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红发勇者②-章节
◇
「大概有一亿吧……?糟糕,那不是什么都买得起了?」
采集结束后,我们到达镇上,正在往公会移动。
我在路上数了一下,大概摘了一百根左右,所以至少有个一亿吧。太扯了。
「我那么努力了,买点魔导具当作奖励也可以吧……?」
即使和拉菲妮她们分,也能留下几千万。那么……买一点也没关系吧?是吧!?
在我脑中幻想着的期间,我们到达了公会。
随后打开门。
「决定了!我要买那个一千万左右,之前就很想要的──」
「就算要我花一辈子还钱也行!拜托告诉我『灵草』的情报──」
「就说公会没有相关情报了!您请回吧。」
「拜托了!这样下去,我儿子……只差一点就能买到灵魂酒了!所以……」
一位中年男性正在公会的柜台前抗议。接待人员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看接待人员的表情,是真的没有情报吧。如果有的话,公会早就赚翻了。
几分钟后,男性也许是放弃了。他大失所望地走出公会……嗯。
「……」
我默默地从《异空间收纳(Item Box)》中取出装满灵草的袋子。
刚才的对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和我没有关系。嗯。
没关系,但是……
「啊……」
哎,怎么说呢。
「总觉得这草有股奇怪的味道……虽然离变卖的柜台没几步路了,但我拿着也不舒服。真想随便推给某个人。你们能帮我拿去换钱吗?」
说完,拉菲妮她们瞪大眼睛,都露出了觉得有趣的微笑。
「呵呵……是吗?其实我也不想拿。」
「我也是,不想拿。」
「我也是!因为有苦苦的臭味!」
三个人都是同样的回答。不知为什么,她们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是喔。」
唉──既然她们答应,那就没办法了。我倒是不介意自己拿去换钱啊……
「唉……」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而不是公会的柜台。
◇
几天后。
「呼啊……」
睡醒的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用力伸展手臂。
「啊──不行了,还想睡。」
尽管我试着起床,却困得不得了。我再次阖上眼睛。
正当我要进入安眠时──
「噗!?」
腹部受到一阵冲击。我往那边一看,发现是睡得正香的蕾蒂。
「……」
虽然想用力一拳把她揍醒,但是我忍住了。我转而扛起她,放入摆在附近的一个大坛子里面,再严密地关上盖子……这样就好了。
怀着完成了一项工作的成就感,我环顾四周。
脚下有大量的稻草,还有嘶鸣的马儿们。嗯,完全就是个马厩。
至于我为什么不是住在普通的旅店,而是住在这种地方……一言以蔽之,就是没有钱。
几天前,我们以撕毁契约的形式结束了采集灵草的委托。当时已经是深夜了,所以我们决定到旅店投宿。勇者团队可以免费入住,还能包下超豪华的房间。结果……
当我若无其事地从柜台前走过时,被人家很普通地拦了下来,并且叫我支付正常费用。付不起的我独自退场,不禁哭了出来。
之后我努力寻找可以入住的旅店,却怎么找都没有空房,或者该说我的钱不够,结果只能用五百里圆的价格去住马厩。
顺便说一下,我把那一百根灵草塞给了路过的大叔,还把采集灵草的条件等情报散布到各处去。当然隐匿了来源。
这样一来,灵草的价格很快就会暴跌,灵魂酒的价值也会随之降低。今后应该会被视为有一点贵的普通药草和酒。
据说垄断情报的商会非常慌张,不过那跟我没有关系。顶多觉得「他们好可怜哦~」而已。
这些暂且不提,问题是我手头没钱。
这两天做了很多事情,接了委托也没能拿到钱,反而因为做了很多事情,使原本所剩无几的钱也消失了。为什么?
我的钱包变得空空如也。因毁约被扣了违约金之后,资产反而变成负的。心情当然是糟透了。好几天都只能住在马厩里便是这个原因,旅店老板眼中的怜悯也是一天比一天多。
「老实说住哪里都没差,可以睡就好。」
被马儿一个劲地舔脸也没关系,我睡得着。
所以我并不在意──
「吉雷大人……最喜番……」
「耶!师父我们约好啰~加入团队……」
「雷,好帅。喜欢。」
每个人都说着不一样的梦话。我忍不住抱头。这些家伙没救了吧。
这边的卫生环境对女性来说不太合适。话说回来,蕾蒂和伊芙去旅店房间过夜就好了。拉菲妮也拿到了几乎是免费的住宿价格,你就去住嘛。
但不知为何,她们就是在这里。睡前明明不在的,当我醒来时却睡在旁边。到底为什么?
虽然已经再三告诫过了,可是她们完全听不进去……睡前也都关好了门窗,结果早上一醒来就发现门被撬开了。好可怕。
此外,这几天不管去哪里都有拉菲妮她们跟着,害我一直放松不下来。不,因为她们有在好好工作,所以算是帮了大忙。不要连去厕所都黏着不放啦。
「……不过,那样的紧迫盯人也到今天结束了。」
今天是期盼已久的进入魔导图书馆的日子。等这个结束之后我就自由了!
我这么鼓励自己,准备起来。
然而……
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拉住,使我停止了动作。
「…………喂。」
我回头喊了一声。示意她放开。
「……」
可是她仍不在意,也不想放开。
「喂,放开我。」
我试着挣脱紧紧抱住自己腰的少女──伊芙,却被牢牢抓住了,挣脱不开。这家伙……!
拉菲妮和蕾蒂睡得十分安稳,所以还能理解,不过……
「你醒了吧,喂。」
「…………」
摇晃她的身体也没有反应,唯有紧紧抓住的手不肯放松。这个人绝对是醒着的。
「喂,起床了。放开我……喂!」
即使轻拍着她的脑袋想要离开也没用。
「呼呼。」
还刻意假装自己在睡觉。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最后还动手动脚地开始乱摸……喂,给我等……那里很敏感!
「快起来,算我求你。」
即使不顾面子地请求,伊芙还是抱着不放开。
「不给我一个早安吻的话,就起不来。」
「说什么傻话。」
还得到了这种离谱的回应。睡昏头了吗?
「那么抱抱也可以。」
(插图012)
伊芙张开双手要求拥抱……看来是脑子出问题了。毕竟刚起床嘛。
之后,我只好拖着任性的伊芙开始打理自己。说什么不要不要的,你是小孩子吗?
准备好后,也许是因为没得到我的关注,伊芙有点不满地问:
「不过,你怎么起这么早?平时明明都叫不起来的。」
「……有点事。」
「……是喔。」
只说了这一句,刚才还在撒娇的伊芙便乖乖放开了。
其实现在还是清晨。离约好的魔导图书馆开馆时间还早。
但我之所以这么早起,是为了解决某件事。我真心觉得很麻烦,可是因为和那个人约好了,所以不得不去做。真提不起劲。
「那么,时间到了我会回来。」
「嗯,慢走。」
伊芙挥了挥手目送我离开。她的表情看起来也很开心。
离开的时候,我假装没听见伊芙高兴地说「刚才的好像妻子一样」的声音。
◇
离开了马厩后,我穿过城镇的外墙,来到森林。
一边拨开两旁的草木,一边在无人维护的山野小道上前进。
因为看过那个影像,所以知道这是正确的路线。事先也用《探知》搜索了整个城镇,确认他就在这里,所以也不会迷路。
「嘿咻……啊,果然在这里。」
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后,我找到了目标人物。
那个人旁边有一间满是爬山虎的破旧仓库。没有人生活的气息,看起来实在不像有人居住……还是没变啊。
「嗨。」
我随意打了声招呼。
可是那个人连头也不回。
鲜红的头发,以及覆着一层细毛的兽耳。
身为埃德尔福骑士团副团长,也是伏尔泰独立国的王子。拥有【才】之勇者头衔的那个男人──
「有什么事?D级。」
卢卡斯用冰冷的语调这么回应。
◇
「没什么,我只是刚好路过,又刚好遇到你,所以打声招呼。」
「是吗?那么你是想说烦人的《探知》飞过来是我的错觉吧。」
就算假装偶然碰面的样子跟他装傻,卢卡斯也早就察觉了。我已经施了好几层《隐蔽魔法》以免被发现,可惜好像没用。
「打招呼就不必了。快说正事。」
卢卡斯淡然地开口,看都不看这边一眼……这家伙真的很不可爱。我绝对不想跟这种类型的人交朋友。
「别这么说。我也不想和你见面,却还是特地跑了一趟。」
「那就消失吧。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二话不说就被拒绝。看来他对我不是普通的讨厌。
……没关系。反正我也讨厌这家伙,也不打算跟他好好相处。
「是『亨利』拜托我来的。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弟弟的名字?」
一听到那个名字,卢卡斯瞬间逼上前来,把剑抵在我脖子上。
「回答我。」
他身上散发出露骨的敌意。直到刚才都对我不感兴趣的卢卡斯迅速展开魔力,摆出了战斗的架式。
然而,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谁知道呢。」
我拿出带来的《灵剑》扔给他。卢卡斯用没拿着剑的那只手接住了被扔到空中的灵剑。
「什么?这……是……!?」
看到灵剑,卢卡斯瞪大眼睛,脸上浮现动摇的神色。
「亨利的仪礼剑,你为什么……而且、这魔力────难道……」
他似乎注意到了。也对,既然是兄弟,又拥有亲和性高的魔力,这家伙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亨利、吗?」
卢卡斯愣愣地发问,找到了答案。
他很明显地动摇。一向漠然的表情变得狼狈,凝视着灵剑的模样彷佛见了鬼似的。
「没错,那把灵剑上寄宿着亨利的灵魂。」
我对卢卡斯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说明。
关于我接下委托,在【灵树森林】的迷宫里看到了卢卡斯的过去。
让我看到那个过去的是弟弟亨利。
他肉体被恶魔吸收,请求我帮他砍下头颅。
我将看见的那段过往全都告诉他,包括我用了那古怪的力量分离恶魔和亨利灵魂这件事情在内。因为我认为有必要把真相告诉这家伙。
「……」
听我说完后,卢卡斯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他低头凝视着灵剑,握紧了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而我只是沉默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卢卡斯才开口:
「……亨利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一年……不,有了你的亲和性高的魔力,最快应该是半年。」
「……这样啊。」
卢卡斯又沉默下来。语调平淡,完全看不透内心情感。既不高兴也不悲伤,简直就像没有感情一样。
把亨利的灵魂从恶魔身上分离的时候,我让他暂时处于休眠状态,所以他现在正在睡觉,但总有一天会醒来。只要多多接触魔力源的话,应该也会加快觉醒才对。何况是在哥哥卢卡斯的身边,那一定更早。
「只是,如果没有替代的容器,就不能从灵剑中出来……我是想这么说啦。」
醒来也要被囚禁在灵剑中,无法自由行动。如果亨利能够接受的话,那倒是没关系,可是不能吃饭也不能睡觉的日子也很残酷。
所以──
「我会想办法。」
我明确地宣布,要将绝对做不到的事情付诸实行。
「醒来后,我会把亨利转移到原来的肉体上。」
「……你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应该被恶魔吃了。」
「是啊。所以,由我『创造』出来。」
卢卡斯用看着疯子的眼神望着我……确实,要是有人对我这么说,我肯定也会把他当成口出狂言的疯子离得远远的。
我自己也怀疑能不能做到,不过在把亨利连同恶魔一起「吃下去」的瞬间,亨利所具有的各种情报便流入了脑中,使我凭直觉就知道可以做出肉体。
我不知道原理,不过那肯定是一种与目前的魔法原理相去甚远的力量。并不是使用魔力,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
但我还是能做到,能做到本来无法实现的事情。我心中没来由地如此确信。
「……到时候你们两个人,看是要成为骑士还是什么都可以。」
「……!」
卢卡斯低下头,像是在压抑颤抖的身体一般,用力握紧了拳头。
可能是明白我这番话不是谎言。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卢卡斯就那么站着,凝视手中的灵剑。
大概过了几分钟吧。
在我想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脚下一动,卢卡斯就开口了。
「……小时候,我一直很想成为骑士。」
沙哑的低语声开始诉说。
我也停下脚步倾听。
「大概是因为很崇拜骑士吧。崇拜他们帮助别人并得到感谢的样子。」
「大概?」
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那不是在说他自己吗?
「我现在已经不明白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成为骑士,也不明白自己想变成什么样子。」
「那算什么?」
「心中确立的信念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这种事情你也体会过吧?」
「……嗯,也许吧。」
这么说来,我也曾经想成为勇者,每天只为了那个目标而活着。虽然就结果而言放弃了,但我那个时候的确怀着无聊的信念,直到如今已消磨殆尽。
「我讨厌这个世界。讨厌这个不讲理又腐败的世界。」
卢卡斯用没有感情的声音淡淡地说,平静地伫立着。
「你知道吗?D级。在这个世界上正正当当地活着反而会吃亏。走邪门歪道的人得利,正派的人却要被抹黑。真是个可笑的世界。很有趣吧?」
卢卡斯发出了讽刺的笑声。
「强者压榨弱者,弱者再制造弱者,继续施虐。嘴上说人人平等,却又在生活中因人种、想法……这些小事而产生差距。」
我默默地听着卢卡斯的独白。
「行事正派、心怀善意的人被剥削,有勇气帮助人们的勇者只存在于童话世界。实际上不过是特权和丑陋的情感参杂其中。所以……」
卢卡斯接着说:
「看着【攻】那样的人,我就倒胃口。」
「……」
「高举正义旗帜,不肯放弃那种吃亏的生活方式,有够愚蠢。」
卢卡斯嗤之以鼻。
「那个很脆弱。这你也知道吧?」
「……是啊。」
我知道这家伙想说什么。蕾蒂的纯粹,以及她身为勇者的正直本性是那么地高尚美丽,同时也很脆弱。
那般坦率正直、没有不纯动机,眼光只专注于前方的人,几乎是不存在的。
至少我是没有那种身为勇者就能够不求回报、乐于助人的精神。因为我的心地一点也不纯真,而且只会为了自己行动。也不晓得蕾蒂那样的生活方式是否幸福。
不过……
「我不认为那是错的。」
不可能是错的。如果说那是蕾蒂真正想做的事,也没有理由去妨碍她。我自己就不喜欢被人说三道四。
「……哼。那你就好好看着吧。等失去之后也来不及后悔了。其实还是让她放弃当勇者比较好。」
「那你为什么不放弃?」
即使我问了,也没有得到回答。
岂止没回答,他还直接朝着出口走去。
见状,我也从《异空间收纳(Item Box)》中取出魔导时钟(Magi Clock),看了看时间──呜呃!?已经这个时间了!???
我慌慌张张地准备回去。惨了,这下迟到了。
当我急忙想赶回去的时候──
「D级。」
听见搭话声,我转过头来。怎么了?
卢卡斯没有转向我这边,直接开口道:
「谢谢。」
他只留下了这句话,没有等我回答就离开了。
「……喔。」
我也只是应了一声,随即从卢卡斯的背后移开视线。
真是个不可爱的家伙。这家伙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跟他比起来,连阿尔迪都显得可爱多了,虽然只有外表可爱而已。
哎,但是……
他的态度无疑令人非常不爽──不过奇怪的是,我没有因此感到生气。
◇
事情办完的我回到马厩,把还在睡觉的拉菲妮和蕾蒂叫醒,然后我们便动身前往魔导图书馆。
因为魔导图书馆需要用特殊的方法进入,所以持有许可证的魔导机关职员也与我们同行。
阿尔迪原本也要来,不过听说他突然排定了和魔导机关大人物的会谈。其实他不来也没差就是了。
就这样,我们现在在魔导图书馆里。
魔导机关的职员只负责带领我们到馆内,所以现在不在。这偌大的空间好像全让我们四人给包下来了。
因为这里没有外人,拉菲妮便拿掉《变换戒指》恢复原本的样貌。反正应该不会引起骚动,所以没关系。
「……第一次来。好壮观。」
「到、到底有多少本书呢……」
「噢噢──书在动!」
女性们吱吱喳喳,激动地环视着周围。也许是为了第一次见到的情景而兴奋。
放眼望去全都是书。四面八方皆有高大的书架耸立着,还有些魔导书像生物一样飘浮在空中。仔细一看,书架上的书也会随意地移动游玩。
魔导图书馆的别名是──『有自我意识的图书馆』。
顾名思义,每本书都蕴含着自我意识,并且会像生物一样活动。令人吃惊的是,即使是不是魔导书的普通书籍,只要来到这个图书馆就会产生意识、开始活动。
究其原因,便是包裹着整个空间的特殊魔力。
这个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异界是根据术者的魔法术式所创造出来的场所,受到明确的规则管理。
不遵守规则的对象将被保护图书馆的自动人偶『守护者』攻击,而且会一直被追赶直到退出魔导图书馆为止。顺带一提,那些人偶实力超强。
我以前也只来过几次。
那个时候因为没有经由正规的管道进入,自然遭受了猛烈攻击。结果那些守护者反而被兴高采烈的我破坏得七零八落,没多久就不再出现了。还冒出一个自称馆长的奇怪女人前来投诉。我记得大概有五千只左右。
而且,据说这里藏书数量不可胜数。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藏书,种类多到让人愿意相信此处聚集了世上所有书籍的程度。从一般的魔法指南到最高级魔法、帝级魔法的书都有。
「这、这种……咦、咦──」
「喂。」
收藏之丰富,甚至包含了许多内容有些过火的成人书籍,让在角落默默阅读的伊芙眼睛都黏在书上不放。结果当然是被我拿走了。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不管什么样的书都有,也因此是最适合收集情报的场所。如果连这里都没有的话,其他地方恐怕也找不到了。
「那就按照事先说好的,先解决阿尔迪的委托,听懂了吗?」
我抓住想要跳到飘浮在空中的书上的蕾蒂脑袋,一边这么说。
「委托是寻找指定的书籍,时间到今天傍晚为止。他是希望能尽量找齐这份清单上的书。」
语毕,我举起了上面所列出的书名全都很危险的清单。
这是这次进入魔导图书馆的条件。虽说魔导图书馆有对一般人公开,不过也只有一部分的区域而已。现在我们所在的重要区域,只限特定人物才能进入。
我以为凭阿尔迪的身分一定能申请到许可证,却好像没能通过,是阿尔迪又去拜托了魔导机关更高层级的大人物(好像是非常了不起的人),之后才以『那你去帮我找书好了』的条件得到了许可。
所以,周围除了我们以外,视野范围内就没有其他人了。几乎是包场状态。
「就像你们看到的,都是些危险的书,而且魔导图书馆的书还会到处乱跑。想要从这么庞大的数量中寻找相当困难。」
即使用探知魔法,也很难从没有魔力的书中找到目标。有位学者不使用魔法,只凭肉眼寻找目标书籍,结果花了好几年时间──也曾有过这样的逸闻趣事。
所以,真想要寻找的话,恐怕需要好几十个掌握了探知魔法的魔导士。既费钱又耗时。实在不是我出得起的金额,我也不想那么做。
「……那么,接下来才是正题。」
经过说明之后,我这样开口道:
「四个人一起行动也没效率,不如分开行动──」
「我不要!」「不要。」「不要!」
然后被她们以秒速拒绝了。喂──
「不不,给我等一下。那样做比较合理啦。你们仔细想想?大家分开来行动,找起来也比较快对吧?」
「话是没错,但是很可疑。好像有什么内幕。」
「唔!」
「而且没有必要全部找到吧?我听阿尔迪说,一本书都找不到也没关系。」
「唔唔唔……」
被钻了漏洞,我一时不知所措。怀疑的视线投注到我身上来。
该死,没想到阿尔迪早就跟她们说了。那不就暴露了这个委托其实只是走个形式而已了吗?可恶。
……既然事情变成这样,那就没办法了。采行计画C。
「……那么,来比赛怎么样?大家分开以后,找到最多书的人可以命令书最少的人。如何──」
「好。」「我比。」「比赛啰!」
她们以秒速答应下来。眼中燃起干劲。
「那个,不论命令什么事情都可以吗?」
「啊,是啊。不过只限常识范围内。」
一听见我的回答,她们就各自以对我下令为前提开始碎碎念起来:「什么都可以,对吉雷大人做什么都可以──」「和雷一起约会,之后一起──」「让师父加入团队──」不要直接认定我会输。
「至于寻找的方式,基本上怎么做都没关系,不过……拉菲妮。」
「嗯?什么事?」
「禁止使用千里眼。听清楚了吗?」
听我这么一说,拉菲妮便点点头。
「……好的。因为那样很不公平嘛。」
「我不是说这个。你在找灵草的时候用过了,现在魔力还没有恢复吧。」
听了我的话,拉菲妮有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好的,谢谢您。」
她欣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好,这样就行了。一部分是由于千里眼需要细致地操作魔力,会导致疲劳,更重要的是它十分消耗魔力。即使是魔力量格外多的拉菲妮,频繁施展也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要是她突然昏倒可就麻烦了。
「不公平。」
我心里对这样的安排感到很满意。这时,伊芙不知为何微微鼓起脸颊抗议。啊?
什么不公平,这样才公平吧……
看着突然摆出一副得意表情的拉菲妮,以及不知怎地一脸后悔的伊芙,我不太明白。
「呵呵……得到和吉雷大人独处权利的是我!」
「吵死了。我要赢,和雷来一场成熟的约会。」
「我也要加油!为了和师父一起打倒魔王!噢噢──!」
(插图013)
每个人都是干劲满满,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开心的样子。
「……好。」
暂且不提她们以我输掉比赛为前提的表现,这下我就可以单独行动了。可以为了本来的目的而行动。
之后,我们只决定了集合地点和时间,然后就各自散开。
拉菲妮她们为了寻找清单上的书,使用探测魔法匆忙地四处走动。
然而我并没有寻找,而是朝着某个地方前进。
「我会输?呵呵……根本不可能。」
拉菲妮她们胜券在握地说着那些话,不过,难道她们真觉得我会没有任何对策,就脱口说出那种事吗?本天才我会这么疏忽大意吗?
不,不可能。我当然是稳操胜券。
脸上带着奸诈的笑意继续走了几分钟之后,我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连接魔导图书馆广阔空间的螺旋阶梯。从这里上去可以通往别的楼层。
拉菲妮她们应该也知道这里。毕竟我事先说明过了。可惜她们不知道这是我的圈套。
我就这样往螺旋阶梯……别名『无限阶梯』走上去──
──并没有。
相反的,我走向楼梯另一侧,一个除了地板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这里是一楼,没有往下的楼梯。那里只是很普通的地板,可是我知道──那里还有『下面』。
我屈膝蹲下,把手贴在地板上稍微注入魔力。
紧接着──
只见地板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偏离。是机关启动了。
「呵呵呵……」
我忍不住咧开嘴角,一边朝着地板开启的前方显现的楼梯走下去。
想赢过我?太天真了,我怎么可能让她们赢得那么容易。
我继续往下走,脚下踩着坚定的步伐,确信自己必定会胜利。
「──啊啊,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回过头,向到达目的地的我打招呼。
那人有着一双紫色眼睛,长长的金发在身后松松地扎成一束。
身穿雪白的白衣,尺寸却与那娇小的身躯不合适,显得松松垮垮的,两手都被袖子完全遮住。
她脸上戴着的单片眼镜相当独特,手上拿着那种有威严的老绅士爱用的菸管吞云吐雾。怎么看都不合适。
我的想法很简单。与其在广大的图书馆中寻找,不如问比谁都瞭解这个地方、知道每一本书放在哪里的人比较快。
也就是说──
「哎,你慢慢逛吧。一直待着也没关系哦?」
也就是说,问问这个自称是馆长的怪女人──弗兰切斯卡就行了。
「难得你会主动上门。这表示你终于被我打动了吗?不枉我给你寄了那么多热情的邀约信件。」
「我是因为有事才来的。还有,我把信全都撕烂扔掉了。」
我这么一说,她便催着「总之先坐下吧」,我依言坐在她用魔法变出的椅子上。
「真高兴。因为太过想念你的体温,夜里都睡不好觉。今晚就让我们两人一起甜蜜地度过吧。」
「别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撒谎。你不是说过本来就没必要睡觉的吗?」
我给了弗兰切斯卡一个白眼,她马上装傻回道:「有这回事吗?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呢。」
「……你说年纪大了,但还是变成了那么年幼的样子啊。」
「唔,真是不懂体贴。没人劝过你不要谈论女性的年龄吗?」
「放心吧。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顺便说一下,也没对任何人有那个意思。
「那太遗憾了。」弗兰切斯卡耸了耸肩。
她的外表在十到十一岁左右,但是别被骗了。虽然看起来是年幼的少女,内容物却完全不同。再说,她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连是不是人类都很可疑。
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更成熟美丽的金发女性。她每次都会改变样貌,现在这副模样也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
因为每次都穿着白衣,我才能认出是这家伙,但变来变去的实在对心脏不好,希望她别再那样做了。
「你还是老样子。明明都是坦诚相见的关系了……看我老了就想丢掉吗?」
「少胡说八道。我可是受害者。」
不想回想起来的事情又被翻出来了。在我洗澡的时候毫不在乎闯进来的是你吧。我马上就出来了,别说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似的。
「真可惜,睡在你的臂弯里是那么舒服。」
弗兰切斯卡耸了耸肩,一脸不知道是否真的感到遗憾的表情。
……正如我说过的,以前我曾经非法入侵这座魔导图书馆。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学习某个魔法,所以入侵了禁止进入的区域。一边破坏不断袭来的自动人偶守护者,一边钻过警备人偶的漏洞,每天看书看到早上。
结果被发现后挨了好一顿骂,还被(强制)任命为照顾这个女人的打杂工,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了很多事情。
其内容涉及许多方面,从早上的叫醒服务到帮忙换衣服,晚上唱摇篮曲哄她睡觉,还被当成魔法的研究实验体。在宽敞的浴室里要求我帮忙洗身体的时候,我好歹是拒绝了,那段期间操劳费心的事可一点都不少。
话说回来,魔导图书馆原本就不是谁的所有物。过去创造出这个空间的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也没有公开发表接班人。换句话说,这家伙只是自称馆长的可疑人物。
然而,她不知为何脱离了规则的范畴,不会成为攻击对象……正常情况下应该会被不由分说地赶出去才对,这家伙却还是好好地待在这里。
如果我没猜错,她可能是从创造出这个空间的人那里得到了什么特别许可吧。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无意久留。问了想问的事情之后就会回去。」
「真是个薄情的男人。算了,听起来很有趣。你想问什么?」
「有两件事。首先──是这个力量。」
我展开了黑色魔力让《猎食》显现。弗兰切斯卡一看到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哦。这真是──相当有趣。」
弗兰切斯卡目不转睛地从各个角度观察蠕动着的《猎食》,眼睛闪耀着好奇的光芒。似乎无法压抑她身为研究者的好奇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唔。肯定不是现有的魔法。另外……没有透过术式。」
弗兰切斯卡连《识破》都没有用就理解了性质……这家伙果然不简单。
「那么是加护?不,即使这样……我也没听说过这样的加护。这能做什么?你是如何得到这种力量的?」
「我也不太清楚。之前消灭了一个像是魔人的怪女人,然后就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我顶多知道它可以凭我的意志来移动,用起来就像自己的手一样方便。还有──就是这个吧。」
我露出额头上那个与圣印非常相似的黑色印记。为了慎重起见,回答时也隐瞒了一部分情报。因为我不完全相信这家伙。
「原来如此。那么,是类似那个吗?」
弗兰切斯卡仔细打量我的前额,然后点了点头,弹了一下手指,飘浮在周围的书中有一本书随即轻轻地移动,在我面前停下来,开始翻页。
然后,在某一页停止。
「那是关于过去被勇者讨伐的『魔人』的记述书。」
「魔人?」
「『魔族』的人型个体被称为魔人。他们和魔族一样与人类敌对了很长时间,现在也威胁着人们的生活。拥有很高的智力,也能够与人对话,可是魔人不喜欢和人合作。这点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那魔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先听我说完。魔人的确从未与人联手──表面上是没有。」
弗兰切斯卡接着道:
「只有一次,有个人与魔人心意相通的前例。」
「……原来如此。那又怎么样了?」
即使听她这么说,对魔人不感兴趣的我也只能给予不冷不热的回应。这件事假如被勇者协会的人听到,八成会引来猛烈的抨击,但我是无所谓。
「唔,你不明白吗?看看那本书的页面。」
闻言,我把目光转向书页。
「……!」
一看见那个,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上面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只是一段过去有个和人类关系很好的魔人,结果被勇者讨伐了的简短记述。
只不过,那一页还另外附了一张照片。照片背景像是在一个很暗的地方,连魔人的脸都没有拍到,只拍到了背影。
那个魔人在照片中稍微露出来的左手手背。
那虽然和我的很像,但是纹路有点不一样的──『黑色印记』,就刻在手背上。
◇
「这是……」
「你的那个和以前魔人也有的印记很像。那么,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你真的是『人类』吗?」
弗兰切斯卡抽着菸管,锐利的视线转向我。
「……那还用问。我没有角也没有翅膀,怎么看都是个人类帅哥吧。」
「听说有些魔人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外表并不能证明你不是。」
「就算你这么说……」
我是魔人?简直莫名其妙,而且──
「首先,这个印记是最近才出现的,不是很久以前就有的。」
「……嗯,那倒也是。我也只是半开玩笑的。」
弗兰切斯卡干脆地退让。原来你在开玩笑喔?
「我不管你是人类还是魔人……先不说这个,印记肯定和那个被打倒的像魔人的女性有关系。还有什么其他情报吗?」
「……不,没什么。」
弗兰切斯卡举起双手说:「那我也没辙了。」
「除此之外,勇者圣印是最相似的。虽然我没有听说过黑色圣印。」
「那就麻烦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跟圣印扯上关系。」
开玩笑,现在才来说什么勇者的。我就说这绝对不是圣印!绝对不是!!
「哎,倒也无妨,毕竟那是你的自由。那你觉得这样如何?如果让我调查你的身体,我保证一定会解决──」
「敬谢不敏。」
听见我以秒速拒绝,弗兰切斯卡只说「是吗……」,明显地情绪低落。
话说回来,结果只是回到起点,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来路不明的力量变得更加来路不明了。反过来想,也可以解释为明白了不太明白的事情。
「那么,你的问题就这些吗?」
「啊,还有一件事。我完全忘了。」
对喔。比较起来,那边才是当务之急。
关于这个印记,就暂且不提。都大老远跑来这里请求解惑了还是搞不懂,那我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对于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我向来不会多想。也可以说是放弃思考。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印记没错,但更重要的是想询问拉菲妮她们的事情。要是不解决的话,无论过了多久心里都平静不下来。
我接着问起拉菲妮她们为什么能找到我,也告知了拉菲妮有千里眼的事。我明明对此有所防范,她为什么还能找到?
听了我的问题后,弗兰切斯卡像是在思考似地把手放在下巴上。
「嗯,那是爱啊。」
她这么说。看起来非常认真的样子。
「啥?」
「爱啊,爱。也可以称作恋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感喔。」
「啥?」
我不禁反问。这家伙在说什么?
我用眼神示意她从头到尾说明清楚,弗兰切斯卡则不耐烦地耸了耸肩。别摆出那种无奈的样子,让人很火大。
「意思就是因为她们有爱,所以才能找到你。」
「我更不明白了。」
太抽象了吧。请说明得更清楚一点。
「那么,我从头开始说明。所谓的生命就是──」
「等等,那太从头了。简单扼要地告诉我就好。」
「你真任性耶。」
我没叫你从万物之始的部分开始教吧。那要花几个小时啊?
「那么……我们来谈谈命运吧。」
「命运?」
「是啊。命运就是『超越法则的存在预先决定了生物的幸福、不幸,以及各种事件』的意思。是一种认为所有生命的行动、邂逅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观念。」
「哦。」
原来如此,听不懂。
「以此为前提来考虑的话,人与人的相遇都是必然,是命运引导的结果……哎,实际上我们也无从得知是否为必然就是了。」
「那你就别说得那么深奥,我听得脑子都糊涂了。」
「先等我讲完,接下来才是重要的部分。人们连命运这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都不知道,但是……实际上,的确存在着一种使两人的相遇成为必然的魔法。」
弗兰切斯卡口若悬河地继续说道。
「那个魔法的名字是──《千里眼》。是探知魔法的最上位魔法,会使用的人不多。」
「……!」
「人们通常只知道《千里眼》能够寻找东西和人,但除此之外,千里眼还有『与所爱之人的命运连结的力量』。其中没有任何魔术原理,而是如同美丽的故事一般给予指引。这无疑可说是命运。」
弗兰切斯卡接着说:「听说能够从气味或感觉理解。」
「所以无论你身在何处,她都能找到你。那是一种纯粹的爱,是唯有一心思念着你才能实现的奇迹。」
「……等等,那为什么伊芙和蕾蒂也能找到我?她们应该没有千里眼吧。」
「嗯?只要拥有千里眼的孩子告诉她们不就行了吗?」
「嗯……是这样没错。」
弗兰切斯卡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想想也是。
「我觉得她是个好女孩喔。肯定是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千里眼的『连结之力』好像只会对真心所爱的人发动……这也许就是千里眼只有女性才能使用的原因。」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嗯?『我觉得她是个好女孩喔?肯定是』──」
「不是,后面的。你说千里眼只有女性什么的。」
「啊啊……是啊。你不知道吗?千里眼过去一直都是女性才能使用的魔法。我从没听说过男性使用。」
她的那句话使我大吃一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能用的这个、像是千里眼的魔法……是什么?
和拉菲妮的千里眼不同,我的只能拿来找人……难道变成了不同的魔法吗?只靠模仿术式就能使用确实很奇怪──
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这算什么?又增加了恶心的力量。
我连声沉吟着,伤透了脑筋。
弗兰切斯卡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这么说道:
「先不说这些了。你不去找书没问题吗?」
「嗯?喔……想找到没那么简单啦。轻轻松松~」
一听就知道她指的是我和拉菲妮她们比赛的事情。话说你别偷听啊。
「是吗?那么你看看这个。」
一阵恶寒没来由地窜过背脊。
弗兰切斯卡弹了弹手指,把影像投射到空中。
那里映出已经来到集合地点的拉菲妮、伊芙和蕾蒂的身影──
「啊,要是再早一点提醒你就好了。我也没想到她们会这么早……唔,怎么说呢,这种事情偶尔也会发生。」
肩膀被轻拍了一下,但我仍呆呆地望着那幅影像。
拉菲妮、伊芙和蕾蒂她们就像已经完成了工作一样,正稍作休息。
每个人都拿着事先交给她们的找书清单,并且各自打上了几个记号。把三个人的记号合起来,竟然包括了清单上全部的书。
也就是那个意思。要说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骗人的吧。」
意思是我已经确定输了。
◇
到了第二天,我非常后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吐了要吐了要吐了!停、停下来──────」
「这小伙子可真厉害!我已经十年没见过『走铠鸟』用全速也甩不掉的家伙了!」
「吉雷大人!请加油!」
全身遭受猛烈的风势击打,一边听着观众席上的声援,一边拼命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
我现在和风同化了。不对,可以说我已经化为一阵疾风。
我和我乘坐的走铠鸟(特征是鳞片有如铠甲的大鸟。名字是小花,两岁♀)正以全速在地上奔驰。拼命握紧缰绳的我整个人被甩来甩去,脑浆彷佛都搅成了一团,平衡感摇摇欲坠。快死掉了。
几十分钟后才终于解脱的我已经呈现半昏迷状态。咦,我还活着吗?
「太厉害了,吉雷大人!太帅了!!」
「这、这样吗……呜噗,那就好了……」
面对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我的拉菲妮,我好不容易才这样回答。给我【与走铠鸟的兴奋接触区☆】这种糟糕透顶体验的工作人员大叔也说「看来又有个优秀人才出现了!」,试图把我拉进他们的团队。我绝对不干!
「那么!接下来去那边看看吧!」
「等、等一下,让我休息……」
「哇──!请看!那里有龙哦!【能乘坐龙的游乐设施只有这里!】……走吧,吉雷大人!」
「饶、饶了我吧……」
看起来非常开心的拉菲妮,紧紧牵着我的手往前拉。
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拉菲妮在昨天的『谁能找到最多书的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而我则垫底。
战绩是拉菲妮三,伊芙二,蕾蒂一,然后我是零本。
拉菲妮和伊芙用上了探知魔法找书,结果是对探知魔法更加熟练的拉菲妮技高一筹,让伊芙以一本之差输了。不用说,她本人当然是非常不甘心。还有,蕾蒂似乎是靠肉眼寻找的。那样也能找到一本,未免太扯了吧?
这结果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原以为所有人一起找恐怕也一本都找不到,但她们竟然圆满达成了目标。那位提出委托的大人物好像也非常高兴,只有我沉浸在悲伤之中。
因此,虽然并非出于本意,最后一名的我只能答应第一名的拉菲妮的请求,像这样任由她摆布。
原本我很紧张,不晓得她到底会提出什么糟糕的要求,结果她拜托的却是『两个人单独约会一天』这种简单的事。
我心想那也没什么,于是轻率地答应下来,接着就马上被拉菲妮预定了隔天的行程,来到利夫希罗【一般区域】正在举办的【勇者体验营】,像这样被她拖着玩了一项又一项设施。
这里似乎可以体验各式各样的勇者活动,除了勇者过去曾经驾驭的走铠鸟和小型龙种的试乘之外,店里还有以小孩子为对象的圣剑复制品,商品种类十分丰富。
环顾四周,带着孩子的人很多。小孩子一向很崇拜勇者,这样的活动果然大受欢迎。
虽然是拉菲妮说想来看看,我才陪着过来的,不过这里处处都打造得十分用心,所以也挺有意思的。不愧是支援勇者的国家,可惜就是游乐设施太过激烈了。
顺便说一下,拉菲妮用《变幻戒指》改变了外表。头发成了黑色,所以也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只是她可爱的容貌依然吸引了很多擦肩而过的人偷看,有人还咬牙切齿地说「那种两眼无神的男人为什么……」。要你们多管闲事。
也许是因为没怎么做过这样的事情,拉菲妮的情绪很亢奋。许多第一次的体验让她的双眼闪闪发亮,玩得非常开心。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到处跑动,一直没时间休息。
相对的──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我转移视线试着含糊带过,然后若无其事地做着搔头的动作,一边稍微往后方瞥了一眼……嗯,跟过来了。
「────伊芙,这个很好吃哦!你要吃吗?」
「────蕾蒂,安静,待会儿再说。」
「────好吧!可是,拉菲妮说要两个人来玩,不是不能跟来的吗?」
「────这又没什么,这只是我们的私人行程。完全没问题。」
「────嗯~?是这样吗?」
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建筑物阴影处,少女们──伊芙和蕾蒂藏好身体,一边探出头来窥视这边,一边偷偷摸摸地对话。
「────但是,万一被发现的话会被骂哦?」
「────没关系。我们的乔装很完美,所以不会暴露。」
「────是喔~我知道了!」
蕾蒂大口吃着在路边摊买的点心,伊芙则是信心十足地挺起胸膛。看起来有点得意的样子。
然而──
「太粗糙了吧……?」
说得客气一点,她们的乔装也太差劲了。
伊芙只是戴着帽檐比较长的帽子,改变发型和服装,再搭配「眼镜」而已,蕾蒂则是穿着像大小姐一样的服装,把头发绑成双马尾。竟然以为那样就不会暴露,真的很糟糕。
(插图014)
加上那明显奇怪的举动,还引来了周围的人怀疑的目光。完全就是可疑人物。
「拉菲妮,你来一下。」
「好的!什么事呢?」
「关于从刚才开始就跟着我们的那些家伙……」
「咦?跟着我们的人……?」
拉菲妮歪着头表示不解。你认真的吗?
看来她好像没注意到。蕾蒂从刚才开始就几乎没有压低音量,说话声连我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结果拉菲妮竟然没注意到?这可能吗?
「不说这个了,我们再多玩一会儿吧!毕竟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喂!?别贴过来!」
拉菲妮拉着我的手臂,整个身体依偎过来。笑咪咪地露出快乐的表情。
「────哇哈哈!伊芙的表情好可怕!」
与此同时,从后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在一阵用力的咯吱咯吱声后,又发出了「啪!」的破碎声。
……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怕得无法回头。
「──吉雷大人。」
「嗯,什么事?」
「对不起,要跑了喔。」
转头看向她的同时,拉菲妮牵着我的手突然跑了起来──喂!?干嘛突然起跑啊!?
她不顾我的困惑,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然后乘势冲进小巷子里面。
进入巷子之后,她便带着我躲到附近的背阴处。
「嘘……请安静。」
她用食指抵住我的嘴。
「喂、你……」
即使用眼神抗议,拉菲妮也只是淘气地笑着,没有回答我。
……话说,靠太近了。因为躲在狭窄的背阴处,两人的身体几乎处于紧贴状态,脸也非常接近。距离近得拉菲妮呼出的气息都会碰到脸颊。
「──好像走掉了。」
过了一会儿,拉菲妮起身,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视线的前方是突然发现我们不见而慌慌张张寻找的伊芙和蕾蒂。
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搞什么,原来你注意到了。」
「呵呵,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呢。」
拉菲妮小声地笑了。也对,一般都会注意到的。
「不过……很抱歉强行把您拉过来。会不会痛?」
「不,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吃惊。」
面对低头致歉的拉菲妮,我笑了笑当作回应。
「话说回来,你是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吗?」
「是的,我有看见她们。从中途开始伊芙的反应就很有趣,所以捉弄了她一下。」
「哎,那个啊……」
因为她太容易理解了……
「啊,我没打算责备她哦?换作是我站在伊芙的立场,我也会这么做的。」
拉菲妮继续说:「所以,其实和伊芙她们一起来也不错。」
「可是,机会难得……我也想和吉雷大人这样两人独处。」
拉菲妮有点害羞地微笑着。
那张脸是如此纯洁,一眼就能看出毫无虚假……笑得非常美丽。
──所以无论你身在何处,她都能找到你。那是一种纯粹的爱,是唯有一心思念着你才能实现的奇迹。
弗兰切斯卡的话忽然掠过脑海中。
纯粹的爱,是吗?
那一定是正确的、比什么都要美丽的情感。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我拒绝了拉菲妮她们的心意,只说是「误解」就逃跑了。我过去的作为只为了我自己,对于心中只有算计的我来说,任何人的尊敬、好意或是名誉都不是我应该接受的。
我以为她们失望了很快就会放弃,然而并没有。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她们的想法是错误的,都是会错意,所以摆出冷淡疏离的态度。我一直认为应该这样,不负责任地转移了视线。
……可是,不管怎么说,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明白了。即使拉菲妮她们的心意是误解,也是纯粹而坚强、毫不虚假的真心。
所以──已经不行了。
不能再找借口了。
不能因为麻烦而逃避,我必须好好地面对。
为了我……最重要的是,为了拉菲妮她们。
「那么!两个人独处也玩得很尽兴,差不多该去和伊芙她们会合了!啊,但是在那之前,最后我还有个想去的地方──」
「拉菲妮。」
我叫住脸上带着开朗神色、想拉住我的手的拉菲妮。
抬起头的拉菲妮看起来非常开心……看见那样的她,我的心一下子痛了起来。
可以说,这个机会来得刚好。若真有神明存在的话,也许这就是他为我们所创造的场合……尽管我真的打心底不想面对现实。
我慢慢地放开牵着的手,这么告诉她:
「我有话跟你说。」
几十分钟后,我们离开小巷子,来到了某个地方。
「哇……景色真好!好舒服的风!」
「……嗯,是啊。」
拉菲妮看着风景雀跃不已,而我则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这里是钟塔。位于利夫希罗的中心,将整个城市一览无遗。
在最上层的我们眺望着美丽的街景,头发随着不时轻轻吹拂而过的风晃动着。
周围也有零星的几名游客,和我们一样望着这幅景色发出赞叹。
因为拉菲妮说这里是她最后想去的地方,所以我们来了……但我几乎没在看风景,而是想着其他的事情,没有余力欣赏。
拉菲妮仍开心地向这样的我道谢:
「今天真的很谢谢您。多亏了吉雷大人,才能玩得这么开心!」
「不,我没有……我只是被带来的。」
虽然拉菲妮这么说,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顺着她的意思被带着走而已,没有为了哄她开心而付出任何努力。
但是,拉菲妮还是说多亏了我。
只要和我在一起,就会露出高兴的表情。
……啊啊,不行。已经不行了。到极限了。
每次被这样道谢,都会产生非常讨厌的情绪。心中充满了言语无法形容的情感,恨不得现在马上逃走……但是,我不能逃。不能那么做。
「拉菲妮。」
所以我勉强开口,准备一吐为快。
「我有事不得不告诉你。」
「什么事?啊,难道是结婚的事吗?那已经准备好──」
「是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是吗?」
见我目光直视着她说话,拉菲妮似乎也察觉到了严肃的气氛。她不再开玩笑,而是紧抿起嘴唇,一本正经地等我接着说下去。
毫无疑问,拉菲妮是一位很迷人的女性。
如此专情,不惜牺牲自我也要尽心尽力地为我付出,却不会完全依附于我,拥有独立且坚强的内心。无论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名女性,她的魅力都是无庸置疑的。
但是……正因为有魅力──所以她不能和我在一起。
「……我又没用又懒惰,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我喃喃低语。
「我不想做麻烦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过着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生活。不但自私自利,而且窝囊得一碰到麻烦事就会马上逃跑。即使有能力,我也只会为我自己使用,不会去采取行动。这样的人,通常都该被唾弃。」
拉菲妮只是默默听着。
「所以,我不明白。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会被我吸引。不管是你、伊芙、蕾蒂、伟德,还是凯恩……我真的无法理解,你们为什么会被我这样的废物吸引……我不都说了,全是你们一厢情愿的误解吗?」
拉菲妮没有任何回应。
我按着刺痛的胸口,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受够了。你们的仰慕,让我感觉自己变成了骗子。你们硬是把子虚乌有的假象套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只是个D级冒险者。除了有点本事以外一无是处,整天只想着如何偷懒。根本不是拉菲妮她们想像中的那种英雄。
「你说喜欢我?到底是看见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像我这种冷淡又怕麻烦、不接受别人好意的家伙,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地方?」
我硬声质问道。像是要把她推开,像是要划清界线一样。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重要的人,重要的永远只有我自己。除此之外怎样都无所谓。救了你们也不过是顺便而已。」
我不明白拉菲妮她们的感情,不明白什么喜欢还是爱的。
所以,我不能给予她们回应。
明明看不到自己喜欢上某个人的未来,却要建立交往或结婚之类的关系,那样不过是欺骗。拉菲妮她们的心意愈是纯粹真挚,轻浮又没有责任感的我就愈是配不上。也不可能配得上。
「……是吗?」
看着低着头的拉菲妮,我的心脏像是被辗过一般疼痛。现在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但是,逃走的话就和以前一样了。只是重蹈覆辙而已。
从嘶哑的喉咙里吐出了拒绝的话语。
「所以…………不要再管我了。」
我听见轻轻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低着头的拉菲妮什么也没说。好几分钟都维持着低头不动的姿势。
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是,被紧紧抓住的衣服下摆出现了深深的摺痕,诉说了拉菲妮的感情。
……这样就好了。
不明确拒绝的话,不管对我还是对她都不好。一直保持这种关系,等到她我失望后悔之后就太迟了。再也无法挽回。
我不想用「负起责任交往」这种表面形式来解决问题。既然对拉菲妮没有那个意思,就不能欺骗感情跟她交往。那样对认真的拉菲妮太不诚实了。
「我应该早点说的……抱歉。」
仍低垂着头的拉菲妮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不要。」
那是拒绝的话。
她不停摇头,表达拒绝的意思。
「别说什么不要了。以后就算跟我在一起──」
「才不是误会。」
「……啊?」
抬起头的拉菲妮抿起嘴,专注地仰望着我。
「就是误会。我不是那种清廉正直、又酷又温柔,像童话故事中出现的王子。」
「不,才不是误会。」
拉菲妮顽固地主张。
「起初我也觉得和印象有点不一样,可是像这样陪在您身边,我就意识到是我想错了。吉雷大人依然和以前相遇时一样温柔,不如说,看到现在的吉雷大人,让我愈来愈喜欢了。所以……不是误解。」
「……够了。那只是你的妄想而已。」
「不,不是的。吉雷大人很温柔。」
拉菲妮明确地否定了我的话。
「我和你想像中的我不一样。只是个废物,又没有责任感──」
「那么,为什么──您不更清楚地拒绝呢?」
拉菲妮强烈的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为什么特地这样说服我?为什么不干脆默默一走了之呢?为什么──您还要关心我呢?」
「…………那是……」
「请告诉我。如果吉雷大人是个没有责任感又自私自利的人,为什么……那么不愿意让我受到伤害呢?」
我一时答不上话来。
只能费力地发出声音回答:
「……那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自己?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因为不想心情变差才这么做的,所以是为了我自己。」
「……是吗?那么,我所做的一切也全是为了自己。不管是归还失物也好,帮助别人也好,都是我自己想做的,是为了自己才做的。」
我想回答,却只吐出了一口气。即使想否定,也说不出话来。
拉菲妮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发丝随着吹到钟塔上的风而飘动。
「请听我说说往事吧。」
拉菲妮怀念地娓娓道来。
「那是以前,我小的时候……和吉雷大人在秘密基地相遇后,过了一阵子的事情。那天,我去送了一样东西给您。您还记得是什么吗?」
「……」
「正确答案是生日宴会的邀请函。当然是我的生日了。那个时候的我无论如何都想邀请吉雷大人来参加,所以用蹩脚的字写了一份邀请函交给您,还自信满满地邀请说『因为是我生日,所以就邀请你吧!』……」
拉菲妮微微一笑,接着说:「呵呵,想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呢。」
「可是……结果被拒绝了。当时您说『我有事不能去』。我当然很生气。想不通您为什么不来,一直摆着一张臭脸。」
「……」
「生日当天,父亲大人在别馆的大厅为我举办了生日派对。来了很多人,大家都为我庆祝,可是当父亲大人因为工作而离席之后……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座位──最后一个人也不剩。」
拉菲妮的眼神晃动着,有些悲伤地继续:
「大家都只对父亲大人感兴趣吧。他们其实也不想讨好我这个总是调皮捣蛋又爱闯祸,由其他母妃生出来的小孩。」
「……」
「我一直逞强说自己『不寂寞』、『反正每年都这样』。但其实我非常寂寞,也很悲伤。桌子上摆了许多丰盛的菜肴,房间里面却只有我一个人。这让我怎么也压不下寂寞的情绪,几乎快哭出来了。」
她突然抬起头说:「但是……就在那个时候。」
「吉雷大人您来了。」
「……!」
「我听见窗户被敲了两下,转头一看,就发现您出现在眼前。您说因为事情提早结束,所以来看看,然后没得到许可就双手拿满料理,自己开动了……那模样实在很滑稽,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拉菲妮手捂着嘴,觉得好玩似地笑了起来。
「我已经不觉得寂寞了。我很高兴吉雷大人来参加,不再是一个人的派对让我非常开心,郁郁寡欢的心情都一下子消散了。」
她轻笑着继续说。
「我想,自己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您了。虽然是在被盗贼团掳走、又被救出来之后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份感情……明明还是个孩子,仍然发起了各式各样的追求攻势呢。说什么『预定要结婚』……呵呵,好怀念。」
「……」
「吉雷大人拯救了寂寞且孤独的我。就像童话故事中出现的王子一样,温柔地融化了我的心。」
我终于张开嘴,提出反驳。
「…………你搞错了。你只是因为被救了才会产生那种想法。我不过是为了成为勇者才救了你而已。」
「不是的。不只是因为被救了。」
「差不多够了。不是说你误会了吗?」
「不,不是的。吉雷大人的优点和以前一样没变。毕竟我们像这样重逢之后,我又变得更喜欢您了,所以这不是误会。」
无论说什么,她都会顽固地辩解。拉菲妮不肯轻易妥协,始终反驳我的说法。
「你不瞭解我。只是在幻想自己希望的假象而已,没有看到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个怕麻烦、又无可救药的家伙──」
「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拉菲妮不曾转移目光,温柔地对我微笑着。
「我从小就知道吉雷大人是个怕麻烦的人,讲话语气粗暴,又不喜欢工作。」
「啊?那为什么……」
「包括这一切在内,我都喜欢。有点散漫,嘴上说不在意别人,但其实有点在意;虽然对人很冷淡,但也很体贴,愿意温柔待人……我喜欢这样的吉雷大人。」
「……别说了。」
嘴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脑中彷佛被搅乱成一团。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了。
然而她没有接受我的制止,接着倾诉:
「您也许认为我只是因为得到了帮助才喜欢上您,但那才是天大的误会。我──」
拉菲妮直视着我,清楚地说道。
「因为是吉雷大人,我才会喜欢您。」
「………………」
「不仅是我,伊芙和蕾蒂小姐都……因为是吉雷大人,才会那么仰慕您。如果帮助了我的是坏人的话,即使会表达感谢,之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吧。即使会耍花招,也绝对不会加害于人;嘴上一边否定,一边却做些给予他人幸福的事情。我所爱慕的正是这样温柔的吉雷大人。」
「我没有要对谁温柔的意思。」
「嗯,所以我想吉雷大人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
「吉雷大人很温柔。毕竟还有包括我在内的这么多人仰慕着您。您不可能不温柔。」
「……」
「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为什么要否定到那种程度呢?」
「……总觉得很讨厌。」
一想到自己被谁感谢,心里就很郁闷。就算对我这种随心所欲地活着的人表达感谢,我也没什么实际的感觉,所以总觉得不应该就这样接受。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这种人,也不打算改变。」
「嗯,我不是希望吉雷大人改变。因为我唯一期盼的就是能陪在您身边。」
「我说了我不愿意。我可以一个人活下去,不需要你。」
「吉雷大人确实很强。拥有不依赖任何人也无所不能的力量。如果是比谁都强大的吉雷大人,今后也一定不需要帮助吧。」
「没错,我不需要,所以──」
拉菲妮打断了我。
「可是,我不希望当吉雷大人痛苦得快要倒下的时候,自己却不能支持您。」
她这么说。
支持我?她在……说什么?
「一个人活着很可怕,也很寂寞。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想办法坚持下去。对我来说……不,恐怕很多人都做不到。」
「……我很强。不需要什么支持。」
「无论您再怎么厉害,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痛苦的事情有可能会发生,您也可能因此倒下。这是吉雷大人和我都无法预测的。」
「……那不过是假设。」
「是的,可是──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发生。」
这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拉菲妮只是在强词夺理而已。
「有时候,理应强大的吉雷大人看起来是那么脆弱。您独自一人的样子显得非常渺小,好像稍微不注意就要消失了……我很担心。」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
「是的,这是我的自以为是,但我还是很担心,所以在明知吉雷大人不情愿的情况下还对您穷追不舍,给您添麻烦。对不起。」
「既然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别再追来了。」
「您愿意跟我结婚的话,我就不追了。如果您无论如何都想阻止我,那么就请把我杀了吧。」
「唔──!」
拉菲妮张开双手,毫无防备地闭上眼睛。别开玩笑了……!
「你是笨蛋吗?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为什么?吉雷大人应该能毫不留情地对阻碍自己的人动手才对。您有的是理由杀死给您添了许多麻烦的我吧?」
「…………啊啊,是喔。那我就如你所愿──杀了你。」
我立刻展开魔力。释放在空气中的魔力强烈到周围的游客一接触到就倒下,脸上因恐惧而扭曲。
还敢说请杀了我?别开玩笑了。以为我做不到吗?
我拔出黑剑,手握在剑柄上。
这家伙是敌人。只是妨碍我的敌人。
那么──敌人就必须排除。
与我正面相对的拉菲妮依然闭着眼睛不动。没有被魔力压倒,就那么站在我面前,甚至没有发抖。也不知道她是不怕还是笨蛋。
随时都可以动手。
只要我拔剑,拉菲妮就会死。
可以从这个世界上不留痕迹地排除。
我不是什么正直的人,过去也多次取人性命。这只是在做同样的事而已。
……心里明明很清楚。
握着剑的手却在颤抖。
明明只要稍微挥一下剑杀掉就好了,却使不上力气。连拔剑出鞘的动作也做不到,因恶心而全身冷汗直流,心跳得愈来愈快。
为什么杀不了?
为什么明明是我的身体,却无法控制行动?
「您果然很温柔。」
拉菲妮看着那样的我,胡言乱语。摆出那种对我的事情瞭若指掌的表情,兀自温柔地微笑。
「是我有些坏心眼了。可是这也要怪吉雷大人不好哦?毕竟我都这样发自肺腑地表白了,您却还是感受不到。」
拉菲妮淘气地吐了吐舌头,接着说:「但如果是吉雷大人的话,要我死在您手里也可以。」
「我等了九年,已经不想再干等着了。不想成天担惊受怕,担心吉雷大人可能哪天就不在了,自己却无能为力。不想担心害怕得快要哭出来了。所以,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说。一直说到吉雷大人愿意接受我为止。」
吹来的风轻轻地摇动着因《变幻戒指》变化的黑发。
拉菲妮直视着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您,最喜欢您了。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一直爱慕着吉雷大人。」
「…………唔。」
毫无保留的好感。不含一丝杂质的纯粹心意。
拉菲妮正面吐露的强烈情意,令我顿时畏缩不前。
明明告诉自己必须说清楚、必须马上拒绝她才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某种东西在胸口深处翻腾涌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几乎快吐了。用力按着胸口也没有改变,疼痛并未消失。
好几次想开口说出拒绝的话,发出的却只有微弱的呼气声。
拉菲妮用温柔且令人安心的语调说:
「吉雷大人,请抬起头来。」
「……」
「吉雷大人。」
「……」
「……嘿!」
「!你做什──!?」
拉菲妮强行抬起我的脸。她的身影映入眼中。
「您终于肯看我了。」
拉菲妮摘下《变幻戒指》,恢复了本来的面貌。变成像天使一样的白发少女。
(插图015)
「你在、做什么?竟然在这种地方露面──」
「没关系,因为吉雷大人的魔力,大家都不在了。」
「要是因此引起骚动该怎么办?很危险吧?」
「呵呵,您又在担心我了。果然很温柔不是吗?」
「唔……」
我把视线从轻笑着的拉菲妮身上移开。完全中计了。
我的窘态似乎戳中了拉菲妮的笑点,只见她手捂在嘴上,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因恶作剧成功而高兴的孩子。
唔……总觉得很不爽。虽然她不是取笑我的意思,但就是让人很生气。可恶。
终于笑完了的拉菲妮调整好呼吸,接着转向这边。
「吉雷大人,要不要来比赛?」
「比赛?」
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是的。吉雷大人很温柔,所以会关心纠缠不休的我。我不想看到吉雷大人痛苦的样子,所以──」
拉菲妮伸手指过来,理直气壮地宣布:
「您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逃走,也不必为我担心。我不打算限制您的行动,您要默默地消失也没关系。」
「……啊?」
她在说什么?那种对我有利的条件──
「相对地……请和我一决胜负。我会继续对逃跑的吉雷大人发动攻势。在这段期间内,若是对吉雷大人的感情消失了,就算我输;如果吉雷大人喜欢上我,就是您输了。怎么样?」
「……那算什么?」
我不由得发出干笑声。那种比赛未免太蠢了。
「可以吗?那样的条件对我有利过头了喔?」
「没关系,因为我不会输的。」
拉菲妮意气风发地说。脸上明显地充满自信。
「实在正合我意就是了。」
「我说了,这样就好。而且就算吉雷大人没有喜欢上我,我也绝对不会后悔。」
「假如我喜欢上你以外的人呢?那样也无所谓吗?」
「只要是吉雷大人选择的对象,就没关系。虽然我当然会嫉妒,也很想陪在您身边,但我已经做好了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
「……是喔。」
「而且我才不会轻易把您交出去。因为我和吉雷大人是命中注定要结婚的!」
拉菲妮愉快地补充,这话以前好像也听过。
……原来是这样。今天听了她的想法,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她那么过分地展示自己的魅力都是故意为之。所以,才会说什么命中注定要结婚、正妻是我之类的,眼睛偶尔会失去光彩,还会做些糟糕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问了一下。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那么过度接触吗?」
「咦?不,那倒不是……?」
好像不是这样。啊,那是她的本性啊。
拉菲妮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看来她对自己的行动没有疑问。咦咦……
拉菲妮所提出的比赛条件,实在对我太过有利。尽管如此,拉菲妮还是说没关系。她不认为自己会输。
那么,我就奉陪到底。我也不打算输。
话是这么说,我也无意耍诈。虽然我平时都在耍花招,但这次我会堂堂正正地战斗并且获胜。
「真的可以吗?我很强哦?」
「是的,那正合我意!」
拉菲妮大大方方地正面迎战。
脸上是充满自信的神情,想要战胜我。
「────喂、喂!那该不会是拉菲妮大人!?」
「────那么,那个男人就是会长所说的黑发的……」
「────抓住他啊啊啊啊!」
「噢噢──」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游客们带了一大群宪兵回来。我连忙抓住拉菲妮的手跑了出去。呃,出口被堵住了!?没办法──
情急之下,我抱着拉菲妮,从高到不行的钟塔上跳了下去。
「吉雷大人!」
在我被下降的风吹得几乎和风同化的时候,怀里的拉菲妮对我喊道:
「我不会输的!」
那张脸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笑着,看起来很开心。
「……我也不会输。」
我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的拉菲妮实在很有趣。
纯白的发丝随风飘扬,拉菲妮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自信满满地对我宣告:
「绝对────会让您喜欢上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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