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在夜晚相遇-章节

「唉唉~一起唱嘛~」

──为什么能够变得如此自私呢?

仅有两人的卡拉OK包厢。对于毫不客气地靠近的男人的生态,倒不如说开始感兴趣了。

把麦克风伸过来,感觉像是要访谈的心境,不过笨蛋不可能有笨蛋的自觉,我决定递过去拒绝的话语。

「那个,真的没办法。不要这样。」

「啊,那要去吃饭吗?我请客,真的。」

「就说了……」

完全不顾他人的困扰的蠢男人。然而这时,他那自私的举止即将遭到惩罚。

给予惩罚的审判者,一手拿着倒了乌龙茶的玻璃杯,以优雅的步伐走进房间。

「喔,美熟女!」

虽然蠢男人的措词太失礼了,不过确实可以说是确切的表达。

黑色的自然风鲍伯头充满光泽感,被裤装裹着的身体穠纤合度,比例完美。扣除无法掩饰的眼角皱纹与法令纹,实在看不出是年约四十的年轻美貌。

「嘿嘿,是跟你一起的吗?你好~」

完全得意忘形的蠢男人,一脸洋洋自得地接近她。

「我一个人喔~可以的话──」

也许是想搭肩,蠢男人轻率地伸出手。可是下一瞬间,结果暴露出难看的姿态。

「痛、痛痛痛!」

像是防身术讲座的展示般,蠢男人被轻易地扭起手臂。

「什么?你认识他吗?」

对着我提出的问题,我摇摇头回应。

不是熟人也不是什么人。因为这家伙,只是为了搭讪而闯进包厢的蠢男人。

「实在是……」

也许是理解了大致情况,「哎呀呀」,她叹了一口气,放开痛得快要流泪的蠢男人。然后──

「不要做无聊的事。」

她往门的方向轻轻一推,最后说了一句:

「限你一秒内滚出去。」

「咿咿咿!」

蠢男人慌乱地逃出包厢。

我冷淡地目送他那没出息的模样,然后她──千秋小姐在位子上坐下。

「那什么啊?」

「好像是搭讪。」

「在卡拉OK~?」

「锁定独自唱卡拉OK的女孩搭话的家伙,好像还满多的喔。」

「真假?太扯了。」

忿忿地说完后,千秋小姐含着吸管啜饮乌龙茶。我也跟着把冰柠檬茶含在嘴里。

然后停顿一下之后,我们重新进行久违的问候。

「话说回来,好久不见呢。」

「是啊。」

最后一次见面,好像是两年前的冬天吧?大约相隔一年半的重逢。

相遇是那时候再早一年。契机是在路上『搭话』。

千秋小姐担任非营利法人的代表,组织的目的是支援误入歧途的少年少女。

向街上闲晃的未成年搭话的活动是其中一环,当时刚从高中辍学,正误入歧途的我,经常受到千秋小姐的照顾。

「本来还想说这女孩有点眼熟呢~搭话之后,果然是明莉。吓我一大跳!」

隔了许久依然没变的开放态度,令我也自然地敞开心胸。

「我才吓到了呢。因为突然被抓住,我还以为是恶劣的纠缠。」

「抱歉抱歉!我动手总是比动口快呢。」

「那个,意思有点不对吧?」

一想到刚才的举动,感觉也不见得有误。

「最近过得如何?」

千秋小姐询问我的近况。我老实地回答:

「最近,这个嘛……还算顺利……吧?」

虽然工作的状况不太好,不过一想到我有可以回去的家,至少不全是负面的。

「喔─是喔是喔……」

千秋小姐看起来有些吞吞吐吐。我立刻察觉到原因。

「不要紧。我已经没有在卖了。」

「啊哈哈……抱歉。让你觉得不安。」

「不,不会。」

「可是,是喔……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千秋小姐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要是告诉她,其实我还没完全退出JK经济的事实,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感觉对不住她,因此我决定保持沉默。

「难道你交了男朋友吗?」

「咦?」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不知所措,不过我马上察觉到她的意图。

女人能从不稳定的状况复原,往往是因为有男人介入,这个故事太老套了。

「不──」

瞬间脑海中闪现出广巳先生的身影。

「──嗯……姑且算是?」

一一说明也很麻烦,而且对外也是宣称情侣关系──附加这些理由,我点头承认。

「喔~!恭喜~!」

「谢、谢谢……」

「你们一起住吗?」

「嗯。我住进男方的家。」

「啊哈哈!不错嘛不错嘛!」

千秋小姐夸张地拍手大笑,然后继续问:

「你男友人好吗?」

「……是啊。人很好──很体贴。」

「嗯嗯。男人懂得体贴是再好不过。」

简直是监护人的眼神,千秋小姐用柔和的语调祝福我。

「太好了呢,能遇见可靠的人。」

「……嗯。」

我感到肉麻,另一方面,也有相反的情绪,我自然地发牢骚。

「……可是最近,我觉得太撒娇也不行呢~」

「为什么?有什么不好?就撒娇啊。」

「不行啦。因为那样子,不就是依赖吗?」

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要是依赖别人,就无法成为独立的人……」

「明莉,那可不对喔。」

「咦?」

断然否定的话,令我只能睁大眼睛。

千秋小姐斜眼看着我,滔滔不绝地说:

「人如果想要学会独立,反而要懂得依赖喔。这是我的看法。因为,人生没有轻松到可以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与责任过活喔。」

「…………」

「证据就是,就连我也是借助许多人的力量过活喔。若不如此,我这种粗鲁的老太婆,实在不可能身为非营利组织的代表展开活动。」

千秋小姐说完做出滑稽的动作,不过我无法同样地挤出笑容。

因为,千秋小姐陈述的观点,就像是在说:『要靠别人的力量来生活。』

我无法认同,保持沉默,千秋小姐像是要说服我似的,继续用客气的语调说:

「即使如此,我仍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人。在你的眼中,我看起来是那样吧?」

「……嗯。」

「至于我有何根据,那是因为我,能够仰赖身边的人──因为我可以正确地依赖其他人。」

「…………」

依赖没有正不正确吧?像是看透我的内心一般,千秋小姐说:

「对你而言的依赖,一定是『加深』吧?依靠某个人,变成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状态。」

我点点头。我甚至觉得依赖的定义没有别的了。

「我不一样。对我来说依赖不是加深,而是尽可能『增加』──举例来说,总是听我抱怨的朋友,或是协助活动的成员……还有,嗯,尽管发牢骚却无论怎样都支持我的丈夫。」

「…………」

「就是这样,正是因为对许多人小小地依赖,我才能放心地拥有自我──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不是这样,因为有这些人我才能活着,是这种感觉吧。所以──」

千秋小姐的人生哲学,我并非能够完全理解。即使如此她说出的话,具有确实的重量与敏锐,我的心,被深深地刺入了。

「所以──正确的独立,并非不依赖别人,而是增加可以依赖的对象,我是这么想的。」

「……也有那种想法啊。」

我钦佩地点头。可是千秋小姐在结束时说出的一句话,彻底毁了一切。

「对啊,这可是套用某位医生说的话呢~」

「咦咦……」

瞬间气氛变得轻松时,千秋小姐笑着说:

「啊~正经地说太多话好累。来唱首歌转换心情吧?」

「哦,请请。」

「好~!要唱什么歌呢~?」

然后好一阵子,我们俩享受了卡拉OK。千秋小姐拿手的歌都是昭和或平成初期的曲子,每一首我都没听过,可是却很奇妙地气氛很热闹。

「──啊,对了!」

结束时间差不多逼近时,千秋小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发出声音。

「有件事想拜托你,应该说是提议。」

「是?」

「虽然很突然──你要不要试着写随笔?」

「咦?什、什么意思?」

真的太突然了,我瞪大眼睛,千秋小姐翻找包包,把某个东西亲手交给我。

那是B5版尺寸的,装订在中央的薄册子。封面是露出疲倦表情的女性模特儿,和《STORY》的标题同样引人注目。

「这个是,作为活动的一环所制作的免费刊物。可以的话在下一期左右,你要不要写篇报导?」

我试着翻阅内容──是采访报导吧?主要内容似乎是叙述误入歧途的少年少女的真实情况,并且由象征性的几张照片所构成。

其中也有当事人记载实际经历的随笔专栏,也就是说,千秋小姐想叫我写这个。

「如何?」

「……我,没有写过随笔……」

「没关系啊!让这些孩子的心声具象化反而才是目的。」

「……可是,要写什么才好……」

我透露出想要拒绝的迹象,千秋小姐却毫不在意,反而提供建议。

「这个嘛……基本上报导主题只是『透过某些人的故事得到一些新发现』,只要没有背离这个方针,无论什么题材都OK喔。」

什么都行最令人困扰……是说,好像已经变成以我要撰写为前提的走向了……

「……我考虑看看。」

「好!啊,我们交换联络方式吧?」

千秋小姐说着拿出手机。

虽然过去也被要求交换联络方式,不过当时的我无法完全相信她,因此始终顽固地拒绝。

可是现在不一样。我这次决定爽快地答应她。

「有兴趣的话就联络我吧。当然,其他事情也可以!我随时都可以听你说话。」

千秋小姐说完露出笑脸。

她不加修饰的言行,简直像年龄相仿的朋友,很奇妙地令我感到放心。

非营利法人的活动,似乎也非常辛苦。

「抱歉!我认识的孩子好像被警察辅导了,我去接个人!」

千秋小姐在离开时接到了紧急通知,她迅速地结帐,飞也似的离开店家。

明明无偿却很认真,她那热心的模样令人佩服。我实在是学不来。

「那么……」

我独自留下来时,稍微感到尿意。在回家前上一下吧,我决定顺道去厕所。

「──啊,不好意思。我可以使用吗?」

可是店员在厕所里面。看她戴着橡胶手套,似乎正在清扫。

「哦,可以啊~请~」

女店员一边擦拭洗手台的玻璃,一边直率地回答。

我没有特别留意,正打算通过她背后时──突然在厕所中响起「啊!」的声音,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嘿~!」

回过头的女店员,举起喷雾瓶做出轻浮的问候。

扎成马尾的头发,和较淡的妆容有点不搭调,不过那张脸我不可能看错──是新人怜奈。

「吓、吓我一跳……」

突然遇见令我仓皇失措,怜奈以亲切的语气向我搭话:

「什么?你来玩吗?」

「……嗯,只是我要离开了。你──」

用不着特地确认。我跳过一个问题反问:

「你有兼职啊?」

「是啊~」

怜奈回去清洁玻璃,她隔着镜子滔滔不绝地说:

「我原本只做这份工作呢~学校放学后,我有空闲的时间。所以,那种工作排班很自由吧?在空闲时间就去赚点钱~」

「你是学生啊?」

就给人的感觉,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是打工族。

「你念大学?主修什么?」

被引起兴趣的我发问,她却回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不是,是高中。」

「咦?」

高中──高中生?看起来实在不像。

话说,那样的话应该不能在樱女工作。就算满十八岁,在学期间就不行。难道她说谎──?

怜奈似乎察觉到我的怀疑,她补充一句:

「我不是在校生啦~我是上日间部的补校。顺便一提,我今年二十岁。」

「哦,原来如此……」

即使超过十八岁,如果是念补校或函授学校,也能主张自己仍旧是女高中生。也就是合法JK。

「人家曾经高中辍学~后来很正常地工作,不过只有国中毕业没有未来呢,该怎么说?感受到危机感吧?所以现在,拼了命地重新学习喔。」

怜奈赤裸裸地叙述情况。对于并不是那么亲近的人,反倒该说关系有点险恶的对象竟然说了这么多,看来她的个性相当落落大方。

「你不上厕所吗?」

「啊…抱歉。」

她提到这件事,让我回想起尿意。我结束对话进入厕间。

不过……

「你呢~?」

厕所里回荡着怜奈响亮清晰的声音。看来对方还打算继续对话。

「咦?什么?」

「你平常在做什么?你是学生吗?」

「不是,我是打工族。」

「真假~?我还以为你是来赚零用钱的女大学生。」

「啊哈哈,什么啊。误会大了。」

感觉舒服的坦率言词,最重要的是,和我同样是高中辍学的境遇,很奇妙地我对怜奈感到同伴意识。

注意到时,我已经隔着门说出了自己的弱点。本来只会对推心置腹的对象说。

「……我也是。我也一样,是高中辍学组喔。」

「骗人,真假!? 看不出来~!」

「我原本是资优生呢。我念的高中,是偏差值六十八的升学学校。」

「嗄啊~!? 你很聪明耶!」

透过彼此分享生活经历,我们彻底打开了心扉。不久前明明还为了地下服务关系变得紧张,真是奇怪。

我从厕间出来后,似乎打扫结束的怜奈说:

「真希。」

「咦?」

「我的本名。你呢?」

「…………」

在夜间工作的小姐之间互相透露个人资讯往往会成为问题根源。怜奈的行为绝对不值得称赞。

可是我──嗯,觉得算了。

「明莉。」

「明莉啊,OK──喏,在厕所说话也有点那个,要在包厢里聊聊吗?我快要下班了。」

「嗯,好啊。」

于是我们突然建立友好关系。

和千秋小姐久违重逢,和关系紧张的工作伙伴也突然感情变好,今天真是奇妙的一天。

我在她利用员工折扣准备的包厢里等待,过了一会儿,换上便服的怜奈──真希,一手端着盛了披萨的盘子走进来。

「嘿~久等了。」

「辛苦了~」

我们拿饮料吧的玻璃杯干杯,赶紧大口吃了一片披萨。我想这应该只是冷冻食品微波加热而已,不过味道很不错。

「抱歉,待会儿我付一半的钱。」

「不用啦,这点小钱。我请客。」

「……这样啊。谢谢。」

然后自然地提起的话题,果然是彼此共通的部分。

「真希,你为什么不念高中了?」

会不会突然介入得太深了呢?不用担心。真希一边咀嚼披萨,一边清晰地说话。

「一年级的班导是个像狗屎一样的家伙。我是菲律宾混血儿,他因此对我有歧视,引起我激烈反抗──有意见的话就别来学校啊~好啊,不来就不来~差不多这样。」

「哈哈……你真猛。」

太帅气的辍学理由,即使明知很失礼,我仍不禁笑出声来。

「你呢?」

「……我是──」

虽然我无法和真希一样坦率,不过既然我主动提问了,也不能闭口不谈。我慎选词语回答:

「──自主退学。」

「自主退学?为什么?」

「……就,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然后学校说『你不配当本校学生!』我逼不得已……」

「哼~嗯。」

重要的部分模糊地说明,不过真希似乎不打算追问到底。她在顾虑我吗──不,只是单纯没兴趣吧?她接下来采取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唱首歌吧。」

真希说完握起麦克风,她以流畅的手法操作平板电脑,转眼间开始唱歌。

她选的曲子是,魅力非凡的歌手兼词曲创作者的大热门歌曲。她唱歌的样子非常熟练,转调、发音都很完美,完全唱出自己的风格。

(插图012)

不久乐曲结束,评分功能算出的分数显示在萤幕上──九十八分。

「喔~!好厉害好厉害!」

「嘿,还可以啦。」

我由衷地感到惊叹拍手鼓掌,真希一脸得意地把麦克风递给我。

「你也唱一首吧。」

「嗯。」

我受到真希的唱功刺激,握住麦克风的手自然地用力。

我选的歌曲是,中学时期超流行的虚拟电子偶像歌曲。由于唱原调我会倒嗓,所以大致降低4个半音──来吧!

「──哒~!咬到舌头了~!」

「啊哈哈!」

给一般人演唱难度太高,结果惨不忍睹。可是能够这样炒热气氛也是虚拟电子偶像歌曲的乐趣之一。

「哈啊~真是怀念~这首在学生时代听得津津有味呢。」

「对啊~很流行呢~」

「话说,你几岁?」

「今年十九。」

「哦,比我小一岁啊──那,你知道这首曲子吗?」

真希拿平板电脑给我看。是知名虚拟电子偶像的合唱曲。我当然知道。

「知道啊~一起唱吧?」

「唱吧!」

然后虚拟电子偶像歌曲音乐节持续了好一阵子。彼此完全沉浸在歌手的氛围中,感觉气氛异常热烈。

「──啊~糟糕~嗓子要死了~」

「啊哈哈,声音好糟糕。」

「我去装水~」

真希用嘶哑的声音这么说,并且走出包厢。

从热闹转为寂静,被隔着墙壁听到的喧哗孤立的我,不知不觉滑手机解闷。

「……嗯?」

不知何时LINE有一则通知进来。我打开APP确认,是广巳先生传来的。

『抱歉,我们要去续摊。还是会晚点回去。』

「…………」

最先浮现的是,什么啊,这种不满的心情。

也许是在意上次那件事,明明说会尽量早点结束,结果还是会晚回家啊。

我明白自己没有立场挑剔。不过即使如此,优先考虑与员工交际而非自己的事实,使我的心情难免变得烦躁不安。

要不要说句刺耳的话呢──不该如此,晚上要不要跟人在外头游玩绝对是广巳先生的自由──没什么不对,可是……

正在犹豫时,真希手里拿着水壶和玻璃杯回来了。

「喏,你也喝吧?」

「……哦,嗯。谢谢。」

我接过倒进玻璃杯的水,一口气喝光,然后顺势一时兴起提议。

「唉唉,今天要不要玩通宵?」

「喔,不错喔!」

或许是仍维持刚才的情绪,真希立即回答。听到她的回答,我也决定了。

『了解~我今晚也要和朋友玩通宵,可能早上才回家。』

看到这些内容,广巳先生到底会如何想像呢?即使明知是幼稚的行为,却不知不觉忍不住期待对方的反应。

然后我按下发送键,沉浸在内疚却有点舒服的心情之中──我立即遭受严厉的报复。

「你被男友赶出来了吗?」

「咦?」

真希的问题太过突然。意义不明的内容令我目瞪口呆。

「如果你没地方去,我可以让你过夜。」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偷听到的,并不清楚详细的情形。」

真希说了开场白之后,清楚地说:

「一辉说,要去向你的男友揭发。」

「…………」

男友──也就是广巳先生,揭发?什么?

我觉得想像得到答案。

即使如此,我仍希望是一场误会,只能寄望于一线希望。

「揭发……是指什么?」

我胆怯地询问。得到的回答不出所料,是最糟的答案:

「你以前做过的事。」

虽然不至于扫兴,不过不可否认有点期待落空。

人生第一次踏进风俗店的办公室──虽然紧张期待整体到底是怎样的空间,不过实际造访之后没想到很普通,老实说和我的店并无太大区别。

以简单的系统桌为首,笔记型电脑、室内电话、整理在架子上的各种文件──假如有一个明确的差异,就是摆在房间角落的衣架上,挂了似乎是店里服装的女高中生制服。

如果衣服散乱,或许会呈现出很真实的气氛,不过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

从可疑的招牌想像不到,非常清洁的空间──也许这是以前的房间主人留下的遗产。

接下来,也许马上,这个房间会如同我持有的偏见,乱得一塌糊涂。

无法形容的恶臭越是刺激嗅觉,就越觉得这种预感并非毫无道理,即使明知僭越,我仍对现在的房间主人担忧加深。

我可以明白樱田先生想要抱怨的心情──我坐在沙发组的下座,对着在上座大胆地跷着腿的现在房间主人,自然地投注不以为然的视线。

不过他似乎不介意这种事,对方──自称九条的男人,吸着电子菸嘿嘿地笑。

「不好意思呐,劳烦你专程跑一趟。」

「……不会。我正好人在附近。」

『我有重要的事,可以的话想和你直接见面』──老实说对于突然的联络感到困惑,不过我接受这个要求,从饮酒聚会溜走,匆匆来到这里。

谈话内容十之八九,大概和我的女友,店里的小姐『步实』──明莉有关吧?

听说他们彼此合不来,我只有不祥的预感──九条果然说了:

「我听说了喔~你和我们店里的步实正在交往啊。」

「……是。」

现在也没有余地害羞了。我清楚地承认。

然后九条的嘿嘿笑掺杂嘲笑的神色,开了攻击的第一枪。

「讲白了,你敢对小姐出手胆子还真大啊~?」

「……我有得到贵店老板许可。」

虽然我以理论武装做出回应,不过对方似乎也做了相应的准备。

「虽说有许可,却也是事后同意吧?步实是红牌,老板也不好意思随便叱责她,怕她辞职不干,所以我想老板只是忍气吞声喔。」

「我听说没有禁止恋爱的规定。」

「你不知道有所谓的不成文规矩吗?拿没有违规就忽视礼仪,并不是很好的理由吧?实际上你做的事,确实给店里带来损害。」

「…………」

他的说法也有道理。可以表达一定的理解吧。

并且,我更加理解了。他对我要求何种态度。

「……非常抱歉。我的确太轻率了。」

我随着谢罪的话一起鞠躬。

然后眼睛朝上稍微偷瞄,不出所料,眼前是无法掩饰喜悦的下流表情。

「…………」

看着那张愉悦地放松的脸,我心想──只有相貌是无可奈何的呢。

「你知道就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九条还是一直不停地说刻薄的话。

「啊,对了。堂本先生之前,有被老板延揽啊?」

「……嗯。」

「为什么拒绝了?」

「现在我不打算转职。」

「你是超商店长啊?」

「是的。」

「太可惜了~难得有飞黄腾达的机会。话说超商的工作超累的,而且薪水还很低───」

九条得意洋洋地炫耀起职业优势来,显然看不起我。

没有未来、公司的奴隶,接连出现的批判性发言,我都了解──原来如此,目的是用这种方式欺负我啊。

感觉非常傲慢的他,对于有人比自己先被找来当店长候补的事实,肯定严重伤害了自尊心。而这个人是反抗自己的小姐的男人,就更不用说了。

我没有想要争吵的意思,随你怎么责难,我一点也不在乎──不过九条企图报复的手段,不仅仅是恶言相向。

「哎呀,我也不是想说刻薄的话。我真的很担心你。」

「哦。」

「我想给你一个忠告──和按摩店小姐交往,绝对不会得到幸福喔。」

感觉很差劲的说法。明明是靠她们工作糊口。

我强行压抑想要回嘴的冲动,静静地聆听九条的话。

「以前啊,客人之中有个强者。他和未成年的按摩店小姐交往,甚至开始同居──你猜结果如何?」

「…………」

「结果,两个星期就吵架分手!而且最后,听说还带走了所有现金和家具!」

「…………」

「堂本先生最好也要小心喔~?哪天你回到家,可能会被人搬空呢──要是变成那样就笑不出来了。」

「……那个女孩比你想像的更有常识。」

我忍不住,不禁说出了带有反驳意味的一句话。

然后,也许是看到我情绪化觉得很高兴,九条啪啪地拍手大笑。

「啊哈哈!被迷得神魂颠倒呢!」

「我只是说出事实。」

「哎呀~你很信任她呢──」

心情宛如揭发犯人谎言的名侦探吗?九条以过分夸张的语调,装腔作势地说:

「──可是,那是对于现在的她吧?」

九条突然站起来。他背对我在房间里踱步,并且继续说:

「其实我,在这里遇见她之前,和她有过交集。」

「?」

虽然听她抱怨许多,不过这个资讯是第一次听说。我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几年前,我在其他按摩店工作时……她也在那间店喔。」

「…………」

「那时候她高一、高二吧?当时和现在不同,感觉更像不良少女──她有做喔。」

有做──主语模糊的那句话,不知为何,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寒意。

果然,那股寒意化为现实。

「地下服务。」

「…………」

「她真的是~做了很多呢!」

「…………」

我无话可说,九条把只是一直沉默的我丢在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说:

「哦,你不相信?你以为我随便胡说吗?──呵呵,那就让你看证据吧。」

九条说完,从系统桌的架子上取出一个信封。

「就是为了这个,才特地请你来一趟。」

然后他回到沙发组,把信封倒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如何?这是我拜托认识的按摩店狂热者,透过关系拼命收集来的喔!」

九条拿出了证据。那是,以女孩为拍摄对象的照片。

照片中的年轻女孩有在脸部高度举起V字手势的、眼睛朝上看做出鸭嘴状的,其中也有和男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姿势和情境相当多样化,不过每一张都是以同一名女孩为拍摄对象,几乎都是穿着制服拍摄。

染成亮色的头发长度及胸,脸型也略显稚气未脱──没错。

是在学期间的,明莉。

「这样,你相信我的忠告了吗?」

毫不隐藏奸笑的表情,九条虚情假意地说。

我到这时候清楚地理解了。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让我和明莉的关系出现裂痕,正是九条的目的。

极其卑鄙的手段,使我不知不觉眉头紧绷。

然后我的视线必然会变得严峻,不过九条没有察觉。他忘我地炫耀自己的成果。

「啊哈,这简直是杰作啊!」

九条硬是把照片塞过来。虽然这张照片的穿着暴露度较低,不过如果以下流程度来说,真是一张出色的照片。

「你知道吗?这个叫做『钞票手势』喔。」

一手拿着三张万圆钞票遮住脸,另一只手做出V字手势,很可疑的构图。

其他照片就算说是地下偶像的照片,也还是可以接受的程度,不过这一张特别不健全。

「用买春的钱让女孩子遮住眼睛,拍下纪念照。很有玩心呢~」

……什么玩心啊?下流的调戏也该有个限度。

然而以下流程度来说,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不会输。

「不过,果然在学的品牌力很惊人呢。因为,这种程度的图像就能赚到三万。」

「……!」

如果是我,被他怎样贬低都无所谓。

现在他要炫耀压人,我没有细腻到会觉得怎样。

可是,这──

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商品对待的,这种发言──

……无论怎么说,都太厚颜无耻了吧?

「你……」

终于到达忍耐的极限,我正要采取某些行动时──正是那个瞬间。

入口的门,没有敲门就打开了。

对于突然闯入的人,我──对方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广巳先生……为什么……」

闯入的人──额头冒汗的明莉,认出我的身影,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马上走进房间,最先发现到桌上散乱的照片。

「等等──」

我立刻站起来想要制止,却晚了一步。

「这什么……」

明莉茫然地喃喃自语,最后从我手中抢走最猥亵的一张照片。

「…………」

从她低下的头,看不到任何表情。她不发一语,只是凝视着照片。

她没有动摇──不可能。证据就是,拿着照片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也开始听到嘶嘶地抽鼻涕的声音。

「不是啦,这个……」

我彻底慌了,连好好地缓颊都做不到。

让出丑的我冷静下来的──很讽刺地,是主谋无情的一句话。

「啊~啊,这下糟糕了。」

「…………嗄啊?」

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是谁害的才会变成这样?

你就是原因吧?

我几乎无意识地,从明莉手中抢回照片,撕成碎片丢掉。

「唉唉!你做什么!」

「没有哪个人是没有弱点的。」

就算变得多么成熟,学会社交技巧,也不会连没教养都得到矫正。

我无视找麻烦的声音,充满讽刺地说:

「你也一样吧?呐,阿宏?」

「!?」

瞬间变得凝重的表情,使我确信了。樱田先生说的话,果然是事实。

「你的本名好像叫做铃木宏呢。」

被指出使用假名的九条──我刻意不订正──非常惊慌地说出借口。

「我、我在玩音乐!一辉是艺名──」

「已经没什么活动了吧?」

「……那个……」

「话说九条是出自哪里啊?」

「……啰、啰嗦!」

像是先前回敬似的我嘲笑他,九条很有意思地动摇了。

太难看了,虽然感到心情畅快──不过我不打算就此结束。

(插图013)

还剩下珍藏的一手。既然要做就彻底一点。

「抱歉抱歉,我向你道歉。」

我戳戳自己的鼻子,尽其所能地挖苦他。

「好不容易花钱垫高的鼻子,你不希望折断吧?」

「啥……!?」

看来这个也是事实,似乎没错。

剧烈的动摇,使九条的表情无力地扭曲──大概花了几百万圆钜款整形的俊俏容貌,这下子也白费了。

「我觉得自然的最好喔。就算再怎么装饰外表,结果重点还是内涵呢。」

「只、只是个超商店长!少瞧不起人!」

「我不是在嘲讽──这是忠告。这一点,不要误会喔。」

「……」

被自己刚用过的同样词句反击,似乎让他说不出话了。

「回去啰。」

我催促一直低着头的明莉。因为反应冷淡,所以我硬是抓住她的手。

「是老板吧!? 你从老板那边听说的吧!? 兴、兴趣很恶劣耶!居然私下打听别人的秘密!」

九条不干不脆地还在逞强。

给予他最后一击的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的,第三者的声音。

「哇喔,好大的回力镖。」

是从何时就在那里的呢?门的附近有个人影。

时尚的辣妹风格女孩。虽然外表不像按摩店小姐,不过既然她在这种地方,应该就是这里的小姐吧?

总之,她的吐槽太妙了。

我对完全泄了气的九条最后瞥一眼,从容不迫地离开现场。

害人害己。对于自掘坟墓的人,没有同情的余地,不过……

议论别人的自卑感,我有一点,就只有一点点,感到罪恶感。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不久之前才因为与前男友的纠纷给他造成许多困扰,结果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又来了。我比瘟神还夸张。

而且我比上次那档事……更害怕。

广巳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得知我不能大声说出来的过去,他有什么感受呢?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脏?

一想到之前放肆的言行,现在担心或许有点晚了。

即使如此也无法消除烦恼,我在楼梯平台停下脚步,像挤出似的低声说:

「……对不起。」

走在前面的广巳先生,停下脚步回头。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可以道歉,不过后面真正想说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在我犹豫不决时,广巳先生回答:

「麻烦?别开玩笑了。」

他是故意的吧?广巳先生用粗鲁的语气说。

「这种程度就觉得麻烦的话,根本当不了超商店长啊。」

不要小看处理客诉培养出来的经验值!广巳先生开玩笑地说,然后愉快地笑了。

他想要鼓舞我──可以清楚看出他的意图,虽然感到高兴,但也觉得尴尬。

「别在意啦──我不介意。」

广巳先生这么说,再次背对我想要往前走。

他那可靠的宽广背影,可是我──无法追上去。

「那种照片,想来也是假造的吧?喏,好了,回家啰。」

「…………」

温柔、温暖、正面的话语。

不过与此同时,听起来也像掩盖丑事的,好听话。

这种话,我想听到吗?

这种关系,是我追求的吗?

「……不是──」

我希望广巳先生认同我。

可是并非,只是安慰我。

我希望他,接受我的一切。

不只现在,也包含过去的我。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可是我无法对自己的心情说谎。

因为,我拼了命,活出自己的人生。

无论多么内疚,充满错误,在这当中也没有半点虚假。

这一切,构成了现在的我。全部都──

「──是真的。」

我低着头坦承。

假如向前是为了移开视线,我一点也不想朝向前方。

「全都是,真的。不是假的。」

广巳先生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突然感到害怕的我,由于防卫机制露出虚假的笑容。

「啊哈哈……很好笑吧?对别人说出自以为了不起的话,实际上自己也做了许多地下服务。」

自嘲的话,是幼稚的试探性行动。

即使有自觉,我也讨厌无法闭嘴的自己。

「……你,看不起我吧?」

楼梯平台充满郁闷的气氛。

过了多久时间呢?在连时间感都不起作用的情况下,不久深沉的声音,温柔地打破凝结的沉默。

「若是以前的我,可能会这么想没错。」

「…………」

「援助交际、神待之类的,做出那种事的家伙,全都是贞操观念败坏的贱女人,我的确有过这种看法。」

「…………」

「可是……当我不再是以无关的旁观者角度,看杂志或是新闻节目的遥远报导──而是实际上……身边出现做出这种事的人……让我注意到了。」

「…………」

「获得金钱或刺激,并不是她们出卖肉体的目的。」

「…………」

「无论哪种形式,有人是想得到别人的温暖,或是自己的容身之处,才会做出那种行为……我注意到了,其实有这种理由。」

「…………」

「注意到之后,就已经,无法无视了。」

「…………」

「我还不太清楚,你的事情。」

「…………」

「你在哪种环境下长大,度过怎样的童年,我完全不了解。」

「…………」

「所以我,只能自行想像──」

「…………」

「──光是看现在的你,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是未经思考就做了那些事。」

「…………」

「所以──唉!?」

即使没有抬头,我也知道广巳先生惊慌失措。

那也没办法。因为,眼前突然有人嚎啕大哭,就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呜呜……!」

「别、别哭啊……」

「因为你说的话害我哭了嘛~!」

我有点发火地回答,广巳先生变得越来越慌张,没办法好好地安慰我。

虽然不至于叫他抱紧我,不过轻轻拥抱肩膀,或是轻拍背部,做这些事也可以吧?

可是,我高兴到这些不满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涌出这么多泪水?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广巳先生对我说的话,光看内容,都是很常见的话。

……也许,正因如此。

或许正因不是只有我才得到的话语,才会深深地铭刻在心上。

广巳先生不是只对我,就算面对和我情况类似的女孩,他一定也是能同等对待的人吧?

并非挑人展现的刻意温柔,而是对每个人都平等地展现的,平凡善意。

并不特别,正因如此更值得信赖。

能够得到这样的良善──能够邂逅这种好心人,正是这场『邂逅』,打动我的心,让我现在泪流满面。

「──……哈啊~……」

「平静下来了吗?」

好不容易眼泪已经止住了,不过身心都因此消耗不少。即使回答也感到困难,我只能轻轻地点头。

「很没精神呢……实在是。」

广巳先生苦恼地喃喃自语,他像是想到了好办法似的说:

「好!为了打起精神,去吃烧肉吧!」

「咦咦~……我肚子不饿。」

「好啦,一起去吃啰!喏!」

广巳先生这么说,再次背对我往前走。

他那可靠的宽广背影,这次我一定要追上去──

「啊,人家也可以一起去吗?」

──我立刻回头看。

「……真希?」

定睛一看,真希无所事事地坐在楼梯的顶端。

「你,从什么时候……?」

「咦?我从一开始就在啊。」

「…………」

也就是说,被看见了。全部。从头到尾。

……呜哇啊~……!呜哇啊~……!!

岂止满脸通红,全身像燃烧般变得火热。

因为过度的羞耻痛苦地扭动,这时轻快地下楼梯的真希,不自觉地追击。

「嘿嘿。你男友,是个好男人呢。」

「…………」

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因为唱太多歌喉咙很痛,因为爆哭眼皮肿胀,真是够了。

「…………嗯。」

各方面都达到极限的我,已经只剩下用微弱的声音同意的力气。

(插图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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