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契约结束,然后-章节
十月转瞬即逝,到了十一月。
秋天已然来临,又正匆匆地即将离去。
如同窗外树木的叶子染上颜色一般,我们之间也有些地方悄然发生改变。
其中之一,是关于我的女装。
自那天之后,我其实又穿着女装去过学校几次。
不,我本打算只穿一次的,可每次以男生的样子去上学,同学们都会失望地说「诶——!?今天没穿女装吗!?」,我只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偶尔穿女装去学校了。老师虽然也没什么把握地说「嗯,这应该不算违反校规……吧?」,但目前算是默许了。
女装日的放学后,教室里会举办时尚或化妆讲座。可能是『他好像会教适合的服装或化妆品』这种传闻的缘故,也会有烦恼的女生(偶尔也有男生)来找我咨询。老实说,我做的事情和之前一样,只是我不是『不存在的女学生』,而是确实存在于那里。
将那个原以为对谁都无法言说、不正常的秘密坦白之后,我的日常,意外地正常。
「话说回来」
某天,四人照常一起回家时,伊武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星美为什么连我们都瞒着?」
她指着水手服的领口这么问道,我一时语塞。
「啊,说得对啊!要是你早点告诉我,我也会——我现在洗澡的时候都还偶尔会想大叫呢……」
「你告白那事现在不重要」
「好过分!」
和折户拌了几句嘴后,伊武重新转向我。
「为什么……我之前也说过,因为担心你们会说我很奇怪」
「我们怎么可能说那种——」
伊武语气强硬地说到一半,却又中途低下了头。
「……不,这种说法太狡猾了。像这样接受后才说『你早点告诉我们』,根本是马后炮。星美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坦白,我们实在不敢说自己能理解得了」
「可是」伊武有些急躁地提高了声音。
「就算不理解,也不会否定。这种对星美来说很重要的事就更不用说了……怎么说呢,这才是朋友吧?」
伊武有些难为情地说着,移开了视线。
「挺能说啊」茶言茶语的折户被用力戳了侧腹,疼得直皱眉头。
「嘛,我也差不多。不,我并不是说不想说的事可以不用勉强说出来……不过,既然你决定要说,我还是想好好地接受」
「你不也挺能说嘛」
「吵死了,氛围都到这儿了」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们」
我向开始闹腾的两人低下了头。
我明明插手了他们的事情,却不想让他们触及自己的内心,一直隐藏着真实身份与他们相处。我对他们撒了谎。
然而他们却率先接纳了我。
「诶等等,我们不是要你道歉啦!」
「喂,都是因为伊武你说话像是批评一样!」
「哈——!?怪我咯?」
「两、两位别吵架了……!」
就连原本犹豫着是否要插嘴、正目光游移的心宁,也慌慌张张地介入。
「啊啊,真是的!总之,我想说的是——」
伊武焦躁地挥挥手,将食指指向我。
「你可以再多相信我们一点啊!」
因为我们是朋友。她有点生气地说。
非常简单,却也是非常棒的一句话。
「……嗯,谢谢你们,伊武,折户也是」
「不,你明白就好……啊啊,真是的,我本来没想把气氛搞这么严肃的!」
我道谢后,伊武红着脸,气冲冲地快步走到前面。随即又回过头来吼道。
「干嘛!不快点儿我可要丢下你了啊!?」
「那家伙怎么回事」
「圣兰酱害羞了呢」
「喂,那边的!不许嘀嘀咕咕!」
折户和心宁投去温暖的目光。伊武气冲冲地跑回来,啪啪地捶打两人的肩膀。
我看着这幅景象笑了出来,心想——
这平凡的日常,都是多亏了大家——多亏了朋友们啊。
另一件事,是关于美忧。
她与母亲对峙的第二天,放学后,她叫住了我。
「那个,小美君,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将手指在身前绞来绞去,害羞地低下头,旁边座位传来「唔、啊,太、太做作了吧……?」的呻吟声。
「好啊,什么事?」
「呃,换个地方……」
她将手贴在嘴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这时,旁边猛地伸出一只手。
「我、我也、要、要去……!」
不知为何一脸焦急的心宁举起了手。
「诶,你不用跟来」
「不要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啊!」
美忧收起刚才扭捏的样子,用冷若冰霜的眼神看向心宁。
「我说啊,我都营造出这种气氛了,你应该懂吧?希望你别来碍事。啊,还是说阴角就是读不懂这种气氛?还真抱歉啊?」
「呜呜、啊啊……!」
「心宁,太可怕了,你至少说人话吧?」
将因愤怒与羞耻连话都忘了的可怜阴角怪物交给伊武,我和美忧换了个地方。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
我们在通往天台的楼梯间面对面,美忧猛地低下了头。
「……我一直觉得,必须好好向小美君道歉才行」
美忧抬起头,眼角微微泛红,急切地说道。
「为了以前的事,还有上次的事……美忧一直只想着保护自己,把行为正当化……明明美忧这样伤害了小美君,小美君也还愿意保护美忧……」
「真的对不起」美忧再次低下头。我目送着她因这动作而飞扬起来的亮泽黑发,困扰地挠了挠脸颊。
「……呃,那美忧希望我怎么做呢?希望我原谅你?希望过去的事都一笔勾销,回到以前的关系?」
「如、如果可以,我想,像以前一样,和你好好相处……」
美忧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则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啊……」
美忧轻轻倒吸一口气,随即游移着垂下了视线。
「说、说得也是……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脸说……想回到以前,太自私了……」
美忧的声音渐渐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对她说:
「嗯。不可能回到以前了。因为我们的关系已经伤痕累累,无法修复,彻底断绝了——不过啊,」
我停顿了一下,将手掌伸到低着头的美忧面前。
「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建立新的关系。只要愿意的话」
美忧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我露出希望她安心的微笑。
「那、那是……」
「就是『今后也请多关照』的意思」
「小美君,你真的很狡猾」
美忧破涕为笑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泪水,几次张开嘴又合上,似乎犹豫着该不该说。
「……那个,接下来这个,也不是说现在怎么怎么样,你当成过去的事来听就好了」
美忧先这么铺垫了一句,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美忧,以前喜欢过小美君」
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倏地别过脸。
我想起她以前对我露出的天真笑容。她绑着喜欢的蝴蝶结,穿着花朵图案的裙子,对我笑着,而我也——
「并不是说现在也喜欢,所以不用回答也——」
「我也喜欢过你」
像是被回忆推动着,那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美忧漆黑的眼眸猛地眨了眨。
「诶,那、那是——」
「啊,不,呃,刚才那句可能不太准确!」
我慌忙摆着手,寻找着措辞。
准确的词汇很快就找到了,但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什、什么啊,小美君?」
「不,这个,怎么说呢……有点难以启齿……」
「诶——!更在意了,快说嘛——!」
我败给美忧步步紧逼的眼神,不情不愿地答道。
「……呃,准确来说,我喜欢的是穿着『可爱』裙子的美忧」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裙子的比重比较大一点」
我尴尬地别开视线回答,接着是一阵死寂。
我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回美忧身上。
「……小美君果然很狡猾」
「咦!?」
她用非常湿润的眼神瞪着我。
但美忧似乎很快就忍不住了,她张大嘴巴哈哈大笑。
「不过,这真的很像小美君的作风!」
说完,她晃着半双马尾,轻快地跑下了楼梯。
过了一会儿,「输给裙子了啊~」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不禁笑了出来。
最后,是关于心宁。
与我穿女装被班上同学接受、逐渐融入日常相反,心宁开始躲着我了。
老实说,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很是苦恼。
于是,我决定在履行之前许下的约定时,顺便问出真相。
「——所以呢,心宁。下次放假我们去约会吧」
「诶诶!?突、突然这是什么意思……!?」
我趁心宁到校的瞬间提出邀请,不让她有机会逃走。她惊慌得眼睛滴溜溜地转。
「因为之前一起买秋装的时候不是约好了吗?『到了秋天就穿默契穿搭去约会』」
「啊……是、是那个啊……发生了好多事,我还以为你肯定忘了……」
心宁一边拨弄着渐变波波头的刘海,一边支支吾吾地说。我歪着头。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忘了和心宁的约定」
「什——是、是吗……这、这种地方,星美君真的是……」
心宁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嘟囔着,以几乎要把刘海薅掉的势头拨弄着。
「……怎么了?刘海会秃哦?」
「才、才不会秃!?星美君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担心她,反而被骂了。
「诶,出在哪里?」
「~~明明平时很敏锐,偶尔却会像笨蛋一样迟钝!」
「怎么突然骂这么狠!?」
*
然后,周末到了。
想着毕竟是颇有秋日气息的约会装束,我选择的是红叶渐染的代代木公园。
「哇、哇……!银杏,好黄好漂亮啊……!」
「是吧,正好是时候」
我们一边仰望并排的银杏树,一边在公园里散步。
心宁穿着针织开衫和棕色格子长裙,戴着枫叶般红色的针织贝雷帽,踏着系带靴,在银杏叶飞舞的景色中轻快地跑动。她在稍远的地方回过头来,向我露出笑容。
「这边也很漂亮哦!星美君,快来!」
她晃着松垮的针织袖子向我招手,我放松了脸颊。
「嗯,来了!」
我穿着与心宁裙子花纹相似的针织背心、内搭棉质连衣裙,晃着裙摆和扎成侧马尾的奶茶色头发,向她跑去。
我轻快地来到她身边。心宁蹲在地上,将手伸进落叶里,然后轻轻「啊」了一声,得意地拿出一片银杏叶给我看。
「这个形状和颜色都很漂亮,做成压花会不会很好?」
她收到邀请的时候明明那么狼狈,一开始约会就变得这么无忧无虑。我一时感觉好笑,不禁笑出了声。
「啊,你、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看到一片落叶就瞎开心的廉价阴角……!」
「没有没有!」
……不过,这种自虐思维还真是到死都改不掉啊。
她鼓起脸颊、不满地仰头看着我。我正苦笑时,发现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卡在了她的贝雷帽上。
「啊,心宁。你过来一下」
「……?好」
她站起来,嗒嗒嗒地走近,我向她伸出手。
「————」
「好了,拿下来——」
我用指尖捏下银杏叶,垂下视线,近在咫尺的深棕色光芒猛地一闪,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谢、谢谢你……」
她轻声说着,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近得仿佛能感受到体温,我的心跳加速。
「啊!对、对不起,我、我马上离远一点」
心宁突然回过神来,向后退了几步。她一边把附近的银杏树当作遮挡物,慌慌张张地调整贝雷帽的位置,一边偷偷看向我。咦,怎么了?
「……你不觉得离得太远了吗?」
「没、没有,我觉得这种距离感才是合适的……」
从树荫下传来一个含混不清、不得要领的应答。
时机正好,我决定把最近的疑问问出来。
「我说啊,心宁。你最近在学校里躲着我吧?」
「咦!?……才、才才才没有躲着你啊……?」
心宁的眼神游移不定,有趣得不得了,我叹了口气。
「所以,为什么躲着我?我今天就是为了问这个才把你带出来的」
「呜、你、你算计我……!」
「对不起哦?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唔、好、好心机……!」
心宁用仿佛遭到背叛的表情瞪着我,我却用手托着下巴,露出可爱的笑容敷衍过去。心宁对女装的我抵抗力很弱,这种时候特别好搞定。
趁她被可爱的我迷得神魂颠倒之际,我迅速拉近距离,握住她的手以防逃走。
「呜噫!」
「所以呢?你躲着我是为什么?」
我将脸凑近,刻意强调我那无敌的颜值,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在金黄的银杏叶背景下,面红耳赤的她格外显眼。
「因、因为……」
她涂着唇彩的饱满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待在星美君身边了……」
她颤抖着吐露出意想不到的话语。
「……诶?什么,什么意思?」
我真心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心宁躲着我,是因为没有理由待在我身边?
「因为……我们不是,签订了那样的契约吗……」
凑近看去,她的眼眸迷茫地摇曳着。
契约。我和心宁的契约。
「我保守星美君女装的秘密,作为交换,星美君要把我包装得可爱……我们就是这样的契约关系」
说着,心宁的喉咙上下动了动。仿佛想拼命咽下那些咽不下去的感情。
「星美君的女装已经众所周知,大家也都能接受,已经没必要保守秘密了……所以我已经无法履行『保守秘密』的约定了……所以,我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和星美君待在一起了……」
我绕到想躲在树荫里隐藏表情的心宁面前,她露出一副拼命忍耐着快要崩溃的表情,试图微笑。
眼神动摇,脸颊和嘴唇都僵硬地抽搐着。
——是啊。我和你至今的关系,就是那样的形式。我明明也注意到了。
「……所以,一想到,这样的约会,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我就,有点兴奋过头了」
她的笑脸痛苦地扭曲。一滴泪珠终于忍不住,从她眼角滑落。
看到那一幕,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我用食指指背轻轻擦拭她的眼角,注意不弄花她的妆容,然后顺势抚上她泛红发热的脸颊。
「……星美、君?」
心宁注视着我,一副不知是困惑还是期待的表情。
「……理由什么的,那种东西」
她注视着我的眼眸表面,映出了我有些迷茫的脸。
原来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一起去买衣服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同样的疑问和恐惧。这些感情,我一直搁置下来不管,直到现在。
「——我也想过。心宁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也能自己选衣服,化妆技术也很好了。所以,我再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了,我们的关系不久就会结束吧」
「是啊……」
她眼中浮现的期待之色消失了。
冷风摇动着头顶的树枝,飘落的银杏叶试图遮住她低垂的身姿。
不,还没有结束。
我真正想说的,是在那天之后,是我直到如今才终于意识到的心情。
我必须告诉她。
「——可是!」
因为不想失去——因为不能失去而伸出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可是,我讨厌……那种事情」
在交握的双手另一端,即使飘落的金黄,也无法掩去的光芒。
一直照耀着我、温暖着我的。
那曾是我路标的、你眼眸深处的光芒。
从今往后,我也想一直看着它。
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看着它。
「理由、资格、契约,这些都无关紧要……我只是,想和心宁在一起」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难以置信地眨了又眨。
「——我喜欢你,心宁」
沙沙——在摇晃的树木间,银杏叶随着风起舞,和我的话语一起,卷入澄澈的秋空。
风停了,一片银杏叶从天上飘落,挂在心宁的头发上。
她伸手摘下那片叶子,轻轻送到唇边。脸颊染上红晕,用这世界上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悄悄地低语。
「……我、我也」
她胆怯地、无所适从地游移的视线,像下定决心般,闪烁着直率的光芒。
「我也喜欢星美君……」
*
我们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将带来的水壶里的热茶递给鼻子微微发红的心宁。
「……你的女子力比我还高,别这样」
心宁一边「呼呼」地把茶吹凉,一边抱怨着,我恶作剧般扬起嘴角。
「我们以后还得待在一起的,你得习惯才行」
「是啊,我们要在一起。无论是痛苦的时候,还是悲伤的时候,我们都要在一起」
「……可以的话,还是开心的时候,高兴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更好」
「这,这只是措辞……总之,无论是健康的时候,还是生病的时候……」
心宁似乎在说出口时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硬地转向我。
「……怎么,心宁,难道你刚才是想向我求婚?」
「噗!?不、不是,刚才那是——」
嘭,心宁的脸一下子红得像要炸开一般。
我坏笑着捉弄她,却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烫。
「不、不是那个意思——」
心宁用手啪嗒啪嗒地扇着脸。
被凉爽的秋风吹拂着,发烫的肌肤逐渐冷却下来。但并肩坐着的我们,相触的肩膀依旧温暖。
「——就算没有特别的理由,也可以在一起」
心宁咚地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这种,平凡的事,让我很开心」
她轻轻呼出的气息泛着淡淡的白色,被暮色渐沉的天空悄然吸去。
「……嗯,即使没有契约」
「嗯。永远——」
我们的关系,会继续下去。即使形式改变,也会继续编织。
我握紧她的手,心宁身体轻轻一颤。随即,她羞红了脸颊。
「——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说完后,她似乎感到害羞,难为情地「嘿嘿」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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