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城的维多利亚与看家的诺娜-章节
我正在与戴尔芬殿下房间相通的小房间待命。
昨天晚上,侍女长艾莉小姐对我说明戴尔芬殿下的行程。
「这是戴尔芬殿下明天的行程,请凯特全程随侍在侧。」
「遵命。」
我当场背诵后将行程表还给艾莉小姐。
「你已经记住了吗?」
「对。」
艾莉小姐似乎还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才离开。
现在是早上六点,戴尔芬殿下的起床时间。
我的房间紧邻戴尔芬殿下房间,共有两扇门。一扇通往殿下房间,一扇通往走廊。去往走廊的路上一定要经过小房间,因此基本上可以预防外贼的入侵。
我已经用完早餐、换好衣服,随时能够出动。
我竖起耳朵准备以备一听到玻璃铃铛响就出动,同时也重新望向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间。
这里没有暗门,墙壁和天花板没有偷窥孔,三楼的窗户到地面之间没有任何屋檐或屋梁,一路只有精致平滑的石墙。
我小声默背出今天的行程。
「今天第一个公务是十点与总务大臣开会;十二点,和公爵夫人碧翠丝的午餐会;十五点,和侯爵家的夫人们茶会;十九点,家族晚餐。」
戴尔芬殿下膝下育有两个男孩。
十岁的奥斯卡和七岁的鲁卡斯,我还没谒见过两位殿下。
铃铃铃,玻璃铃铛响了。
我打直背脊,敲敲门后开门入内。
「戴尔芬殿下,早安。」
「早,凯特,你会盘头发吗?」
「会。」
「那就麻烦你了,盘的时候可以不要扯太紧吗?」
「遵命。」
我小心翼翼整理好光泽亮丽的金发,束起来、卷几圈并盘在比较高的位置。发夹尽量少用,而且尽量夹松一点,才能减轻头皮的负担。
其他侍女从走廊与我同时入内,其中一人在我梳头的时候替殿下化上淡妆,另一人则是谨慎小心地从手肘往手腕进行精油按摩。
三人一组的准备工作结束后,戴尔芬殿下笔直站起身,我们三人一起协助更衣,接着我随侍殿下到早餐房。
早餐房里坐着两个英姿焕发的男孩,一看到戴尔芬殿下立刻起身。
「母亲,早安。」
「早安。」
「早安,奥斯卡、鲁卡斯。你们有作一场好梦吗?」
「我没有作梦。」
「我也没有!」
康莱德殿下似乎算准好时间,三人一入座殿下便入内,他仍旧如此眉清目秀。父母宛如从画作中走出来的俊男美女,奥斯卡殿下和鲁卡斯殿下的五官亦如人偶般可爱精致。
不过要比可爱,我家的诺娜可是不会输的。
「早啊,戴尔芬,今天早上的你依然如此美丽。」
「谢谢殿下。」
接着他们对话的过程中都相当心平气和。
我全神贯注观察戴尔芬殿下的语气、笑容与应和动作,发现她习惯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瞬间往右歪头,笑的时候不出声,只有表情。
我要把她的一颦一笑深深烙印在自己脑中。
早餐结束后,殿下要与总务大臣开会。
第一项讨论是王家主办的慈善事业,第二项是我国与邻国兰德尔王国的亲善大使进行的茶会。
戴尔芬殿下在前往会议室的途中问我:
「凯特,我没什么明显特征,这样的替身是好做还是不好做?」
「殿下的特征很多,我还在一点一滴记忆中。」
「是吗?哪里?」
「比起用讲的,我想直接演绎会比较好理解。」
「我想看。」
我决定在戴尔芬殿下面前演绎她的步法。
首先要放一点点重心在后脚,走路时头与背脊都要打直,姿态优雅,彷佛拖着长长的礼服裙摆。
我停下脚步,演绎她与随从说话的样子。
『今天的茶会有多少人参加?好的,茶叶要准备跟之前一样的。啊啊,哈德逊侯爵夫人不能吃坚果,千万不要忘了。』
戴尔芬殿下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怎么样?」
「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吗?」
「只有今天早上的对话。」
「好厉害喔,太意外了,我是这样讲话的吗?」
「对。」
「有点太稳重了呢。」
「不会的,没有太稳重的问题。」
真的不会,她又有格调又优雅,彷佛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女性在上位者的范本。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不过我认为戴尔芬殿下是高贵、优雅、格调、知性、品德等形容词的集大成。
在总务大臣的会议上,我心跳一度漏了一拍。
看到文件上总务大臣的姓名「柯林·海恩斯」时,我以为只是约拉那女士的亲戚,但是本人怎么看都像是她的公子,母子俩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以后可能会在约拉那女士的宅邸打到照面,我只能低下头,尽可能消除自己的气息,让自己与会议室的墙壁同化。
在开会的过程中,戴尔芬殿下的语气一度变得很强烈。
我很意外她也会有这样的语气。
「柯林,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慈善事业的预算比去年少一半?」
「非常对不起,因为我们增列了强化军备的预算。」
「我们都挖到金矿脉了,预算还不够用吗?」
「史巴陆兹王国为了金矿脉搞出很多小动作,金矿挖出来之后要精炼过才能填补预算,还需要一段时间。」
「……是喔,那就动用我的预算吧。」
「在下没有这样的权限。」
「我准你用这笔钱。有人无法温饱,代表国家的照顾并不够周全。既然如此不如动用我的预算,至少让穷苦人家挨过这个冬天。」
「那请让在下先禀报宰相。」
「如果宰相不批准,你再来跟我讨论。」
「遵命。」
我心想(她真是择善固执)。
我对于各国王族的认识并不多,不过在特务队时期,大致上记得各国重臣的为人和兴趣嗜好,有些人甚至不把平民当人看。
然而戴尔芬殿下并非如此,她受过教育,而且很有自觉自己是艾许伯里未来的国母。
会议结束后,戴尔芬殿下依然一脸凝重。
「凯特,难道『王族手握重权』这件事纯属幻想吗?不过是想赏赐饥饿人民一片面包,我却无法如愿,动用自己的预算还要等宰相批准,太窝囊了。」
「我理解殿下的意思。」
「自从我有了自己的小孩之后,便见不得其他小孩挨饿。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慈善事业了,但我知道这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我还没获准开口,便忍不住先说了:
「戴尔芬殿下,这是我一介草民之言,我认为国家的顶端就是要有如殿下般大公无私之人,如果国政都是由八面玲珑之徒在推动,我们实在无法放心养育小孩。」
戴尔芬殿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她身上有一股清幽的花香。
「凯特,谢谢你,你生活的世界肯定比我宽广好几倍或好几十倍。至少在这两个月之内,你若注意到我的知识或经验有什么不足之处,都不必客气尽管指出来,也多告诉我一些人民的心声。」
「遵命。」
「有劳你了。」
午餐时只有碧翠丝殿下和戴尔芬殿下两人。
我一边消除自己的气息,一边侧耳倾听,发现喜多力克公爵深深迷恋着碧翠丝殿下,夫妻和睦是最好不过的了。
碧翠丝殿下正在分享喜多力克公爵的近况。
「戴尔芬殿下,喜多力克公爵的朋友巴尔阁下好像打算在王都落脚,对他青睐有加的公爵也打算暂时留在王都。」
「碧翠丝,你也是吗?」
「对啊,计画是如此。」
「真令人欣喜。」
喔?冈特·巴尔牢牢抓住喜多力克公爵的心了吗?而且他会在王都逗留吗?如果会入城就要特别注意了,我们曾在晚宴上共舞,他肯定记得我的长相。
「凯特,喜多力克公爵的武术造诣很深厚喔。」
「是这样子的呢。」
对啊,我知道。
毕竟几年前打断他两根肋骨的罪魁祸首,就是我本人。
下午,艾莉小姐在戴尔芬殿下的衣帽间为我介绍礼服。
「凯特,这是你在圣佛罗伦节要穿的礼服,试穿看看。」
「好的,艾莉小姐。」
我快速换好衣服后请她检查。她看了一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尺寸是不用改了,不愧是『那些人』精挑细选的,你和戴尔芬殿下的体格几乎如出一辙呢。」
「迈克先生之后会拿金色假发过来,稍微有点距离应该是能以假乱真的。」
「你的声音听起来比较低沉,没问题吗?圣佛罗伦节宣告开幕之后,接下来就是王太子妃的致词。」
我决定模仿一下戴尔芬殿下的声音,消除艾莉小姐的忧虑。
「没什么好担心的,艾莉,这些都是替身的工作喔,声音和语气的模仿也是任务的一环。」
「……唉呀。」
艾莉小姐很直接地露出惊恐的神情。
「还可以吗?」
「吓我一跳,我如果闭着眼睛听,肯定会误以为是戴尔芬殿下在说话。以前担任替身的人也相当相似,但根本不是同个级别。」
「这是我的荣幸。」
「让我有点不寒而栗呢。」
「谢谢称赞。」
我脱下礼服换回侍女服。在我们并肩而行的时候,艾莉小姐似乎比来时距离我更远了,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她可能真的很怕我,于是我改回原本的声音询问:
「艾莉小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侍戴尔芬殿下的?」
「从她十岁开始,可能是因为她一出生便被指配给康莱德殿下,所以十岁就很成熟了。」
「十岁就……原来。」
「她理所当然得学会十八般武艺,从少女时代就得有王族的风范,恐怕没有一刻能松懈。熬过那些苦日子之后,才有今天的戴尔芬殿下。」
「或许艾莉小姐是她的精神支柱。」
「这很难说,不过我喝了毒汤昏倒时,第一次看到戴尔芬殿下惊慌失措而落泪的样子。」
「你不是试毒官却替她试毒吗?」
「对,只有戴尔芬殿下的餐食是我负责。没被毒死算我命大,好在我已经习惯毒性了。啊,趁我忘记前先告诉你,今天二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由其他人负责贴身服侍的工作,你可以好好睡觉。」
「谢谢你。」
(我想趁那段时间调查一些事呢。)
等到二十一点与其他侍女交班之后,我在城里移动。或许是因为发生过毒杀未遂事件,王族起居区的护卫数量非常惊人。
我首先迈向厨房。
这个时间厨师都还在,所以我无法入内,但我想检查餐点从厨房送至王族食堂的这条路线。
能够躲人的门都在卫兵的视线范围内,凶手在任何地方下毒都躲不过他们的法眼。在毒杀事件之前的护卫就这么多了吗?这我得再询问迈克先生。
在我的休息时间内,迈克先生都会在定点待命,待命地点是一般区的家具收纳房,那是最靠近王族起居区的区域。
「等你好久了,维多利亚小姐。」
「我直接说了,我有事想拜托你。」
我请他帮忙调查几件事。有几件让迈克先生听了一脸诧异,不过我再三强调一定要去查。
「还有,诺娜过得好吗?」
「她很好,她在亚瑟伯爵家让布蕾斯夫人照顾。」
「布蕾斯嫂嫂?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详情。」
「是喔,大概发生了什么吧,退一万步说,只要她不要潜入王城就好。」
迈克先生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总是扑克脸的他难得会出现这种反应,难道说诺娜已经潜入过王城了吗?但既然她在伯爵家,代表她没有落网。
「我来写封信,可以帮我转交给诺娜吗?她知道我没事就不会胡闹了吧。」
「我知道了。」
迈克先生立刻拿出便条纸与笔,我便在桌上连忙写了短短的几句话。
『诺娜:我正在安全的地方工作,等我回家之后,我们一起去那间空屋附近练武吧,在这之前要乖乖等我喔。妈妈上』
「只有这样吗?」
「对,这样她就能懂了,没问题的。我差不多要走了。」
「万事小心,还有这是你昨天拜托的东西。」
「谢谢你。」
等迈克先生离开之后,我换上他给我的低阶侍女服,快步前往低阶侍女休息的食堂。我之前已向卫兵打听过,知道这个时段是侍女的晚餐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大笑声、交谈声、餐具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平常安安静静工作的女性们,来到这里才会放松说出真心话。
我低着头前进,拿了汤匙、面包以及一盘淋上咖啡色酱汁的水煮鸡肉片。
「盐巴和醋在桌上,你自己加。你是新人吗?」
「对,还请多多指教。」
我在一群闹烘烘的团体附近坐下,张大耳朵偷听。
「最近警备兵人数是不是很多啊?不管在哪工作都有眼睛盯着,感觉坐立难安啊。」
「就是啊,就算没做亏心事还是会很紧张。」
「啊,那边的小姐,帮我拿盐巴。」
我稍微驼背,紧张兮兮地看向她们。
「好、好,给你。」
「谢啦,你是新人啊?」
「对,请多多指教。」
「嗯?你是南部人吗?好像有腔调。」
「对,我来自公爵领地。」
「是喔,加油喽。」
「好,谢谢你。」
从这一天起,我将每天都来低阶侍女的食堂吃晚餐。高阶侍女的人数不多,不容易混进群体之中,而且她们也不会在这么开放的空间畅聊。
低阶侍女与王太子妃没有交集,不过谣言都会扩散到意料之外的地方,有用的消息有时隐藏在乍看之下很无谓的对话之中。
但很可惜每天勤跑食堂也一直没有什么斩获,直到两星期后的某天晚上,我才听到比较可疑的对话。
「对了,玛霖,你的化妆品好高级喔,是你买的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用捡到的空瓶装自己的东西。瓶子里装的是普通的马油,不过没想到会有人丢弃这么高级的化妆品空瓶,不愧是王城啊。」
「什么啦,只是马油啊,但你捡到了好东西耶,哪里捡的啊?」
「垃圾场,我扫完落叶去垃圾场丢,发现空瓶就从落叶中跑出来,大概是风一吹把上面的叶子吹开了。」
「喔?真好,你如果还有找到也给我一个。」
「好啊,之后找到我就给你。」
当天晚上我认了一下找到空瓶的低阶侍女长相,并回去自己的房间。
到了隔天的休息时间。
我趁着晚餐前,去低阶侍女们起居的楼层为油灯添油,借机等待捡空瓶的侍女走出房间。没有人会注意站在梯子上工作的我。
虽然添油通常是白天的工作,不过「在梯子上添油的人」本来就常常被当作是寻常风景的一部分。
空瓶侍女走出房间,我确认是哪一间之后,等待所有侍女离开。她们应该都是轮流用餐的,我如果拖太久很容易撞见吃饱回来的其他房侍女。
我俐落地开了她的门锁入内,翻找她的抽屉。
我三两下找出那个玻璃瓶,那是透明度很高的薄身小瓶。倘若是廉价玻璃不但会有气泡,做工也无法这么薄。我打开盖子嗅了嗅,确定里面是马油后,再检查瓶盖内侧的味道,并将玻璃瓶物归原处。
正当要出房间的时候,我听到脚步声和门锁转动的声音,太快回来了吧!
「今晚吃得好匆忙啊。」
「人超多的。」
我趁门开之前躲到床底下。这下糟了,要是被撞见,我会被当作小偷闹得人仰马翻。事出无奈,只能先躲在床底下屏气凝神。
两名侍女坐在床边说着「真想慢慢吃东西啊」、「很多人站在旁边等,我吃得超级仓促」。
我大概等了两小时,等到她们入睡、开始浅浅打呼才离开。
我也得快快回房睡觉。
*
迈克来到亚瑟子爵家送信,诺娜收到信后喜出望外,揣在怀里东跳西跳的。
「哇!是妈妈的字!谢谢迈克先生。」
「维多利亚小姐很担心你喔。」
「咦咦?为什么啊?我都有乖乖的耶。」
「是吗?」
迈克早就听艾德华说「诺娜想靠约拉那夫人潜入城里」,他心想着(你好意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只苦笑在内心。
「迈克先生,你很闲吗?」
「我不闲,怎么了吗?」
「你看看我和奶奶在玩什么,很有趣喔。」
「喔?我见识一下。」
总是忙于工作的迈克心想(理解她的行为也是工作的一环),因此跟着诺娜来到日光房。
柯特妮坐在沙发上,看到诺娜和迈克入内投以优雅的微笑。
「唉呀,诺娜,是访客吗?」
「对,是我朋友。」
听到诺娜说是「朋友」,迈克错愕地瞄了她一眼,诺娜笑盈盈地看着柯特妮。无意追究的迈克亲切地问候柯特妮。
「你好,我是诺娜小姐的朋友,我叫迈克。」
「我是柯特妮·亚瑟,诺娜受你照顾了。」
上司艾德华曾说「我母亲的心徘徊在现在与过去之间」,不过眼前的柯特妮似乎并非如此。
「奶奶,我想让迈克先生看我们在玩什么游戏,所以就带他过来了。」
「嗯,好啊。」
「那就开始喽。」
诺娜拿出一颗自制的羽绒球,她用细绳子一圈圈缠绕在羽绒枕上面,缠出的球大概比成年人的头大两圈。
「要来喽!一开始是猫!」
诺娜双抱住羽绒球,由下往上抛给柯特妮,让羽绒球飞出抛物线。
迈克一时很惊慌,不过柯特妮坐在椅子上稳稳接住球,并思考一下再抛回去,而且两人的距离其实很远。
「要来了喔,诺娜,兔子!」
「嗯……嗯……青蛙!」
「好喔,那就蚱蜢!」
「黄瓜!」
「菠菜。」
「怎么样?迈克先生,知道规则了吗?」
「要说出有共通点的东西吗?」
「太厉害了,这是我小时候常和妈妈玩的游戏!当时用的球只有这么大。」
诺娜说的大概是苹果大小。
柯特妮每次都刻意把球丢在距离诺娜很远的地方,不过她每次都飞扑去接,或者趁落地前踢给手接,有时候接到球还会在地上滚一圈再俐落起身。
(原来啊,哈格尔以前的王牌谍报员是用这种游戏带小孩的。)迈克看得津津有味。柯特妮柔声对迈克说:
「在诺娜来之前,我的生活不太需要活动也很少动脑,能和活力十足的诺娜一起玩,对我而言是很好的刺激。如今多亏白天和诺娜的游戏时间,我晚上都睡得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诺娜小姐、柯特妮女士,接下来我还有工作要忙,差不多该走了。」
在走回王城的路上,迈克的嘴角上扬。
「还是希望维多利亚小姐来当教官啊,真的不行吗?」
*
冈特·巴尔在饭店客房阅读来自母国的信函。
这是一封以兰德尔语写成的信,寄件人为伊佳尔王国的公爵,冈特的父亲。信中写着时节寒暄、问候冈特过得好不好,最后还有这样一句话。
『庭园的枫树快枯萎了,我深感忧心。反倒是月桂树突然生机勃勃,我担心月桂树会长满整个庭园。』
冈特读到这句话后脸色一沉。
「看来时间不多了。」
伊佳尔王国位于艾许伯里王国的北方,王家的家纹是枫叶。
有一些贵族希望推举旁系的人物登基,他们的首领家纹则是月桂树。目前辅佐伊佳尔王家的贵族之首为奥地兰公爵,冈特·巴尔本名为「格雷索·奥地兰」,他是奥地兰公爵家的五儿子。
伊佳尔国王年事已高、身体不适,王位争夺战的种子开始在国内发芽。国王让位王太子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许多人看准让位的时机,在台面下蠢蠢欲动。
格雷索·奥地兰想起父亲一年前赋予他的使命。
*
被叫回伊佳尔王国老家的格雷索,正在与父亲单独面对面。
「格雷索,这只能拜托你了,事关国家的未来。」
「父亲,不要这么客气说什么拜托的。有事尽管吩咐,我会赌上性命、使命必达。」
「那我在此吩咐你,你要乔装成兰德尔王国的贵族冈特·巴尔,潜入艾许伯里的王城卧底,并且保护戴尔芬殿下。」
「戴尔芬殿下吗?艾许伯里城内有人盯上她了?不会吧。」
「有啊,好在你虽是公爵家的儿子却又去从军的怪胎,你几乎没有在公开活动上露脸过,在艾许伯里佯装成兰德尔王国的男爵家二儿子应该行得通。」
父亲直勾勾看着冈特。父亲的眼睛已经开始混浊,无论他多努力抵抗,冈特都能从中感觉到父亲的老态。
「巴比尔侯爵正在集结反王家的贵族势力,他们不希望我国爆发内战的时候,艾许伯里王国军出兵干涉,因此计画先谋害戴尔芬殿下。巴比尔家的手下已经潜入艾国的王城,但我希望你想方设法瞒着艾国别让他们知道,要多少资金都不是问题。眼看着巴比尔不久后将谋反叛国、摧毁伊艾两国的团结,我要你去保护戴尔芬殿下,以免她惨遭他们的毒手。」
「遵命。」
「我们家已经受到监视了,我不能分配更多人手给你,你自己能成事吗?我只能替你准备伪造的身分。」
「包在我身上。」
冈特奉父亲之命,先前往兰德尔王国。
接着他乘船来到艾许伯里的港口,进入喜多力克公爵的领地,并利用他喜好武术的个性笼络他。
前往王都时与公爵同行,现在甚至能以他朋友的身分自由进出王都,目前为止都超乎预料的顺利。
*
「好,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无法靠近戴尔芬殿下半步,强行靠近的风险太高。应该要先拉拢她的贴身侍女吧?」
但是以访客的身分拉拢不到侍女长艾莉。听说她通常都带着数名侍女一起行动,其他时间几乎都陪在戴尔芬殿下身边。
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去拉拢新进的贴身侍女。他挖空心思才总算打听到这个消息,但这位「新进的贴身侍女」根本不曾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会这样?用餐和睡眠时间呢?不可能不眠不休吧。」
冈特既不敢潜入王族起居区,接触了一些高阶侍女也徒劳无功。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的「仅次于侍女长艾莉靠近戴尔芬殿下的侍女」就是维多利亚,每一天都在王族区外忧心忡忡。
而且在寻找那名神秘侍女的期间,他还得陪喜多力克公爵练剑,忙得不可开交。
冈特心急如焚,戴尔芬的饮食已经被下过两次毒。
他明知危险,依然偷偷塞钱给佣人,弄了一套王城的佣人制服。金币的威力就是强大。
对方听到冈特说「我想认识貌美的侍女」,便露出贼贼的笑容,爽快听从他的要求。
(太好搞定了,我只说自己是公爵朋友,他也没检查我的身分。)
男性佣人的制服并不像侍女一般有细分位阶,他决定利用这一点。
他抱着圆筒形的帽子箱佯装在运送帽子,顺利潜入王族起居区。
一进入王族起居区,他就看见一名眼熟的女子。
「奇怪?我好像看过那个侍女,呃,嗯?咦?」
冈特不会轻轻放下自己的直觉,稍有疑心必定追查到底,这是他在军人时代亲身学会的道理。
因此他立刻决定要跟踪这个眼熟的女子。
(她应该是子爵夫人,不可能穿着侍女服工作。贵族的夫人在城里工作一定是自备礼服。)
侍女服的女子速速前进,下了楼梯、穿过露台,行径愈来愈可疑了。
冈特心想「难道她就是暗杀者吗」,一点一滴愈靠愈近。
确定她进入空无一人的房间后,他也打开门入内,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
我在低阶侍女的房间检查完玻璃瓶后,离开的路上发现有人在跟踪。
尽管脚步声被地毯所吸收,不过听得出走路的节奏,这么大的跨步,多半是男子。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想先看过对方的脸,因此在王族活动区附近绕来绕去。
确定对方肯定是在跟踪我之后,我进入小房间埋伏。
男子一进入黑漆漆的房间,我随即给予他的腹部和后脑杓一拳,看他没有因此昏厥又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往上收紧,这下他才总算昏了过去。我拉开窗帘,凭借月光看他……
「唉呀呀,这不是冈特·巴尔吗?还穿着佣人制服呢,这样被抓到就百口莫辩了,这么有勇无谋吗?」
我得把正在等我的迈克先生叫过来,但又不能任他躺在房间的正中央。
我把侧躺的冈特翻过来,呈现仰躺的姿势。
我仰躺在冈特的肚子上,身体成九十度,接着抱住他的左小腿使劲往他右肩的方向出力,让他整个人翻起来。
「哼!」
冈特大概是一点五个我的体重,我把他的脚架在脖子上站起身,原以为膝盖或腰会受不了,没想到顺利地站了起来。我稳住重心,打开里面的门,将他拖进衣柜般的小房间。我本来就知道这里塞满晚宴用品,囤放着全是很少使用的花瓶或椅子。
我将沉重的冈特砰一声放在地上,先在他口中塞一条手帕以免发出声音,又用第二条以防他吐出。接着以细绳牢牢捆住他的双手双脚。进城工作之后,我习惯随身携带细绳与刀子。
「好,我得告诉艾莉小姐我会晚回去。」
我小跑步来到卫兵旁边。
「麻烦你替我告诉艾莉小姐,只要说『凯特有事找迈克会晚归』就好,情况紧急。」
接着我又开始奔跑。
(你等着啊,冈特,我这就去找擅长逼供的人过来。)
进入我们平常碰面的房间时,迈克先生已经到了,他看我的神情就知道事有蹊跷。
「怎么了吗?」
「我把冈特·巴尔绑起来了,请你决定要怎么处置他,可以把他带走吗?」
「好,请你带路。冈特采取行动了吗?」
「对,他跟踪我进入房间里,我目前先让他昏厥之后放在小房间里。」
我们维持镇定的表情,快步前往冈特那边。
迈克先生看到被塞进里面小房间的冈特,喃喃一句「这是你自己搬的啊」。
面无表情的迈克先生凑上去看着冈特的脸庞说:
「喂,我知道你醒过来了,冈特·巴尔,快点睁开眼睛。」
「唔唔唔。」
「为什么你穿着佣人的服装在王族活动区晃来晃去?」
「唔唔。」
我抽出绑在大腿上的匕首,架起匕首问他。
「冈特·巴尔,想要毒杀殿下的是你的同伙吗?」
「唔唔唔唔。」
冈特瞪大眼睛摇头。我很想留下来问出个所以然,不过我差不多该回去做替身的工作了,而且逼供是迈克先生的专长。
「很抱歉,我要回岗位了。」
「好,这家伙交给我。」
「好,我先告辞了。」
很好,今晚收获良多。
我心满意足地返回戴尔芬殿下房间。
隔天深夜,我前往定时报告的小房间,听完迈克先生的报告后大吃一惊。
「伊佳尔王国公爵的五儿子?冈特吗?他不像公爵家的公子,比较像军人啊。」
「不,他是货真价实的军人,我们在他投宿的饭店找到佐证的信函。冈特主张,他是为了保护戴尔芬殿下才潜入城内。」
「这代表冈特与毒杀未遂事件无关喽?」
「对,冈特父亲是伊佳尔国王的弟弟,是王家派的首领。戴尔芬殿下离世,他们会很头痛。」
「那我得去向冈特道歉,抱歉害他昏厥了。」
「冈特怀疑你是暗杀者所以跟踪你,你们半斤八两。即便是公爵家的公子,他的行为还是可能害死异国的贵族夫人、害死你,所以你不必愧疚。」
迈克先生一脸无情地说道,让我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我确实有可能惨遭他的毒手。
冈特体格高大而且不是谍报员,有可能下手不知轻重,不小心害死我。
嗯,果然就像迈克先生所说的,这一局就算是半斤八两扯平了。
「光是少一个可疑人物就算是大有进展了呢,迈克先生。」
「是啊,还有你之前委托的案子,伊佳尔的手下回覆了。」
「已经回了?好快喔。」
「我们有我上司建构的联络网。回覆中提到艾莉家的可疑之处,艾莉家虽然是王家派的子爵,却因故欠别人一屁股债。欠债的理由目前正在调查中,或许反王家派握住了他们家的把柄。」
「艾莉小姐可能是情非得已,为了家人的欠债而下毒杀害戴尔芬殿下吗?那她没道理以身试毒啊。」
「这就是矛盾之处,为什么艾莉会两次试毒昏倒……」
我想起艾莉小姐提及戴尔芬殿下的模样,在我眼中,她是真心疼惜殿下,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半分虚假。
「迈克先生,毒害两次都失手本来就不太寻常。第一次失手,第二次通常会用更强的毒药,或者改用非毒杀的手段。再说那种马上见效的毒只会毒到试毒官,根本害不到戴尔芬殿下。为什么不致命的毒要用两次?下毒的是谁?我们有必要重新调查相关人员啊。」
「是啊,但是请你以替身的任务为第一优先。这个先给你,金色假发。」
他从小袋子中取出假发,我接了过来,那顶金色假发与戴尔芬殿下的发色相似。我直接套在头上,没用发网,尺寸很刚好。
「当替身的时候我会用这顶,而且差不多该让戴尔芬殿下使用纱网帽了,这样比较保险。」
我报告完毕后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轮班的侍女正在我房里。
「妮纳小姐,谢谢你来轮班。」
「已经可以换了吗?凯特小姐,你有好好休息吗?」
「有,我都有睡饱,没问题的。」
「那我就放心了。」
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开始检查房间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我在抽屉上黏了一根头发当作封条,只要抽屉被打开,头发就会掉落。抽屉看来没有问题。
我上了床,脑中整理迈克先生所提供的资讯,把可能在戴尔芬殿下饮食中下毒的人物想了一轮。
「有可能是艾莉小姐自导自演吗?那自导自演的目的又是什么?与她家欠债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有足够的判断材料,我难以找到答案。
也许是太久没有执行任务了,我一直绷紧神经,也因此开始当替身之后没一点疲倦感。不过,总觉得倦意会在我一回到家后一口气全部涌上。
我已经三十三了,如果是谍报员,该考虑引退后的生活了。
「也是啊,我差不多该认真考虑牧羊场的生活了吧。」
诺娜再几年就会出嫁吧?
与杰佛瑞一起当牧羊人,每天去牧场过着悠哉的生活也不错。纺纱、染成喜欢的颜色、为杰佛瑞和诺娜织毛衣,诺娜或许会有自己的家人,织几条襁褓布巾也满愉快的。
想着想着,他们进入了我的梦乡。
梦中的杰佛瑞和我都比现在长了几岁,我们望着牧羊场喝着茶,诺娜抱着宝宝与我们聊天。
睁开眼睛,时间是凌晨四点。天色还很昏暗,醒来的感觉则很幸福。
戴尔芬殿下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与康莱德殿下相敬如宾,又是个温柔的母亲。
担任替身如果能守住她的幸福,那我一定会完成任务。
*
杰佛瑞造访哥哥艾德华的宅邸。
「母亲,我好惊讶,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啊。」
「多亏了诺娜,我的身体好多了,有这么好的女儿是你的运气。」
「对啊,诺娜是我和维多利亚的宝贝。」
「呵呵呵呵。」
诺娜发出了傻笑声。
诺娜和杰佛瑞的母亲柯特妮并坐在两人座的沙发上。
在诺娜过来住之前,柯特妮通常是在床上度过一天,醒着的时候也坐在摇椅上,茫然地望着庭园。
但是她今天换了衣服、挺直腰杆坐在沙发上,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爸爸,妈妈要一个月后才会回来吧?」
「对啊,一个月很快的。」
「嗯,很快的,妈妈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圣佛罗伦节吧?希望能一起去参加祭典。」
「是呢。」
那一天的维多利亚身负重任,回不了家,杰佛瑞很小心地在回答的时候不要让表情露馅。
「诺娜,你要乖乖听你布蕾斯伯母的话喔。」
「我知道啦,我都很乖对不对?布蕾斯伯母。」
「对啊,诺娜小姐是懂事的小淑女,你放心吧,杰佛瑞。」
这一幕乍看之下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团圆,杰佛瑞很欣慰诺娜与母亲的同居带来这么意料之外的效果。
不过在场的诺娜另有秘密,而艾德华也知道她的秘密是什么。
是什么秘密呢?
诺娜晚上会从二楼的房间偷溜出门。
第三骑士团的传信使查斯特会静候诺娜溜出门。
而且查斯特几乎每晚都会与诺娜练武。
这一切都在艾德华的掌控之中,不过诺娜并不知晓。
那天晚上十点,等所有人都睡着之后,诺娜悄悄将房间的窗户往外推,并站在窗框上。
她穿戴露指皮革手套、黑色马裤、维多利亚亲手编织的深蓝色毛衣,以及软料的绑带短皮靴。她将金色的麻花长辫收进毛衣里。
「幸好妈妈最爱的是深蓝色。」
她自言自语说着,双手一摆猛力跳出窗框,并稳稳跳上庭园榆树的枝头,树叶随之沙沙作响。
她暂时静止不动,试图消除气息让自己成为树的一部分。没让亚瑟伯爵家的警备兵发现异常。
「好耶,很好很好。那我出门啦。」
她俐落地下了树干,跑过庭园后快速翻越石墙。
墙外一如往常有一匹马在等她,骑在马上的是查斯特。他们要前往查斯特家,约拉那女士宅邸后面的那一栋房屋。
事情要从诺娜留宿艾德华·亚瑟家的前一天说起。
查斯特是维多利亚和迈克的传信使,听完迈克说明来意,他诧异地忍不住反问。
「监视?十二岁的少女?」
「查斯特,她不是普通的十二岁,是在对战中打赢我的十二岁。请你监视她一段时间,不要掉以轻心,尤其是晚上,让她溜出门就麻烦了。」
「她打赢迈克先生?怎么办到的?」
「是体术,她的实力相当高强,曾经赤手空拳独自打倒五个男子。若手上握有武器,她恐怕比你我都强,这是不争的事实。」
「比迈克先生强……」
查斯特很想说「不会吧」、「不可能」,但是看到迈克一本正经的表情立刻闭嘴。
五十五岁的查斯特已经不再接特殊任务。他没有结婚生子,全心奉献给任务,退休后更是闲得发慌。因此迈克一提议,他二话不说就接下传信使的任务。
他知道传信使是重要的任务,但是维多利亚几乎不曾来访,于是他成日都在玩赏自己嗜好的木雕,雕刻一些鸟类或动物。
在这种无聊生活之中,迈克带来的新指令先是让他猛然间斗志十足,听完内容后又大失所望。
也许迈克感觉到了查斯特的失落。
「反正希望你监视一段时间,她是维多利亚小姐的女儿,拜托以安全为第一。」
「监视是无所谓,但如果她溜出来了如何应对?」
「她精力旺盛无处发泄,所以你就陪她练体术吧。如果不让她消耗一下,感觉她会来妨碍我们的任务。」
「收到。」
他心想(应该不至于吧),隔天夜里出动抵达艾德华·亚瑟的宅邸旁。他抬头找到迈克说的少女房间,发现房间外没有阳台或扶手。
(她是要怎么从那里溜出来?)
查斯特站在路边观察,没料到第一天就看到少女溜出房间。瘦小的她站在窗框上,一跳就跳到旁边的大榆树上。
「太危险了!她做什么!」
少女滑下树头,隔着外墙看不见她的踪影。
她接下来会从围墙的哪里出来?佣人的出入口在转角处,与他的所在地有点距离。
(怎么办?我要绕去出入口吗?还是要留在原地?)他慌忙地思考。
不过少女旋即出现在围墙上,查斯特慌忙躲进附近的转角观察情况。
她从少说二点五公尺的高墙一跃而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接着快速往前走。光是看她一跃而下的动作,便知道她不是等闲之辈。她穿着深色的外衣,将自己隐身在夜色之中。
贵族街四处是围墙,跟踪时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真是没办法,对方只是个孩子,我就正大光明靠近她好了。」
查斯特直接靠近少女,没有隐藏脚步声。
注意到脚步声的她随即回过头来,接着蹲稳脚步,以一个奇怪的架势盯着他。
「我不是可疑人士,你放心。」
「这句话就够可疑了。」
「不不不,我是说真的,我知道你妈妈是谁,你是维多利亚小姐的女儿吧?」
原以为这样讲能博取她的信任,殊不知反而让她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嗄啊啊?你就是那群死缠着妈妈的歹徒吗?」
「不是啦,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你不要动,也不要过来,不然我会发动攻击。」
(这杀气真是有模有样啊,但我看她这样的体格,即便挨个一拳半脚也不痛不痒吧,我看她好像也没带刀。)
查斯特慢慢走向她。
少女立即开始晃动身体,她的架势依然很陌生,并全身释放出浓烈的杀气。
前进到距离少女三步之处时,那纤瘦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她应该是往左斜上方跳,但是那个方向却没有人影。
(她去了哪里?)查斯特谨慎地环顾四周。
随后少女跳到他背上,同时在他脖子上缠绕绳子。
「不准动,不然就断你喉骨,你看我敢不敢?」
查斯特轻轻摇头,勒进喉咙的细绳让他无法出声更无法喘口气。
「我只要跳下去,就能断了你喉咙的小骨,好像会无法呼吸痛苦至死喔,劝你不要动。」
查斯特点点头,口中发出令人不舒服的摩擦声,吸不到他需要的空气。(我该反击吗?)他在心中揣想,但又无法预判少女的下一步。他的本能告诉他,万一她真的拉着绳子跳下去就没戏唱了。喘不过气来,只能心急如焚。
这是他第一次输得这么窝囊。
咚!她双脚踢他背部,让他踉跄了几步,同时呼吸得到解脱。
他狂咳着往后一看,少女已经站在隔壁家的围墙上。
「你是谁?」
「咳咳……我是咳咳……查斯特,迈克先生拜托我,他说你……咳咳……可能溜出家门……咳咳……咳咳……」
「啊,是喔?抱歉,我不知道,我这就下去。」
少女说完跳到他面前,依然没有任何声响。
「你能证明你认识迈克先生、你不是坏人吗?」
「证明……」
「我读的小说里,坏人都是用这种说词欺骗对手的。你知道《来自地狱的使者玳鲁·杜尔葛》吗?」
「不,我不知道。」
「什么嘛,你没读过啊。」
「我家在约拉那·海恩斯夫人家后面,咳咳,我带你过去你就会相信我吗?」
「啊啊,那间房子!迈尔斯先生以前住在那里。」
「对。」
「那我们这就过去吧。」
「你确定我住在那里就会相信我吗?」
「嗯,但在这之前要是你轻举妄动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攻击你。」
「好好好,我走前面可以吗?」
「嗯。」
查斯特走在少女前面,一边按捺住满腹想笑的冲动。
自从谍报员退休之后,他第一次执行这么有趣的任务。无论是被一个纤瘦少女先发制人、险些没命,或者在少女的监视下带她回家,虽丢脸却又滑稽好笑。(她是什么人物啊?艾德华部长身边竟然有这种少女!)他边走边想。
迈克的叮咛在他脑中苏醒。
『在对战中打赢我的十二岁』、『若手上握有武器,她恐怕比你我都强』。
(别说武器啦,一条绳子就差点没命喽,迈克先生。)
本来憋着笑,想到这里时却忍不住噗嗤一声出来,身后立刻涌现了杀气。
「怎样?找死吗?」
「没有啦!饶了我吧。」
查斯特回应着继续走,一直努力憋笑,而身后依然有杀气,他忍不住回头。
「拜托你,我不会乱来的,你不要一直在背后释放杀气,我好累啊!」
「你果然很可疑。」
「我不是啦,噗噗噗噗、哈哈哈哈。」
笑意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笑到肚子痛。查斯特以指头拂去喷出来的眼泪,心想(真是一份好差事啊)并笑着往前走。少女的杀气依然没有消失。
等进了房子,确定查斯特真的是住在这间房子后,她才终于收起了杀气。
从那一晚之后,少女几乎每晚都会溜出房间。
查斯特会骑马迎接,陪她练习整整一个小时的体术,再送她回部长家。沈国流派的武术与查斯特认识的体术相差甚远,动作轻柔,却招招命中要害,不但难以判读,攻击风格也心狠手辣。
这为查斯特带来每天的快乐,也让他巴不得夜晚快点来临。原本杀气腾腾的诺娜,也渐渐开始信任查斯特并对他撒娇。
某一天,诺娜拜托他:「查斯特先生,可以教我怎么开锁吗?」
「你以前没学过吗?」
「我好像学过一次,但我忘了。」
「啊,是这样啊?那我们先用挂锁练习看看。」
查斯特一直以为维多利亚早把身为谍报员的十八般武艺都传授诺娜了,因此仔细教她开锁技术,对于诺娜的说词毫不迟疑。
等到诺娜能毫不费力解开普通锁之后,她这样说:
「为什么妈妈不教我开锁啊,那么简单又实用。」
「嗄?」
查斯特诧异地看向诺娜,她马上飘开视线。
「诺娜,你不是说你学过吗?」
「没有啊,我是说我好像学过,但应该是我记错了,现在又感觉好像没学过。查斯特先生,你不用担心啦,我不会去当小偷的。」
「不是这个问题吧!唉……真是惨了,可恶。」
「我会告诉妈妈是我拜托查斯特先生的。」
(插图009)
「就不是这个问题啊,身为大人……唉,教都教了没办法。」
「对啊。」
「对你个头!」
(以后要去向维多利亚小姐赔罪了,她是故意不教开锁技术的吧,我却多此一举。)
查斯特开始伤脑筋了,不过另一方面诺娜很可爱,他也很期待她能吸收多少知识与技术。
最近的查斯特,一直受到『很想传授从来没外传的看家本领给诺娜』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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