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告白-章节
「──想起那小子就有够干的!!」
「真是的……会吵到邻居啦。」
醉汉特有的口齿不清的怒吼,在家里的玄关回响。
我拼命地照顾他,心里想着──「人喝酒而别让酒喝人」这句话,一定是因为有这种人才诞生的语句吧?
在那之后加上真希,我们三个前往烧肉店,不过广巳先生似乎累积挫折感,为了解闷狂灌酒,结果变成这样。
「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之前,先照照自己是什么鬼样子啦……!」
他在说九条先生吧?虽说最后反击了,不过似乎怒火难消。
他倚靠在我的肩膀和墙上,总算是可以摇摇晃晃地行走的状态,可是广巳先生的语气越来越激烈。
「讲那些!乱七八糟!乱七八糟!没事找碴!找死去吧,蠢货!」
「酒品真差……」
之前我就隐隐约约觉得,广巳先生一定干过不良少年。若非如此,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喏,到床上啰。」
费了一番工夫带他到房间,总算让他坐在床上。
然后,这次却变得柔弱无力,广巳先生像是说梦话般喃喃自语。
「──随──」
「咦?什么?」
「──水……」
「水吗?是是,我马上拿过来。」
按照宣言,我立刻准备水回到房间。
「来,请喝。」
我说着递出玻璃杯,广巳先生连同我的手一起抓住,忘我地大口喝水。
「真是的~你是婴儿吗~」
「唔唔……」
不久喝光后,他直接在床上精疲力竭地躺下。
「啊~真是的,也没换衣服……」
对完全不行的广巳先生,感觉有一半可爱,一半傻眼,我没办法,开始脱他的衣服。
「喏,万岁~手举起来。」
我脱掉衬衫,松开腰带,脱掉牛仔裤。混杂酒臭味和烧肉味道的无法形容的体臭,虽然刺鼻,不过很奇妙地我不觉得臭。
然后顺利地脱完衣服时,广巳先生忽然像是说梦话一样发出声音。
「没什么大不了的……」
「?」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那种东西……」
「…………」
胡乱的咕哝,没有保持完整语句的样子。即便如此他想表达什么,用不着问,我也能够理解。
「未来才正要……开始……──」
梦话不久变成静静的呼吸声。
筋疲力尽地酣睡,像孩子般的睡脸,我对着他说了一句,便离开了那里。
「……谢谢。」
真的,实在是,令人困扰的人。
到了明天,会因为宿醉感到难受吧。我在心里坏心眼地说,冲澡之后,我换上家居服回到自己房间。
疲惫的身体在床上横躺。可是头脑异常清醒,实在是不想睡觉。
我不经意地用LINE看新闻,或许是蓝光的影响,更加没有睡意,回过神时,我对才刚输入联络方式的对象,寻求消磨时间。
「──喂喂,对不起,都这么晚了。」
我对通话中的手机这么说,从喇叭传来有气度的回应。
『没问题喔~我是夜猫子。』
那似乎并非客气话,千秋小姐的语调尽管在深夜仍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怎么了?』
被问起有什么事,我随兴地开启话题。
「刚才啊,我跟男友和朋友,三个人去吃烧肉。」
『嗯嗯。』
「我有点放空,把大蒜铝箔烧误认为酱菜直接吃了。」
『啊哈哈,真假~?』
「因此被他们嘲笑了。超丢脸的~」
无边无际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话题也差不多快要结束时,我嘟囔一声,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千秋小姐说的话,我或许明白了。」
『嗯?』
「增加依赖的事……真的,感觉懂了。」
『这样啊。』
「是什么呢……唔~嗯,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真不甘心。」
我不经意地嘟囔的这句话,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建议。
『写下来吧。』
「咦?」
『刚才我说的,写进随笔里面,把你现在的心情,写下来就好啦。』
「咦……可是,我没有自信能写得好……」
『不必写得好。又不是要拿去卖。而且──』
这从经验法则来说,说了一句开场白,千秋小姐接着说:
『我觉得一定会有,写下来才能确认的心情。』
「……这样啊。」
『嗯。至少我是如此。』
「…………」
『不必有压力。随意地写下来吧。姑且不论要不要拿给人看。』
千秋小姐温柔,但却强而有力的话,使我的心──被打动了。
「……我知道了。那我就挑战一下。」
然后讲了几句,我结束通话。
「…………」
写下来才能确认的心情。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假设有,我能够好好地写下来确认吗?
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很奇妙地不知从何处涌现『想写』的心情。
在夜晚的寂静中,这种心情不被任何事阻碍,源源不断──不久,驱使我采取行动。
明莉(19岁)
父母离婚,是在我上小学不久时。
原因是父亲的不良饮酒习惯。大男人主义的父亲只要一喝酒,常常克制不了,经常大声怒骂母亲。
就我所知,没有直接的暴力。不过,粗言秽语若是太过分,就是精神上的家庭暴力。实际上会走到离婚这一步,也许是他对母亲说了相当过分的话。
对我来说,父亲只要不喝酒,就是常常陪我一起玩的好爸爸。因此,当母亲争取到监护权,我得知要和父亲分开时,心中充满了悲伤。
可是我,绝对不会说出这种心情。
因为,母亲被狠狠地责难之后,仍勤快地照顾酩酊大醉的父亲,我觉得她的模样令人心疼。
「今后我们两个一起加油吧。」
母亲表现得很坚强,我不过是个孩子,却也机灵地同样表现。
然后我们母女俩,成为单亲家庭重新出发,但是新生活非常艰难。
首先,无法获得娘家的援助影响很大。母亲的娘家算是有点名声的望族,她与父亲结婚一事遭到强烈反对,由于等同于私奔坚持出嫁,而被断绝父女关系,虽然想依靠却没办法。
父亲给的赡养费时有时无,因此母亲不分日夜拼命工作。
她一定是在逞强,表示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地过日子。
这导致了不幸,最后母亲过劳倒下了。
大概肉体上也到达极限,更糟的是,精神上被逼到绝境。
毕竟原本是备受疼爱的千金小姐,原本个性就有些软弱,母亲并没有坚强到能够身为单亲妈妈坚韧地过生活。
想工作却无法工作,陷入这种情况的母亲,后来申请了生活保护,也就是能收到政府提供的贫困救济金。
这是根据根据日本国宪法第25条规定,为了维护国民「健康且文明的最低限度生活」的基本权利。
我一开始天真地欢喜。不用工作就能领到钱,好棒!
最重要的一点,忙于工作的母亲终于可以待在家里休息,对我来说是最开心的事。
可是,母亲的表情没有恢复开朗。
「接受生活保护的事,不可以对其他孩子说喔。」
母亲对我这么说。尽管我遵守约定,却感到疑惑:为什么?为什么得偷偷摸摸的?
随着年龄增长,我隐约知道了答案,不久在某个时间点,我不容分说地被迫理解了。
我升上国中的那一年,知名艺人非法领取生活保护的问题,在社会上引起了空前的生活保护责难。
「四肢健全就去工作啊。」
「拿税金玩柏青哥,你什么东西啊?」
「变成黑道的资金来源。」
「用实物支付就好啦。」
新闻节目、周刊杂志、社群网站,各种媒体每天发布批评生活保护领取者的意见,不久从周遭也开始听到,最后我身为当事人被矛头对准。
「她家有领生活保护。」
人言难防呢。不知消息从何处传开,我开始遭人背后议论。
我觉得也有嫉妒的成分。虽然不是自夸,不过我是念书运动都擅长的资优生,朋友也很多,总是处于班级的中心。
可是,我对于那些意见绝不屈服。
反而激励自己「绝不能输」。
──生活保护家庭又怎样!
──只是利用国家承认的制度,为什么要被说坏话!
──媒体偏颇地报导领取者负面的印象,不要盲目听信,一概而论!
──就连你们最喜欢的《哈利波特》的作者,也曾经以单亲妈妈的身分接受公家救济,写出了《神秘的魔法石》喔!
为了消除冷漠的意见,我在念书、运动方面,都比以前更努力面对。
就算接受保护,我也不比别人差。我无论如何也想证明这一点。
正因如此,我度过了充实的国中生活。
也考上了心中第一志愿的高中。
可是从这时候开始,在我的人生吹来的逆风,变得更加强劲。
成为高中生的我,首先阻挡在面前的是学业问题。
我选为升学目标的高中,在当地也是知名的公立升学学校,聚集在此的都是有天分的人。
以前只是靠小聪明总算挺过来的我,由于家里的事情,我没办法上补习班,在这种环境下,和身边的人学力拉开差距是理所当然的。
高中第一次考试,我在人生中第一次不及格。
不及格的基准是依绝对评价决定,因此被指责是努力不够,或许正是如此。但是,如果让我找个借口,这时候的我,实在是身处无法专心念书的环境。
原因是,母亲的精神状态。
过劳倒下以后,母亲变得非常消极,由于听到来自社会的责难生活保护的声音,她的精神更加耗弱,在我就读高中时,她甚至陷入无法出门的状态。
严重时有时整天都不会离开被窝,因此连家事都做不好。当然,支援她是我的职责。母亲的状态变得越差,就越增加我的负担。
就连睡眠时间都无法确保的生活,老实说很累。可是我和国中时期一样,告诉自己「绝不能输」,拼命地面对学业与家事。
我被使命感驱使。我得去做,我得成为她的力量。
只有我,可以帮助母亲。超越单纯的亲情,那已经变成一种身分,推动着我。
然而这时,我终于经历重大的挫折。
我上高中后不久,便开始打工。为了稍微补贴家计,另外成为高中生交际也增加,所以我想要一点能够自由运用的钱。
但是,得知这件事的福祉课的社工,用冷淡的声音对我这么说:
「请你申报所得,缴回保护费。」
生活保护家庭工作获得收入,在法律上是允许的。但是,所得一定要申报。
虽然事前听过说明,可是精神不稳的母亲──由于害怕社工──她没有充分理解这一点,结果,什么都没被告知的我,不知不觉做出不法行为。
非但做白工,反而因为非法领取而必须缴回保护费,陷入困境,我非常沮丧,并且更加愤怒。
「为什么没有好好地告诉我啊!」
我对母亲情绪激烈地发泄。之前累积的郁愤,也包含在里面。
并且因为这件事,母亲的精神状态终于恶化到患病的阶段。
「拿别人的税金过生活,不能太奢侈。」
突然说出这种话,连正常吃饭都没办法,才刚这么想──
「这个是新产品喔。呵呵,老板给我打折呢。」
有时她会冲动地购买,两个人实在吃不完的大量配菜。
母亲反覆这种极端的躁与郁的言行,我能理解这是因为某种疾病。
但是,就算头脑可以理解,也无法压抑情感。
于是我,终于迎接忍耐的极限。
某一天的深夜。因为尿意醒来,为了上厕所而离开床铺的我,注意到从厨房有微弱的光线透出,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眼前是,母亲的身影。
在黑暗中,冰箱被打开,母亲忘我贪婪地吃东西,形象宛如妖怪般丑陋。
尽管我刚起床,这时目击到的光景,至今依然可以清晰地回忆。
在夜晚的寂静中更加显眼,劈擦啪擦,咕唧咕唧,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咀嚼声。
她直接啃预定用来做早餐的烤火腿,拿起盒装牛奶就口喝,冰箱的灯照着全神贯注的侧脸。
我理智上明白,这是一种突发性暴食症。
即使如此,宛如岩浆喷发的负面情绪,这时的我无法控制。
「你在做什么!!」
我在情绪驱使下用力推开母亲。
人生中第一次,对至亲施加暴力。
「对不起,对不起……」
跌坐在地,像是被叱责的孩子般抽抽搭搭地哭,四十岁左右的母亲的身影,使我头脑一片混乱。
我想帮助她。可是愤怒到无法忍受。
无法衡量的亲情与厌恶,我已经无法再说任何话了。
然后这件事以后,母亲将被抛弃的不安情绪加剧,只要我不在身边,她就会马上抱怨身体不适。
「打工还没结束吗?啊啊,胸口好痛。我快死了……早点回家。」
母亲逐渐加深的依赖,使我感到恐慌。
得想办法。若不想想法子,这样下去一切都将陷入绝境。
可是,念书加上打工本来就很忙碌的我,没有充裕的时间照顾母亲。
这时我注意到,JK经济。
JK经济对我来说,是最理想的工作。
自由上班,而且收入颇丰。这样就能随心所欲地在短时间内赚钱,等候时间也可以自习,要小睡休息一下也行,也可以打电话和母亲聊天。
虽说如此,却是灰色地带的工作,不可能获得社工的理解。
可是,原本就对社工高压的态度感到不满的我──对于生活保护制度也有不满──决定背地里在JK经济工作。
JK经济──JK按摩店的工作很顺利。虽然没有进行地下服务,不过我随和亲切的态度成为最大的武器,不断地接到客人。
并且,母亲的精神状态也在这时开始出现康复的迹象。
起因是常见的事,她和男同学久别重逢,开始交往,这让母亲的精神趋于稳定。
我以为一切都顺风顺水。
可是,神并没有对我不当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是正要进入暑假时的事。当时我隶属的JK按摩店,被警察冲进来搜查。
运气不好正好在场的我,被警察辅导,我从事JK经济的事被母亲、社工和学校相关人员发现了。
「为什么做这种事……」
母亲非常失望,垂头丧气。
「请你申报所得,缴回保护费。」
社工还是一样,非常冷血。
「那个女孩,好像出卖肉体赚钱耶。」
同班同学肆意散播谣言。
「你不配当本校学生!」
我被学校放弃,被催促自主退学。
处于极端逆境的我,像以前一样「绝不能输」……这句话说不出口。
一切都,没有回报。
无论怎么做,都白费力气啊。
对意志消沉的我给予最后一击的,很讽刺地,是病情逐渐好转的母亲。
「无论我多么努力,妈妈的状态只有恶化。可是只是跟男人开始交往,就突然恢复活力了。为什么?」
母亲越是因为伴侣而开始好转,我就越是被自己的无力感打击,我越来越被孤独所折磨。
在学校、家庭,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唯一接纳我的,是这条街。
「要不要去『散步』?」
变得一团糟的高中第一个暑假结束,进入秋季时。没有得到教训,在别间按摩店工作的我,有一天一名客人要求『散步』的自选服务。
『散步』正如字面意思,是可以和小姐在店外散步的自选服务之一。可是在违法店,有时用来表示离开店铺去宾馆的地下服务,这种情况正是如此。
我之前一直不做地下服务。即使身边有再多靠地下服务赚钱的女孩,我也绝对不会越线,无论出再多钱我都一直拒绝。
可是我,这时候,面对这次邀约,竟然接受了。
我并不是想要钱。
被人需要让我很高兴。
纵使是扎根于肮脏的欲望,只是表面上的认同,如果能满足空虚的我,那就行了。
只要踏错一步,从那之后一转眼就过去了。
不久从高中自主退学的我,在街上寻找容身之处,开始重复不良行为。
和素行不良的朋友们结伴,拿做地下服务赚来的钱肆意玩耍,每天享乐。
我觉得不舒服。对于原本是资优生的我来说,和只用「烦耶」、「好累」、「好恶」就完成对话的同伴们度过的时间,时常伴随着淡淡的疏离感。
即使如此,我仍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因为阳光照射的地方不见得温暖。我一直往阴暗处,寻求适合自己的温度。
可是,这不仅限于我。
大家都一样,彼此分享着寂寞与空虚。
所以我,我们,互相投靠在街上聚集在一起,轮流喝着『镜月』,彼此确认情谊,把喝到一半的宝特瓶当成麦克风,用走音的歌声,在街头传唱热门歌曲充满活力的歌词。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两年吧?满十八岁的我,渐渐地开始这样想: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在街上生活的日子里,我好几次,好几次目睹,和我同样境遇的女孩们遭遇悲剧。
本来说好戴套,不知何时避孕器却被取下,带着悔恨的泪水一起吞下紧急避孕药的女孩。
怀上不知是谁的孩子,堕胎后也一直遭受堕胎后遗症的痛苦,度过失眠之夜的女孩。
「这是减肥药。」被贩子的一贯说法摆了一道,如今已经连一块可以减去的赘肉都没有的女孩。
她们的样子,正是我可能变成的模样。
岂止明天就轮到我了。现在这一瞬间就可能降临的悲剧,令我终于感受到危机感,我下定决心要重来。
念头一转,我从地下服务彻底洗手不干,前去面试白天的打工。
不过,社会的现实没那么简单。
「高中辍学后,你在做什么?」
我答不上来。怎能说我靠地下服务赚钱。
虽然随便应付就行了,可是由于心虚变得不知所措的我,结果在打工的面试被刷掉了。
就算曾就读县内名列前茅的升学学校,退学就毫无意义。我「高中辍学」的污名有多么沉重,透过这件事我体会到了。
只要不挑,就会有工作吧?不过因为这次失败当头挨了一棒,心情完全消沉的我,放弃找白天的工作。
虽说如此,也不能回去做地下服务。性风俗也一样。要做的话,就特种行业吧?
这时我选择了没有手淫,只提供健全服务的店铺型JK按摩店。
结果,我无法摆脱JK经济,再度回到这个世界。
然后大约过了一年时间,满十九岁的现在,我由于某种心境变化,正在写这篇文章。
一直以来我有点抗拒,向别人倾诉这些个人经历。
原因是,过去接受某位自称采访记者的男人访谈时,他曾经对我这样说:
「你有认识境遇更不幸的女孩吗?」
境遇更不幸的女孩。也就是说,希望我介绍能当成报导题材的女孩。
听到那句话时,我心想:
──啊啊,我无法过正经的人生,就连当悲剧女主角都没有资格。
──我的人生,在各方面都毫无价值。
对恋爱和考试分数患得患失,从理所当然的春青落单后,甚至无法成为把人的不幸当成表演节目的,贫困色情报导。
对于我这种半途而废的人生,我一直感受到自卑感。
可是为何到了现在,我愿意这样公开自己的过去,不再隐瞒?原因无他,因为我对于自己的人生成功地找到了价值。
结果,之所以总是被别人无心的话伤害,或许是因为简直取决于他人的评价如何,来决定自己的价值,和人生的价值。
人生中幸与不幸的基准,并非可以由谁来决定。
让我察觉到这一点的,是某个人物。
那个人,在得知我感到内疚的过去后,对我说了这句话:
「未来才正要开始。」
无关紧要,平凡的话语。
可是这句无关紧要,平凡的话语,正是我需要的。
我犯下许多错误。经历了许多挫折。
可是这些痛苦的经验,毫无疑问地也构成了我的人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虽然有后悔,但不想否定。
因为我,直至今日无论何时,我都拼命地生存。
对我的生活方式,给予抬头挺胸的勇气,对于遇见这句话,遇见这个人,我想表达感谢的心情。
在人生中,为了得到回报所需的邂逅,一定都为每个人准备好了。
并不仅限于与某人的邂逅。那也许是,不经意地看过的一部电影,或是不经意地听过的一首音乐,或是不经意地读过的一本小说。
『透过某些人的故事得到一些发现』──听说就是这份免费刊物的理念。
并不特别幸福也非特别不幸,半途而废极为平凡,即便如此只有我才能讲述的我的故事,希望能成为就某些人而言的邂逅。
我衷心希望如此,并以此为这篇拙劣的随笔作结。
停下出神地触控输入的手,突然朝窗外望去,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确认手机的显示时间,大约接近清晨五点左右。当然天空也渐渐泛白了。
「呼哇啊……」
突然想起的睡意让我打了一个大哈欠,我在文字编辑器APP为胡乱写下的随笔打上句号,决定从头开始阅读。
「……啊哈哈……内容真糟糕。」
实在不是能给人看的文章。这篇不行,看来冷静下来再重写一篇比较好。
恢复理智的我,正打算删除档案──果然还是改变主意,以『无题』作为文件名储存。
这么做之后,有一种奇妙的成就感。虽然没有给人看,也没有被人称赞,可是我心中的某种郁闷感,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感觉得到了缓解。
这就是千秋小姐说的,写下来才能确认的心情吗?
虽然不清楚,不过总觉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我疲劳困乏,勉强起身,毫无目的地走出房间。可是很神奇地,我前进的方向没有迷茫。
「……嗯嘓嘓……」
广巳先生呼噜地打鼾熟睡。把棉被当成抱枕陷入床中的睡相,有种滑稽可爱的魅力,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我慢慢地接近床铺旁边,直接在地板上以女孩坐姿,把体重压在床垫上。
我将视线对准同一高度,从最近距离凑近脸部观察。对年纪快要比我大一轮的男性说这种话或许有点失礼,但是他的睡脸真可爱。
(插图015)
「…………」
真是不可思议。待在广巳先生身边,为何时间的流动会感觉缓慢呢?
我让自己沉浸在频繁出现的○八倍速的时间中,不久徘徊的思维,发现已经得出了太过简单的答案。
因为我在细细品味。
正是因为我在细细品味,与广巳先生度过的时间。
……广巳先生,是如何呢?
在广巳先生心中,和我度过的时间,是以○八倍速流动的吗?
虽然我想询问,却也不忍特地叫醒他,是说我也感到害羞,因此决定把这个问题轻轻地藏在心底。
「呼哇啊……」
我又打了一个大哈欠,把挽着的手臂当成枕头,趴在床上。
晨光从窗帘的间隙微微透进来,麻雀们啾啾地通知一天的开始,我毫不在意地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关系?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吧?
因为我,未来才正要开始。
「……晚安。」
我睡着了。
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房间里,同一张床上……
和不是家人,也不是情侣的,完全的陌生人一起。
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
──妈妈也是,这种心情吗?
与九条先生陷入泥沼的争执,以意外──该说意料之中──的形式结束,因此作为后日谭稍稍提及。
「抱歉。是我错了。」
休息日被叫到店里,九条先生向我深深地鞠躬。
虽然心情上完全无法原谅,不过我没有继续追究。
我做不到,这样说明比较合适。
就算再怎么S气质,我也没有冷酷到会去追打脸上贴着纱布的可怜模样。
据说,真希向小诚报告了全部经过,结果九条先生被迫「反省」了。
虽然我的确觉得他做得太过火──但小诚实在是很严厉。
「辛苦了,九条。你可以回去了──还有,你明天不用来了。」
叫他谢罪后,突然宣布开除。九条先生当然反驳了──之后变得如何,任凭各位自行想像。
「给你添麻烦了,步实。在找到接替的人之前,我会再亲自经营店面一段时间。放心地工作吧。」
对于小诚重视小姐的态度,我充满感谢的心情。
可是我,只能恩将仇报。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也算是个好机会,我想辞掉按摩店的工作。」
我绝非讨厌在樱女工作。只是经过这次这件事,我体会到了。
再这样拖拖拉拉地继续JK按摩店的工作,我无法前往任何地方。无法接受过去,朝着未来前进。
这是我下定决心做出的决定──可是结果,我被小诚坚持不懈地说服,暂且慢慢地减少排班渐渐淡出,以这种形式尘埃落定。
我对于樱女也有着眷恋──而且,虽然说来有些没出息,不过我确实需要攒些本钱来应对不时之需。小诚也担心这点,他提醒我:
「收入方面没问题吗?」
我对此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问题喔。」
至于根据──我想在另一个后日谭会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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