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饭菜会凉掉的-章节
莉莉忒雅感到兴趣的那条溪流水量比想像中的还要丰富,而且水质透澈。
「真是好天气。如果百合羽也能一起跟来就好的、说!」
讲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我将钓竿奋力一甩。
「百合羽大人好像说她有新片的拍摄工作呢。」
昨天才见过面的当红女演员,自然不可能连今天都行程空档就是了。
「如果钓到大鱼就拍个影片给她看吧。」
「好的。」
莉莉忒雅站在我背后静观着钓鱼成果。
「你别光是站在那里看,自己也来钓钓看吧?不是有兴趣吗?」
「不,我光看着就很开心了。」
「是喔?」
「满心期待晚餐的食材喔。」
娴静文雅虽然是她的优点,但这下我身为食材备料小组忽然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静静等待鱼儿上钩的同时,我不时抬头望向左前方。在那里架有一座全长约近二十公尺的桥。
根据地图,如果想爬上举办林间教学的木屋区就势必要经过那座桥。因此我们这里可说是绝佳的监视地点。
「请问朔也大人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件吗?」
「就像费莉塞特说的,单纯只是一场恶作剧的可能性很高吧。」
「为什么呢?」
「那封恐吓信的内容,假如真的想恐吓学生停办林间教学,根本没必要搬出那么冷门的妖怪,应该有更直接的恐吓文章才对。」
莉莉忒雅似乎也对这点感到理解似地点点头。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是了啦。」
「那么假设不是恶作剧,寄件人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想要让林间教学活动停办的理由,是吗……」
我稍微想了一下。
「或许寄件人是其中的某位学生,基于什么理由无论如何都不想参加林间教学吧?譬如说,比起体育课长跑或是期末考试更讨厌山中虫子的学生……之类的?」
「那也没有必要把林间教学活动本身逼到停办,只要自己装病请假不就好了?」
「您所言甚是。」
「请认真点。」
「对不起。」
不过,无关乎其真意如何,林间教学活动还是按照预定计划成行了。
也就是说,犯人试图让活动停办的目的没能达成。
「光是在这点上计划就宣告失败了,因此犯人此时已放弃了目的……要这样想也是可以啦……」
「然而犯人决定变更计划,企图在林间教学期间引发什么事件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正是如此。」
我和莉莉忒雅就跟以往一样,对于眼前的谜团几乎是在无意识中进行着考察的传接球。
该说是职业病吗?或者说我们两人之间类似习惯的行为。
日光这时忽然变暗。我抬头一看,发现是一朵形状像拳头的小云遮住了太阳。
莉莉忒雅轻轻抱住自己的上臂。
作为刚才胡闹的赔罪,我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一直待在都会区都不会知道,山中的溪流边其实还颇凉的。」
我像在闲聊般这么说道。
「就是说呢……谢谢。」
莉莉忒雅缓缓把我的外套披到肩上。
远处传来野鸟鸣叫。
啊啊,总觉得────好平静。
自从老爸消失踪影以来,我们每天总是过得怒涛狂澜。
事件接着事件,死亡接着死亡(Death after death)。
当然,也不是只有遇上坏事。
我认识了百合羽,认识了贝尔卡与费多,和小泣成为了朋友,交友圈中现在又多加一个费莉塞特。
虽然最后一项或许要算坏事,不过当初追月事务所的员工们一口气全部辞职,只剩我和莉莉忒雅两人的那天真的难以想像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然后现在,我竟会像这样垂着钓线静静等待。
真的好平静。
但是────
昨天一度看开的念头这时又逐渐涌上脑海。
我现在可以这么悠哉吗?
老爸还活着。
那家伙不知在世界上的何处准备干出什么很重大的事情。
────再过不久,这个世界的神秘与逻辑将会互相混杂────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老爸?
只要稍不注意,感觉心情就会马上飘向远方。
「朔也大人,钓线被拉扯啰。」
「咦?」
莉莉忒雅这么提醒我才发现,钓竿不知不觉间弯曲着。
上钩了。
我赶紧拉起钓竿。
但手感很快消失。
挂在钩上的诱饵已经不见。让大鱼逃掉了。
警戒心强的溪鱼看来不会轻易被一个外行人钓起来的样子。
「被逃掉了。」我如此低声呢喃后,莉莉忒雅轻轻笑了一声。
□
「分送料理啰~」
中午过后,雨泷与费莉塞特跑到我们的地方露脸了。
两人都套着相同花色的围裙,各端一个盛有咖喱饭的盘子。
「太慢了吧。等超久的。」
「啥?你有怨言?前头要加上一个女字的小学生和中学生辛苦煮出来的咖喱饭可是价值连城,等待多久都值得吧?」
分送午餐────也就是她们两人把学生们合力制作的咖喱饭偷偷带了一些出来分给我们吃的意思。
雨泷原本就有说好午餐完成后会拿来给我们吃,所以我和莉莉忒雅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午餐,一直乖乖待在这里等待。但也等得太久,害我都饿瘪了。
手工制作的外送咖喱虽然经过一段山路送到这里来,却还冒着感觉很美味的蒸气。
「看起来很好吃啊。」
「感谢两位款待。」
我们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来自两位的施舍。虽然咖喱酱配合小孩子的口味做得很甜,不过四周的情境反倒让那甜味更显美味。
「话说你们原本不是讲过会钓些鱼的吗?」
「可是咖喱饭跟鱼不太配,所以我决定不钓了。」
我撒谎了。其实只是因为一条鱼都没有钓到。
「乖喔乖喔,阿朔太小看野外求生啦~」
谎言一下就被看穿了。
「来,小费莉也过来讲几句话安慰你哥哥吧。」
在雨泷催促下,费莉塞特也来到我面前。
「……哥哥像这样把年轻小妹妹施舍的咖喱饭塞满嘴巴的脸,我好想要照下来印成T恤。」
「呃呃……」
「像这样感到不愿意的表情我也好喜欢。让人家再多看一下。」
你这应该也只是在模仿小学女生的演技……对吧?
拜托你告诉我是这样啊。
「咳……呃~看你表现得这么平静,表示你很顺利潜入了初等部学生之中了?」
「那当然。」
费莉塞特得意洋洋地拉了一下围裙的肩带。
「人家还交到了初等部的朋友。」
「真的?」
这倒是有点意外。
「小费莉虽然现在会这样讲,但她一开始还很怕生的喔。」
对于雨泷如此爆料,费莉塞特小声嘀咕一句「才没那种蠢事。」以示抗议。
「虽然现在我手机被老师没收不在身上,不过等回来后我拿影片给你看喔。」
「雨泷,那段影片,我申请删除。」
「呀哈哈!你那是什么讲话方式啦。爆笑。」
两人嘻嘻哈哈地互闹起来。
「总之你们看起来没发生意外就好。」
「为了让学生们互相交流,我们的分组方式是采取不分班级也不分初等部或中等部,全部混在一起分组的。所以就算小组里混了不认识的人,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样子。」
对吧~────雨泷说着,看向费莉塞特。
「反倒有种我们自己暴露了安全漏洞的感觉呢。」
「嗯?等等喔。那意思说除了费莉之外,搞不好也有其他外人伪装成学生潜伏到林间教学活动中吧?」
「啊~这么说也对。」
虽然有点怀疑真的会有人为了达成目的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但毕竟像现在费莉塞特就是个实际的案例。
「其实参加活动的学生全部都是外人────拜托不要跟我说是这种恶搞推理剧的情节啊。」
「不不不,我的同班同学和朋友们都在呀。」
「知道啦,我随便讲讲而已。谢谢你们的咖喱饭啰,很好吃。话说你们那边的状况如何?」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超和平的。」
费莉塞特一边在意着围裙上沾到的黄色咖喱污渍,一边如此向我报告。
「等一下三点开始要进行大地游戏喔~」
雨泷靠到那样的费莉塞特身边这么表示。
「大地游戏是要做什么?」
「听说是在这座山上到处设有盖章地点,参加者要到每个盖章点收集印章的样子。」
雨泷说明的同时把自己的手当成印章,敲敲我的手掌。
「收集印章的同时学习这块土地的历史与自然!之类的?」
「集章拉力赛啊。」
「然后明天早上回去之前,大家要在这座山埋下时光胶囊。我要埋什么好呢~上次跟阿朔一起拍的合照可以吗?」
「要不要我干脆把你给埋进去?」
「那不是冷冻睡眠了吗!」
「完全不对啦。」
如此这般,两位小女生端着空盘子沿来时路回去了。
就在我目送着她们的背影远去时,看见雨泷很可爱地用屁股撞了一下费莉塞特。她们感情还真好啊。
□
等到下午三点,我和莉莉忒雅离开了我们的扎营地点。
为的是配合学生们的大地游戏时间展开行动。
据说在这期间学生们会以小组为单位分散行动,感觉起来就是会发生什么事件的状况。
于是我们决定也到山中各处巡逻,注意监视。
经过刚才那座桥,缓缓往山上爬。
「坡度比想像中的还要陡啊。虽然正好可以消解一下平日运动不足就是了。」
「没有从平常就开始锻炼的话,到了关键时刻会让犯人逃掉喔。」
「呃,反正我也不是那种靠双脚东奔西跑解决事件的侦探。真要讲起来应该算是拼性命而不是拼体力的类型嘛。」
「请不要那么轻易就拼上自己的性命。」
「话说刚才的咖喱,真的好好吃啊。」
由于风向变得不利了,于是我赶紧切开话题。
关于咖喱的美味程度,莉莉忒雅似乎也感到同意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来,等会的晚餐难度就相对提高啦。我本来还想说只要把我们带来的肉跟菜放到网子上随便烤烤就好的说。」
虽然说那样肯定也很好吃啦。
「但别人帮自己做的料理感觉就是不一样呢。」
「是啊。」
就在这时,从路径前方传来儿童们嘻笑的声音。
接着迎面而来的是不同年级不同颜色的运动服。是来参加林间教学的学生们。
看起来年纪较大而担任小队长的学生胸前挂着一张卡片。大概就是要在那卡片上盖章吧。
小队中有几个小孩互相「咑咑咑咑」地模仿射击机关枪的动作。
「你死了~」
「才没死~我有开防护罩~」
「那个防护罩太旧了。」
「才不,是国外最新款式咧~」
我听着这段莫名令人怀念的对话,与那群学生擦身而过,沿着山路继续往上爬。
前方接着出现一座老旧的隧道。入口处被栅栏严加封锁。
「明明没有车道却有隧道?」
莉莉忒雅伸手指向插在一旁的看板。
「这里以前好像是一座军事工厂呢。」
涡巳工厂────当年秘密设置的陆军工厂。于一九四五年被美军接收。
看板上的介绍简略来讲就是这样。
「哦~是在山中的崖壁上挖出一个洞窟,在里面设置工厂啊。」
然后这个看起来像隧道的洞口就是工厂的出入口了。
仔细一看,在莉莉忒雅指的那块看板旁边还摆了一张集章拉力活动用的简易盖章桌。
「原来如此,所以刚才的小孩子们才会……」
看过这座工厂遗迹而玩起了军队游戏。
工厂内部似乎在当年遭受空袭而崩塌,如今完全禁止进入的样子。
我们接着又沿山路继续往上爬,一路上看见其他几个参加林间教学的学生小队。
大概是因为难得到山上来就想说要尝试攻顶,结果大家都走同样的路径彼此擦身而过了吧。
「看来每个小队想的事情都一样啊。」
正当我不禁脸上露出微笑的时候,从上面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声。然而并非发生什么事件的声音,而是带有开心色彩的尖叫。
我们爬上一段阶梯,来到一块平坦的地方。
前方可以看到有个集团聚在一起不晓得在看着什么东西。男女人数各半。
刚才的尖叫声大概就是来自这群学生吧。
可是我也不敢说什么「嗨~你们看到了什么东西那么开心呢~让大哥哥也看一下吧~」然后接近那群未成年小孩们。所以还是保持在远处观察吧。
结果就在这时,莉莉忒雅对我说了一句:「真是巧合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在那集团中也有雨泷和费莉塞特的身影。
「原来是那两人的小队。」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贸然进行接触了。万一被周围的人发现我们之间认识会引来各种麻烦。
但罔顾我如此用心避嫌,注意到我们的费莉塞特却瞒着小队的其他人在腰部附近朝我轻轻挥手。
看来她明知我会捏把冷汗还故意耍我取乐的样子。
那模样活像是个装早熟的小女孩抱着有点捉弄对方的心态做出的行动。在同年代的小孩子们围绕之中,费莉塞特似乎也急速学得了孩童们的各种生态与举动。
虽然以潜伏调查来说毫无疑问是非常正确的角色扮演行为,但是正因为我知道她的真面目,看起来莫名有种让人全身发痒的感觉。
过一会后,小队成员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移动离开现场。
就在这时,由于看着我们这边而没即时跟上大家的费莉塞特被一名应该是中等部的男孩子叫了一声:
「呃、那个、我们走吧。听说在这座山后有个景色不错的地方喔。」
那男生明明比费莉塞特大了两三岁,态度却看起来明显很紧张。
「嗯。」
费莉塞特则是用从容不迫的表情对那男生爽朗点头。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男生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互动而靠近过来。
「你还好吧?会不会累?为了不要扭伤脚,牵住我的手。」
第二个来的男生B仿佛把原先的男生A推开地对费莉塞特伸出手。或许他个性有点尊大吧,讲话语气还有点冷淡。
我在远方看着那样一幕,立刻察觉了。
「那两个男生该不会对费莉塞特……」
「应该是有意思吧。」
「……莉莉忒雅也这么觉得?」
然而费莉塞特本人则是看起来明知那些人对自己有好感却故意假装没察觉,在戏弄男生们的样子。
才短短半天就能够构筑起三角关系,她也真是不简单。
这或许也是那个最新型性爱仿生人(sexaroid)散发出的某种悖德魅力所导致的吧。关于这件事情上,我实在不愿深入去思考。
两个男生就这么为了争夺费莉塞特而互瞪对方,逐渐演变成一触即发的状态。
至于身为原因的费莉塞特却完全没有要上前制止的样子,只是呆呆站着观察野鸟飞过树林间。
或许是对那样的状况看不下去了,刚才先移动的小队中有个女孩子又跑回来握住费莉塞特的手。
「追月同学,走吧。」
不是雨泷。我没见过那面孔。大概是小学五年级生吧。
话说那女孩好像是用「追月」称呼费莉塞特。
看来我以后必须警告费莉塞特一声,不要擅自使用别人家的姓氏啊。
就在我如此下定决心的同时,费莉塞特被那女孩子带离现场了。
「刚才那女孩该不会就是费莉塞特说她交到的朋友吧?」
那是个有着一头漂亮的鲍伯发型,看起来很温柔的女孩子。
反倒是原先夸下海口说过会从旁辅助的雨泷根本没有注意到费莉塞特刚才的状况,只顾走在前方相当远的位置与小队的其他女生们嬉闹着。
「那么小的高筒帽!那么小的!无聊死了~!呀哈哈!」
而且还讲着完全意义不明的话题大爆笑中。
看来她根本彻底忘记了自己委托的事情,乐在其中的样子。
等小孩们都离去后,我走近他们刚才聚集的地方一看,发现那里也有一个像我们刚才看过的盖章桌。
然后在盖章桌旁边同样有一块看板。
看板上写着『挟土城遗迹』的字样。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附近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有古老的石墙遗迹,上面布满青苔与藤蔓。
整体并不是像一般听到古城遗迹会期待的那种规模,要是没有这块看板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武士长眠余梦迹……吗?莉莉忒雅,我们差不多下山了吧。」
我如此叫了莉莉忒雅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转头一看,她正专心地读着关于挟土城的说明。
「上面写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吗?」
于是我站到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读完那上面的一段文章后,我立刻察觉她的心事了。
『持续三日的围城攻防之中,绢姬于家臣仕女们舍命护送下经由密道试图逃出城外。
密道通往涡巳山脚一处隐藏枯井,若一切顺利便能从枯井突破敌方重围,逃亡西方。不料枯井早已因为内奸告密而遭敌军包围,使脱逃行动难以如愿。
在敌军投石埋井之中,绢姬遭到活埋而成了不归人。时为十四岁的冬天。
相传自此之后,当地人开始称此山为埋女山(Uzumeyama),每天日出合掌,默祷镇魂。
今日的涡巳山(Uzumiyama)之名则据传是进入大正时代之后更名而来。』
文章中描述了一名公主失去家族、被迫离城,最终又死于非命的故事。
我默默看向一旁莉莉忒雅的脸。
那眼眸宛如雨中湖面般荡漾着。
我很清楚。
莉莉忒雅并非只是读了眼前这段文章而遥想古昔,对一位素昧平生的公主所经历的悲剧感到痛心。
我很清楚,她自身内心怀抱的痛楚让她无法将这段文章单纯视为一篇古代故事。
「你还很在意吗?关于之前在屈斜路监狱的事情。」
即使听到我这么问,莉莉忒雅也没有反应。看起来就像她心中迟迟找不出正确的词语。
────您是!莫非是……莉莉兹公主!
「莉莉忒雅,来。」
我轻轻抓起她的手。
「朔也……」
在那美丽的手掌上,我放了一个礼物。
「健康有活力的金龟子,送给你。」
见到那只昆虫,莉莉忒雅的双眼逐渐恢复为平常带有现实感的光彩。
「明明我就在身边,拜托你别丢下我独自沉思好吗?委托工作还在进行中。振作点啊,助手。」
「朔也大人。」
「来,我们差不多下山……痛啊痛啊痛啊……」
莉莉忒雅把我给她的金龟子压在我脸颊上。
「昆虫脚刺刺的好痛。」
或许是看我举双手投降而感到满足了,莉莉忒雅轻轻笑了一下。
「好笨的人。」
其实连我自己都觉得只会用这种幼稚方法引开注意真的很没出息,不过看来还算有效果的样子。但是这样就跟刚才那两个想要吸引费莉塞特注意的小男生们简直没两样。
尽管如此,我也无法什么都不做。
无法不尝试引开莉莉忒雅的注意。
毕竟她所背负的过往太过沉重,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忽然涌上心头也太折磨人了。
□
「或者说不定,是指那位公主呢。」
回到扎营地点后莉莉忒雅又重新提起这件事情,让我有点慌了一下。
我正在为营火添柴的手都忍不住停了下来。
莫非她的心还被困在过往吗?
然而,我这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我是说那个妖怪传说。」
「妖怪……哦哦,Uzume啊。」
这么讲起来确实有很多关联性。
按照看板上的说明,这座山从前似乎被称作埋女山的样子。
埋女(Uzume)与Uzume。
假如妖怪Uzume真正的汉字应该写作「埋女」,表示那应该是个女妖怪了。
在埋女山上将小孩子拖进土中的女妖怪。
以及古代在埋女山上惨遭活埋而死于非命的公主。
「绢姬的怨念化为鬼魂出来闹事────或许是一开始有人流传起这样的谣言,然后随着代代流传逐渐变化为名叫埋女(Uzume)的妖怪了。是这样吗?」
「恐怕是的。」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为真的有个叫埋女的妖怪住在这山中,然后会在林间教学期间危害小孩子们。」
「请问你能断定她不存在吗?」
相对于打算轻松带过话题的我,莉莉忒雅用意外尖锐的口吻如此说道。
「毕竟那可是妖怪喔?要是假设这世界上真的有那样超自然的存在,所有的推理都无法成立了。那才真的是侦探职业的末日啊。」
「可是像朔也大人确实就在这里。一个无论死过几次都会复活,超越了死亡的超自然存在。」
「呃……」
这样讲或许没错啦……
「而且朔也大人,这世界的道理、样貌,并不是为了让侦探的推理得以成立而存在的。」
总觉得这句话很像是那个不受常规拘束的老爸会讲的发言。
不,也许莉莉忒雅以前确实从老爸口中听过这句话吧。
「超越常识的存在也好,颠覆世理的现象也好,尽管对侦探而言再怎么不利,那些东西该存在时就会存在────无从控制……不是吗?就像朔也大人这样。」
逾矩的存在,规则破坏者。
确实────不要说别人,我自己就是了。
不应该存在,不可能存在────我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
世上的常理并不会为了维护常理而排斥范围之外的事物。常理只会永恒地体现常理的存在。
会难以认同并排斥外在事物的────一直都是人类。
眼前的营火忽然「啪!」地响了一声。
仿佛以此为暗号似的,莉莉忒雅钻进了帐篷中。
不久后,从帐篷里又传来声音:
「很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请你忘记吧。」
「不,你让我重新认知到某种很重要的道理了。谢谢。」
我坦率地这么表示,等待莉莉忒雅的反应。
然而等了一段时间,从帐篷里却没有半点回应。
「莉莉忒雅?」
就在我感到有点在意而从营火前站起身子的时候,帐篷拉链忽然被拉开。
从里面出来的莉莉忒雅换装成了围裙打扮。
「……这打扮是?」
那是她平常爱用的围裙。
「虽然午餐托朔也大人的福让我一起享用了餐点,不过晚餐请务必换我来表现一下。」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强烈的决心。
下定决心后的莉莉忒雅是很强的。
十分钟后,她就靠着毫不犹豫的行动力从管理室借来了不够的料理器具与调味料。
洒上切片蘘荷的清爽特制沙拉。
鲜蔬与菇类的橄榄油大蒜煎。
将鸡肉与中午没吃到的杯面以及白饭混在一起蒸出来的莉莉忒雅式锅饭。
在莉莉忒雅一道接一道完成料理的同时,我也在旁边把她用完的器具与餐具一一清洗干净。
「你明明说自己是第一次露营,倒是挺有模有样的嘛。」
不选择直接烤肉而是像这样制作一道道精致料理,要说很符合莉莉忒雅的个性也没错啦。
我一边擦干洗好的餐具,一边偷瞄莉莉忒雅。她正表情认真地确认着营火的火力。
即将沉落的夕阳最后一道余光照耀着她的侧脸。
「莉莉忒雅,这边洗完啰。」
「谢谢。这边也快煮好了,朔也大人请先休息一下吧。」
「是吗?」
于是我恭敬不如从命,在帐篷入口坐了下来。
不知道林间教学那边的状况如何了?
假如有发生什么状况,那个精明能干的费莉塞特应该会马上打手机联络我,所以我其实不需要这么紧张才对。然而和莉莉忒雅这段准备晚餐的时间实在太过和平,反倒让我感到有点不安。
「林间教学活动到明天早上十点撤收是吧?」
我讲出嘴巴自我进行确认的同时,往后直接躺进帐篷。
「原来帐篷的天花板是这种构造啊~」
闲闲没事做的我暂时望着帐篷内部。
「印象中应该有带什么打发时间用的东西来才对。」
我说着,把手伸向背包。
就在我翻找着背包里面时,靠在旁边的莉莉忒雅的包包倒了下去。
大概是开口没扣好的缘故,从包包里顺势掉出了一本书。
「这是……?」
封面上的书名这么写着:
必读。精选百道露营料理!读了这本书,你也是山中大厨!
「这……难道说……」
书本边缘有好几页贴着五颜六色的标签。
「难道说难道说。」
我试着随便翻开其中一页贴有标签的地方。
上面介绍的料理正是「鲜蔬与菇类的橄榄油大蒜煎」。
料理照片旁边还有用手写字写了些东西。
是莉莉忒雅很有特征的字迹。
────注意营火的火力强度!绝对不可大意!
我不禁把脸都贴到食谱书上,原地翻滚扭动了三十秒左右。
这不行吧。
昨晚我在准备露营行李的时候,她居然偷偷在脑中模拟着隔天要做的料理。
总有一种仿佛发现超可爱生物的感觉。
莉莉忒雅,没想到她原来这么期待。
仔细回想起来,以前在豪华邮轮上欣赏马戏团的时候也是,去游乐园的时候也是,看电影的时候也是,莉莉忒雅总是满心雀跃地享受着眼前的体验。
对一般人来说理所当然的娱乐与人生,在她的成长路程上却都是陌生的事物。
因为从前的她是个公主。
因为她一直住在城堡中。
尽管都是在进行侦探工作的过程中,不过莉莉忒雅是到了我们的事务所之后才开始接触这些对于庶民而言的「理所当然」。
每件事对她来说都是初次体验,都是让她怦然心动的新鲜体验。
而莉莉忒雅这个女孩在遇到这类心动体验的时候总是会压抑自己,强装平静。
但只要想想她的来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在我如此对于担任自己助手的女孩子重新加深理解的时候────
「朔也大人,让你久等了。饭菜已经完……成……」
「啊。」
毫无预警下把脸探进帐篷中的莉莉忒雅,隔着食谱书和我对上视线。
不消多久,她便理解一切。
宛如冬天的电子暖炉只要短短几秒钟就能变红发光一样,莉莉忒雅的脸蛋也在眨眼间变得通红。
「朔也!那素……那是!不可以!请还给我!」
她为了把书抢回去而朝我伸出手。
「抱歉我擅自看了你的东西……!可是拜托你等一下……!莉莉忒……」
但由于她是以半蹲弯腰的姿势硬把手伸过来,结果一个不稳就全身朝我倒了过来。
帐篷摇荡,衣物发出摩擦声响,食谱从我手中滑落。
回过神时,莉莉忒雅呈现压在我身上的姿势。
「抱歉抱歉!但这是一场意外!顶多只算轻微过失……」
我慌张地一句接一句辩解起来。
尽管明知越是狡辩只会让状况变得越加可疑。
然而莉莉忒雅却没有像我这般慌张。既不生气也没有表现出害臊的样子。
我本来还以为她会马上把身体远离我,用一如往常的那个表情为我盖上「好笨的人」的烙印。但她现在却安分得令人惊讶,静悄悄地没有反应。
「莉莉忒雅……?」
隔着帐篷传来虫鸣。虽然从刚才应该就一直在鸣叫,只是现在那些声音才忽然窜入耳中。
「听见了。」莉莉忒雅说道。
「哦哦……虫子的……」
「在动。」
接着这句话让我明白了莉莉忒雅的意思。
她听见的不是虫鸣。
莉莉忒雅把耳朵贴在我的左胸附近,闭着眼睛。
宛如在一片黑暗之中寻找着路标。
「朔也的心跳。」
她仿佛在咏颂什么咒语般如此说道。
紧追着自己不放的过往,等待着自己的未来。
不安。悲伤。死别。憎恨。对死不变的恐惧与疼痛。命运。
我们总是互相分摊各式各样的感情。
在只剩两人的那间事务所中,如果不这么做就撑不下去。
尽管这样,我们背负的种种东西还是会在不经意中忽然露出脸来。
对于莉莉忒雅来说的今天、此刻────想必就是如此。
所以才会抱着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竖耳倾听吧。
我将双手绕到那样的莉莉忒雅背后。
透过手心可以感受到。
她那单薄柔滑的背部散发出的体温。有如翼翅余痕的肩胛骨形状。
「它姑且还跳动着,还活着啦。」
「饭菜……会凉掉的。」
「嗯……」
就在这时,手机毫无预警地响起,把我们拉回了现实。
「呃、喂?」
是费莉塞特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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