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任何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变得『可爱』-章节
1
我站在穿衣镜前,轻轻晃动棕色百褶裙,裙摆划出优美的线条。
昨天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弄破的地方,也因为修补过而不显眼了。
今天即使在水手服的胸前系上绿色领结,也能好好呼吸。
妆容也一如往常,完美无缺。
戴上假发,最后用手梳理整齐时,房门被敲响了。
「次郎~?你今天要不要去学校——呃」
「等一下姐姐,因为我刚换好衣服所以没关系,但我说过好多次不要随便开门吧!」
「啊,抱歉……不对」
姐姐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回过神来,从上到下仔细打量我。
「诶,你这未免也太……抱歉,你好可爱」
「吵死了」
我干脆地说完,姐姐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你,没事吧?」
尽管她没有明指哪件事,我还是点了点头。
姐姐挠了挠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是无所谓。你要不要穿女装,要公开还是隐瞒,所有这些,只要是你自己决定的就好」
姐姐靠在门口,小声补充道:
「不过,难受的时候,可以跟我说哦」
「……嗯」
至今为止,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痛苦只属于自己。
因为分享和理解并非同义,所以不能、也不应该把痛苦交给别人。
但现在我觉得,纵使无法求得理解,只要有人愿意分担这份痛苦,便足以成为一种救赎。
「没事的。因为有人愿意分担我的痛苦」
仅此而已,虽然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我好过一点点。
「姐姐,也谢谢你一直为我操心」
「唔……你干嘛突然说这种恶心话……」
我笑眯眯地看着吐出舌头的姐姐,这时楼下的门铃响了。
「哎呀,我得走了」
我拿起书包准备离开房间,姐姐在擦肩而过时揉了揉我的头。
「喂!我好不容易才弄好的!」
「哈哈,没事的——很可爱哦,正常来说」
「……谢谢」
「路上小心」我背对着轻轻挥手的姐姐,小跑着下了楼。
我快步走向玄关,穿好乐福鞋,随后打开了门。
沐浴在白色的晨光中的人影是心宁。她用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手指拨弄着波波头的发梢。看到我之后,心宁眯起眼睛笑了。
「星美君,今天也很可爱呢!」
「真的吗?谢谢!」
「嘿嘿,我早就决定好了,今天一定要第一个这么说」
「……嗯?你是事先准备好的?那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诶,当、当然啊!?」
「诶——好可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啊!」
我带着怀疑的眼神逼近她,心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那个,太、太近了……」
「啊,这个反应看来是真心的」
「我都说了是啊……!」
「诶——可我还是希望你亲口说出来嘛」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
「因为我想听你说很多遍嘛!」
「诶,好可爱……你这麻烦又可爱的女朋友行为是怎么回事……!也太会耍心机了吧……?」
我们就这样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起往学校走去。
每走一步,裙摆便轻盈地翻飞,顺滑的奶茶色发丝在视野边缘跃动。
仿佛这就是普通的、一如往常的上学风景。
但是,随着学校越来越近,我也愈发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切并不普通。
「——咦,那是谁?」
「——等等,那孩子不就是……?」
「——不存在的女学生!」
穿过正门,走向楼梯口的时候,我已经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几道视线。
身旁的心宁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能感觉到,每次被谈论时,她都会绷紧身体。
「……好像被关注了呢。啊,一定是因为我太可爱了?」
我开玩笑地说着,在脸旁比了个V字,却抑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我们停下脚步,周围不时有学生经过,不时地朝我们瞥上一眼。
「……星美君」
颤抖的指尖,被轻轻地、温柔地、却又有力地拉住了。
「没、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拉着我的手,仿佛想让我安心下来、为我指引方向。这是好的,如果能克制住这副不安的模样就更好了。我不禁笑出声来。
「你、你笑什么啊!」
「因为心宁你的声音在发抖啊……!」
「我、我好不容易想给你打气的……」
我向开始瑟瑟发抖的心宁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拉起了她牵着的手。
「……那,你能就这样牵着我的手,一起进教室吗?」
「诶、啊、好、好的」
我又一次感到好笑。明明是她主动握过来的,自己却这么动摇。然后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向教室。
*
紧闭的门扉对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
一想到即将打破这和平的日常,我就感觉脚被走廊的地面粘住一样,动弹不得。
离班会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到校,走廊上没什么人。
我将手放在门上,却使不上力,又放了下来。
「……星美君」
「没、没事的」
没事的,我已经没事了。所以——
虽然这么想,呼吸却越来越浅、越来越困难。我不由得垂下头。视线前方,颤抖的指尖因血流不畅而冰冷发麻。
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怎么可能适合——』
「——星美君!」
麻木的指尖,感受到了微弱的力量。
心宁的手掌包裹着我变得苍白的手,温暖着它。
我抬起头,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视线却没有丝毫动摇,直直地看着我。
「没事的」
那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安慰,而是更温柔的声音。她知道我其实根本不是没事、很脆弱,却连这份脆弱也一并肯定。
「——很适合你。裙子,水手服,妆容,全部,都很适合你」
她的话语,如同祈祷一般,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暖的情感,从我冰冷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无论谁否定你,我都绝对不会否定你」
视线相对,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眸轻轻眨了眨。那光芒,比任何宝石都更耀眼、更温暖。
「——因为,星美君,是这么的可爱啊」
「……嗯」
模糊的视野中映出的真挚的笑容,照亮了我的前路。
我打开门,走向讲台。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我,嘈杂声渐渐消失。
异质的、异常的东西混入日常时的那种沉默,充满了整间教室。
咚、咚,心脏讨厌地跳动着,冷汗打湿了后背。刺人的视线让我想要低下头、逃开这里。向前的脚步停住了。
然而,一股柔软的触感,隔着水手服抵在了我的背上。
我回过头,心宁只用唇语说了句「我在这里」,然后轻轻地握紧了我的手。
她推了我一把。
那份温暖告诉我,即使不回头,心宁也就在不远处支持着我。
于是,我走到了讲台前,面向整间教室。
「——诶,谁啊?」
「——怎么回事,有什么活动吗?」
「——等等,我好像见过她!在照片上!」
「——是那个传闻中的?」
在同学们疑惑的注视中,只有三个人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诶,吉尔酱?为什么在我们班?」
「话说吉尔酱是我们学校的吗?」
伊武和折户看到我,露出了与其他人不同的惊讶。
还有一个人。站在教室后方的美忧,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般,惊讶地睁大双眼。
「……!」
发声,感觉异常困难。即便如此,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后退了。
我必须说出来。
「那个」
我对瞬间安静下来的教室说道。
「或许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传闻中不存在的女学生,就是我」
说出我一直以来隐藏的、我的秘密。
「——然后,我是,这个班的星美次郎」
自己发出的声音,被令人窒息的寂静吞没。那不是我女装时故意提高的音调,而是平时作为男生时的声音。
渐渐地,困惑的声音响起。
「诶,什么?」
「星美君?诶,怎么回事?」
「他现在确实不在……」
「——是女装吗?」
不知是谁说出的这句话,让沉默再次降临。我甚至觉得心脏的跳动声会传遍整个教室。疯狂跳动的心脏,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真的假的?」
「那也就是说——」
我忍不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我幻视到了无脸的人潮、指着我的光景。
我努力学习化妆和时尚,为了成为适合『可爱』的自己,拼命改变自己。
但是,如果连这些都毫无意义,再次遭到否定的话。
如果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的话。
我——
「没事的」
一个充满确信的声音,敲在了我被无力感和绝望压垮的背上。
「星美君的心意,一定,已经传达给大家了」
我猛地抬起头。恰好,与远远围观的人群中的,某一个人的视线相撞。
视线的主人——伊武,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
「咦——!?话说真的是星美吗!?可爱到爆炸了吧,我要疯了耶!?」
「…………咦?」
她抓住我的肩膀,一边仔细观察我的脸,一边发出悲鸣。
「哇——这么一说,仔细看能看出来确实是星美的脸!不过妆化得也太厉害了吧!完全搞不懂!」
伊武「呀——」地当场兴奋地跳了起来,她身后,另一个人——折户也走了过来,佩服地点头道:「哦——声音确实是次郎……不过,真的好厉害啊」
……为什么?
「为、为什么,你们……」
我无法顺利地说出话来,只能像傻瓜一样张着嘴。
「诶,什么,怎么了星美?」
「感觉好像变成金鱼了」
「……因、因为……」
我终于对着一脸茫然的两人,说出了卡在喉咙里的话。
「因为,明明是男生却打扮成这样,很奇怪、不正常——」
我顿住话头,吸了一口气的瞬间,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会被说,不可能适合……」
大颗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脸颊。啊,我用手掌去捂,却怎么也止不住。
「诶——等等,你哭什么啊——?我们怎么可能说那种话嘛——!」
伊武慌慌张张地拿出手帕按在我眼睛上,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
「呐。话说,超适合的啊……说起来,我平时也一直把你当成女生来对待啊」
「咦,折户,这么说来你对吉尔酱——」
「哇——别说啊!我告白的时候可不知道吉尔酱是次郎——」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开始吵吵闹闹的两人。
为什么,他们两个能这么轻易地接受我呢?接受这个和别人不一样、不正常的我呢?
「真是的——还在哭啊——?那个啊,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吉尔酱——不对,星美之前不是说过吗。『想穿什么衣服就穿吧』!」
伊武的这句话击中了我。
那的确是,我以前对伊武——对想要尝试不同时尚的伊武说过的话。
自己为了推她一把而说出口的话,如今从她这里返回来,竟比我自己说出口时,更加耀眼、更加令人安心。
我按住水手服的胸口下方,心跳很快。但那已不再是刚才的恐惧和不安,而是远比那些更炽热、更柔软的感情在燃烧。
「我消沉的时候,是你说,要面对自己的期待。大概,那样直率地面对我的人,次郎是第一个」
在伊武身旁,折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所以,如果你愿意这样面对我们的话,我也要好好地面对你,然后,让我这么说——那身打扮,超级适合你」
说完,折户咧嘴一笑,伸出拳头。
「……呵,什么啊,那是」
我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笑了出来,带着依旧无法平静下来的心情,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拳头。
「看,我说的没错吧……!」
心宁从后面探出头来,不知为何一脸得意的表情。
「我说了,星美君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他们了」
「……嗯,真的」
没有什么是毫无意义的。
为了肯定自己,我努力学习了化妆和时尚。然后想着,如果能用这些积累起来的知识和想法帮到心宁、伊武和折户就好了,于是推了他们一把。
循环往复。
被我推了一把的人们,并非和我有着完全相同的烦恼和痛苦。
所以,我以为,我只需目送着他们被推了一把后、踏上各自的道路就好。
但是,那条道路或许不是直线,而是圆。
那些我以为已经走远、看不见了的人们,沿着长长的路,来到停下脚步的我身后,轻轻地推了我一把。然后,再次迈步出发。
我们是相连的。在这片大地上,我绝不是孤身一人。
肯定我的人,确实存在。
「——唉!话说星美君,你用的什么化妆品!?」
「——教我化妆!」
不知不觉间,其他同学也来到我们身边。
我看见了所有人的脸。不是无脸人,是看着我的、他们的脸。
没有人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没有厌恶,也没有拒绝。他们只是把我当作我来看待,平常地接纳了我。
我闭上眼睛。
从那天起——从第一次穿上裙子的那天起,一直折磨着我的光景,此刻看起来,似乎稍微远了一点。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在远处的景色中朦胧不清。
痛苦依然存在。但是,我心中萌生出小小的确信:总有一天,我一定能跨越它。
——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得『可爱』。
荒芜的地面上出现了流淌的河流。河畔有稚嫩的新芽破土而出。
我将会悉心地守护它,直到它长成高大的、屹立不摇的树干。
2
教室里以星美君为中心沸腾起来。有一个人却像是要逃离这片喧嚣似的,快步转身离去。
我用余光捕捉到她在走廊上消失的长发,立刻追了出去。
那个娇小的背影,在班会开始前就一直在烦躁地踢着地板。我沿着空荡荡的走廊,追着消失在楼梯上的身影。
「——未羽同学!」
即便我小跑着追赶,距离也迟迟无法缩短。直到她跑上楼梯的尽头——屋顶前的楼梯间,她终于停了下来。
「……干嘛?」
她回过头,不悦地瞪着我。
「有事吗?你尽管去和他们一起玩友好的伪善游戏不就得了」
她用讽刺的语气说道,像是要啐一口唾沫似的。
「太好了呢~明明是男生却打扮成女生,而且周围的人也接受了。不用隐藏自己喜欢的东西,做自己?感觉就像一桩美谈一样?真的让人感动到哭呢。话说回来,居然真的穿女装来学校,该说是太自恋了吗?我有点不敢恭维」
她笑了出来,残留着可怖伤痕的嘴角扭曲地抽动着。
「……不是未羽同学你说的吗?还是说,因为这不是你期望的结果,所以生气了?」
「哈?我说什么了?」
她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唇间露出的虎牙宛如凶猛的兽牙。
「我期望什么了?你别乱说——」
「你、你是不是又在期待,星美君会像以前一样被否定……?」
我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内心竟期望如此丑陋之事而感到颤抖。
……然而,那种丑陋,我有印象。
当我想否定圣兰酱、好让自己觉得『我也可以变得可爱』时,我自己内心的那份丑恶。
我也曾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而期盼过他人的不幸。
大概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对想要独自一人的未羽同学置之不理吧。
我害怕那份丑恶若由她独自背负,或许会再次伤害到某人——比如星美君——而且,她自己也会寂寞。
「……你懂什么!」
她猛地抓住了我水手服的领结。胸口传来的巨大力道让我踉跄了一下。
眼前那双燃烧着憎恶的眼睛瞪着我,让我倒吸一口气。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揣测我的心情——」
「我、我确实不懂……!」
面对她压低声音的嘶吼,几乎要被那阴暗的执念压垮的我,也用颤抖的声音拼命地喊了回去。
「我、我也是……星美君也是,都是别人……你的痛苦,谁都不会懂……!」
她抓着我校服前襟的手,更加用力了。
「所以,像这样通过伤害别人……通过施加同样的痛苦来寻求联系,是错误的……!」
「闭嘴!你少说得好像什么都懂一样!什么对错,我才不管!我——!」
她激动地叫喊。她的眼睛、嘴唇,端正的五官都皱成一团。然后,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她低下头,肩膀颤抖着。
「——我…………为什么……只有我,得不到救赎……」
她挤出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太奇怪了……小美君可以被认可、被接受,不用隐瞒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什么……美忧……」
抓着我胸口的手无力地松开。她用因为用力握紧而失去血色的手掌捂住脸,蹲了下去。那个以『美忧』自称的声音,非常稚嫩、天真,充满了痛苦。她的样子,就像是个被独自遗弃在幼年心境里、身体却已长大的小孩子。
「……又一次,只有我被丢下……只有我……」
「得不到认可」,她抽噎着吐出这几个字。
认可。
星美君也说过这个词。
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是想活得像自己,却要祈求得到自己以外的人的认可呢?
一定是因为我们很弱小。
正常、常识、他人的眼光,不在意这些而活下去,是一件很难的事。
偏离这些,会让人觉得仿佛是一种罪过,仿佛是一种异端。
所以,我们才会寻求『这样也没关系』的免罪符——寻求认可。
明明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那样活下去,绝不应该是罪过。
我们太软弱了,无法仅凭自己就肯定自己。
于是将自己封闭起来,否定自己,或者也否定他人,试图创造出拥有相似痛苦的人来寻求安心。
我也一样。
被否定后,就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想要变得可爱,是不被允许的事。然后对此深信不疑。
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不肯原谅我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独自一人的话,一定无法察觉到这一点。
独自一人的话,肯定做不到——
独自一人的话——
「……未羽同学,你不是独自一人」
她低垂着的脖颈白皙纤细,无所依凭。我小心地碰了碰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在我手掌下,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为什么啊,你明明讨厌我吧?」
「……这个嘛,嗯,是的」
「什么嘛,烦死了!别管我!」
我老实地回答后,结果却被她用湿润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尽管有点害怕,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就算我不管你,未羽同学也不会独自一人……因为」
背后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这种时候——当你迷惘止步、泪下沾襟的时候,他总会来到你身边。
「——星美君,绝对不会放着你不管」
我知道的。
*
「——美忧!」
登上长长的楼梯,来到屋顶前的楼梯平台,我呼唤着蹲在那里的少女。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心宁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肩膀。
「心宁也在啊……话说,这是什么情况?心宁,你把美忧弄哭了?」
「什、为什么是我当加害者啊!?」
「从目前状况来看,就是这样的吧」
「冤枉啊……!」
我先安抚了愤慨抗议着的心宁,然后重新转向美忧。
「……你特地跑来干什么?别管我不就好了」
美忧依旧蹲在地上,我回望着她那双湿润的眼睛。
「我不能不管你」
「为什么?」
「因为美忧你,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
「……哈,什么啊」
她被泪水沾湿的脸颊,痛苦地扭曲了。
「因为自己被认可了,所以就可怜我吗?这只不过是在一所学校的一个班级这种小圈子里被认可了而已吧?换一个圈子不照样会被排挤!你却还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担心别人——」
「美忧」
她对我吐出带刺的话语。但是比起我,说出这些话的美忧的表情更加痛苦。
「……不管你怎样伤害我,那也只是我的痛苦,我无法体会美忧的痛苦」
「那、既然这样——」
美忧唇间漏出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尖锐悲鸣。
「……别管我了。既然跟美忧不一样……那就走开啊」
她低着头,用哭得含糊的声音拒绝了我。
为了妈妈放弃『可爱』,甚至隐藏起喜欢的心情的美忧。
她和我很像,但是,果然还是别人,所以绝对无法变得一样。个中的痛苦和辛酸,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但是。
我跪在蹲着的她面前,与她视线平齐。
「我不会放着你不管的。独自一人忍受痛苦是很辛苦的,所以至少,让我陪着你,直到你能够好好面对这份痛苦为止」
因为,我被教导过,这是无法感同身受的我们,所能做出的最大的相互理解。
然而,她却低着头,无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意义……就算面对了,反正也会被否定……又会受伤……那样还不如放弃……那样,更轻松……」
「……美忧,你嘴唇上的伤,果然是妈妈弄的?」
她喃喃自语般将话语滴落在地板上。这一次,我问出了那个一直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是啊。那天,一起买的衣服被发现了……全部,都暴露了。美忧至今为止明明不穿却一直买的地雷系衣服,还有藏在衣柜里的事……明明上了锁,却被弄坏了……衣服,也全都被弄得乱七八糟……」
颤抖的声音,在楼梯间回响。
被弄坏了。被弄得乱七八糟。
这些话,让我一下子喘不过气来。我回想起了自己衣橱里的东西被美忧暴露出来的瞬间,那种内脏被直接践踏般的疼痛。
……所以,美忧才做了那样的事吗。
我无法原谅。但是,我能想象出她做出那种行为时的心情。那种「为何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甚至不知该投向何处的、近乎怨恨的情绪。
「……呐,事到如今才来面对又有什么意义?还是说,你想看美忧痛苦?那样的话我倒是能理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美忧都伤害了小美君很多次吧!?你想报复我吗!?呐!是不是这样!?」
美忧瞪着我的眼神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为什么她就不明白。只能通过互相伤害来维系——只知道这种维系方式的她,明明那么可悲。
未免也太寂寞了。
「不是的,我只是,不希望美忧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所、以、说!」
她猛地伸出手,握紧拳头,焦躁地捶打着我的胸口。
「就算珍惜地捧在手上,也只会受伤而已!扔掉的话会更轻松!」
她的话断断续续,喉咙颤抖着,同时举起了手臂。
一次又一次。
她用力挥舞着手臂,制服被搅得乱七八糟,胸前的领结也松开了。
叮铃。
随着她扬起手臂,从她松开的领口处传来微弱的硬质声响。
至今一直藏在衣服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银色的、古董形状的钥匙项链。
或许是曾经坏掉过又修好了吧,上面还残留着拙劣的、凝固胶水的痕迹。
「……原来,你没有扔掉啊」
听到我不经意说出口的话,美忧「啪」地用手掌遮住了它。然而,我觉得那才是她毫无伪装、卸下虚张声势后的真实心情。
「……不是,这个是……」
她用倔强的声音说着,握紧了项链。
「这种东西,我根本就不想要」
她颤抖着的手用力捏紧,大声喊道。就像是要再一次弄坏它一样。
「——这、种、东西……」
但最后,她只是无力地摊开手掌,钥匙并没有坏掉。
眼泪扑簌簌地落在了上面。
「……我知道。我自己也知道,扔掉会更轻松……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扔不掉……」
她断断续续地,用湿润的声音吐露着。
「明明知道,不会被允许……明明知道,不会被认可……但就是扔不掉。不管扔掉还是不扔掉我都会很痛苦,但是……我不想扔掉……」
她抽抽搭搭地哭着,眼睛都哭肿了。我包裹住她的手,只为保护那把一度损坏、如今不能再破碎的钥匙。
「不用扔掉也没关系。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扔掉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注视着那双如同迷途之子般摇曳的眼睛。我希望她能抬起头,自己选择道路。
「不管选哪边都很痛苦。但是,美忧必须做出选择。是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而痛苦,还是扼杀自己而痛苦」
「诶,我选不了……因为不管选哪边都痛苦啊……美忧,已经……不想再一个人痛苦了……」
她像小孩子耍赖一样摇着头。
我包裹在她手上的手用力握紧。选择的人是自己,但是,你并不是一个人。
人与人是绝对无法互相理解的。但是,那并不等于孤独。正因为无法互相理解,我们才——
「我会陪着你。因为之前不是说过吗?要一起找适合你的衣服」
「……但是,衣服已经买了,事情已经结束了吧」
「不,还没结束。我还没有从美忧口中听到真实的心情——还没有听到美忧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之前,美忧曾向我展现出了她真正想法的一角。
然而,我没能听到最后。因为那时,我也对自己隐瞒的事情感到内疚。所以,我没能听到你坦率吐露的心声。
但是,现在我已经坦白了一切,所以能听你说了。我会好好地接受你的想法。
「呐,告诉我美忧真实的心情吧——告诉我,那时的后续」
我笑了笑,她那迷茫的漆黑眼眸扭曲了。然后,温热的透明水滴再次从中滚落。
她一直隐藏着。
她认为那是不应该拥有的东西,于是上了锁,藏了起来。
但是,那是谁都可以拥有的东西。
无论是我,还是美忧。无论是谁。
锁被打开了。
在那里面,我看到了那时——坦率地喜欢着『可爱』的你的脸。
「——美忧,喜欢可爱的东西……想要,变得可爱……」
说出口才发现,就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
即使你背负的痛苦,沉重到连容纳这小小愿望的空间都没有。
「——嗯,你可以的」
我也会和你一起承担。
愿你在因此而稍稍腾出的空间里,不必隐藏,继续怀抱着那个愿望。
3
「那个,其实,美忧还没收拾好房间……很乱的,所以别到处乱看哦?」
「……呃,那我是不是全程闭着眼睛比较好?」
「那小美君还怎么帮我化妆啊!不是说好了吗?」
美忧穿着以前一起买的地雷系衣服——粉紫色的束腰上衣配短裤,脚上套着宽松的黑粉条纹护腿袜,双手叉腰,一脸不高兴地抗议道。
「可是不看房间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被领进的美忧的房间,衣柜表面到处残留着被砸的痕迹,屋里四处散落着破损的衣服,一片狼借。
「噫……!恐怖片的布景吗……?」
从我身后探出脑袋的心宁发出了一声惨叫。
「吵死了——!话说你为什么也跟来了?美忧叫的是小美君吧?」
「诶、啊、就、顺势就……而且,不知道未羽同学会做出什么事来……」
「哈——?真够烦的。你回去啦」
「能、能不能别老说我烦啊……?被说得太重我会想哭的……」
「麻烦死了!你自己不也说过讨厌美忧吗!」
「那是……事实啊」
「哈——!真的烦——死了!」
「又、又说我烦了!」
「……我说两位?吵架要适可而止哦?」
我瞥了一眼忘了正事、擦枪走火的两人,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放在床上。然后从带来的大号化妆包里拿出化妆品,在矮桌上一字排开。
我朝美忧招招手让她坐下,然后宣布道:
「——好了,那我们来化地雷妆吧!」
*
「……小美君,今天要不要来我家?」
在屋顶前的楼梯间,美忧吸着鼻子,用期待的眼神说道。
已经是第一节课上课的时间了,现在回教室也很尴尬,我正不知如何是好,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美忧皱起眉头,像闹别扭似的抓住我水手服的袖子。
「因为你说过会陪我的啊。那不就是指美忧面对妈妈的时候,你也会陪着我吗?」
我低头看去,她抓着我袖口的指尖微微发颤。
「……明白了。如果这样能让美忧安心的话」
我点头答应,她脸上立刻绽放出光彩,然后又抬起眼睛,试探地看着我。
「那个,还有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
「就是之前一起买的那套地雷系的衣服。我想让小美君帮我化一个配那套衣服的妆」
「化妆?我来?」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要求,歪了歪头。
「嗯。因为小美君化妆很厉害啊?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你真的好可爱……」
美忧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她的脸凑了过来。哭得通红的眼睛近在咫尺——
「——太、太近了……!」
心宁硬生生地将手臂插进来,打断了我们。
「干嘛,跟你没关系吧。反正你又没跟小美君交往」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美忧不高兴地嘟起嘴,心宁气得肩膀发抖。
「现、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请认真一点!」
「是是是」
面对挥舞着拳头慷慨陈词的心宁,美忧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真是吵死了」
「你刚才小声说我吵了吧!?」
「心宁,别闹了,话都说不完了」
「为什么是我被责备……!?」
「你看,小美君也嫌你吵」
美忧向一脸不服地闭上嘴的心宁投去胜利的笑容,然后说道。
「话说,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帮我化妆的」
她的目光笔直而有力地锁定了我。
「如果小美君能把美忧打扮得很可爱,美忧觉得自己就能鼓起勇气……所以,拜托了」
『面对』这个词,说说容易啊。身体力行,又何其难?
所以,我想尽我所能陪在她身边,去分担她的痛苦。
「交给我吧!我会把美忧打造成最强最可爱的地雷系!」
*
地雷妆的重点在于『病娇可爱』。
放学后,我来到美忧家,与她面对面坐下。她用发带把头发拢了上去。
她的妈妈傍晚就会回来,必须在那之前化完妆。
底妆要打造得像人偶一样陶瓷般的肌肤,甚至略带几分不健康的感觉。用紫色系的隔离霜打底,再上哑光粉底,腮红只在眼睛下方淡淡扫一点。
眼妆要营造出一种刚哭过的感觉,眼尾的红棕色眼影加重。眼线要画得略微下垂,下眼睑也要画。用眼线笔和阴影粉打造出饱满的卧蚕,再用亮片点缀得闪闪发亮。
唇妆先涂暗粉色,再叠加深玫瑰色的唇釉,营造出暗沉的氛围。这样,既可爱又带点病态感的地雷妆就完成了。
「——好了,化好了,美忧」
我把镜子递给她,让她确认效果。她的眼睛本已很大,此刻更是瞪得溜圆。
「哇——好厉害!小美君真的好会化妆啊?」
她变换着角度仔细端详自己的脸,最后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妈妈看到的话,表情一定很精彩」
她放下镜子,看起来非常不安、无助。
「为什么?明明这么适合你?」
我故意装傻说道,美忧却落寞地笑了笑。
「要是那样就好了……可是,那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打扮了」
美忧紧抿着嘴唇,我问道。
「美忧,你为什么喜欢地雷系的衣服呢?」
「……为什么呢。大概是,每次在电视上或外面看到这种打扮,妈妈都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吧。就像叛逆期那样?」
她喃喃说着,然后嘿嘿一笑。
「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要是妈妈讨厌的,也许什么都行——」
「我可不这么想」
我打断了她自嘲的话语,她愣住了。
「啊,接下来要弄头发了」
「诶,嗯」
我绕到她身后,将她长长的黑发卷好,然后扎成了半双马尾。
最后,我拿出要别在两边发结上的蝴蝶结。
「美忧,你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蝴蝶结之类的可爱设计吧。所以,美忧喜欢地雷系的理由,我大概能理解」
美忧将蝴蝶结别好,用手指轻轻触碰着完成的半双马尾,我隔着镜子对她笑了笑。
「以前很适合你,现在来看,果然也很适合你」
美忧的视线动摇着,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在手掌中,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以前,妈妈让我把喜欢的蝴蝶结『扔掉』的时候……美忧,没能反抗……其实,我根本不想扔掉……」
「……嗯。告诉她吧。至今为止一直没能传达给她的、美忧喜欢的东西,全部」
镜子里,年幼的美忧在哭泣。
我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的指尖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握住了我的手。只要能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就这样,一件一件地去面对那些,曾经假装不曾发生过的悲伤。
*
「小美君,握着我的手好吗?」
「嗯」
差不多到妈妈回来的时间了,我们转移到了客厅。一想到那个时刻正一分一秒地逼近,我的身体就止不住颤抖,寻找着可以依靠的东西。
「啊,那我也……」
「你就免了」
「为、为什么……!?」
我为了分散注意力而刻意冷淡地拒绝了她,心宁同学露出了真的很受打击的表情。说到底,她又不是我朋友,跟小美君关系好也让我看不顺眼,被她说了一堆更让我生气。而且她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是,如果没有这家伙在,我还会有这种跟妈妈对峙的想法吗?
「……真是个怪人」
「为什么突然骂我!?」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拿这家伙当沙包打打来分散注意力,就听见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
「鞋子……是美忧的朋友来了吗?」
那样的低语传来,脚步声渐渐靠近。
心脏剧烈跳动,甚至有些疼痛。
我紧紧握住小美君的手,他也回应似的握紧了我。
「美忧」
我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声音。小美君用可爱得惊人的笑容说道。
「我会陪着你的,没事的」
我点了点头。我好害怕。可是,我能够想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必须面对。
「美忧?你在——」
妈妈走进客厅,看到我的时候瞬间僵住了。
无论是用荷叶边和蝴蝶结装饰的衣服,还是让人想起以前喜欢的发型的半双马尾,都是妈妈讨厌的,认为『孩子气,丢人,不正常』的东西。
漫长、漫长、令人窒息的长长一瞬间。
穿着职场便装、刚下班回家的妈妈肩上,一只高级米色包滑落下来。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她游移不定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我身旁的小美君和心宁同学身上。
「是你们……给美忧灌输了奇怪的东西——所以美忧才会从之前开始就买那些不正常的衣服、对妈妈说谎……!」
她那空洞的眼神中,骤然亮起狰狞的光芒。那视线仿佛要将我们贯穿。
换作以前,我一定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是,现在——
「不是的!」
我朝着妈妈迈出一步。我必须说。不说出来就无法传达。
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藏着了。
「是我——是美忧!喜欢的!这些衣服、妆、发型,全部都是!不是别人说的,也不是别人能改变的,是只属于美忧自己的『喜欢』!」
我用颤抖的声音拼命地诉说着。
「其实我一直……一直一直想说……!我不想藏起来……也不想扔掉……!」
在我面前,妈妈的眼睛,像是看着无法理解的东西一样,动摇着。
「可、可是,你以前不是一直都没说吗……」
「我说不出口!」
我像叫喊般,倾吐出压抑已久的感情。
「说不出口……因为一直以来,妈妈说讨厌这种不正常的打扮、说很丢人的时候,美忧不是在——」
「我、我只是附和着……因为说不出口喜欢,所以说了同样的话,说了谎……」
「说谎……你一直以来、一直……」
妈妈痛苦地按着头,呻吟着。她踉跄着,把手撑在桌上。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
妈妈用平静得诡异的语气喃喃道。那声音让人预感到之后的暴风雨,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因、因为——」
「为什么要骗妈妈!」
咚,她捶在桌上的拳头,让桌子都震颤了。
「不、不是——」
「你也这样背叛妈妈啊!」
咚、咚,沉闷的声音响起。在耳朵里,在全身上下,痛得发麻。
……为什么。
妈妈每次捶打桌子,我都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肩膀,仿佛在保护自己。
我的心情,果然,还是无法传达。
「你不是说过不会背叛的吗!」
尖锐的叫声刺痛着耳膜,一道影子落在低着头的我面前。
我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到妈妈高高扬起了手。
要被打了吗。
「——美忧!」
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拉住我的手臂,我踉跄着向后退去,妈妈的手从我鼻尖掠过。
我失去平衡,正要倒下,肩膀被用力扶住了。
「谢、谢谢,小——」
我转过头,看到小美君从未见过的严峻表情,不由得噤了声。
「心宁,你扶一下美忧」
「啊、好的……!」
在心宁同学的搀扶下,我站了起来。小美君挡在我面前,瞪着妈妈。
「……一直以来,你就是这样束缚美忧的吗?」
「这、这跟你没关系,是我们的家事……外人不要插嘴!」
「我确实是外人——但是,你对于美忧来说也是外人」
小美君对着声音粗暴的妈妈,清晰地说道。
「不能因为是家人,就可以把自己的痛苦强加于人。你的痛苦应该由你自己去面对,让美忧也背负是不对的」
妈妈歪着嘴,啐了一口。
「你说我把痛苦强加给美忧,你在说什么……」
「我从美忧那里听说了。因为爸爸离婚,妈妈变了。变得极端讨厌会让人想起外遇对象的『可爱』东西,还把这强加给美忧」
「——不,不是的,因为,美忧也……讨厌那些东西」
妈妈拼命的眼神抓住了我。那眼神在说,快证明我的正确。
不是的。我说讨厌『可爱』的东西,是因为——
那只是我在说给自己听,让自己放弃。为了让自己觉得这是对的,才故意说那些坏话。
可是,最初的理由是——
小美君像是要切断妈妈的视线似的,又朝着妈妈迈出一步。
「……我想她只是说不出口而已。因为她不想伤害你」
从小美君口中说出的话,比起被这句话针对的妈妈,更强烈地刺痛了我的心。
……为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出口的话,连我都已经放弃传达的话,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不想……伤害我……?」
妈妈无力地垂下手臂,呆呆地看着我。
「……是这样吗,美忧?」
听到妈妈低低地询问,我点了点头。
刚才还僵硬紧绷的喉咙,一下子通了气。我用力站稳颤抖的双腿,心宁同学的手也随之用力,像是要扶稳我。
我能说出来了。
现在,我能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了。
是小美君推着我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人支持着我。
我要说。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一直隐藏着的,全部说出来。
「如果、我说了……让妈妈知道美忧喜欢『可爱』的东西……穿那样的衣服……妈妈会想起爸爸的事吧……?会受伤吧……?所以,我说不出口。因为爸爸重视自己喜欢的东西,伤害了妈妈……所以,美忧不想那么做……讨厌那样……」
我不想伤害妈妈。我想着,只要我自己忍耐就好了。
可是就算一直隐藏,一直锁起来,那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可就算视而不见,那些东西也一直存在,为了让自己能够视而不见,我一直在找理由说服自己,直到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心情——什么才是自己的心里话。
本不想伤害任何人,却伤害了别人。而自己也同样痛苦。
如果从一开始就能好好面对就好了。在那些隐藏的东西暴露、爆发、伤害到周围人之前。如果能好好面对受伤这件事就好了。
「……对不起,妈妈……是美忧……美忧太软弱了」
「不是这样的」
妈妈无力地低语道。
「明明让美忧这么勉强自己……我却没注意到,明明是为了我,我却觉得你对我说谎,就像被爸爸背叛了一样——妈妈才是最软弱的那个人,伤害了你」
妈妈静静地、像是细细咀嚼着每一个字般说着,看起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这样的我,没资格当母亲了」
「不、不是的」
妈妈像是放弃了一切般地低语,那身影仿佛要离我远去,我立刻叫道。
我无法顺利地表达,不成形的感情卡在喉咙深处,我只能轻轻地喘息着。
「美忧不是想责怪妈妈……只是,想让妈妈理解我」
无法传达。
明明应该就在某处的。
能将我的这份感情,传达给她的语言。
我找不到替代的语言,只能将自己的手覆在妈妈的手上。
这双手,或许确实伤害了我。可是,曾经抚摸着年幼的我的脑袋,说着「真可爱呢」的,也是这双手。
因为那时候得到的温暖,至今仍残留在我心中。
我希望,这重叠的体温,能多少传达出我的心意。
「美忧……」
「美忧只是……想让妈妈知道、想让妈妈注意到、想让妈妈认可……」
无论说多少话,都会产生些许偏离。明明句句属实,却又总觉得没办法表达清楚。无论堆叠多少,总有东西从缝隙间遗漏。
为什么。
「……什么做母亲的资格,那种东西,我也不懂」
从身后,传来温柔地拍着我背脊的声音。
那个一边说着人与人无法互相理解,却比任何人都想做到这一点的人。
就连对伤害了他那么深的我也是。
「不希望你受伤,不希望你痛苦,这样的心情——美忧对妈妈抱有的这种感情,我想一定是任何人都会有的。对别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如果要用最贴切的词语来形容的话,一定是——」
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个词,仿佛恰好填补了我层层叠叠的话语间的缝隙。
是啊。我。
「——美忧对妈妈……虽然有讨厌的地方……但是,果然,还是爱着的……」
我的声音难堪地哽咽了。
明明已经是高中生了,却像个小孩子一样。
可是,没关系的。因为我想把那时候没能说出口的话、想要传达的心情,传达出去。
「——所以,希望妈妈也能……爱着美忧……就算美忧喜欢妈妈讨厌的东西……也希望妈妈能够去爱」
*
「未羽同学,她没事吧……」
第二天早上在教室里,心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时不时地瞟着门口,像是在寻找还没出现的美忧。
「咦,心宁,你这么担心美忧啊?你不是讨厌她吗?」
「那、那都是因为星美君,才会——」
「嗯?我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你这反应分明就是在隐瞒什么嘛」
因为我才会什么?我正歪着头,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心宁猛地转身,那势头让人忍不住想问她『脖子不痛吗?』,紧接着我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名少女被同班同学们团团围住。
「——未羽同学,你这身是怎么回事——!?」
「——换风格了?好可爱——!」
「诶——谢谢——!」
在一片欢快的喧闹声中,那少女朝我们走来。
随着她的步伐,扎在两侧高高的半双马尾的黑发跳跃着。
马尾的发结上,别着一个彰显可爱的大蝴蝶结。
她在我和心宁面前停下,像是要展示给我们看似的,左右晃了晃脑袋。
「怎么样?合适吗?美忧可爱吗?」
她略带不安地问道,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身旁的心宁也连连点头。
「——嗯,美忧果然还是适合『可爱』!」
「……谢谢,小美君」
美忧说着,露出虎牙,天真无邪地笑了。
「美忧也最喜欢『可爱』的美忧了」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胸前——那把银色的钥匙项链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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