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约定-章节
破掉的裙子宛如被水浸透般沉重,回家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那条曾让我如此憧憬、直到不久前还看起来闪闪发光的裙子,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变得黯淡浑浊,让我恨不得立刻脱掉它。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到,只顾低着头盯着脚尖,一心一意地迈着脚步,终于回到了家。
我知道爸爸在上班,姐姐在上学,他们不会知道我在这个时间回家。但家里还有妈妈,她一定会感到奇怪。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裙子为什么会变得破破烂烂的。
然而,当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踏进玄关时,只有无人空间特有的昏暗寂静包裹我的身体。妈妈大概是出去买东西了,我运气不错,似乎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拖着裙摆走向自己的房间,想快点脱掉它,于是伸手去摸裙子的钩扣。可是,也许是因为被用力拉扯过导致咬合错位的缘故,金属扣怎么也解不开。我越是想解开,指尖就越是僵硬。必须在妈妈回来前换好衣服。我的视野因焦虑而再次模糊起来。
我好害怕。
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穿着裙子的样子。
我曾经那么渴望穿上它,渴望能跟美忧穿着同样的裙子,露出同样的笑容——不,如果我穿上裙子,会被人如此排挤,如此嘲笑的话。
——一开始就不应该喜欢上这种东西。
苦涩的感觉从胸中涌上喉头,难以名状的不适感在体内翻腾。我蹲下身子,强忍着恶心,像受伤的野兽般屏住呼吸,等待这股感觉平息下去。
不知过了几十秒、几分钟,或是几十分钟,只有我浅浅呼吸声的寂静,被玄关传来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打破了。
几秒钟困惑的沉默。然后——
「次郎?回来了吗?」
从楼下传来的呼唤声,让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发痛。糟了,刚才因为急着脱裙子,把鞋子脱在玄关忘了收起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伴随着上楼的脚步声,妈妈担心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拼命用指尖去扯钩扣,它却像在嘲笑我似的,只是发出咔咔的响声。
「次郎?你在睡——」
咔嚓一声,房门打开了。看到一边哭一边扯着裙子钩扣的我,妈妈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妈妈,会怎么想呢?
本应在上学的时间,儿子却满脸泪痕,正拼命想脱掉破了的裙子。
目睹这副惨状,妈妈沉默地抱住了我。
我不知道她是说不出话,还是选择了沉默,但那种近乎无条件的温柔,让我产生了一股无名火。
也许是因为此前,我只顾沉浸在悲伤中而无暇他顾,而在妈妈的怀抱中,我终于有余力正视内心深处的感情。
原以为已被悲伤彻底淹没的内心深处,仔细看去,其实混杂着几种不同的情绪。有遭到排挤的悲伤,有被辱骂的不甘,有被嘲笑的羞耻。但其中颜色最深的,是愤怒。
对美忧和其他同学的愤怒。
对只能逃避的自己的愤怒。
以及,对看到我的模样,仿佛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而默默接受的妈妈的愤怒。
『我想让次郎做一个会对喜欢的东西说出喜欢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妈妈给我买裙子时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妈妈,你早就知道了?知道我穿上裙子会发生什么」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询问中的责备之意。
「……是啊。我早就想到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妈妈依旧紧抱着我,安抚我后背的手却停了下来。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现实是,没有一个人能接受。妈妈其实应该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他们说,我不适合」
光是说出这句话,美忧那充满厌恶的声音就在脑中复苏,同学们带着稚嫩恶意的声音也一样,我感到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我无法忍受今后一辈子都要活在那种声音中。
「很适合啊」
妈妈环着我颤抖身体的手臂,更用力地收紧了。
「骗人!」
我任凭从心底涌起的漆黑感情驱使,大叫着狠狠甩开妈妈的手臂。
「美忧也好,大家也好,都觉得不适合,感觉很恶心,说、说我不正常……大家都像看脏东西一样看着我……」
颤抖的唇间漏出的声音愈发哽咽,我像给傻瓜一样,不停地流着眼泪。
「……没有那种事,绝对没有那种事」
妈妈紧紧地抱住我,抱住我无力地挥舞的手臂,抱得比刚才更紧。那份温情既柔软又疼痛,让我哭得更大声了。
我知道的。妈妈的话不过是温柔的欺瞒,而世人的目光并非如此。我在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的年龄,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只是我太年幼,太无力,无法承受那份痛苦。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就不该要什么裙子」
无法承受的痛苦,推着我挤出一句呢喃。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般,话语源源不断地溢出。
「妈妈你也知道的吧?我是男生,不应该穿裙子,不应该喜欢可爱的东西。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买裙子!你当时阻止我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
我就不会像这样,把这种只顾倾吐痛苦、自私任性的怨恨,发泄在妈妈身上。
自己明明很清楚,妈妈比任何人都珍视我『喜欢可爱的东西』这份心情。比像我这样事后感到后悔的人,要珍视得多得多。
「对不起。对不起。很难受吧。很痛苦吧。妈妈想尊重次郎的心情,反而却因此伤害了你。对不起」
「但是」妈妈话锋一转,同时加重了语气。
「但是啊,我只是希望次郎,不要讨厌自己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我喜欢裙子很奇怪吧!那这种东西我不要了!不喜欢!」
我拼命扭动身体,想强行扯掉裙子的钩扣,「嘶——」的一声,布料撕裂的讨厌声音响起。
「次郎!」
肩膀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发疼,我惊得浑身僵硬。妈妈那双深棕色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次郎不喜欢可爱的东西了吗?」
「可是……」
被那双不允许我逃避的手困住,我难堪地让声音颤抖着。
为什么要说那么残酷的话呢。那种事,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我说出那种话有多么痛苦,妈妈不可能不明白。
「……因、因为,喜欢……是不行的吧……?」
鼻根一阵刺痛,询问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因为大家都说,明明是男生,穿裙子很奇怪,不正常……所以,我必须讨厌它……否则,就不能变得、正常吧……?」
想要正常地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
无需对任何人感到羞耻,坦荡地说出喜欢。
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人只有在『正常』的框架之内,才能做真实的自己。
不懂以真实的自己,连说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做不到。一旦说出口,就不会被任何人认可,只会被永远排斥在『正常』的框架之外。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如此难以生存呢。
被他人的目光和价值观所束缚,必须将自己的轮廓嵌入那个模具,粉饰出『正常』的模样。而超出的部分,就会被打击、被摧毁、被塞回去。那些施以打击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痛苦。
超出模具的人若要不受伤地活下去,只能亲手杀死自己。即便那终究不过是对更大的痛苦视而不见。
虽然我当时没能将这一切用语言组织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漠然的闭塞感和绝望,却鲜明地占据了年幼的我的内心。我因那窒息感而喘息,在妈妈的怀中呜咽。
妈妈一直轻拍着我的后背,直到我的呜咽渐渐平歇。那动作很温柔,但绝不是轻易的安慰,那沉默也显得很严厉。她会和我一起承受痛苦,但不会替我承担。那是一种仿佛并非将我当作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试图尊重为一个独立人格般的触感。
不久,我的呼吸稍许平复,妈妈一边替我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说道。
「听我说,次郎。你没有必要为了其他任何人,去讨厌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是,不那样做的话,会被讨厌,会被说坏话……会被说奇怪不是吗?」
「……是啊,那很痛苦呢」
妈妈喃喃道,眯起眼睛,仿佛在眺望远方。
「很奇怪吧。明明只是想说出自己喜欢的东西,却要遭到他人的非难。……但是啊,正因如此,我觉得自己必须认同自己。因为一个人的心,如果连自己的认同都得不到,还被别人抛弃的话,就会死去」
妈妈扶着我的肩膀和我对视。她眼眸深处的强烈光芒几乎将我贯穿。
「呐,次郎。次郎真的能讨厌可爱的东西吗?真的能放弃吗?」
「我……」
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被珍珠色的眼影点缀得闪闪发光。
那是我第一次让她给我化妆那天看到的光芒。
被前所未见的色彩渲染得熠熠生辉的那道光,强烈而耀眼地烙印在幼小的我心中,只要闭上双眼,随时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来。连同那一刻充满全身的昂扬感,连同那一刻仿佛要从身体内部冲破而出的心跳。
我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能舍弃。怎么可能讨厌。
因为,即使现在,我也如此渴望。
如果放弃了这份如此炽热、如此疯狂地驱动着我的情感,我将不再是我自己。
「……我不想放弃」
尽管肺部痛得要命,我还是挤出了又小、又细、又不可靠的声音。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害怕。我喜欢可爱的东西。其实我也想穿裙子。但是,我害怕因此又被大家说那些过分的话……」
内心虽然炽热振奋,但只要回想起那些包围我、刺穿我的冰冷视线,它便会萎缩,想要逃离。
不想舍弃的呐喊,与不想受伤的哭喊,在我体内激烈冲撞,让我动弹不得。
「……妈妈,我该怎么办才好?」
希望有人能保护我免受伤害,从一切恶意中将我拯救。我如此伸出手去,妈妈温柔地握住,然后轻轻地放开。
「能做决定的人不是妈妈。次郎想做什么——想重视什么,都由次郎自己决定」
妈妈断然说道,干脆得甚至让人觉得冷淡。我无力地垂下伸出的手,不知所措。
「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妈妈也想保护次郎,但只要次郎不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像今天这样的事就一定会再发生。但是,放弃喜欢的东西而选择『正常』,终究也会产生反作用。两种结果的差别,仅仅在于被别人伤害,还是自己伤害自己。因为,完全没有痛苦的活法,一定不存在」
「所以」妈妈平淡的声音中染上了湿润。
「所以,我希望次郎能自己选择那份痛苦。为了守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也许是之前一直在拼命忍耐吧,妈妈的脸渐渐扭曲,坚强的大人表情剥落下来。
「因为我最喜欢这个,喜欢可爱东西的次郎——最喜欢发自内心笑得灿烂的次郎。我想守护那个笑容,也希望你守护它」
说着,透明的水滴从妈妈的眼角滑落。
第一次让她给我化妆的时候也是。
第一次穿上裙子的时候也是。
开心和幸福得快要爆炸的我,总是对着妈妈笑。看到这样的我,妈妈也露出同样幸福的笑容。
——是啊,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像妈妈的泪水从脸颊上滑下、滴落在地板上那般自然,这样的心情咚地一声,在心底落定。
无论周围有多少不认可我的人,但至少在这里,依然有唯一一个人,是认可我的。有一个人,愿意接纳这样喜欢着自己所爱之物的我,怀着与我相同的心情,包容着我。
仅凭这一点,我就觉得已经足够了。也觉得自己能够坚持下去了。虽然痛苦依然存在,可比起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的那种痛,这点痛,我一定可以忍受。
「……我可以,继续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
「……就算别人说我不正常?」
「不用为了不知道是谁决定的正常,扼杀自己的感情」
「……就算别人说不适合我?」
「那样的话,妈妈会比那多几倍、几十倍地告诉你,非常适合——妈妈会一直说可爱,说到次郎都嫌烦为止。」
妈妈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却无畏地咧嘴笑了。
她的话,她的笑容,让我感觉胸口的郁结正逐渐解开。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捏住了身上还穿着的裙子。这是我承受的痛苦的象征。我觉得应该从这里开始。
「妈妈,这条裙子能补好吗?」
「咦,啊……大概吧?」
妈妈仔细看了看破掉的地方,有些不自信地竖起了大拇指。那样子太不可靠了,我不禁笑出了声。
「喂,不许笑!」
「可、可是……」
「对这样的次郎——嗯,处以全脸化妆之刑!」
「哎!」
妈妈开玩笑似地扬起手,我不由得接住了话茬。以前她帮我涂过一次眼影,但之后不管我怎么拜托,她总会以「对皮肤不好」之类的理由拒绝我。
「你要帮我化妆吗!?」
「哇哦,这孩子上钩得可真快啊……」
妈妈略微后退,却露出了像共犯般隐秘的微笑。
「因为啊,你不觉得不甘心吗?自己喜欢的打扮被别人说不适合。所以啊,让他们刮目相看吧!学会化妆,让裙子穿在身上变得好看,让每个男生女生都会觉得『可爱』!」
「诶——我真的可以变得那么可爱吗……」
脑海中美忧的声音——或者可能是我自己的声音,依然在强调我不可能适合。那信誓旦旦的声音越来越大,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
「当然可以」
然而,妈妈的话却不可思议地让我抬起了头。在那声音的余韵中,连我自己否定自己的声音都显得模糊了。
简直,像魔法一样。
「妈妈会把次郎变得很可爱!」
*
闭上双眼,海绵轻轻拍打我的肌肤,刷子拂过我的脸颊。眼睑上方的睫毛夹每次夹住睫毛,都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眼线笔的细笔尖勾勒着眼周,温柔的指尖抹上闪闪发光的眼影。
纤细却有力,色彩缤纷又流行,最强大的可爱魔法。
「——好了,可以睁眼了」
最后,唇刷描过我的嘴唇,听到妈妈得意的声音,我睁开了眼。
在递过来的镜子中,我被那魔法迷住了。
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这边的脸,可爱得令人难以置信会是自己。
是这张脸的话,感觉不管裙子还是什么都适合。
「怎么样?变可爱了吧?」
「……嗯」
「喂喂,是不是对自己的脸看入迷了?不过这也说明妈妈是天才化妆师!」
妈妈自豪地挺起胸膛,我像是被胸中澎湃的心跳推动着,紧紧抓住了她的衣服。
「妈妈!我也能像这样化妆吗?」
「哇,次郎,你冷静点」
「也教我化妆吧!——我想变可爱!」
我几乎是恳求地说道。
妈妈看着这样的我,温柔地眯起眼睛,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好,那妈妈无论是补裙子,还是教化妆,都要全力以赴了!」
「哦——」妈妈举起手臂,开玩笑般地宣言,我也跟着放松了脸颊。
妈妈给我化的妆,让我觉得无论到哪里都能变得可爱——能让我变成适合『可爱』的自己。感觉我只要掌握了这种魔法,就能对抗任何恶意和敌意。
被亮片镶边的眼眸所映出的世界的鲜艳,让我以为这魔法绝不会解除。
「唉,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妈妈收起笑容,伸出了小指。
「……嗯!」
我用力点头,勾住她的小指。
只要有妈妈在,我的信念就永远不会崩塌。
仅凭这一点,我便仿佛在这世上找到了坚实的立足之处,有了绝对的安心感。
「——好,那在补裙子之前呢……这个钩扣的金属件也换个新的比较好吧……嗯,我先去手工艺店买需要的东西!回来之后再补裙子,然后我们练习化妆吧!」
「知道了!那你早点回来哦!」
「好好。那次郎先把裙子脱下来换掉,把妆也卸了,然后准备好妈妈的裁缝工具和化妆工具等着我!」
「了解!」
我们开玩笑似的互相敬礼。然后我送妈妈走到玄关。
「那我出门了!」
「慢走」
我朝着她出门的背影挥手,走出一段路后,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妈妈?」
我问道,妈妈便开心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条裙子果然很适合你!」
说完,妈妈这次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很适合。
是因为她对我这么说,对我露出笑容了吗?
明明还是条没补好的破裙子,我却觉得它漂亮得无以复加,可爱得令人怜惜。
之后,我脱下裙子换上裤子,借妈妈的卸妆油卸妆,按照吩咐把裁缝工具和化妆工具准备好放在客厅,等待妈妈回来。
时钟的长针滴答滴答地转了好几圈。
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渐渐染上暖色的阴影,在意识朦胧之际,我听到远处传来回响。
可是,无论等了多久,妈妈都没有回来。
「好慢……」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独自喃喃。
「明明约好了……」
难道她把修补裙子和教我化妆的事都抛到脑后,跑去不知道哪里玩了吗?我开始怀疑起来。或者是,妈妈在买东西的途中被朋友抓去聊天了呢?
我正胡思乱想时,玄关传来咔擦的开门声。
「好慢——呃,什么嘛,原来是姐姐啊……」
「『什么嘛』是什么意思啊,居然对姐姐说这种话」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玄关,姐姐一希正在脱鞋。
「姐姐,有看到妈妈了吗?」
「没看到。不过倒是看到好多警车和围观的人」
「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事故吧。路边的护栏都凹了一大块进去」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客厅,姐姐也跟了进来,瞥了一眼桌上的裁缝工具和化妆品。
「那是什么?」
「嗯,跟妈妈约好的」
「是吗。……你别太让妈妈为难了」
「我才没为难她!」
「谁知道呢。次郎一直都很任性。之前不是还闹着要买裙子」
「烦、烦死了——」
我正想抗议姐姐的调侃时——
姐姐放在客厅的手机突然嗡嗡嗡地振动起来。有电话打进来了。
不知为何,我们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它。普通的来电铃声在客厅墙壁上回响,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什么嘛,是爸爸啊」
姐姐拿起手机,看到屏幕后安心地喃喃道。可我反而觉得这很异常,很不正常。
「……这个时间,爸爸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比起家庭琐事或学校活动、更重视工作的爸爸,居然在工作日的上班时间给家人打电话,这在平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干、干嘛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不就是个电话嘛——?」
也许是想让我安心,姐姐故意笑着接起了电话。可是,她的手却不安地抓着衣摆,也许姐姐的本能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诶?」
姐姐抓着衣摆的手,像断了线似的无力垂下。紧接着,拿着手机的手也耷拉下来,手机从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坚硬的声音。
「姐姐……?」
姐姐一言不发,只是睁大眼睛呆立着。那样子异常得让我叫她的声音都颤抖了。
「……次郎」
在仿佛永劫的沉默之后,姐姐低声道。
「妈妈她——」
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出几小时前,妈妈出门时的笑容。
*
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
我似乎和姐姐一起打车去了医院,见到了穿着西装的爸爸。我们沉默地走在灯光异常惨白的走廊上。
然后我们到达了一个极其安静的房间,妈妈躺在床上。
爸爸在稍远处和医生模样的人交谈,姐姐缓缓靠近床边,轻轻碰了碰妈妈的手。但她随即又松开手,像迷路的孩子一样回头看着我。一向作为年长者、从不向我示弱的姐姐,此刻却赤裸地袒露出幼童般的情感,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唤着我的名字「次郎」。
仿佛被那声音牵引,我也一步步走近床边。
「呐,次郎。手,借我」
姐姐自言自语地牵起我的手。
「果然,不一样」
说完,姐姐突然像决堤般放声大哭起来。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抓着妈妈的手。
我也小心翼翼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随着指尖接近妈妈的手,轻飘飘的非现实感逐渐远去,伸直的手臂愈发沉重。
不想碰。可是,又不得不碰。
最后,我带着一种近乎义务感的心情,碰了碰妈妈纹丝不动的手背。
那手,冰冷彻骨,简直像精巧的仿制品。只是有着妈妈的形状,里面却空无一物。
因为,不一样啊。
妈妈的手,应该是更温暖、更温柔、虽然有时严厉但总是包容着我的。是那种只需触碰,就能从心底温暖起来的手感。
这个则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与温暖相反的、属于无机质的冰冷。虽然表面柔软,但内里却只有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坚硬空洞。
「不一样」,我的声音滑落在地。紧紧牵着我的姐姐也呜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不一样、不一样」。
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爸爸,用仿佛被抽空了感情的声音,向我们转述从医生那里听到的话。
妈妈,在手工艺店买完东西之后,遭遇了交通事故。
突然,我的眼睛看向床边,放着妈妈随身物品的地方。
那里有包包,还有一个小袋子。
我走近,把袋子翻过来,叮,一个银色的金属掉在地上。
那是裙子的钩扣。
姐姐的哭声如潮水退去般远去。爸爸那平板沉闷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耳畔只剩下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心脏从内部捶打胸口的感觉逐渐强烈,我发出微弱的喘息。
——是我的错。
心脏猛地一击,紧咬的嘴唇因疼痛而抽搐。唇间漏出丑陋的呻吟。
——如果,我没有说,想让妈妈帮我补裙子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妈妈会冰冷地、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都是我的错。
是我,把妈妈——
连不成句子的声音,完全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声音,烧灼着喉咙,在房间里回荡。
我因喘不过气而剧烈地咳嗽。即便如此,那声音仍像是要烧穿我的喉咙和头颅般持续回响。在麻痹的意识中,我想,要是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郎……次郎!」
我到底哭喊了多久呢。回过神时,姐姐正从背后抱住我,拼命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我才发觉自己的肩头已被姐姐的泪水沾湿。
「……不许哭。不许哭啊,次郎」
姐姐用湿透的声音,抽噎着重复,不许哭,不许哭。
「可是……是我……是我害的——」
「次郎!」
姐姐环住我的手臂用力到发疼。
「才不是你的错。妈妈才不会说那种话……那绝对不是真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明明刚才还和我一样哭个不停,明明现在声音也还带着哭腔,可不知为何,姐姐的声音有力地回响着。仿佛她要替我们两人,扛起我们已经失去的东西。
可是,那也还是我的错。为了不让我自责,不让我背负罪恶感,姐姐抑止住自己的悲伤,想要保护比她年幼的我。
失去了在妈妈怀中感受到的温暖的我们,只能彼此依偎,祈愿彼此的体温能填补丧失的温暖。即便我们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温度、不同的触感,绝对无法替代妈妈。
*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关在妈妈的房间里。
我不想去学校。
我曾一度以为已经不要紧了。但在妈妈离去的现在,我已然没有再次在那个地方战斗的心力了。
魔法解除了。
我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于是试着亲手修补破掉的裙子。我手还算巧,查了方法,失败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补好了,虽然有些歪歪扭扭。我补好了。
我把补好的裙子扔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它旁边。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说想让她帮我补裙子。
从一开始,就不该想要什么裙子。
我,根本不该喜欢上什么可爱的东西。
——不,不对……要是这么想,就等于背叛了和妈妈的约定。
我一遍又一遍,在脑中重播与妈妈最后的对话。
我不能否定自己那份喜欢着喜欢事物的心情。因为妈妈不希望我这么做。
我必须守护我自己。因为那是妈妈的期望。
我用快要烧坏的脑袋拼命说服自己。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被罪恶感压垮——然后,我会诅咒我自己。我会觉得自己错了,会想抛下一切逃走。因为那样一定比较轻松。
我甩开快要被自责与后悔淹没的思绪,收拾好裁缝工具。
就在这时,妈妈的化妆包偶然映入眼帘。
『让他们刮目相看吧!学会化妆,让裙子穿在身上变得好看,让每个男生女生都会觉得『可爱』!』
『唉,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答应我,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条线,笔直地穿透了我混乱的脑袋。
我觉得,这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做到的补偿。
妈妈已经不在了。能对我施魔法的人,已经不在了。
——既然如此,我就得自己给自己施魔法。
因为这样才能守住妈妈留给我的话,守住她的光辉。
哪怕那条路并不通往『正常』。
我只是觉得,只有守住那个约定,才是维系我和妈妈联系的,唯一的依靠。
*
几天后,我刚走出妈妈的房间,脚尖就撞到了什么东西,让我脚步踉跄了一下。
低头一看,一个托盘上放着几个形状歪七扭八的饭团,应该是姐姐做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最近都没好好吃饭。
我把它推到一边,打算待会再吃,打开了通往客厅的门。
窗外,清晨白色的阳光非常刺眼,我举起手掌遮挡。
「次郎!你终于出来了——」
在桌边吃早餐的姐姐回过头看到我,话说到一半便吞了回去。
「好看吗?」
我手指轻触涂了粉底和腮红的脸颊,另一只手捏起裙摆,问沉默不语的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化妆,一定不像妈妈化得那么好。
「……你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习化妆?为什么?」
姐姐一定理解不了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弟弟突然化了拙劣的妆、穿着裙子走出来。她一定觉得我的行为莫名其妙。
我明白。这根本不可爱,只是幼稚的模仿。即便如此,为了守护自己,我别无他法。
「我跟妈妈约好了。不会舍弃喜欢可爱东西的心情」
这话与其说是讲给姐姐听,更像是讲给自己听。我不断重复着,仿佛重复得越多,这话就能越正确。
「为此,我必须变得可爱,让自己适合可爱的东西。就像妈妈为我做的那样,所以我——」
「次郎」
姐姐打断我热切的声音,简短地唤道。
「……那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吗?」
「是不得不做的事」
我这样回答,姐姐焦急地闷哼了一声。她似乎有话想说,却在犹豫该不该说。从感觉上看,她一定是在为我着想。
姐姐没有说出想说的话,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如果这样能让次郎向前看,那就这么做吧」
姐姐说完,突然无力地笑了。她明明只比我大三岁,却露出豁达的表情,让我突然有种自己做错事的不安感。
「……很奇怪吗?我做的事,不会很不正常吗?」
我忍不住将一直试图不去思考、不去面对的恐惧问出口。
我想要有人肯定我。
能够全盘接受我、认同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无法像妈妈为我做的那样变得可爱。我连怎样才能让自己拥有自信都不知道。
「正常什么的,奇怪什么的,那种事我哪知道」
姐姐抛下这句话,但是——
「……不过,不也挺好的吗?挺可爱的啊,妆容也是,裙子也是」
她咬了一口吃到一半的早餐吐司,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现在大概是一脸呆滞吧。
「话说次郎,你呢?去得了学校吗?」
「诶?啊,嗯」
我不经意地点了点头,姐姐便迅速咽下吐司,走进厨房又烤了一片面包。
「姐姐,你真能吃得下……」
「这不是给我吃的。你要去学校吧?那就给我好好吃完再去」
姐姐说着,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到餐桌前。
「……呃,只有面包?」
「怎么?有意见?」
「……怎么这么朴素?」
「想吃就自己做啊!一直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家伙,要求还这么多!」
上次像这样毫无顾虑地拌嘴,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久违地露出笑容,可笑着笑着,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你这家伙,动不动就哭」
「因为……」
因为,明明妈妈已经不在了,早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来临,肚子也会饿。明明还没过去多少年月,我却能普通地笑出来。
我莫名地感到悲伤,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既然笑得出来,那就笑吧。妈妈一定会高兴的」
姐姐用力摸着我的头——应该说抓住我的头——她的声音与妈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因为我最喜欢这个,喜欢可爱东西的次郎——最喜欢发自内心笑得灿烂的次郎。我想守护那个笑容,也希望你守护它』
——嗯。既然如此,我也要靠自己守护妈妈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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