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话 丢脸的家伙-章节

大学三年级的初夏,是让我找回京都桐岛司郎的季节。

我离开了新租的山科公寓,将行李全部搬回山女庄。还久违地穿上了简便和服。

简便和服的触感确实勾起了开心时期的记忆。

而我能做的,就是正常地过生活。不必做任何特别的事情。在轻薄的棉被里睡觉,起床后骑自行车前往大学,在自助式洗衣店洗衣服。

钓鱼也重新开始,每到傍晚我都会在私人道路点燃炭炉烤鱼。

起初只有我一个,但大道寺学长很快就加入,他会来到我身旁默默地吃鱼,有兴致的话就弹马头琴。

接着宫前也加入了我们。

当我教育实习结束,退掉短期公寓之后,宫前也回到了自己在樱华厦的房间。当然,这是因为我跟宫前约好,会把京都变回对她而言待起来很舒适的,跟那时候一样的地方。

「这样事情真的就会顺利吗?」

那是某天晚上发生的事。

宫前在铁网上烤蔬菜时这么问着。

「毕竟远野还想跟桐岛当情侣对吧?她还在对被甩的事情感到难过,但是桐岛明明无法跟她交往,却还希望今后能跟她好好相处──」

「宫前,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一般情侣分手,开口的一方通常会默默从对方面前消失,据说情况愈是残酷就愈有这种倾向。

实际上,我也以为只有这个选择,而打算离开京都。

可是──

「我认为应该由远野来做决定。」

明明主动提出分手,但之后却还想跟对方和睦相处,这样确实会让人觉得很厚脸皮。

不过那只不过是一种方式。

是恋爱中约定俗成的「分手后就这么做」的体贴。

即使有一定的说服力,但未必就是正确的。

这种方式是社会上常见的主张,但并不是恋爱的当事人提出的。

我很清楚人的内心跟行为有时候未必会依循规律。不仅会产生矛盾,有时候甚至还能接受这种状况。所以──

「我有种这么做就好的直觉。我跟远野分手的方式确实很残酷。不过,比起承担责任从京都离开,我认为接下来依旧待在一起开心生活,无论是对我还是远野都比较好。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们有着跟大家一起生活的记忆跟时光。

那应该不是虚假的。

「确实──」

宫前看着手上的碗筷说着:

「远野就是喜欢桐岛这种单纯的地方呢。不过──」

「我赞成桐岛的做法。」

大道寺学长静静地开了口:

「人生的奥义,就是未必只有真诚的道歉才能打动对方的心。」

他这么说着并提起马头琴。

「曾经把闭关的天照大神从天岩户里引出来的,是一场开心的胡闹。换句话说,这就是所谓的天岩户宇宙大作战。」

当聊到这里时,刚结束社团活动的远野正好走进了私人道路。

大道寺看了远野一眼,便开始弹奏马头琴。

我站了起来。

「桐岛,要唱歌了!曲名为桐岛司郎制作的『天桥立』!」

我配合马头琴的音色大声地唱起自制的原创歌曲。

宫前慌张了起来。

远野则是用不开心的表情瞥了我们一眼,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迳自走进了樱华厦。



我不是个失败一次就会立刻气馁的男人。

在那之后,我的天岩户宇宙大作战仍反覆持续着。

即使没有大道寺学长跟宫前,我也会独自在私人道路上烤鱼。一旦见到远野经过,我都会用力搧动蒲扇,将鱼的美味香气发送出去。

除此之外,我跟远野见面的机会也很多。毕竟樱华厦跟山女庄的居民生活圈本来就几乎是重叠的。

我们会在便利商店、自助式洗衣店,或是面包店相遇。每次我都会跟她打招呼并上前搭话。但她总是面无表情地无视我迳自离开。

尽管如此,为了能尽量跟远野搭话,我开始晨跑。

这是因为我觉得只要沿着鸭川慢跑就能见到远野。不过关键的她却迟迟没有出现,我只能独自默默地跑了好几天。

如果是以前,远野每天都会晨跑。或许不再晨跑就是她排球状况不佳的理由也说不定。

但就在某天早上,我终于遇到了远野。当时我正在河边做伸展,她正好走了过来。在见到我之后,远野随即转身朝反方向奔跑。

「远野,等一下!让我跟你说句话!」

我追着远野跑了过去。

不过完全追不上她。因为当我努力加速或是疲惫减速时,远野都会随之调整。就算我看准时机冲刺,她也会做出相同举动。

到头来,我只能追着远野的背影在鸭川河畔跑来跑去。

不过透过这次晨跑,我见到了些微的希望。要是她认真跑,很轻易就能甩开我。既然没那么做就代表她的内心某处,抱持着些许被我追上的想法吧。

不过,那或许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愿望。

那是距离晨跑的几天后发生的事。

当天傍晚,我一如往常地在私人道路烤鱼。此时远野出现,为了将烧烤的味道传给她,我再次用力搧动蒲扇。

远野会被味道吸引,跑回房间拿着一碗饭出现在我面前。

真想回到这种以前的日子。

不过,远野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只是露出不悦的表情准备直接走过我面前。

而我硬是叫住了她。

「远野,今天是蒲烧喔。」

我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走向远野。

「我不需要。」

远野冷淡地说着:

「只是增加困扰。」

「别这么说嘛,今天的鱼我可是烤得很好吃喔。」

「什么蒲烧,反正肯定是别的鱼吧。」

确实,我总是会将钓来的鲇鱼切成片状,装出一副像是在吃蒲烧鳗鱼的表情。不过──

「今天是真的鳗鱼!」

「咦?」

「因为你肯定会以为是鲇鱼,所以我反过来准备了鳗鱼,我是个充满意外性的男人!」

「那、那又怎么样!」

远野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就别开视线准备走进樱华厦。于是我赶紧追了过去。

「远野,等一下。」

「才不等。」

「你刚刚稍微笑了对吧?」

「我、我才没笑!」

虽然远野这么说,但她脸上看起来确实有露出笑容。当我说出自己特地准备真正的鳗鱼时,她差点笑出了声音。

「我怎么可能会对桐岛同学笑呢,我可是受伤了耶。」

「不,你笑了。」

「我才没笑,误会也要有个限度!」

「你笑了」、「我才没笑」。「听我说」、「才不听」。这样的问答不断重复,让我产生了事情正逐渐恢复,甚至类似那个时候的感觉。

可是──

「就算假设我真的笑了,那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很清楚桐岛同学打算做什么。」远野说着:

「你打算像这样逗我笑,让我觉得开心对吧。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因为我也希望心情变好。可是,等我变得开心振作起来之后,你还是会去其他女孩子身边不是吗?」

她说得的确没错。

可是──

「我打算也待在远野身边。」

「咦?」

远野发出了困惑的声音,然后先是思考了一会,接着睁大眼睛。

「明明要去找其他女孩,却还要待在我身边……那不就是脚踏两条船吗!」

「不,不是这样的。」

我摇了摇头。

然后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希望能以朋友身分留在你身边。」

听见这句话,远野的表情短暂地变得开朗,但很快就歪着头提高音量。

「这、这是什么意思。那样不就是想分手之后还继续当朋友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不、不可能!」

远野露出愤怒的表情说着:

「那肯定是不行的!桐岛同学或许觉得这样就行了,但不就代表我必须一直在旁边看着桐岛同学跟其他女孩子谈恋爱吗!」

「没错,就是那么回事。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设法答应。虽然没办法交往,但我还是想继续跟远野度过快乐的时光。」

「可是,那样子……」

远野再次显得很困惑。

在经历像是生气,又彷佛不解的表情之后──

「果、果然还是不行!」

她这么开口说着:

「那样子、那样的话──」

「难过的人就只有我!既然如此,还不如眼不见为净比较好……请、请你去其他地方吧!」

「啊、慢着,远野!」

但是远野已经不打算继续听我说,就这么直接走进了樱华厦。

我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远野……」

接着,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回到炭炉前。

这个提议一切全都仰赖远野是否肯原谅我。要是她不愿意我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依照她的提议离开这里。

「该怎么办呢……」

正当我束手无策地注视着劈啪作响的炭火时。

「真是个难以原谅的男人呢。」

一个男人这么说着,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他用筷子夹起铁网上的鱼肉吃了一口。

「居然打算用真正的鳗鱼饱餐一顿,这种对穷学生来说不该做的行为简直不可原谅,所以我也一起吃吧。」

是福田。



我们一边享用鳗鱼,一边互相诉说彼此的近况。

我将教育实习遇到的事一一讲了出来。

福田笑着说,当我待在东京时候,他变得又开始老实出席所有课程了。

「毕竟桐岛去实习的那阵子收不到笔记啊。看来我跟你不同,终究无法成为一个颓废的大学生。」

见到福田似乎不要紧,我松了口气。

接着沉默维持了一会,他开口说道:

「你打算留在山女庄呢。」

「是这样没错。」

我将自己至少想在京都待到大学毕业的事说了出来。

「桐岛打算继续跟我,还有远野同学当朋友。」

「嗯。」

「意思是你明明主动把人际关系搞得一团糟,之后还要去其他女孩子身边,接下来却还想跟我们和睦相处。」

「……就是这样。」

「这样子非常自私。」

「…………这点我非常清楚。」

「你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

福田用严肃的表情说着。不过,紧接着──

他叹了口气,神情也变得温和。

「不过呢,也只是厚脸皮、丢脸的家伙而已。」

福田很清楚我的想法。

「比起故作潇洒地离开京都,你选择当个厚脸皮的家伙留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

起初我是打算离开京都。不过在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心里存在着对这种行为感到陶醉,某方面可说是想透过自我毁灭来寻求救赎的部分。

「甚至有过认为得亲手毁灭自己、消失,像武士一样切腹来负责的瞬间。」

不过,我最终得出的结论──

「我认为所谓的负责,其实是一种更加踏实,需要一点一点去做的事。所以,我才会选择当个厚脸皮的家伙,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到头来,我的恋情跟橘同学以及早坂同学一起,一直留在那个高中时代。

不过,在京都的开心回忆也不是虚假的。

所以──

「就算厚脸皮也无所谓,我想跟大家在一起,让京都依然是个开心的地方。希望大家能够原谅我的愿望,以及这个行为。」

「我想一定不存在原谅与否的事情喔。」

福田说着:

「我们之中没有那么傲慢的人,毕竟我们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并肩而行,今后也是一样。」

福田露出以往的温和表情说着:

「我想过了。」

他似乎在没去上课,茧居在山女庄房间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事。

「起初我确实变得讨厌桐岛。根本不想看到你的脸,也觉得你不应该留在我身边。」

「可是呢──」福田继续开口:

「当我思考桐岛到底有多讨人厌时,脑中总是会突然浮现其他回忆。」

像是一起打麻将、一起钓鱼、一起去海边的事。

「每件事都很开心。而且,全都是没有桐岛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几乎没跟女孩子说过话。不过却能跟远野同学和宫前同学交朋友,不分男女玩在一起,从高中时的我来看简直就像做梦一样。让我跟现在的世界联系起来的人是你。」

此时福田拨了一下自己的浏海。

「桐岛还帮我做过穿搭呢。」

「那是滨波做的。」

「如果没有桐岛,我也不会认识滨波学妹。」

换句话说──

「你的确伤害了我。不过,却给了我比那更多的事物。」

「福田……」

「要是我现在拒绝桐岛,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去找一个不会伤害他人,又能尊重自己的人?但要是那个人又伤害了我呢?要是每次受伤都必须去找新朋友,最后世界上不就没人能够称作朋友了吗?」

「连续性。」福田这么说着:

「人与人的关系一定是有连续性的。既然会发生好事,就一定会产生纠纷。无论遇到了多么糟糕的事情也不必全盘否定。就算曾经拒绝过,只要重修旧好就行了。」

然后──

「我会选择有桐岛在的未来,毕竟那样比较开心嘛。现在内心确实还有些疙瘩,不过时间应该能冲淡一切。十年后我们一定能笑着对彼此说『还发生过那种事呢』,我是这么想的。」

面对说出这种话的福田,我能回答的话只有一句:

「…………谢谢你。」

我这么说着,把鳗鱼片放进福田手上的碗里。

「这感觉不就像我被鳗鱼收买了一样吗?」

福田将鳗鱼跟白饭一起吃了下去。

「我认为远野也跟我有一样的心情,她应该也很想接受桐岛。」

「是这样吗?她刚刚可是狠狠骂了我一顿呢。」

「远野同学需要的是契机,她需要一个能跟桐岛和朋友们重修旧好,作为开头的契机。无论是多小的事情都无所谓。」

「这么说来。」福田说着:

「最近我经常去帮远野同学的比赛加油。」

据说正在举办联赛,争夺冠军的战况非常激烈。

「远野的状况还是不好吗?」

「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差,但好像还没完全恢复,比赛有输有赢。」

「然后,我在观战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福田说着:

「远野同学她啊,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识的,每当场面有压力的时候,都会环顾整个会场。那应该是在观众席上寻找能分享勇气给自己的人。无论如何,远野同学都在寻找着。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大道寺学长。我们无法成为那种角色。没错,就是桐岛。」

「那个人未必就是──」

说到一半,我抛开了像是在打预防针的谦虚后开了口:

「是呢,远野她正在等我。」

「嗯。」

要是这能成为某种契机就好了。

福田他这么说着。

之后我们默默地吃着鳗鱼,也稍微喝了点酒。

这是个初夏的舒适夜晚。

月光闪耀,风中充满了对夏天的期待。

京都,我回来了。

我这么想着。

此时,福田突然开口:

「继承山女庄简便和服的人必须随时都能演奏音乐才行,桐岛同学现在可以吗?」

我目前手边的乐器,只有被我称之为「叶二」,福田作为友谊证明送给我的横笛而已。

可是──

「我真的可以吹它?我有这个资格吗?」

「这要由桐岛你自己决定。」

我从怀中拿出叶二,其实它一直收在我怀里。

我已经不再犹豫。

「我想吹奏它。」

「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将横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叶二的音色乘着风,融入月光,宛如升上天空一般。这只笛子里,似乎寄宿着超越我技术的某种事物。

「很棒的声音呢。」

福田闭上眼睛说着:

「朱雀门的鬼肯定也会很开心吧。」



透过车窗,能看到湛蓝的天空跟闪闪发光的河川。

列车正要穿过铁桥。

我跟宫前正一同前往府内的体育馆。那里正在举行大学杯全日本交流赛,据说有许多企业球探也会到场观赛。

是一场决定是否能突破循环赛,进入冠军淘汰赛的重要比赛。

「桐岛老是想透过加油来解决事情耶。」

宫前说着。

「远野也这么对我说过。」

过了跟福田一起吃鳗鱼的那天之后,我依然持续厚着脸皮,任性地缠着远野不放。

不停在私人道路烤鱼,还出其不意地将整颗巨大的鲔鱼头放在铁网上烤。

这是想让她对突然出现的鲔鱼头产生必须开口吐槽的想法。

远野见状别开视线打算立刻穿过私人道路,而我拿着鲔鱼头追上了她。

「快看,远野!」

「那一点都不有趣!」

「不,超有趣的吧!」

「吵死了!」

远野双手捂着脸走进了樱华厦。

我也变得更常出入自助式洗衣店。

终于有一天,远野主动对我开了口:

「桐岛同学的打算我一清二楚!」

她趁着将球衣跟运动服扔进烘干机时对我说着。

「因为自助式洗衣店充满了我们的回忆,你打算营造出感人的气氛来改变现状对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不光是自助式洗衣店,就连我一直打算因为远野状况不佳,想透过去帮她比赛加油来解决这件事的想法,她也都看在眼里。

那是某天晚上,我在私人道路上跟大道寺学长热衷于将棋叠叠乐时发生的事。

所谓的将棋叠叠乐,是一种把将棋叠成一堆,轮流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拿出棋子的游戏。当时远野走了过来,我原以为面对这游戏虽然单纯却容易让人投入游戏的不可思议魅力,就连远野也终于为其折服了。

不过,事情并非如此。

「今天我有比赛。」

「咦?」

「我想说如果让桐岛同学知道了一定会来,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毕竟桐岛同学有种觉得只要尽全力为某人加油,事情就会顺利发展的倾向嘛。」

她似乎没把大学杯全日本交流赛的第一天赛程告诉福田跟大道寺学长,独自一人参加了比赛。

「然后我稳扎稳打地拿下了胜利,根本不需要桐岛同学的声援。」

远野是为了特地说这句话才来的。

不过,我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气馁。

那是隔天傍晚,远野结束第二天比赛,穿着运动服回到樱华厦时发生的事。这天我一如往常地跟大道寺学长在山女庄前玩着五子棋。

我对回到这里的远野开了口:

「你今天不是输了吗?」

「呣。」

「如果我去加油,或许就能赢也说不定。」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会输是因为我实力不足!」

「呼唤我吧,远野!我想成为远野的力量!」

「不需要!」

远野露出闹别扭的表情走进樱华厦。

「你们关系挺不错的嘛。」

大道寺学长放下棋子,平静地说着。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我依旧不停地设法找远野搭话。

无论是在车站、便利商店、抑或是自助式洗衣店。

因为正在举办大型交流赛,远野似乎很忙。

由于远野说不必去加油,因此每当获胜,远野都会抬头挺胸地对我说:「就算没有桐岛同学也没问题。」而输的时候我也会主张:「果然我必须到场!」

我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

可是──

某一天,我跟比完赛的远野在四条通相遇了。

那天是只园祭的宵山夜晚。

大学放学后,我老样子穿着简便和服,为了追求风雅走在规划成步行者天国的路上。

远野则是一副比完赛之后顺路来看一下的感觉。她手上提着一个大型波士顿包,同时身边没有其他人。发现我之后,远野原本打算装出不开心的表情,但突然像是泄了气一样朝我走来。

我一言不发地跟在远野身后。

山鉾、色彩鲜艳的灯光、人们愉快的交谈声、祭典的气氛。

路途中,我买了一根苹果糖递给远野,她老实地收下,然后我们并肩走在一起。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呢。」

祭典的灯光映照着远野的脸。

「那个时候是我追着桐岛同学到处跑。」

「嗯。」

她一边舔着苹果糖,一边这么说着。

跟那个时候不同,我们两个都很平静。

接着,当我们为了欣赏所有的山鉾走遍京都街道,来到四条大桥附近的时候。

「决定是否能进入冠军淘汰赛的重要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

远野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道:

「搞不好,我会需要某个人的声援也说不定。」

就是因为这句话,我才会跟宫前一起搭乘电车前往比赛会场的体育馆。

远野跟福田,还有大道寺学长已经先一步进入会场。由于我跟宫前直到最后关头都有课要上,因此等到课程全部结束才出发。

「远野肯定会接受桐岛吧。」

宫前看着窗外的景色说着。

因为电车朝京都北方行驶,路上是连绵不断的山峰。

「这可不是因为桐岛的努力有了成果喔。」

「是啊。」

她说得完全没错,一切都是因为远野的心胸很宽容。

「桐岛就是个单细胞生物咩。」

宫前这么说着,轻轻地敲了一下我抱在腋下的太鼓。到头来,我能做的也只有一边祈祷,一边加油而已。

「宫前跟远野怎么样了?」

「总觉得以前的感觉回来了。」

在樱华厦的走廊碰面时,远野好像对她说过「最近心情不好,对不起」这样的话。

于是宫前也表示「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据说两人都没有深究那句「对不起」是在指什么,不过对于远野跟宫前而言,这样子大概比较好吧。

在那之后,她们会在课堂上坐在一起,中午一起去学生餐厅吃午餐的习惯也恢复了。

「结果我是托了远野的福。毕竟她是个好孩子,我老是在受她帮助。」

「我也一样,只是远野给了我机会而已。」

宫前「嗯」一声点了点头。

「所以,要好好替远野加油喔。」

「嗯。」

「话说回来──」

宫前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感觉之前也发生过桐岛约好要去帮远野加油的事情呢。」

「嗯,是南禅寺的时候吧。」

事情发生在去年举行秋天文化祭的季节。

当时宫前说要去南禅寺摄影,我陪她跑了一趟。那天正好是橘同学第一次在文化祭舞台上弹钢琴的日子。在我赶去橘同学那里帮忙后,没能赶上赴远野的约。

「这次的状况跟当时很像对吧。」

「确实。」

「希望不要跟那个时候一样。」

「再怎么说也没问题吧。」

现在是非常关键的时刻。

远野邀请了我去替她那场重要的比赛加油。只要远野获胜,我跟她击掌,就能作为朋友身分重修旧好。

远野给了我这个契机。

这里绝对不能失败。

现在的我们仅凭一条非常纤细的友情丝线连在一起。

我一定要奔赴远野身边,挽回这段关系。

当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我们搭乘的电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轮跟铁路摩擦发出了尖锐的声响,乘客们因为紧急煞车东倒西歪。

「怎、怎么了。」

宫前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接着车内响起了广播──

表示因为电线发生故障,目前无法确定恢复通行的时间。



有种说法是假如会迟到,只要事先告知就能算过关。

上学的时候,只要拿出电车的延误证明就没问题。即使在教育实习时,我也被告知假如会迟到总之要先联络对方,这是社会的规则。

可是,那些只不过是约定俗成的默契,到头来迟到能不能获得原谅,终究还是会由心情来下判断,而不是规则。

就算表示「电车延误那也没办法」,内心深处也有可能无法原谅对方。

也就是说,有些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迟到,而现在就是如此。

自从在北海道分手后,远野就一直在生我的气。

她肯定也对我很失望。

即使如此,她比赛时还是会寻找我的身影。

我想她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不过在经历诸多纠葛,她还是用自己广阔的心胸,给了我重修旧好的机会。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帮远野加油。

「怎么办啊~」

宫前说着。

我们走在到处都是田地的乡下小径上。

因为等电车恢复行驶一定来不及,我们决定沿着铁路行走。可是──

「这样赶不上啦~」

会场同样位于府内,距离本身并没那么远。可是铁路能够笔直通过铁桥跟隧道,但走公路就必须沿着山路绕一大圈。

「附近好像也叫不到计程车。」

我看着临时下载的手机应用程式说着。

即使到了现在大道寺学长仍旧传了「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喽」的讯息给我。

「总而言之,先试着找出主要干道吧。」

我们离开铁路旁的小径,朝国道方向走去。

也想过能搭便车前往会场附近。

但是即使到了主要干道附近,路上也几乎没有车辆行驶。

就像是一条萧条的郊区道路。只能看到零星的保龄球馆、柏青哥店跟拉面店。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车经过,但就算我们举起手,也没有任何车辆愿意停靠。

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抱头苦思着。就在这个时候──

「桐岛,那个!」

宫前蹦蹦跳跳地指着不远处的地方。

我抱着她究竟看到什么的想法看了一眼。

因为太过老旧没能发现,不过那个──

是一块租车店的招牌。



「桐岛~!」

副驾驶座的宫前大声喊着:

「为什么开得那么慢咩~!」

我们在一家濒临倒闭的租车店租了车,但既然宫前没有驾照,开车的责任自然落在了我身上。

可是,我在开车上是个超级新手。

「这样下去会来不及的~!」

前往会场必须穿过山路,而在山路上开车十分困难,因此我迟迟不敢用力踩下油门。

「要是我有早坂同学或橘同学的那种漂移技术就好了……」

「咦?」

「不,没什么。」

车子速度十分缓慢地前进着。

「桐岛,我觉得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宫前表示。

「所以没问题的。桐岛是个想做就做得到的人,开车也绝对没问题的。」

「确实是这样呢……」

「想要跟远野和好,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喔。」

「宫前说得没错。」

「桐岛,加油,你一定做得到!」

「嗯,我也做好觉悟了。」

我这么说着,打算用力踩油门──

「果然不行啦~开山路好可怕~!」

「桐岛~!」



抵达会场时,比赛几乎已经快要结束。从时间来看,比赛早就应该落幕,但由于比赛一直胶着到决胜局我们才赶上了。

不过──

「情况如何?」

我来到观众席,向先行抵达的大道寺学长询问。

只见大道寺学长摇了摇头。

「结果几乎已经确定了。」

「咦?」

听我这么说,大道寺学长语气沉重地说着:

「远野的队伍肯定会赢。」

我看向电子计分板,发现比赛虽然打到了决胜局,但最后一局远野的队伍大幅度领先。据说前一局她们在对手处于优势,率先拿到赛点的情况下逆转了比赛。

「当对手拿到赛点时,远野同学朝观众席看了好几次。」

福田说着。

远野在找的人既不是福田也不是大道寺学长,而是我的身影。

不过,我却不在场。

「即使如此远野同学依旧强势杀球,拯救了队伍的危机。」

换句话说。

「她靠着自己的力量撑过去了啊……」

当我们聊到这里,现场响起了欢呼。

远野的队伍拿下了胜利。

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我默默地看着远野跟队友们击掌的身影。



离开观众席后,我在休息室前见到了正坐在长椅上休息的远野。

穿着球衣的她满身大汗。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出现,所以才独自一人在这里等待着。

接着开了口:

「你没来替我加油呢。」

「……抱歉。」

「之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

「……我没有借口。」

「既然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呢。」

远野面无表情地说着:

「桐岛同学总是让我伤心。即使如此,你还是想跟我继续当朋友呢。」

「虽然很厚脸皮,但就是这样。我有很多缺点,也总是在给人添麻烦。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跟远野做朋友。」

「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不打算跟我交往,却还要待在一起。」

她说得没错。

一般而言,没能成为情侣的男女分道扬镳是很正常的。

但我想跟远野──不,不光是远野,想跟宫前、大道寺学长、福田他们继续相处的理由是──

「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也很清楚彼此的优缺点,我认为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

在这个擦身而过的人都很陌生是理所当然的世界里,仍能深信有人了解自己。这是宛如奇迹一般的故事,不应该轻易放手,所以我才想要珍惜。

「情侣或朋友或许只是一种称呼罢了,我只是想珍惜这段羁绊。」

「虽然桐岛同学说得我们彼此很了解的样子──」

远野噘起了嘴,一副闹别扭的表情开口:

「但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我不是吗。」

「不,我懂你。」

「你才不懂。」

我们就这么用「懂」跟「不懂」来回争论着。可是──

「我很了解远野。」

「还是老样子自说自话呢。」

「嗯、不过,这是事实。」

我对远野非常了解。

像是她喜欢运动品牌,但其实几乎只买NIKE。每逢新米发售总是会吃很多白饭、最喜欢的配菜是明太子、或是总是在听流行乐,但在比赛前会悄悄听美国嘻哈乐曲的事。

所有事情我都一清二楚,然后──

「我也很清楚远野最近比赛状况不佳的理由。」

「那是因为桐岛同学伤害了我啊。」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不光只是那样。

我说出了远野一直隐瞒的事。

「你受伤了吧。」

远野最近几乎没来晨跑,出现的时候也只跑在距离我前面不远的地方。不过如果是本来的她,就算知道我会守株待兔也会每天跑步,无论状况再怎么差,应该也能轻松甩掉我。

而且,我很了解远野。

「你一直瞒着大家参加比赛对吧。」

身为王牌的责任感。

总是一直在努力。

远野就是个这样的女孩子。



「呜~好不甘心!」

远野不停地在后方用头撞我。

「居然会被桐岛同学看穿!」

在光影斑驳的树荫下,我背着远野走在山路上。她身上还是比赛时的球衣,波士顿包则是挂在我的脖子上。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当我戳穿她受伤的事后,远野这么表示:

「你说得没错,我的脚受伤了。所以请背我去你常去的医院。」

「背你?这里离市内的医院很远吧!」

「这种程度的惩罚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明明要你来替我加油,你却失约了。如果能背着我一路走到医院,我可以考虑继续跟你当朋友喔。」

因为她这么说,我背着远野从体育馆出发,朝市内的方向走去。

远野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

背着这样的她走在山路上非常累人。当遇到上坡时,我的膝盖总是会不断颤抖。

「你、你很──」

「讲出来的话就算输喔。」

远野从身后勒住我的脖子说着。

看来我如果想跟远野重新当朋友,似乎必须在不说出那个字的情况下背着她走下山路。

「而且我还会不时做出骚扰。」

「咦咦~」

「首先是汗水攻击。」

远野把额头贴了上来。

「尝尝比赛后的黏稠汗水吧!」

「呜啊啊~」

我背着远野,在她一边摇摇晃晃,一边捣乱的情况下慢慢前进。感觉这个步调非常适合我跟远野。

「我怎么可能把私人的烦恼带到比赛上呢。」

远野语气别扭地说着:

「因为担任替补攻击手的孩子也受了伤,伤势较轻的我才稍微勉强了自己而已。」

正因为远野扭到脚,却又瞒着这件事情参加比赛,看起来才像是状况不佳。

最近看起来有所好转,似乎也是因为伤势恢复了而已。

「不过既然能让桐岛同学感到烦恼,那就无所谓了。」

说到这里,背上的远野再次开始乱动了起来。

(插图009)

「喂,别乱动啦,我体力不好!」

「我还想让你更困扰一点!」

远野在我背上精神十足地扭动着。

「你真的刚打完全场比赛吗?」

但不久之后,她似乎是玩腻了,将身体贴在我背上。

我一步一脚印地走在乡下的山路上。

背着远野翻山越岭地走进市内,怎么想都不切实际。不过,我想做到这件事。

在犯下错误之后,得到能够挽回的机会是非常幸福的。

而且,跟他人长期往来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朝着毫无止境的漫长道路,一步一脚印地踏实前行。

我忍受着初夏的暑气不断走着。

「感觉换桐岛同学开始湿湿的耶。」

远野说着。

我全身已经沾满了汗水。

「这是刚刚的回礼,我的汗水可不一般喔。」

之后我们又暂时走了一会,路线依然没有下坡的迹象。虽然很正常,但徒步翻山实在非常辛苦。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走路的步幅只剩平时一半左右的时候,远野开了口:

「那边有自动贩卖机耶。」

她指着一个附有遮雨篷的巴士站牌,以及旁边的自动贩卖机。

「稍微休息一下吧。流血大放送,允许你休息一次喔。」

听远野这么说,我们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汽水,并肩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休息。冰凉的碳酸饮料进入了喉咙。

已经开始传出蝉鸣声了。

过了一阵子之后,我身上的汗水干掉,也调整好了呼吸。

此时远野突然开了口:

「如果我是个会更加受伤、泪流不止,因此变得一蹶不振的女孩子,结果一定就不同了吧。毕竟桐岛同学是个无法对这种女孩置之不理的人。」

可是──

「看来是我太坚强了。」

「只是你太善良而已。」

「请感谢我吧。」

「那是当然的。」

这个时候,一滴雨水落在柏油路上,接着雨势逐渐增强,打湿了干燥的柏油路。

夏天的骤雨。

我们默默地等待雨停的时刻。

洒落在公车站屋顶的雨声。

能感觉到四季的更迭。

我在樱花飘舞的季节跟远野相遇。当时我才十几岁,刚搬进京都的老旧公寓。对远野的印象也仅停留在是个住在对面华厦,年纪相仿、身材高大的女孩子而已。

正如我会跟山女庄的居民逐渐熟识,远野也和同一间公寓的居民宫前打好了关系。我曾不止一次看着她们两个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的光景。

由于处在同一个生活圈,也无数次地隔着一段距离坐在自助式洗衣店的长椅上,或是在私人道路擦肩而过。

以二年级春天,山女庄跟樱华厦的麻将对决为契机,我跟远野和宫前两人熟识了起来。

之后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时光。

遇到事情会彼此倾诉,有新的事物想尝试也会互相邀约。

回想起来,心中留下的尽是些美好的回忆。

回忆。

纠结。

往事。

残影。

过了十分钟左右,骤雨宛如不存在过似的停了下来。

潮湿的路面点缀着沾上水滴的新绿叶片。

然后──

远野开口说道:

「我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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