尔回应了铎达的自言自语。她在铎达的右侧待命。
「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吧?这里无处可逃哦。」
「是没错啦……我最糟糕也能复活所以是没关系……」
铎达甚至不敢侧眼看特莉希尔一眼。因为很可怕。不过,现在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不过你不一样不是吗?要死的时候你真的会死。」
「哼!怎么?上吊狐,你在担心我吗?」
「咦?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如果你死了……」
「如果我死了,怎样?」
「我觉得我也绝对会死。如果是连你都会死的强度,那我保证活不下来……所以说,我可以请你多努力一点……想办法不要死吗……?」
「你真是超乎我想像的笨蛋啊。」
急转直下,特莉希尔散发不愉快的气息,像野兽低吼似的说道:
「什么『努力不要死』,才不用你告诉我。」
「谈天就到此为止,要来了。」
诺鲁卡由低声说道。这个男人的话语总会令铎达感到一股疑似威严的氛围,让他觉得很没道理。
「铎达。朕决定暂时册封你为骑士。尽管你是最恶劣的窃盗犯,但无可厚非。」
诺鲁卡由一边说着,一边以手中的剑触碰铎达的脑袋。背面与正面,各一次。这该不会是册封骑士时的礼法吧?铎达并不是很了解。
「朕的禁卫骑士铎达啊,精湛地指挥这场作战给朕看吧。」
铎达觉得那是蛮不讲理的要求。
(我又不是赛罗或芭特谢。)
铎达暗自觉得,如果有渣布之类的人在这里就好了。干脆莱诺也可以──然而,无可奈何。铎达想把指挥官的任务转交给特莉希尔,只是理所当然地被拒绝了。
「我拒绝。你差不多该有所成长了。上吊狐,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吧。」
「我哪有什么实力啦……如果失败了要怎么办?我根本没有指挥过军队啊……」
「我是在叫你不准失败。不要让我失望。」
「呃,是哦……」
铎达使劲抓紧胸襟,想要停下这股悸动。
「那……那么,各位。」
他开始模仿起指挥官,并且心想──赛罗也是在这种紧张之中战斗的吗?
「按照预定,一面攻击敌人,一面吸引它们……计画是这样说的。」
铎达异于常人的敏锐知觉,完完全全感知到敌方的接近。他有办法掌握正确的距离,甚至能判读出还差几步。
「要来喽!」
铎达喊道,同时自己也握紧雷杖。杖尖指向黑暗的深处。从脚步声与吠声便能得知,有一群诡异鼓胀、扭曲变形的,状似犬类的兽影,正在奔往此处。
「呃~同时射击!」
「不要给我『呃』。」
特莉希尔念道。
「快点开始。」
「我知道啦──开火吧!快开火!尽管射没关系!」
他从赛罗那里收到了那样的指示。他说可以尽情战斗,把蓄光弹匣用光也没关系。
如果这样也打不赢,那就无计可施了。
(好过分的作战。)
铎达咬紧牙关,同时释放雷击。
(这种事,才不是我的职责咧。)
但是,现在如果不战斗──就等于什么也不做地看着别人被杀掉,而且自己也会死掉。铎达最起码还能做的事,只剩下按照赛罗的指示工作了。
铎达以颤抖的手举着雷杖。房间的入口有一群波基杀了进来,所以根本没必要瞄准,只要扣扳机就打得中。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换弹匣。这个动作形成破绽,使他们没办法完全压制跑进房内的敌军。
铎达连忙举起手说:
「后……后退!它们已经进来了!」
「已经要撤了吗?上吊狐。你的定夺也下太快了……不过……」
特莉希尔的右手有动作了。那是投掷用的标枪──枪尖上刻有圣印。那个构造与杰斯偶尔在使用的,空战专用的飞枪应该很类似。
光线与火焰在敌阵之中炸裂,焚杀了闯到入口处的异形。
「在这个局面下你的判断倒是能派上用场呢。或许该说赛罗·佛鲁巴兹的人才配置很不赖才对。」
「唔嗯。毕竟是我军的总帅,那是再当然不过的了。」
诺鲁卡由自豪地点头道。他完全不参与射击。相对的,他开封最后一个装有蓄光弹匣的箱子,转而进行雷杖的维修与补充。
「特莉希尔,你也尽可能创下一些战功吧。当我军胜利之时,朕会以夺回来的人类领土回报你的。」
「还真大方啊,小丑国王。」
特莉希尔讽刺似的笑了声,接着挥舞长剑,砍下那些逃过迎击冲进室内的波基首级。
「那么,我先说,我想要梅铎王家的旧首都。」
「唔嗯。原来你是梅铎出身的啊。」
「你不知道梅铎贵族的习俗吗?红发的孩子会遭人忌讳。至少在我出生时是那样。」
特莉希尔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抓住铎达的手臂,用力拉过来。
「──我讲太多废话了。上吊狐,快给我跑起来。你不是要撤退吗!」
「我……我知道啦!诺鲁卡由,还有大家也快点跑!」
铎达朝背后击发一次雷杖,这次──什么也没打到。
他的雷击朝别的方向飞去,只有在天花板上挖穿一个洞。铎达之外的「佛鲁巴兹军」的同时射击有效多了。他们全弹命中,彻底阻止了敌军的气势。
「那个啊,铎达队长,您多少打中个一发嘛。」
「话说,真亏您能够打偏呢。都飞到天花板上了。」
铎达被人投以傻眼的苦笑。他只能回应他们一张抽搐的表情。
「那个,各位……你们的神经到底有多粗啊?你们跟我不一样,被杀了可是会死的哦。」
铎达想问大家「你们不怕吗?」,但士兵们面面相觑后说:
「怕是会怕啦……话说,原来铎达队长会说这种话哦?」
「诺鲁卡由陛下答应我,如果活下来就册封领地给我,所以就……」
「毕竟我们要是把您丢在这里跑掉,您也太可怜了,铎达队长。您应该会哭吧?」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
铎达辩驳道,却引来哄堂大笑。他很不善于面对这种态度。他们的嘴皮子,怎么想都跟赛罗那种不严谨的态度一样,明明事关自己的性命。
(大家都疯了啦。)
铎达心想──我奉陪不下去了,他们一点都不认真,为什么不能再严肃一点?
(而且……还叫我队长耶。)
那个称呼,让铎达不舒服到了极点。就算是玩笑也开过头了。铎达认为自己承担不了那种重责大任。
(赛罗让我做太多事了啦。都比特莉希尔还严格了……!)
即使如此,铎达也只能完成他的使命;因为这里无路可逃。铎达心想──这难不成是某种处罚吗?怎么只有自己频频遭到这么悲惨的事?
再穿过一个房间,他们就没有退路了。
◆
这座「墓穴」的内部,就像一座小型迷宫。
我会将原本人数已少之又少的部队拆成两队,理由就是这个。至少可以分散对手的战力。
前往深处的路径有两条──细的跟粗的。
我所指挥的部队,负责粗的这条路。敌方的攻击实在猛烈──根本无法保持从容。只不过,还是能够争取时间。这种战斗压倒性地不利于进攻方。哪里有哪些东西我方都能完全掌握,而且还能进行埋伏。
要对那些穿过通道而来的敌军发动集中攻击也很容易。
「好,同时射击!一波就好!开火!」
「遵命……!」
集中火力。好几条雷光奔腾,贯穿了敌军。
闯入这条通道的是胡亚的群体。这个群体以机动力与防御力兼具的胡亚为主,另外还参杂几只阿尔劳涅的大型个体。尽管它们的冲锋能力坚强,但胡亚与阿尔劳涅的体型成了弱点。它们的尸体渐渐变成阻挡后续部队的壁垒。
至于跳过壁垒的家伙,对莎莉塔芙而言则是绝佳的猎物。
「咕哇啊啊!」
莎莉塔芙的手斧随着那声咆哮迎击敌军。彷佛砍柴一般,漂亮地一刀两断。虽然不及达也,却也是了不得的臂力。
「下一波要来了!佛鲁巴兹卿!要再一次同时射击吗?」
借由雷杖来迎击,也差不多开始吃紧了。因为蓄光弹匣数量也有限。再两回就是极限了吧。
我们应该逃往深处──而「深处」也所剩无几,只剩「玄室」跟其前方的小房间而已。
「这里先告一段落,退回通道里!撤退,我来争取时──」
那个瞬间,后方的地面在翻动。某种东西冒了出来。
(现在来吗……!)
是博格特。这种多足的异形一次出现了两只。它们钻到地底,绕到我们后方了。我们在地底埋了好几个迎击用的圣印,只不过它们仍然随时都有可能找到守备薄弱的地点强行突破。
因此我当机立断。
「后面我来负责。我一个就够了!」
我启动飞翔印萨卡拉,朝地面一蹬,低空跳跃。然后拔出小刀,朝头部与躯干之间的空隙刺入。
爆破在一瞬间发生。博格特的身体被我炸烂。再对付一只也不困难。我躲过对方扭转身体发动的冲撞,然后踹了对方一脚,接着迅速拔剑狠狠砍下。博格特发出一阵尖锐的惨叫。
(剩下的还有──)
我以探查印敲敲脚边,得知还有其他几只博格特在地底中移动。数量绝不算多,但下一波要来了。
「纳鲁库!我离不开这里,你们再射一波──」
当我回过头,才发现前线的状况剧烈恶化。
莎莉塔芙处于孤立。超大型的阿尔劳涅强行闯了进来。莎莉塔芙前去阻止它,然而它的体型大到那家伙的手斧没办法造成致命伤。
顶多维持拮抗状态。其他人也是,光应付小型的胡亚就尽全力了。
「可恶!」
我没办法上前帮助莎莉塔芙。又一只博格特冲破地面现身了。只要放跑一只,就会让他们的背后遭受袭击。
眼看着莎莉塔芙渐渐屈居劣势。那是一只相当强大的阿尔劳涅个体,它挥舞四根有如触手的藤蔓,对莎莉塔芙穷追猛打。即使是莎莉塔芙一身的怪力与爆发力,也没办法完全挺过阿尔劳涅的攻击。
每当藤蔓挥出破风声,莎莉塔芙的身上就会多一道伤口。
「咕──啊!」
莎莉塔芙砍掉其中一根,但没办法再砍掉更多了。
挥打而来的藤蔓,朝她的大腿部深深地鞭去一块肉。莎莉塔芙跪了下来。下一鞭则朝向头部──这一击虽然被她架挡开来,相对的左手臂却被砍飞。赤红的断面喷出血沫,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弧形。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莎莉塔芙一边尖叫一边向后仰,因为藤蔓挥出的下一击正朝她的胸口挥去。
一切都糟糕透了。陷入孤立的莎莉塔芙也好,无法前去救援的我也罢──前去救助莎莉塔芙的纳鲁库·德克斯特亦是如此。全都糟透了。
「莎莉塔芙!」
纳鲁库翻滚着冲出去的同时,启动了雷杖。
「把头低下!」
零距离射击。纳鲁库闯入莎莉塔芙与阿尔劳涅之间,释放雷击。而且是一阵连射。
相当于阿尔劳涅之头颅的巨大花朵应声爆散,随即发出有如悲鸣的叫声。只不过,藤蔓的势头没有停下。剩下的三根触手奔腾而来,纳鲁库代替莎莉塔芙承受了一切。握着雷杖的手臂、脚踝,以及──躯干。
致命伤已造成。我踢破了最后一只博格特的脑袋,同时目睹了那个景像。阿尔劳涅一阵一阵地抽搐,停下了动作。
(糟透了。)
莎莉塔芙抱着纳鲁库那家伙。两人都动弹不得,他们被包围了。大型的阿尔劳涅已经断气,剩下的都是小型的胡亚。
「可恶啊──泰奥莉塔!」
她回应了我的呼唤,几把剑自头顶降下。
现在她的召唤已经不是能多次使用的手段,而且准头也不精确,不过用来对付胡亚还是非常有效。它们被刺杀一片,虽然放跑了几只,但那点程度只要一波射击就能解决。
──总而言之,当我赶到纳鲁库身边时,已经无可挽回了。
「佛鲁巴兹卿。」
纳鲁库说道。他的声音之中尚有力量。
如果这里有血之「女神」的小妖精,能否来得及呢?我不晓得。伤势太严重了。
「很抱歉。我原本,想,记录您的英勇事迹的。不过……莎莉塔芙,你没事就好。」
「开什么玩笑啊!平地人!你是笨蛋吗!」
莎莉塔芙非常愤慨。她按着自己的左手臂,表情回过头看向我,一副要咬上来的样子。
「我的伤已经不能战斗了。该活下来的是这家伙!是这家伙才对!」
「不。你别强人所难了,莎莉塔芙。」
我开始帮莎莉塔芙止血,至少先这样处理。虽然不太干净,但我撕了一条布把断肢绑起来。如果是医疗用的凝血印,那倒还有剩。在那之前应该要消毒吧?这一个,我一定要救下来。
「眼前有一个快死掉的家伙,你能默默看着吗?还是说山之部族的做法跟我们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
莎莉塔芙嘀咕道,然后在喉咙深处不清不楚地说:
「那方面,没有不一样。可是,他跑来救我,让我觉得……不能原谅……!」
「忍耐吧。被人拯救的这方,只能忍耐了。」
仔细想想,这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本来只要由死不了的我们几个战斗就好了,要死也死我们几个就够了。这种事说到底根本大错特错──然而这些都只能忍耐。
「抱歉啦,纳鲁库。虽然我想请你喝点酒或抽个菸,不过现在连肉味面筋也没了。食材在昨天都用完了。」
「是的。我知道。不过,那个……佛鲁巴兹卿,请问,您还记得吗?」
「记得哪件事?」
「我的……哥哥。他叫做赛威尔·德克斯特……」
那个名字彷佛钥匙一般,使我回忆起一切。
我认识他。
「他以前,在您的第五圣骑士团里,担任副官。」
赛威尔·德克斯特。他是我的副官。在补给方面,我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他的五官很严肃且拘谨。在这座卡吉特连峰辗转征战的期间,他一直在我身边。他很爱操心,很节俭,到了关键时刻出手却很阔绰。
「我有个弟弟。」
我好像也听过他这么说。
「在卡吉特连峰这里的战事告一个段落以后,您愿意跟我去见见他吗?」
那个口吻以他而言很稀奇,就像在讨论一件让他小有愧疚的事一样。
「我有点想让弟弟看看我威风的模样,因为我算是代替父母扶养他的人。」
──这件事,为什么我会忘了?
「像赛威尔哥哥一样战斗,是我的梦想。」
纳鲁库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咬字还很清楚。莎莉塔芙频频发出低吼盯着他看。
「佛鲁巴兹卿……我有……做到吗?」
「当然。」
(插图010)
我拍拍纳鲁库的肩膀道。除此之外,我不晓得该怎办才好。
这种事真的糟透了。虽然糟到了极点,可是,我还是只能演下去。现在除了这么做之外,我还能为纳鲁库做些什么?顶多只能把伟大的佛鲁巴兹卿给饰演好而已。
「你是个伟大的家伙。所以说,你跟米蕾蒂的英勇事迹,我会负责流传下去的。」
「那太让人害羞了啦。不过……」
在我眼里看来,纳鲁库是一副真心感到害臊的模样。
「您愿意那么说,是我的荣幸……所以说,莎莉塔芙……」
纳鲁库转动视线。他还能看得见莎莉塔芙吗?
「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纳鲁库·德克斯特的话语,直到最后依然清晰明瞭。我听着莎莉塔芙宛如野兽嘶吼的声音,发觉自己找到一件该做的事。
我们需要为英雄而存在的故事。
不是指我们这些惩罚勇者──而是为了让那些会被我忘却的人物不被人遗忘。
(真不想死啊。)
我心想。
我必须将我所知的战斗的记忆,告诉某人才行。我想把纳鲁库与赛威尔究竟有多伟大,尽情告诉那个人。现在的我能做到的,只剩下这些了。
「……要行动了吗,佛鲁巴兹卿?敌人撤退了。」
残存的「佛鲁巴兹军」的其中一员,擦掉溅到脸上的血渍说道。这种状况发生时的席次,他们应该事先决定好了吧。接下来,将由这家伙负责指挥。那是一名眼珠子很大颗的男人。
「纳鲁库队长的遗骸,由我们搬运。想必敌军也会动真格,下一波就是最后了吧。」
「我也来搬吧。还有一件大工程在等着你们,尽量保存体力。」
「……我来,帮忙。我被他拜托后面的事了。」
莎莉塔芙以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扶起纳鲁库的遗骸。不晓得她的身体是什么构造,出血已经快止住了。真是顽强得可怕。
「这家伙。纳鲁库的,英……英勇事迹,我也会帮忙留下。我保证,会让大家都记得他。」
◆
铎达·鲁兹拉斯很讨厌战场。
呐喊四起,鲜血飞溅,大致上都会有某人对自己生气。那个人有时候是赛罗,有时候是杰斯,也有时候会是芭特谢。
但是,现在不一样──自己就是指挥的那个一方。就连特莉希尔都会向自己询问意见。
「怎么办?差不多又要来了。」
他们被逼到最后的大厅里头了。
「上吊狐,展现精彩的指挥给我见识见识吧。」
「就算你这么说……」
铎达伤透了脑筋。全都是没经历过的事。
机关几乎用完了。他们约在一刻钟前才击退敌人,喘了口气,但休息时间转眼间结束。铎达十分疲劳,连空腹的事情都被他忘记。食物则在昨天见底了。
铎达以外的士兵也差不了多少,大家都有带伤。连特莉希尔都蹲坐下来,似乎尽可能在保存体力的样子。唯独诺鲁卡由一个,稳坐在房间深处的「王座」上,看起来精神饱满的模样。
「这里就是决战之地了吧。」
诺鲁卡由神气地点了头,傲视铎达等人。
「朕会相信诸位,并且不会离开这里一步。好好守护朕吧。」
「讲得那么了不起是怎样!」
铎达实在忍无可忍了。对于顶撞诺鲁卡由的自己,铎达本人也感到意外。
「诺鲁卡由!你多少也来战斗啦!反正你那么有精神!要指挥的话你干脆自己来啊!」
铎达觉得自己根本在迁怒对方。但是,诺鲁卡由的反应还是很神气。
「朕毫无军事才干。你还比朕好一点。」
「我也没有好吗!」
「你有。只是你没有自觉罢了。进展到这里不是都很顺利吗?」
「才没有顺利咧。我已经到极限了,特莉希尔!说起来,还是由你来比较──」
「我不站在最前线怎么行?我可是这个队伍的最强战力哦。」
特莉希尔以右手挥剑。她的剑尖碰到了铎达的颈子。
「放弃吧。现在你最合适。」
「怎么这样……」
铎达觉得自己要腿软了。触碰脖子的剑刃很冰冷。
就在这时,异形们闯入了这座大厅。他们堵起来的入口大门,一口气被撞了开来。出现的是一头大型的犬型形异形──犬魔。铎达心想,原来那个大小的身躯也进得来啊。由那只犬魔打前锋,后头有数十只波基。不晓得后续还有多少只异形。
「迎……迎击!」
铎达喊叫着。
「开火!大的交给特莉希尔!」
「当然的判断。」
这种作战,铎达一点都不习惯。依照他的指示,全员一齐开火。波基们胆怯了,而特莉希尔则趁机袭击犬魔。
战况在顷刻之间呈现胶着状态。
这时有东西从最前线跳了出来。是哥布林。有四只武装短剑的个体。它们显然以铎达为目标。即使在铎达的眼中,它们的动作看起来也配合得很有默契。铎达不知为何想起了渣布。
对方压低身姿,俐落地使用短剑。动作有如杀手一般。
「队长,请您后退好吗!」
「话说您太碍事了。」
两位士兵一边口出爆言,一边把铎达推开。两人都拔出剑,与四只哥布林交锋。金属摩擦、撞击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开玩笑的耶……!)
战斗的结果,相当于两败俱伤。两只哥布林被砍倒,己方的两人也吐血倒地──还剩下两只。特莉希尔正在应付犬魔而无法抽身。
能看见其他士兵正在想办法赶过来。
(这不是闹着玩的,真的,不是闹着玩的啦……!)
要是那两个士兵跑过来的话,铎达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队伍会无法抵挡波基的突击。
也就是说,铎达只能靠自己了。
「别过来!」
铎达有自觉,自己脱口说出了奇怪的发言。
「我会自己处理。」
两只哥布林挥起短剑,铎达随即闪避。铎达能清晰地看见掠过眼前的剑刃,下一记也闪得掉,一点也不难。
(就是啊。这些家伙,跟赛罗还有特莉希尔比起来,一点都……)
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好怕的。
铎达觉得自己比它们快多了,而且也能从容应付。就那样闪过第三次,第四次的攻击,这时铎达发现──背后是墙壁,自己被逼到绝境了。
「糟了。」
铎达太得意忘形了。两只哥布林的剑尖自下而上伸长刺来。
躲不掉了;铎达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跳起来闪避。本来应该是没戏唱了。两把短剑,总有一把会刺中自己。铎达确信着,也对疼痛有了觉悟──然而,那阵痛苦没有袭来。
铎达不知为何,竟然闪掉了。
其中一把剑刃被某物给遮挡住了。铎达连思考原因的时间都没有,便奔向雷杖。那是被杀掉的两名士兵的武装。他一个翻滚,回过身的同时举起雷杖。
(我要用这个打中目标的话……)
追着铎达跑的其中一只哥布林将短剑刺了过来。铎达扭过脖子回避,同时朝对方踏近一步。哥布林的脸离自己很近,这个距离绝对打得中。铎达将杖间抵在对方的脖子上启动。
磅的一声,哥布林的头颅被他轰爆。
(还没完!)
还有一只。不过那只不必由铎达动手。一个体型壮大的人影压着那只哥布林,将剑插入它的心脏。是诺鲁卡由。
「你在做什么……?」
铎达以颤抖的声音询问道。他立刻理解到,诺鲁卡由也并非平安无事。哥布林的短剑刺在他的腹部上。
「诺鲁卡由你,在流血……那个,很不妙耶……」
「唔嗯。」
诺鲁卡由踢倒哥布林,接着当场跪倒。
「铎达。你的美德,就那么一个。你确实拥有美德……那就是……不会对比自己弱的人见死不救。好比说,你自己率领的士兵。」
诺鲁卡由按着淌血的腹部,缓缓向前倾倒。
「……因此,在国家危急的时候,你值得朕托付……唔唔嗯……好痛……这还真痛啊。」
「你疯了吧……」
铎达感觉得到自己的牙齿抖个不停。他没有赶到诺鲁卡由身边。因为他知道没有意义。陛下已经驾崩了。
「简直是疯了。」
他又重复一次。特莉希尔斩杀了犬魔。士兵们处于上风。铎达要击退这一波攻击。他认为自己或许办得到这件事。现在,能够存活的手段只有一个。
「碎屑印。」
铎达决定代替诺鲁卡由,发动最后的机关。
「要使用它!在这里阻挡它们!」
碎屑印──能将大厅入口给泥泞化,使通道崩塌。砂土能够为他们争取时间。这机关正是为此设置的。一旦用上碎屑印,剩下的就只能祈祷了。
祈祷赛罗会妥善收拾一切。
「上吊狐,你的表情变得像样多了嘛。」
虽然特莉希尔那么说,但没有那回事。不知为何,铎达觉得一切都太荒唐了。
(简直是疯了。)
铎达一味在脑海中重复这句话。仅只这次,下不为例。铎达的心境转换了。看在诺鲁卡由的命的份上,这次他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我才不要再搞一次种事。)
身体的颤抖毫不停歇。他心想──下一次,一定要在某人死掉以前溜之大吉。
◆
观察战况后,普加姆做出决断。
(我要深入「墓穴」,不会再让他们争取时间了。)
7110部队带回来的情报──「剑之『女神』泰奥莉塔所在的路线」很有用。惩罚勇者将人手拆成两队,利用有如迷宫的内部构造,持续逃向深处。
但是再怎么逃,他们恐怕也快抵达最深处了。从达克塔列夫山的规模来判断,不会再更深了才对。测量的成果这时有所斩获,这些细微之处,正是知识与情报派上用场的地方。
「四眼,跟上。」
「遵命。」
随普加姆前进的是四眼,以及他的部队。虽然数量大减,只剩下二十只左右,但这批成员是普加姆最能信任的一群。三眼负责古威西昂的护卫,无法离身。古威西昂相当厌恶普加姆为了攻略达克塔列夫山而集中兵力。
「有时候也会发生万一。」
古威西昂如此说道。
「而且就本人来看,怎么想都认为贵公急于立功,欠缺合理。日前本人借兵协助贵公的攻势,却折损了大半兵力。」
古威西昂露骨地对普加姆抱持着疑虑。借由提尔·纳·诺传递意识,古威西昂的想法清晰地传了过来。
「本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全兵力委付于你,同时还要请贵公留下护卫。」
那个主张确实有道理──多亏了古威西昂,三眼的部队才得以幸存。
至于二眼的部队,他们在禁闭中。
因为他在昨天的战斗中手下留情,所以普加姆对二眼施以制裁。他挖掉了二眼的一只眼球,并且打碎两腿的骨头。眼球已经回不去了。而他究竟会反省到什么程度,之后还得加以确认。
「就在前面了,普加姆阁下。」
四眼不会讲多余的话,他以雷杖的尖端指示门扉。
到此为止,都没有称得上抵抗的抵抗。顶多只有泥泞化的陷阱以及使通道崩塌的陷阱。虽然被对方多少争取到一点时间,但只要有普加姆的权能,那就不会是什么障碍。他以凝固的血液──「炼血」支撑通道,跨越陷阱。
(能行。)
除了7110部队的二十只,普加姆还带着自己亲自侵蚀的异形们。他让这些异形待在通道待命,负责阻击敌军。
(我要在这里,抹杀「女神」泰奥莉塔。)
普加姆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能抹杀「女神」,自己跟对方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普加姆远离门扉,大大挥动臂腕。这是他取名为「旋血」的权能的用法。飒──的一声,血雾旋成漩涡,冲破门扉。
果然有某种陷阱──普加姆看见雷光横飞,但没有对己方造成损害。
(被我逼到死路了吧……终于啊。)
这里比别的房间还宽广一点。在那深处,有普加姆的敌人。
房间之中只有不可靠的火把微光。普加姆熟知的那名男人在房内的正中央,这阵子看惯了的人类士兵们也在场。他们组织了阵形,但人数很少。大约三十人吧。其中还参杂着伤兵。奇怪的事情是,所有人都在头上戴着白色的布料,普加姆不确定那是圣印兵器,还是防御用的衣物。
虽然需要戒备,但普加姆的目的只有「女神」。
「──终于到了啊。好久不见,普加姆。」
在士兵中心的男人──赛罗·佛鲁巴兹举起手说道。
「原来你还活着啊。」
「没错,还活着。许久未见了。」
普加姆回应道。在谈话的段期间,他的双眼一直死盯着赛罗的身旁。这座房间内没有良好的照明,因此相当难以看清,不过确实就在那里。
一名娇小少女的身影。她做出触碰赛罗手臂的动作说:
「吾之骑士。」
是剑之「女神」泰奥莉塔。普加姆不可能听错她的声音。终于逮到她了。
「我会赐予你胜利的祝福。」
「我知道。我才不会输咧──所以说,喂,普加姆。这一战你能撤退吗?」
赛罗·佛鲁巴兹面露体恤慰劳般的笑容道。
「我们这里有『女神』的祝福,你会输哦。」
「这样啊。」
普加姆点点头,接着行使自己的权能。血液溢出,化成包覆普加姆自身的装甲。
「我不打算继续陪你拖时间──我已经学习过了。」
血液仿造出长枪的形状。普加姆以拉弓的动作举起长枪。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见此,四眼与7110部队行动了。他们包围赛罗,将雷杖对准目标。
「以前,我中过你们的这种伎俩,结果吃了大亏呢。」
「是喔。你那么热衷学习,真是帮了大忙了。」
赛罗抓住「女神」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泰奥莉塔的身体僵硬住了。
「我的计谋终于奏效了。你知道吗?说到拖时间这档事啊,我更讨厌被你们那样搞呢。其实我们必须在今天之内做出成果才行哦。」
「……你想说什么?」
「意思就是,硬是想要速战速决的其实是我方啦。」
普加姆不理解他的意思。眼下,对方也如普加姆所见被逼到死路了。己方的战略性目标正逐步达成中,即为──抹杀「女神」泰奥莉塔。
普加姆心想──那个男人,想要隐藏什么吗?还是说,他只是想要转移我方的注意力?
(但是,他要从哪出手?)
普加姆正试图理解对手。事有蹊跷。
「吾之骑士。」
「我知道,泰奥莉塔。」
泰奥莉塔低声说道,接着赛罗将她抱起来。
──然后,冷不防地丢了过来。
(什么?)
普加姆陷入混乱,但四眼他们没有那种思维。他们受过训练,会排斥一切的情感与设想,只遵从命令。也就是说,他们会攻击顺位最优先的抹杀目标。
「住手!」
普加姆情急之下喊道,但已经太迟了。四眼他们一齐以雷杖释放的雷击,全数刺入飞在半空中的「女神」随后爆裂。炫目的光线、爆破声与火焰同时乍现。
普加姆在一瞬间勉强看到了。
(那是人偶。)
不是泰奥莉塔。那只是仿造泰奥莉塔的体型,在骨架上套上衣服做成的粗制滥造的冒牌货。不过是关节部分能够重复些微的动作,还能重播声音的贗品;其内部则是──一件圣印兵器。强烈的爆炸与闪光过后,普加姆随即检视己方的损害──
「我们的工兵是个天才……」
感觉唯独赛罗的嘀咕声莫名地清晰可闻。
「听说是看到你那只遥控人偶想到的哦。虽然做不出什么大动作,但要骗过你们已经很够了。你们不怎么能区分人类的个体,对吧?」
普加姆连忙保身,将血之铠甲更进一步增厚。
他承受了来自四周的同时射击。那些人是赛罗·佛鲁巴兹周围的士兵。血之装甲转瞬之间就被磨耗殆尽。普加姆仔细一想,自己在短时间内消耗太多血了。强行突破通道内的陷阱,以及入口门扉的那次,都包含在内。
(原来是陷阱──)
普加姆不后悔。他专注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刚才的是冒牌的「女神」。部下说有看见泰奥莉塔召唤刀剑的场景。有任何会降下刀剑的机关吗?如果是机关的话,那本尊又是在哪里?一定在某处。昨天交战过的泰奥莉塔是本尊没错。圣剑也是真货──
「后卫!退后!」
普加姆大吼道。
「去找逃跑的『女神』!这里别管了!」
普加姆怎么想都觉得,这座彷佛迷宫的「墓穴」之中,一定有条逃生口在某处。如果真是如此,应当想定──在这个男人吸引住己方的期间,她已经偷偷逃脱了。其机率普加姆自己也怀疑过。他固执地测量周遭,也找到几处可能逃脱的地点。
普加姆心想──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她应该还没跑太远才对,至少要把「女神」解决掉。
「普加姆,这是你战略上的失败是吧?」
赛罗笑道。正在设法逃脱的7110部队的士兵,正一只一只被刺杀。
剑之雨自头顶降下,精准地贯穿它们。
「我们的『女神』期望歼灭你们呢。怎么可能从这里逃跑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
宛如硬挤出声似的,少女的嗓音响起,来自士兵们之中,而且──四周也一齐响起。普加姆认为这个机关恐怕是──圣印兵器。有种装置能够远程传输声音,普加姆觉得应该是那种物品。
普加姆心想──如果是的话,那本尊藏在哪里?难不成她穿上盔甲混在里面吗?应该是其中一个最娇小的人影吧?区分人类的个体对魔王现象而言是很困难的领域,但普加姆觉得自己做得到。本来应该办得到才对。
(再这样下去不行……!要是,有时间的话……)
因为刚才爆炸的强光烧灼了双眼,使普加姆看不清楚。声音这时响彻于周围。
「毕竟我不能……只让赛罗一个人大显身手呀。」
声音自某处响起,刀剑被召唤而出。7110部队的成员一只接着一只被射穿,数量锐减。
但是,还没完。战役还没结束。真正的泰奥莉塔就在这里。「女神」都特地出声了。普加姆认为这是他们的大意。如果这之中的某人即为「女神」,那么悉数杀尽便是。
「四眼!终止撤退!」
杀掉泰奥莉塔──普加姆认为现在只要想着这点即可,纵然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杀就对了!士兵里的某个就是她,把那个『女神』杀掉!派异形们上!」
「遵……命……!」
四眼与他的部下开始射击。为了阻击「女神」而待命的异形们,尽管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冲入房间。它们都是胡亚与阿尔劳涅。士兵发射雷击,异形张牙舞爪。这是一场短促的应战。
它们的攻击,确实捕捉到几名士兵──就在普加姆如此以为的瞬间,火焰闪烁。
喀的一声,火焰爆裂,烧灼黑暗。
(……是人偶……还有爆破印!)
普加姆看见了。咬着一名士兵的胡亚,它的身体被炸烂。它咬着的对象是人偶。回想起来,对方手持雷杖的动作,难道不会很笨拙吗?原来那只是木棒啊。他们头上戴着的白布,以及这片黑暗,都使得动作极端难以辨识。
「我们怎么可能只做一只?你不这么想吗?」
如此一来,异形们会陷入机能失常。四眼他们7110部队尚能作战,但是他们不可能区分出人类与人偶。他们眼中全都是头戴白布的人影。
「让它们停下!异形们都不要动。四眼,射击也停下!后退!」
「三番两次更改命令可不好哦。」
赛罗的发言是挑衅。普加姆很清楚。
「如果是我的部队当然能从容应对,但你那边能吗?它们是能跟得上你这种指挥官的士兵吗?」
果不其然,7110部队陷入一片混乱。想要退出房间的异形,被火焰烧灼而在地上打滚。普加姆心想──难道还有别的陷阱吗?遵从普加姆的命令勉强撤退的异形们,也一只只阵亡。普加姆没能打好这场组织性战斗。
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普加姆发觉到,一切都是为了使己方混乱的手段,泰奥莉塔会发出声音,一定也是有意为之,敌人很清楚自己会优先杀害「女神」。
「女神」就在某处。这件事实,使得普加姆的行动变得急躁。
「普加姆阁下。」
四眼凑近,以恳求的眼神看着普加姆。
「请下令。」
普加姆什么也答不出来,他深陷恐惧。普加姆看见赛罗·佛鲁巴兹从四眼的背后逼近自己,他以飞翔印轻松跳跃,高举小刀。
那个身姿,实为恐怖。
四眼屏气,似乎就那样做出某种判断。他推开普加姆,接着敞开双手。以背部承受赛罗的一击。
──磅!
一道闷沉的爆炸声响起。普加姆的视野再次被白光烧灼。
那是爆破印萨提·芬德。四眼当场溃倒。他的右手臂连同肩窝一起被炸飞,身体被轰掉了一半,并且发出不成声的惨叫,趴倒在地。
自己被保护了。普加姆强烈意识到这件事。此时赛罗·佛鲁巴兹来到眼前了。
「普加姆。」
赛罗的右手握着剑。普加姆注意到自己在咆哮。右臂──发动了「炼血」。他将残存的血液聚集起来制成剑刃。那是一柄偏短的单手剑。他只做得出这种程度的武器了。
普加姆仔细一想,自己彻底地被他给消磨了一番。这几天以来,没有充分补给便持续作战的不是只有惩罚勇者们,其实自己也一样。其结果就是这个惨况。
「虽然单挑不是指挥官的工作啦──」
赛罗挥下剑刃,普加姆将其挡下。
「不过偶尔为之也不错吧?」
猛烈的斩击,普加姆无法完全承受,「炼血」制造的剑应声断裂。
(我的权能果然弱化了。强度甚至不及钢铁。)
下一记斩击,普加姆试图以后仰闪避。肩头被砍伤了,伤口尚浅。但再这样下去也无济于事。普加姆认为自己非得反击不可。
(用「灼血」……!只有一次的话还行!)
普加姆对肩膀淌出的鲜血注入权能。
血液瞬间沸腾,并且喷出。普加姆心想,这下逮到对方了,但打中的不过是赛罗的影子。速度飞快。赛罗以独特的步伐,从普加姆的斜对角擦身而过──随即使是一记斩击。
又有某处被砍伤了。剑刃回旋般的轨迹,与离奇的步伐,使普加姆跟不上对方。
(好强。没有权能不可能打得赢这个人。)
但是──普加姆还留着最后一手。刚才雷杖的射击,让普加姆有种腹部被挖穿的感受。鲜血自该处流下。他要拿这道伤当武器使用。就用「穿血」这招。普加姆笃定要在对手的肚子上也开出一个洞。
(至少,要把这个男人给……!)
普加姆为了提高专注力,在一瞬间喘气似的吸了一口气。
而那次呼吸阻塞了。他被动了手脚。胸部感到痉挛般的异样。赛罗的左手就贴在该处,震动传入胸腔。普加姆心想,那是会震动的圣印吗?
「一决胜负吧,普加姆。你们的败因就是指挥官的经验不足,以及──训练不足。」
普加姆心想──不要听赛罗·佛鲁巴兹说话。
(他只是在挑衅。想要扰乱我的专注。)
普加姆拉开距离。并且再一次创造出血液制的武器。他挤出最后的力气,制作出刀械。
「在部队的训练中,不是只有士兵要历经锻炼,指挥官也是要锻炼的啊。好比说……」
普加姆感受到某种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脖子。身体漂浮了起来。一名士兵将自己揪起来了。这名独臂士兵,以一只手就举起自己──这令普加姆不敢相信。
「从哪里到哪里要下达命令,从哪里开始要交由下属各自判断。那些事情很难学得会的……不愧是你啊,莎莉塔芙。」
「──咕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名被称作莎莉塔芙的独臂士兵,将普加姆砸到地上。那股强大的力量,让普加姆无法想像对方会是个人类。这阵冲击,使普加姆感觉眼前一片闪烁。身上的骨头应该有某处断裂了。
第二次、第三次被砸向地面时,普加姆明白了自己即将败北。
双手、双脚粉碎。足以治愈伤势的权能,已经无法行使了。
向异形们下令的气力也一滴不剩。意念传不出去。为阻断敌军退路而待命的异形们全都一片恐慌,各个都想尽早逃离这个洞穴。普加姆连要阻止它们都办不到了。
(血不够。动不了了。)
这就是普加姆的极限。一旦体内的血液不足,普加姆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操作。
抬头可见的视野中,只见独臂士兵抡起拳头。要是被对方的臂力,被那颗拳头砸中──难保不会被消灭。普加姆拼命挣扎。比起死亡的痛苦,无法完成「君主」的期许,更让他难受。
但是,拳头没有挥向头部。
「……光是杀死你,还不够。我绝不原谅你。」
破裂声响起。莎莉塔芙的拳头打在普加姆的颜面旁。
「怎么办,赛罗?勇者。你说过你有个主意吧?」
「是啊。你还能动吗,普加姆?没办法了吧?」
不知不觉间,赛罗·佛鲁巴兹已经在俯视自己了。
「『女神』就在眼前的状况下,没有不顾一切地杀过来。那就表示你已经到极限了。骨头也断了吗?」
冷静无比的分析。普加姆暗自想着──自己不足的或许就是那种冷静。
「也好,你给我老实一点。我不会杀你。现在还不会。」
「……我搞不懂。你到底有什么盘算?」
普加姆如实询问。
「你不在这里把我杀了吗?」
「我要拿你当俘虏。」
赛罗的发言听起来非常突兀。
「这样有意义多了。毕竟会说话的魔王现象俘虏,还是世界首见啊。」
普加姆发现莎莉塔芙,那位独臂的士兵不满地盯着自己。他们或许意见有些相左。但普加姆并不了解状况。
「老实说,这就是我的秘密武器……既然援军没有来,那就只剩这个手段了。我要捕获你,然后搞一出小小的骗局。虽然这是贝涅提姆那家伙的特技就是了啦。」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把你引入这座『墓穴』,就是作战的关键。你完全中计了对吧?要捕捉你,就必须把你关进这里啊。」
「闭嘴……」
普加姆想朝四肢灌注气力。将剩下的血,及权能的力量累积起来,还差一点就能……
(等等……我在想什么?这样做有意义吗?)
突然间,疑问在普加姆心中涌现。现在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机率,低得微乎其微。以血液塑成一把小小的刀子就是极限了吧。能不能做出那样一把刀都很难说。
(这样会白白送死。那就太对不起「吾王」了。而且……)
普加姆勉强转动眼珠,只见四眼横卧在他的身边。
他早已断气。那是四眼的……遗体。
「怎么啦,普加姆?」
赛罗以无情的眼神俯视着普加姆。
「你对保护自己的同伴感到愧疚了吗?」
「……同伴?」
普加姆将那个词重复了一次。不知为何,独臂士兵在刹那间露出受伤的表情。
(同伴啊……)
他知道这个概念。普加姆心想,四眼对自己而言算是同伴吗?然后自己此刻怀抱的心情中,有一部分就是关于同伴的吗?普加姆在倾刻间试想了一下。
(不知道。不过──我不能白白丧命。那样不合理。)
不管怎么想,普加姆现在都只能忍了。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如果还有一点机会能够排除「君主」的威胁,那么在这里进行同等于自杀的战斗,就跟傻子没有两样。
(──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还会……)
明知不可能,却想着要同归于尽呢?普加姆觉得那个想法才是真的不可思议。
就在普加姆如此思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四眼的遗体。凝视着对方的遗体看,自己究竟感受到什么了?普加姆仍然搞不明白。与其兜圈子似的进行没意义的思考,还不如先做出结论。
合理的回答──只有一个。
「我知道了。」
普加姆为自己的内心苦恼不已,但刻意冷淡地回答,有如要隐藏内心的苦闷一般。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要隐藏。
「我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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