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秘密-章节
1
假期结束,我一到学校就发现心宁怪怪的。
「啊,心宁!关于这段时间——」
「这、『这份爱』!?你你你、你是指什么!?」
【注】星美想说的这段时间「このあい」与这份爱「この爱」同音。
「不是,我是想说关于之前的事……」
「才才才、才没有人爱星美君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总而言之,似乎没有人爱我。好难过。
就在我悲叹自己不被爱时,心宁逃走了,伊武则在我经过时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要努力让自己被爱哦」。这到底是怎样?某种宗教仪式吗?
我一头雾水地目送他们离去,这时又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折户把一罐咖啡塞给我。
「现在只要一百二十日元,就可以买到喝完就能被爱的咖啡哦」
「这不就是原价吗」
「没办法,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东西的时候按错了。买下来吧」
「真拿你没办法……」
我用零钱换了咖啡,拉开拉环。
「……所以呢?怎么突然说起爱不爱的了?」
「谁知道?总之,你快点跟心宁同学和好就对了」
「不是,我本来是想找她和好的,可是她说没有人爱我耶?」
这难道不是在找我吵架吗?
虽然有些无法释怀,但我也不想继续这样冷战下去,想早点跟她谈谈。可当事人自己跑掉了,我只好坐回位子上等。
「──诶——未羽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乱哄哄的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特别大的声音。
我不由回头,看见美忧在入口附近被几个人围住了。
「──!」
美忧转过头来,与我四目相对,我一时屏住了呼吸。
她的嘴唇——嘴角附近有道触目惊心的割伤。
「啊——这个?我躺着玩手机的时候,手机不小心掉到脸上——然后一着急,指甲就刮到了」
她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答道。
「哇,我懂!」
「那个超痛的吧——」「没事吗——?」她笑着对围上来的声音点头回应,走向自己的座位。
坐下那一刻,她脸上原本展现给周围人的笑容消失无踪。那张脸看上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情感,让我胸口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我不能穿成那样回去』
昨天美忧说那句话时,露出阴郁的表情。她说过,妈妈讨厌她穿可爱的衣服。但她说出口的,仅仅停留在「讨厌」这个程度。
所以,这或许只是我在杞人忧天。
美忧的伤,会不会是因为昨天买回去的衣服被母亲发现了?
她的母亲,会不会对她动手了?
*
「……怎么,居然是小美君主动来跟我说话?明明平时都躲着我」
放学后,我在走廊上叫住了快步离开教室的美忧。她摇晃着绑成公主头的头发,转过头来对我露出讽刺的笑容。
「不,呃……那个,是怎么回事?」
我含糊地指着自己的嘴角,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什么呀?小美君,干嘛一副那么严肃的表情?都说了是不小心而已」
「可是……」
「怎么了?你就那么在意吗?」
她在眼前笑着的脸,与昨天那软弱颤抖的身影,仿佛摇摇晃晃地重叠在一起。
『妈妈她啊,讨厌我打扮成那种『可爱』的样子。不管是衣服还是饰品,全部都讨厌』
她告知我那一点时的平淡语气,以及没有余力掩饰感情的面无表情,在我脑海中闪回。
「……那个伤口,真的是你自己不小心弄的?」
我问出口,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为什么,要问那种事?」
也许是下意识的动作,她的手指摩挲着嘴唇上的伤。神经质地,一次又一次地抚过。
从那个反应来看,我明白自己的预感是对的。
「呐,美忧。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吗?」
我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接连追问下去。我们站在走廊中央,身旁不断有人经过。
漫长得让人难以置信的沉默过后,美忧终于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美忧,如果美忧母亲以前就做过这种事,你应该去合适的地方求助才对!」
「不是……我一个字都没提过妈妈──」
美忧像被弹开似的抬起头,却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闭上了嘴。
沉默再次充斥在我们之间。放学后的走廊明明那么喧闹,可唯有我们四周,仿佛被一道透明的墙壁隔绝开来。
美忧用手掌捂住嘴,像是深呼吸般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说,小美君」
她轻声说道,那声音像在水面滴落一滴颜料。
「我,今天,不太想回家」
她这么说着,低着头,抬眼看向我。
那双眼瞳,仿佛蒙上一层灰暗的阴影。
*
并肩回家的路上,我和美忧几乎一直沉默着。
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她的妈妈对她动了手。既然她说不想回家,我也没法置之不理,结果就这么先带她回我家了。老实说,我并不想让学校的朋友进这个堆满女装和化妆品的家,但既然不是什么能在外面聊的事,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大不了不让她进我房间就是了。
打开玄关的门,迎接我们的是昏暗的沉默。姐姐似乎还没回来。这样也好,省得她乱打听。
「打扰了」
「嗯。客厅在那边。我去泡茶──」
「呐」
美忧打断正要往客厅走的我。
「我想去小美君的房间」
「诶?」
这话过于出乎意料。我的心脏讨厌地猛跳了一下。
「不,可是,现在也没人在家,在客厅不也……」
「去小美君的房间也行吧?」
美忧的语气很坚决,我一时语塞。
「反正,房间里也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东西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只能点头。
因为我根本不可能说得出口啊——我的房间里,有成堆不能给人看的衣服和化妆品。
「……这边」
我慢吞吞地爬上楼梯,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让美忧进去。
「小美君。那个」
她指着的是我平时用的梳妆台,一件在男高中生房间里完全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妈妈的遗物」
我只说了这一句,她便沉默地低下了头。猜到她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我故意采用这种冷淡的语气。也算是在警告她吧,防止她随便乱翻东西。
「你先坐会儿。我去拿茶」
说完,我快步下楼。既想一个人冷静一下,可又不放心把美忧独自留在房间里太久。
我在厨房往玻璃杯里倒着茶,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烦心事,重重叹了一口气。
……没事的。明面上除了梳妆台就没别的可疑东西了,而且我事先也找过了借口。美忧现在应该也没闲心管别人的事。
端着茶杯回到房间,美忧正站在梳妆台前。仅仅如此,我的心脏就害怕地猛跳起来。
「啊,谢谢」
我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茶水放下。她回头答了一句,可马上又把视线转回梳妆台。
「怎么,就那么在意吗?」
「……应该说,你跟你妈妈关系真好呢。她的东西竟然就这样放在房间里」
跟我家完全不一样——她低声嘟囔着,背影看起来格外娇小。
「呐,小美君。可以让我看看吗?」
美忧一边说着,一边搭上放首饰的抽屉。她以为那是我妈妈留下的东西吧,那应该没事。我点头的瞬间,脑中闪过一个小小的疑问。
——昨天的项链,我收到哪儿去了?
「等等,美忧──」
在我出声阻止之前,她已经拉开了抽屉,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
「…………这个」
她视线的前方,是那条金色的钥匙项链。
不会看错的,那是我和美忧──不,是『吉尔』和美忧一起买的。
我不敢去看美忧缓缓转过来的脸。我被一阵难受的漂浮感攫住,连呼出的气息都在颤抖,连自己有没有站稳都不知道。
「小美君」
美忧的声音异常平静。
「──能打开衣柜吗?」
「……为、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知道?不可能不知道吧?」
美忧轻描淡写地说。
我无言以对,只能像傻瓜一样呆立在原地。我知道的,无论找什么借口、无论怎么掩饰,都已毫无意义。
「……算了,让开」
美忧迈着粗重的步伐走近,猛地推开我的肩膀,我向后摔倒在床上。
抬头看去,她正将手放在衣柜门上,用漆黑的双眼俯视着我。
那对仿佛对一切都不抱期待的、冰冷而锐利的目光,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用力拉开了柜门。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我的秘密。
暴露了。
色彩斑斓的衬衫、裙子、连衣裙填满视野,在空中飞舞,然后像死去一样落在地上、床上。
她在我面前,把衣柜里的东西翻得一片狼借。我感到一阵恶心,仿佛自己的内脏正在被翻搅。
「……这是你昨天穿的那身吧」
美忧用压抑的声音说着,把一团揉皱的衣服扔了过来。我展开那团皱巴巴的东西,是昨天那套量产型搭配用的荷叶边衬衫、喇叭裙,还有奶茶色的假发。
「穿上,那个」
「…………诶?」
我反问的声音难堪地破了音。她漆黑的瞳孔瞪着我,像是要把我射穿。
「我说穿上!」
她那尖利的喊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像噩梦一样。
我用颤抖的手指扣上衬衫纽扣,穿上裙子,戴上假发。
美忧在我换衣服时一直背对着我,她转过身来,受过伤的嘴角扭曲着说道。
「……然后,再化上妆,就是『好可爱好可爱的吉尔酱』?」
她咯咯地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
她怒吼着抓住我的双肩,就那样将我掀翻在床上。
美忧揪着我的肩膀跨坐上来,长发如面纱般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阴影深处,漆黑的眼眸像火焰般灼灼燃烧。粗重的气息落在我的脸颊上,肩膀被指甲掐入,我痛得不停扭动身体。
「……我还奇怪呢。小美君,你刚才不是说我的伤是『母亲弄的』吗?一开始我没在意,但越想越不对劲。因为我和妈妈的关系,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从阴影那头,美忧如同高烧呓语般持续说着。
「呐,骗我很好玩吗?嘴上说着不喜欢『可爱』,却穿着那种衣服,看着我开心的样子,你感觉很好玩吗?」
美忧一次又一次地捶着我的肩膀,大声叫喊着。
「我没有骗——」
「你骗了我!」
咚,砸在胸口的拳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吉尔什么的,用那种可笑的名字,装成女孩子——」
她激动的话语忽然含糊起来。
「……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是指?」
「我还以为,小美君也和我一样,是放弃了可爱的人」
热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沾湿了我的衣服。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
美忧她,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我。
因为她觉得,她跟我是同病相怜之人。
我们同样都是因为周围的目光,而不得不放弃『可爱』的人。
这是多么自私、多么傲慢、多么可悲的相互牵扯啊。
明明这样牵扯在一起,根本就无法让彼此前进。
「可是,小美君却自己一个人穿成这样,穿可爱的衣服,化可爱的妆,随心所欲地打扮……根本就没有放弃!……这太狡猾了!」
她喊着「叛徒」之类的词,无力地捶着我的胸口。
「自己躲在安全地带偷偷摸摸,高高在上地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讲大道理,你很开心吗?心情舒畅了吗?」
「……美忧」
我推开她无力的手臂,撑起身体。
「的确,结果上我可能是在骗你。但是,昨天我对美忧说的话不是假话——」
「闭嘴!我就是在说你这样很烦!」
她吊起被泪水沾湿的眼睛瞪着我。
「……但是,隐瞒自己的心情——明明喜欢,却自己否定那份心情,伪装自己。像这样,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说不出口,很悲哀啊」
「你、你有什么资格说!」
她扬起手,一把抓住我的假发。
「你自己不也一样在隐瞒吗!只有伪装成女孩子,才敢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别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教训我啊!」
「……」
头上发出讨厌的噗滋噗滋声。假发滑落,视野的一半被奶茶色的假毛遮住。视线前方,美忧指尖上缠着好几根相同颜色的纤细纤维。
不痛,这反而让我更痛切地感受到,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攥紧缠绕着浅色纤维的指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发丝凌乱,嘴角带着触目伤痕的那张脸扭曲着,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隐瞒自己心情的、伪装自己的,明明是小美君吧?对吧?如果不隐瞒才是对的,把自己的喜好说出口才是对的,那你明天就穿成这样来学校啊」
那冰冷尖锐的声音,如刀般轻易地切开我的皮肤,将心脏、将更深处柔软的地方,撕得粉碎。
脑海中,那个场面再次重现。
『怎么可能适合』
『恶心』
『不正常』
穿着裙子的幼小的我,被众人围住,指指点点,肆意嘲笑。明明近在眼前,每张脸却都像涂了炭一般漆黑一片。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着破掉的裙摆。无法呼吸。
「——你做不到吧?」
美忧的声音像从头顶浇下的冷水,拉回我的意识。光是想象,几乎就要窒息。我用颤抖的手,拼命按住颤动的喉咙。
「呐,这就是答案吧?不管嘴上说得再好听,你的行动已经证明了一切。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你对女装的喜欢根本就不正常,必须隐瞒起来才行。不然你就能说出口了吧?『我喜欢可爱的衣服,所以才穿女装』。呐,说不出口,就代表你自己也在否定自己吧!」
美忧抓住我的衣领。
漆黑的眼眸近在咫尺。那深处蠢动的黑暗,仿佛要将我吞噬般摇曳着。
「……我不想被你这种家伙,摆出一副好像很懂的样子说教……」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憎恨与拒绝。
粗暴地放开我的胸口,她走向梳妆台,抄起钥匙形状的项链。
「……说什么成对,真是蠢死了」
她低声说着,将项链扔在地上。
「……反正终究只是所谓的别人,就算有形式上的共享,也毫无意义」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抬脚踩下。
啪嚓一声,坚硬的声音响起,项链在她脚下轻易地碎裂了。
美忧踢开扭曲的碎片,离开了房间。
我曾以为能重来一次。我曾期待,即使无法互相理解、已然疏远的关系,也能重新连接起来。
然而,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期待总归会落空。因为我们总是在亲手将其摧毁。
理解彼此终究无法实现。人与任何人,都无法共享痛苦、悲伤,乃至一切情感。即便将无形之物寄托于有形,那终究不是同一物,于是产生扭曲,继而绽开裂痕,最终彻底破碎。
更令我痛心的是,她试图以相同的伤痛来联系我们。用伤害自己的刀刃,再去伤害他人。以及,那造就了她如此模样的、过往层层累积的岁月。
我们无法互相理解,越是试图靠近分享,反而越是会被她的刀刃斩断彼此的联系。
只剩下无尽的悲伤。被反复击打的肩膀和胸口,明明不甚疼痛,深处却剧烈地灼烧着。
我胡乱拢起散落一地的衣柜衣物,将它们护在怀中蜷缩在床上,只是弓着身子,一味等待疼痛渐渐钝化。
2
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如同午后尘埃在窗口射入的白光中闪闪飞舞般,宁静的所在。
某个重要的人,朝着我伸出手。因为逆光,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脸,而我伸出去回应的手,轮廓柔和,就像幼童的手。
——唉,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嗯。
洁白柔和的声音,温柔地包裹着我,轻轻地摇荡着。
——为了守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我知道。
我知道的。
我知道自己的欺瞒,也知道那绝非她所期望的事。
我都知道。
*
醒来时,窗外洒进了白亮的晨光。
我爬下床,跨过洞门大开的衣柜里掉出来的、点缀着荷叶边和蕾丝的衣服,拿出制服。
我穿上棕色百褶裙,套上领口和裙子同色、有着显眼奶油色线条的水手服,最后系上绿色领带。
下楼洗完脸后回到房间。我从梳妆台上的化妆盒里,依序取出隔离霜和散粉。
努力无视微微颤抖的手,我以身体已经习惯的动作继续化妆。
睫毛夹没法夹住睫毛,空转了好几次。眼线也画得不漂亮。为了掩饰失误,眼角变得特别浓。因为嘴唇颤抖的缘故,唇膏也涂得不顺利。
这种完成度的妆容,非常糟糕。
「……一点也不可爱」
站在镜子前,我不禁低声说出这句话。但是还得赶时间去学校,已经没空重化了。
昨天被美忧扯掉的那顶假发,只是掉了少量头发而已,戴上后依然能自然地贴在头上。然而今天,我却格外在意那底下正隐藏着自己黑发的这件事。
赝品,我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谎言、隐瞒,我也低声念了几遍。每一个词都真实不虚,却又都略有不同。
「……欺瞒」
或许,那是最接近的词。
像这样化妆,穿上女生的制服,戴上假发,打扮得像个女生一样。
我,想变成女生吗?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一半是YES,一半是NO。
我并不是想切实地改变自己的性别,我只是,想要被认可。
我想要一个铠甲,让我能说出自己喜欢可爱的东西,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一个就算说出来也不会被人皱眉、不会被人丢石头、能保护我的铠甲。
而那个铠甲,只是恰好是这个样子而已。
一定还有其他人,因为更加切实的理由,和我做着一样的事情。从那些人的角度来看,我一定是个不纯、肮脏、卑鄙的胆小鬼。
「……谁都会害怕受伤」
我像找借口一样低声说道。镜子里的那张不可爱的脸,扭曲得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这是欺瞒,全部都是。我一直都知道的。尽管如此,我依然没有舍弃这些、正确地活下去的勇气。
现在也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依然很弱小,把自己伪装起来,把自己藏进铠甲中。
『你自己不也一样在隐瞒吗!只有伪装成女孩子,才敢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从昨天开始,美忧的话就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如果不隐瞒才是对的,把自己的喜好说出口才是对的,那你明天就穿成这样来学校啊』
我并不是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你对女装的喜欢根本就不正常,必须隐瞒起来才行。不然你就能说出口了吧?『我喜欢可爱的衣服,所以才穿女装』。呐,说不出口,就代表你自己也在否定自己吧!』
我,不想否定自己,所以才开始穿女装。
但是,我害怕被别人否定,所以一直隐瞒着。
结果,我明知自己是最否定自己的,却一直视而不见。把欺瞒压在层层叠叠的妆容之下,压在精心装扮的衣物之下,让欺瞒一直进行下去。
我清楚,美忧的主张全然不对,但她确实指出了我的观念和行为间的矛盾,我没办法自圆其说。
是时候面对了。
——为了守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我不能一直逃避承受痛苦。
因为,这是我和她的约定。
我咬紧涂了唇膏的嘴唇,背起书包。该出发了。
我拔起钉在原地的脚,打开房门。
平时轻飘飘地跃动的百褶裙,此刻却异常沉重地缠住双腿。系在胸前的领带仿佛也在压迫着我的呼吸。
『不可能适合吧』
即使松开领带,窒息感也没有消失。我小口小口地呼吸着,慢慢地走下楼梯。
『不正常』
脚底一阵发麻,完全站不稳。如果不把身体紧紧抵在墙上,感觉当场就会摔倒。
『恶心』
哈,哈,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体内的血管吵闹着。视野变得模糊,脚底传来踩空楼梯的讨厌触感。
下半身受到沉闷的撞击,过了一会儿才有阵阵痛感传来。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倒在走廊上了。我扶着腰时,发现裙子的钩扣被扯到,裂开了一点。
「什么声音——次郎?难道从楼梯上摔下来——」
急匆匆的脚步声自客厅传来,姐姐慌张的声音已近在耳边。
看到我的样子后,姐姐瞬间噤声。走廊上只剩下我心脏跳动的声音,以及喉咙深处的粗重呼吸声。
「……你为什么穿女装?今天是工作日啊?」
姐姐生硬地笑着。
呼吸紊乱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我只能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我知道,随后用手撑住颤抖的膝盖,勉强站起身来。
「啊?等一下,你真的打算穿成这样去学校吗?」
我甩开姐姐阻止我的手,走向玄关。姐姐从后面大声地叫住我。
「次郎!你在想什么!突然这样,太奇怪了吧——」
「姐姐也,说我,很奇怪吗?」
肩膀被猛地一拽,我摔在走廊上。现在依然喘不上气,我只能无声地嘶喊着,喉咙里发出咻咻的、近乎哀鸣的声响。心脏狂乱地怦怦直跳,一股灼热的东西从眼底涌了上来。
「什么,那个,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害怕地眨着眼睛。
「但是,你就是觉得奇怪,觉得不对,才想阻止我的吧」
我痛苦得无法呼吸,却又无法抑制地想要呕吐般强行挤出声音。可是,无论怎么嘶喊都无法缓解痛苦,连眼泪也扑簌簌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好痛苦。
明明穿着喜欢的衣服、化着喜欢的妆,为什么还会如此痛苦、如此难受,仿佛身体就要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心脏深处痉挛般地狂跳不止,一直一直地疼痛着,明明想把一切都呕吐出来,可一旦试图化为言语吐露,那些话语便全都化作尖锐的针,从内部将我刺得千疮百孔。
我蜷缩在走廊上,从喉咙深处发出肮脏的呜咽声。
「……不是的。不是什么对不对、正不正确的问题。我只是不希望你痛苦,所以才阻止你的」
姐姐蹲在我旁边,有规律地抚摸我的背。
「那种事」
粗重的呼吸和唾液混在一起,我的喉咙里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
「那种事,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明明一直以来,无论何时都很痛苦」
无论何时。
当然,我并不是说我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但是,无论我如何盛装打扮,如何化妆,都有一种无法抹去的污渍一直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
虽然也有喜悦和快乐的时候,但每当我垂下视线,那污渍就会映入我的眼帘。
无论是我在街上推着各种女孩,帮她们挑选合适的衣服和化妆品的时候。
还是我遇到心宁,我们一起把她变得可爱的时候。
无论何时,我都会感到喜悦,感到开心,但同时也会产生相反的阴暗感情。
我羡慕那些能凭自己的意志,理所当然地走上可爱道路的女孩们。
她们所面对障碍的数量和高度,都与我不同。
我站在起跑线前,看着她们被我推着、踏上各自的道路,看着她们渐渐远去。这种事发生过许多次。
因为她们和我不一样。
她们面前都有一条理所当然的道路,而我没有,我必须自己画出一条道路来。就连路上的小石子,都只能自己弯下腰去捡。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为了不让自己受伤,我不断伸出手指挪开它们,直到手指变得伤痕累累。
要到什么时候。
我才能走过面前这片荒芜的干涸地面,独自一人。
没有起点,没有牵着我的人,没有推着我的人,也没有走在我身边的同伴。在这条看不见终点,连平整的道路都没有的道路上。
我。
「……姐姐」
发出混杂着呜咽的,微弱的声音。
就像一个只能哭到天明的、无力的迷路小孩。
「……我,要努力做我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行?」
干涸的地面上,出现了几道裂缝。我害怕这些裂缝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我会掉进去。无论我逃得多远,它都像影子一样紧跟在我身后。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自我被人认可?」
姐姐一直轻抚着我后背的手突然僵住,抽离了一瞬,随后以更大的力道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与我冰冷透骨的体温相反,那环绕的、仿佛要守护我的手臂是如此温暖。
「认可?不认可?这种事,到底由谁来决定啊!不管多了不起的家伙,都没有认可你、或不认可你的权利吧?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啊——」
姐姐那斥责般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拍着我的后背,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这种事,取决于你能不能认可你自己……」
「我自己」
认可我自己。
「那种事……我做不到……」
只要我还想做我自己,这份痛苦就不会消失。但是,我不能允许自己逃避。我不可以这么做。
——唉,次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从今往后,绝对不要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因为,如果我允许自己这么做,就等于背叛了我最重要的约定。
背叛了我和最重要的人——和妈妈最后的约定。
——为了守护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承受的痛苦,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妈妈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如此说道,就像在催促我继续前进。我必须背负起这份痛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
「——我无法补偿……如果我再次输给痛苦和难受、选择逃避,我这次就真的无法原谅自己了」
姐姐抱住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我这才发现,姐姐也在颤抖。
「我不认为逃避是坏事。只要活着,就一定会遇到无法避免的痛苦。但是,为什么你要主动背负痛苦呢……」
「……因为」
姐姐滚烫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背,仿佛被那股热意推动般,我冰冷紧闭的胸口深处,那些一直隐藏着的东西终于满溢而出。
「我无法面对……我,因为我,妈妈才会——」
「次郎!」
姐姐抓住我的手臂,好疼。
「你还在说这种话!」
「不是还在说这种话的问题吧……」
姐姐和我,都用颤抖的声音,哭喊着乱糟糟的感情。
「……无论过了多长时间,这点都不会改变。妈妈是因为我而死的——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
我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深深扎根于我内心深处的东西,一直膨胀的东西,破裂了,溢出了漆黑的感情。
「——因为我不是妈妈期望的人……所以,这次我必须改变……必须成为她期望的人」
没有错吧?
想要告慰死去的人,也就只有实现她的期望这一个办法了,不是吗?
至少,要保护她留下来的东西。
「不然的话,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
我忍不住这样嘀咕,姐姐把脸埋在我的背上,泣不成声。透过水手服布料传来的体温、混杂着泪水的湿润气息,让我意识到,自己深深伤害了她——不,是她替我承受了所有伤痛。
「意义什么的,没有也无所谓。只要活着就好,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姐姐的话语,听着就像一滴水珠落在干裂荒芜的大地上。只是被瞬间吸尽,就此消散无踪。
「……我不懂啊。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说过的话,到头来,全都只是自私又方便的自我想象而已」
因为,她已经什么都不会对我说了。
已经什么都无法传达给我了。
让她永远活在心中,那种东西只是幻想。
只有她留下的那句话是真实的,所以我必须遵守。明明是这样。
「呐,次郎」
姐姐抓住我的肩膀,强行让我转过身来。一双被泪水浸湿的通红眼睛凝视着我。
「我觉得,次郎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所以,我喜欢的方式,就是不抛弃『喜欢的东西』」
「不对。不是那样,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勉强自己一直喜欢下去。如果觉得痛苦,放手也没关系。你没必要为了妈妈的话而折磨自己」
「但是,我答应过她」
「那个约定里,妈妈真正希望的是什么?」
面对这个质问,我一时语塞,把到嘴边的反驳全都咽了回去。
真正希望的是什么?……那还用说吗?
「那当然是,我不抛弃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抛弃『可爱』,为此,我必须让自己适合可爱——」
「不,不是的。不对,或许有一部分是那样吧。但是啊,那一定不是最后的目的。是手段也好,是过程也罢,她只是希望,她当时说的那些话,能够成为次郎的路标吧」
「路标……」
我以为没有那种东西。
我以为我一直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但是。
姐姐红肿的眼角放松下来。她的瞳色和妈妈不太一样。
「妈妈一定是希望,次郎能因此笑一笑。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笑……」
姐姐的瞳孔里,映出了我的脸。因为眼睛哭肿了,妆也被泪水冲花,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的脸。
那是姐姐的话——是姐姐想象中的妈妈的话。可尽管如此,我却总觉得有些怀念。
明明那并不是妈妈真实说过的话。
「…………为什么姐姐能说出那种话?」
你明明不知道吧,我哽咽地这么问着。
「的确,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妈妈实际上会说什么话……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觉得她会说出刚才那种话。不对,我是确信她会说出那种话」
姐姐毫不犹豫地断言。
她那直率的眼神,仿佛看着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为什么?」
我不明白。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执着于比想象更明确的、现实中那个瞬间的话语,拼命地想要遵守它——
「为什么,吗?我能产生这种想法,就是最好的证明吧,大概……」
姐姐陷入沉思。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微笑。
「因为那是妈妈留给我的东西。无关任何思考或想法,那是我心中的东西。无法动摇、像大树干一样的东西,就在我身体中心」
那话语青翠欲滴,令人目眩,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深植于丰饶大地的植物的湿润气息。
但我所在的地面却如此荒芜干燥,长不出任何草木。
我心中没有像姐姐那样,能够支撑这具不可靠身体的树干。
「……只有姐姐有那种东西吧」
无法掩盖的、孩童般的艳羡,渗进了声音里。听到这句话,姐姐脸上浮现出一种既像要哭又像要笑、笨拙而毫无矫饰的神情。
「你也有啊。我和你,都从妈妈那里得到了一样的东西——不对,不一定一样。重量、分量、形状、触感,甚至连气味都可能不一样。我们的那样东西,表现出来的样子可能完全不同。可即使如此,也绝对有得到」
我想起洁白、干净的午后阳光。
在那阳光中,胸口好像抱着什么温暖的东西,那种朦胧的记忆。
——因为我最喜欢…………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树叶随风轻轻摇曳的声音。
——…………希望你守护它。
「呐,你不知道吗?次郎」
面前的姐姐说出那个名字。
「是爱吧,我想一定是。这么称呼最贴切了。」
*
「今天请假休息吧。明天……嘛,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姐姐的提议透着一种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敷衍的微妙随意,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床沿休息。不过这样的话,裙子可能会起皱。我伸手整理时,想起裙子的钩扣附近裂开了,得缝补才行。
但是,我没有马上动起来。感觉再过一会儿,就能想起更重要的东西。
在我心中也有的。
应该被称之为爱的东西。
如果想明白了,这份痛苦就会结束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如此。
姐姐口中的树干,用我的话来说,就是道路。
半睡半醒地闭着眼睛时,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我年纪还小,拖着第一次穿上的裙子,蹒跚前行。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