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汐里匹克运动会」-章节

「那个,我有些事想跟你讲。有时间吗?」

分明都被甩了,还死缠烂打地联络对方,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不过,我就是想见阿雪。我有事想跟他确认清楚。

阿雪很忙,还不是普通的忙。或者该说他是自愿忙成这样。

『好是好,只是我现在要去看动物,汐里也要一起去吗?』

「动物!?我去!我绝对要去!是去动物园对吧!?我喜欢去那里!」

『动物园?要说那里是动物园也不算错啦……』

「我立刻准备,等我一下!」

我挂断电话,急忙换衣服。得赶紧准备才行。

我衷心感谢这意想不到的巧合。本以为他跟其他人在一起,但似乎只有他一人。

一个人去动物园这种事,我根本就做不来。阿雪的精神力果然是最强的。

跟阿雪去动物园约会。我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了。被甩了还跟对方约会,听起来是很奇怪,可是我们的关系没有因此变得尴尬,这都是多亏了阿雪那无与伦比的气度。

国中时,阿雪曾对放屁的女生说「反正很好闻,你不用在意」,借此让对方打起精神。他贴心的方式确实有些奇怪,最终却让这事成了笑话,圆满收场。

「…………好开心啊。」

光是和他说话,就不禁让人开心地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阿雪。

在我心中诞生的想法,化为一个形体,成为理想。

那就是我想成为的自己。

我想告诉阿雪。

我想在跟父母和任何人说之前,第一个让他知道。

我并不是只顾着追逐阿雪的背影。这就是我为了走在他身旁所选的路──

「没问题。阿雪一定不会否定我!」

我对他有着绝对的信赖──开阔的视界,映出了光明的未来。



「④号上啊!就这么领先冲线!别输给⑧号!搞屁啊,为什么失速了!」

「阿雪这个大笨蛋──!」

阴郁的天空底下,汐里的呐喊没有回荡,而是被狂热所掩没。

「你干么啊,为什么喊得像是一个万马券(注:指赔率超过百倍的马票。)变废纸的大叔。」

「这哪里像是动物园了!?」

「不是有马吗?而且这里还能看到众人悲喜交加的模样,诚可谓动物园!」

「这里分明就是赛马场!」

我和汐里人在赛马场。两人坐在位子上观赛。

「我不是说过要去看动物了。」

「这跟我想得不一样!」

也不知为何汐里难以接受,我只能愣愣地叹口气。

「而且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拜托考虑一下着装守则好吗?」

「我哪知道什么着装守则!?」

「你听好啦。在赛马场,耳夹红色铅笔,手持赛马新闻可是礼节。」

「旁边没人这么做啊?」

「这也是时代的趋势吗?真让人哀伤……」

原来只有我走复古风格。我把夹在耳朵的红色铅笔拿下。

「先不说这些,这件衣服非常适合你,很可爱喔。」

「你还有胆在这个时间点称赞我!?」

预想着要去动物园的汐里穿着十分轻便。考虑到要参加接触动物之类的体验活动,确实有可能会弄脏衣服。穿成这样是很合理。

「是说阿雪,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还未成年耶。」

「别担心。只要不买马券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入场费也只需要区区两百圆。这是我第一次进赛马场,热情和欲望席卷了一切。

这也算是相当新奇的体验。话虽如此,我依旧会严禁赌博。

「为什么要来赛马场啊?」

「虽然我不是马主,但这次有一匹以我的名字命名的马要出赛。是匹可爱的白马,叫『冰见山雪兔王』。应该算是我拿到他的命名权吧。」

「让人介意的点太多了!」

我向汐里详细说明。尽管不能买马券,我还是有些介意冰见山雪兔王的去向。毕竟将来有可能在赛马新闻跟赛马直播中看到它。

凡事都是经验。于是我就来视察一下赛马场是个怎样的地方。

「下次拜托利舟先生带我去马主专用的马主座位好了。那可是特别的VIP座位喔。去那边听说真的要遵守着装守则就是了……」

去那边似乎得穿正装。还真想体验个一次。

「不过不过,『冰见山雪兔王』这个名字就不能改一下吗?只有『雪兔王』的话,我还能发自内心为它加油。或是干脆改成『神代雪兔王』还比较好。」

「说实话,我反倒想把雪兔王给改掉……」

为什么大家非得留下雪兔王这三个字?嘶嘶──

观赏完比赛,我们便离席。场内有不少餐饮店,而周边商品店则有卖饼干、T恤跟玩偶,品项比我想像中还要丰富。

「我以为看赛马都是男性居多,氛围跟我想像得差好多喔。」

「我以为这里气氛会更加颓废,还充满了大叔的怒骂声,没想到挺干净的。」

我满脑子想像着在这赔上人生的赌博成瘾者互殴的景象,结果这里并没有那么混乱,甚至还有种身处动物园土产区那般令人兴高采烈的感觉,连汐里看起来也相当愉快。我来挑个伴手礼送家人好了。

正当我们享受赛马场时,碰巧瞧见一名男性被搬了出去。是身体不适吗?

我和汐里坐在户外座位,尽管天色阴沉,却一如既往地闷热。只看一场比赛也就算了,若是长时间观赛,怕是会身体不适。

「你没觉得中暑吧?」

「嗯!我没事喔。」

汐里莞尔一笑,但我没有天真到相信她的笑容。

「为防万一,贴上这个吧。」

我从包包拿出凉感贴布,贴在汐里额头上。顺带给自己贴一张。

「啊哈哈哈。看起来好怪喔。不过,我们看起来一样呢!」

「这比起外观更重实际利益。」

我可不希望有人在下了雪容易滑倒的天气,还轻率地穿上高跟鞋走路。

即使没有准备雪靴,仍需要做到最低限度的风险管理。

不然等发生重大事故或受重伤就后悔莫及了。大家也要小心喔。

「阿雪总是准备得非常周到呢。」

「谁叫我运气那么差。急救包根本是随身必需品。」

只要累积够多经验,自然就会从中学习教训。

忽然之间,汐里神情变得严肃,那副表情彷佛是下定某种决心。

「那个,我有事想要告诉阿雪!」

汐里干劲十足地说。她整个身体靠了过来,似是要冲进我的怀里。

我扶住煞车不及的汐里。两人近在咫尺。汐里的脸庞充满视界。

「啊、啊哇哇哇!阿雪的脸、好近!那个、那个,我我我我、我能亲你吗!?」

「你冷静点。」

汐里彻底混乱,光是她肯先问,就已经算善良了。这世上不善良的人太多了!

她抱住我,迟迟不肯放开,并低声说道。

「──再一下就好。我需要勇气。」

对于这句话,我只能选择点头。



「对不起喔。这么晚了还陪我过来。」

「这里是……?」

夕阳西沉,拉下了夜晚的帷幕。

汐里说「希望你陪我去一个地方」,最后我们来到的地方,是过去我保护汐里受伤的那座天桥。发生事故之后,我也路过好几次,却从没跟汐里两人一起过来。尽管我们没有刻意避免,但自然而然就变这样了。

俯视马路,车流不断,引擎声不绝于耳。我侧耳倾听这莫名让人感到舒畅的声音。看着车来车往,就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这些人流与我无关。不过,却也是许许多多人的人生,终有一天,我或许会与其中一人错身而过──同样的,也会与人离别。

「今天真的好开心喔!今天突然联络,你还答应我的要求,谢谢你。」

「这么说来,你好像讲过有事想谈。」

「嗯。真要说的话──应该说希望你听我讲。」

汐里也将视线转向下方。她眼中所见的事物为何,我并不清楚。

市区万家灯火的夜景,在这时间仍旧热闹非凡。我看着汐里那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表情,顿时感到安心。

她的马尾也不像以往那般毛躁,看上去相当沉稳。

换作是几个月前的汐里,不可能在这发生事故的地方,摆出现在这副表情。

「这风真是舒爽。」

「好期待秋天啊。」

夏天我已经玩够了。我和同学去海边,跟家人出门旅游。在泳池经历了夏季冒险(失笑),还上山抓虫。就连下雨无法出门的日子,我也成天沉迷于游戏、制作衣服,在社群平台搞炎上,要说我把夏天能玩的全玩透了也不为过。就连最近回到家,得知外国有天体海滩的姊姊,说要搞什么「天体之家」,妈妈也说想省电费,动不动在家穿起泳衣。我看她们是热昏头了,秋天快来啊!

脑中尽是些不堪回首的回忆,而汐里也在其中。

记忆中的那个表情。回想起来,汐里一直都是──

「这样啊。原来如此……你终于跨越了呢。」

「啊哈哈──阿雪果然理解得很快呢。」

她苦笑说。这反印证明了一切。

自从在高中重逢后,成天哭丧着脸,只会不停道歉的汐里已经消失了。

「别嫌我啰嗦,你不需要道歉喔。」

「……我才不会说。因为阿雪不希望我这么做。」

不论我说过多少次不用在意,她都听不进去。在经历遗憾、怨叹、后悔之后。

汐里到底流了多少泪水,究竟是度过多么哀伤的日子,我无从得知。

不过,只有一件事我能肯定,就是我并不希望她这么做。我是顺从自身判断行事,一切后果自行承担。这应该是由我背负的责任。

「我在女篮社过得很开心喔。学姊们都很温柔,每一天都无比充实。」

「不枉我高价把你卖给社长。」

「原来你把我卖了喔!?」

虽说汐里深受打击,但我必须得这么做。

除了女篮之外,多的是运动社团想要汐里。她就是有这么抢手。

汐里折断我的手,我却折断她的人生路。我们俩哪个罪孽较深,这点不言自明。现在汐里终于、终于察觉到了。

──汐里的栖身之处,不是我的身旁。

「阿雪保护过头了。」

汐里回头说。接着默默整理想说的话。

并以指尖抚过手表。那是我送给她的自制表。

「我想这一定是自卑感。我只是走在阿雪为我准备的路上。女篮也一样,阿雪早就做好准备,让大家接纳我。就连钱也是,没有阿雪,我根本赚不了那些钱。我一直对你撒娇,沉溺于你的温柔──然后被甩了。」

「不是这样的。」

(插图011)

我没有过度保护。我只想把从汐里身上夺走的东西还回去。

她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白白断送快乐的青春。汐里应该走上幸福的路──

「阿雪,别把我当小孩。」

汐里快步绕到身后,把头倚靠在我的背部。这是强烈的拒绝。

这是第一次,汐里对我表达了明确的否定。

「……你的背好宽阔。你帅气、强壮,总是保护我。我总是追着你所以明白。我本来以为只要追着你,终有一天能站在你身旁。不过阿雪却越跑越前面,凭我是追不上的。」

汐里那纤细的指尖捏住T恤。她以颤抖声调诉说着。

然而,即使不看也能明白。汐里现在并没有哭。

「不过呀,想想也很正常。我追不上是有理由的,阿雪打从一开始就一直试图告诉我,我却绕了这么远的路。我真是笨。」

「你没必要追着我跑。我说过无数次了,你应该享受自己的人生。」

事到如今,我没打算和她议论这些。

「没错,没有必要追着你。就阿雪来看,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就连自己的事,都没办法自己决定。现在,我找到了!」

汐里忽然松手离开。她退了几步,猛然抬头。

「找到了?」

我不明白所以反问道。汐里这么好懂,我却不明白她的想法。这感觉真奇妙。

她那圆润的双眼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似是对我倾诉。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以什么为目标了。这是我应该前进的──属于我的路。」

汐里在畅谈未来──一条没有我,也与我无关的前行之路。

「我应该说的,并不是对不起──而是谢谢。」

这不是谢罪,而是感谢。汐里显然成长了,从小孩变成大人。

活在狭小的世界里,只执着于我的汐里,终于试图展翅高飞。

汐里伸手摘月。不可能碰得到,但她追求的,是自由。

这是我们的「道别仪式」。

这个世界存在着无数的人,她没必要拘泥于我。在世界的某处,一定有着会珍惜她、爱她,并带给她幸福的人。

那是现在的我无法承担的重责大任,我也没有那样的觉悟。所以──

「阿雪,你听我说。」

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我从没见过如此成熟的神代汐里。

汐里的体能向来都是最强的。如今她的心灵也有所成长。

强大的身心,使得汐里这名少女──不,这名女性,散发出异于以往的魅力。

「我啊,将来想当护理师!」

「……护理师?」

这个意想不到的词,使我表情蒙上了阴霾。

「汐里,你这是……」

「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我的梦想。我不希望你会错意!」

汐里为了挥去我的忧虑,急忙说了下去。

「前阵子,学姊在社团练习时受伤了。我当经理时,阿雪教的紧急处理派上用场。当时学姊向我道谢,让我好开心,即使是这样的我,也能够帮助他人。阿雪受伤时,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在一旁穷紧张。」

她流畅地诉说心中的想法,彷佛是在发表演说。

或许她为了现在这个瞬间,做过无数次练习吧。

「当时我就在想。我也想成为一个能够扶持他人的人。」

汐里的表情爽朗灿烂,看似已将往事抛诸脑后。

「这是我自己发现,并对自己定下的宝贵约定。当然,也不是说阿雪的事没有影响到我的想法。不过我真的没有一直挂在心上!当有人伤脑筋,寻求协助时,我希望能在距离对方最近的地方支持、鼓励他,我是发自内心想从事这样的职业……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我!」

汐里手按胸口,娓娓道来。我感受到汐里无可撼动的决心。

我非常震惊。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大了。

打从一开始,我就无从插嘴管汐里做的决定。这或许是我在不知不觉间看轻了汐里──她明明就是一名如此坚强的女性。

「你当护理师的话,病患应该会很开心吧。」

「是吗?」

她腼腆地笑说。汐里这样天真烂漫的人,肯定能为患者带来活力。

光是她待在身旁,就能让人心情开朗起来。像我就是如此。

这是只属于汐里一人的天生才能。

「唉……」

我叹了一口气。我真是个大傻瓜,一点都不瞭解汐里。

不,就连妈妈跟姊姊,甚至是灯凪也一样。我没有真正去理解过任何人,只是自以为是地误以为瞭解对方罢了。

我感到肩上的重担卸下。说不定,我把那些往事看得太过严重了。就跟雪华阿姨说得一样,就结果而论,我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

因为我连自己都不相信。不过,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人们都会自己前进。他们会用自己的双脚,奋力步向未来。我没必要多话,如此狂妄的行径,简直就是亵渎对方的尊严。汐里所做的决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

「我得好好用功了!」

汐里干劲十足地说。看来她已做好准备了。

「看来你找到愿意全心投入的东西啊。」

「嗯!这都是托阿雪的福,也就是雪福呢!」

「这说法绝对流行不起来好吗?到底是谁在四处宣传啊?」

汐里已经找到自己的目标……或许她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了。

护理师是专门职业。想要成为护理师,就必须要考上有护理学系的大学、短大或者职校。她的目标简单明瞭。只要决定了,就无需再犹豫。

多么耀眼。比起看不见未来的我,汐里早一步找到自己的目标。

我想起了伊索寓言里的《龟兔赛跑》。

汐里说自己追不上我。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汐里早就超越了我,朝前方迈进。眼巴巴地看着对方背影的人,分明就是我。

但愿汐里在未来能够获得幸福──

「对啊!呼呼呼呼,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阿雪你怎么了?总、总觉得你这样有点恶心啊……」

我能够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个。我都明白,她根本不需要协助。

所以这是饯别礼。既然汐里想当护理师,那应该会允许我推她一把,让她更加接近自己的理想才对。这就是我最后能帮汐里做的事。

「等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

「嗯、嗯。」

汐里莫名感到不安,这应该会成为她难得的经验才对。

灯凪想成为作家,汐里的目标则是护理师是吗?这么说来妈妈也正打算自立门户。姊姊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凭她那傲人的美貌和才干,想做什么都行。美女就是正义。

所有人为追求荣耀,各自朝着自己的道路前进。

我为她们感到骄傲。同时,也感到羡慕。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相信有那么一天,总是在同个地方驻足不前的我,身旁将会一个人都没有吧。我并不会为此感到寂寞。应该说,那样才符合我的期望。因为每当我把手伸向幸福,却总是落空。

如今再也不伸出手的我,无法掌握任何事物。

「汐里。」

云缝间,月儿若隐若现。不过,汐里有着璀璨的未来在等着她。

我们不论过了多久,都处于两极,无法交错。

「恭喜你。」

「嗯!」

汐里露出灿烂的笑容。

至少希望,能够允许我为她加油。



「……这样可以吗?阿雪?」

无人答覆。可是,我感到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有好好笑出来吗……」

洗完澡,我看着镜子嘀咕。那是我人生当中,最紧张的一刻。

这是我第一次表明,对未来的「约定」。我对他宣言,自己要成为护理师。

想法化为话语说出才终于发现,自己说出的话责任多么重大。

想要达成某种目标,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事。

每当阿雪说要帮助别人时,原来都得与如此庞大的压力交战。如果只是自己的事,那总会有办法,不过只要牵扯到他人,责任就变得无比重大。期待和失望,也会大到无法承受。

要有多么强大的觉悟,才能与人做出这种「约定」,我根本难以想像。

从阿雪那收到的手表,阿雪给的香水,还有他送我的许多东西。

回想起来,我的世界充满了阿雪给予的事物和心意。

我从他那儿得到这么多的幸福。我竟然如此依赖他。

在那之后,我就不断追逐阿雪。就连考高中也是看他选哪间。

我懊悔过去,试图清算犯下的错,所以凡事全以阿雪为重。

被甩了之后,我才终于变得客观。

像恋爱漫画或恋爱小说,曾流行过相互依赖的关系。

可是我知道,阿雪一定不希望我这么做。阿雪总是为了让身边的人幸福而行动,他绝不可能希望我做出这种选择。没错,我敢肯定。

无法让自己幸福的我即使告白,也不可能会打动阿雪。

这次轮到我把幸福还给阿雪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依赖他。

我要走出自己的人生,追求自己的幸福,若是无法自立,阿雪也不会安心。

弱小到依赖阿雪的我,是不可能让阿雪幸福的。

「我也要变强!」

我深呼吸,提起干劲。

这是「开始的仪式」。

为了建立与他对等的关系,我要变成出色的大人,再去迎接他。

依赖阿雪的我被他甩掉,是阿雪将这样的关系画上句点。这样就好。

若非如此,我一定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想想真是好笑,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自己明明是如此幸福,我却什么都看不见。

我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绑成马尾。镜中映出的,是一如既往的我。

但是,又不一样。

「初次见面,全新的我。」

我拍打双颊,摆出笑脸。

这就是我从没见过的,我自己的笑脸。



「你喔──是不是把医院当朋友家啦?」

「啊,冷泉医生好久不见!」

「这招呼用在这种场合似乎不太恰当啊……」

冷泉抚子医生翘起那双修长的腿,扶额叹气说道。

我们认识很久了,自幼每次受伤被送到这间医院,都是她负责治疗我。从我第三次住院以后,每次见面她都会对我说教,不过她的外貌从那时就完全没变。岂止如此,还变得更加美丽。

「莫非这里其实是医美诊所?」

「你就这么想增加我脸上的皱纹吗?我可不是黑金小姐啊──在医院见到我竟然还高兴得起来,你当自己是为了找人闲聊才跑医院的老人吗?」

「我才十六岁而已耶。」

「竟敢当着我的面炫耀自己年纪,是不是想被我抽血拿来贡献社会──?」

「要是输了我的血,那人的运气会跌到谷底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码不会继承你那无与伦比的笑话品味,拜托让那玩意在你这个世代断送──」

冷泉医生这人知性又风趣。这才是值得尊敬的大人。

顺带一提,黑金小姐是在这间医院工作的护理师。我跟她也认识了很久,我第一次住院时,她还只是个新人护理师。我还记得她当时不停被人指使,仍努力完成自己职责的身影。听说黑金小姐现在顺利累积资历升职了。一路看着她成长,不禁让我感慨。

说起捐血让我想到,吸血鬼是靠吸血来永保青春。

「医生一直都这么漂亮,难不成是因为……」

冷泉医生的黑暗面深不可测。

「我说你喔──你的坏习惯就是以为随口称赞女性就会被原谅──」

「那应该要钜细靡遗地称赞吗?」

「就是这么回事。试着具体称赞我到底哪一点美丽。」

我仔细盯着冷泉医生看。随口称赞会被她责骂,于是我如电脑断层扫描般试图看透她的内在,将全副精神集中在称赞上。冷泉医生是位丽人,是人如其名的大和抚子。反过来说,即使称赞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优点,她肯定也听到腻了。

换言之,她这项课题的重点在于词汇的稀有程度。也就是稀有赞词!

「医生那如珍珠般没有丝毫暗沉的膝盖挥洒皎洁光辉,彷佛是最上乘的雪白珠,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魔性魅力,令人不禁垂涎,想用脸去磨蹭──」

「总觉得好恶啊──」

「所以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啊?」

冷泉医生吓到傻眼,看来这前所未见的崭新赞美无法打动她。

随口称赞或具体称赞都不行,这世间真的事事难以如愿。

提起值得称赞的要素让我想起,医生没戴那东西。那明明就是时尚道具啊。

「那个充满暴发户品味的东西上哪了?」

「啊啊,你说金制的听诊器啊?我当时觉得罕见,一时冲动就买下来,仔细想想品味真的很糟──反正都用到旧,就让它看家了。」

初次见面时,就看到她颈部闪闪发光,令人印象深刻。

「你还留着呀!听说金价在这十年来涨了两倍呢。」

金价年年攀升。这十年来大概涨了两倍,但相较于二十年前的价格,大约是涨了七倍。虽说得看保存状况,听说现在把老早以前买的金炼拿去卖,能卖到超高的价格。

「卖得掉吗?上面全是我的耳垢耶。」

「那应该会变附加价值吧。」

「果然真的有点恶啊──」

医生开始掏起耳朵,也帮我掏了。非常感谢。

「话说回来,你今天没有受伤吧?」

「本来是预定会骨折啦,我最近运势似乎好转,真是太好了。」

说实话被椿小姐推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想不会又要骨折了吧。

「你是有什么不定期骨折就不罢休的毛病吗──?」

「这也算某种订阅服务吧。」

「拜托别拿自己的骨头支付好吗──」

一骨通。光听就觉得会全身复杂性骨折。

冷泉医生换腿翘脚,喝了口咖啡。真好啊……

「我才想说你来这做什么,结果竟然是做身体检查喔。虽说高中生有学校的健康检查了,不过你想仔细检查身体状况也是可以啦。谁叫你动不动就受重伤,就算哪天生了大病也不奇怪──啊啊,咖啡真是好喝。」

「我一早起来就只有喝水,你还在我面前做出如此残酷的行径……」

「我要吃馒头啰──」

「你这个鬼畜美女!」

这简直是丧尽天良。

「好愉悦喔──」

我忍不住紧握拳头。肚子好饿……好想吃甜食……

其实除了我之外,大叔也跑来做身体检查。他从以前肝脏就有些问题,但在那压力过大的状况下根本没空去医院。于是就趁这个机会,一起把全身检查清楚。而我跟大叔一样都是做两天一夜的住院检查。

其实这么做也有其他原因,但先不说那个,大叔和年轻健康的我不同,总感觉他全身都快坏光了。况且他平时脸色就不太好,可能只是症状没有浮上台面,就算有好几个器官出问题也不足为奇。现在他跟椿小姐和只京解开心结,也与断绝关系的双亲重新取得联系。若是现在出了什么意外,会害他的家人哀伤。

「说不定,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在这间医院见面了呢──」

冷泉先生忽然面露愁容地向我道别。咦,为什么!?

「医生你不是我的家庭医生吗?」

「咦,我才不要?」

冷泉先生眼睛眨个不停地说。

「好过分。」

「你听好了──正常人才不会一年受三次得跑医院的重伤好吗──?」

「我创下新纪录了呢。耶☆」

那已经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还被许多护理师臭骂。

「拜托你千万不要更新纪录──」

那些是年轻气盛所犯下的过错。现在的我应该能够妥善应对。

「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次见面?你要到其他医院工作吗?」

尽管没有必要,医生还是压低声量,偷偷告诉我。

「其实我在想该是时候自己开业了。不过那可能是几年后的事,呵呵呵,到时候我也成了院长,能够一手掌握权力,对部下颐指气使了──」

冷泉医生仰头说道,看起来得意洋洋。真大啊……但我绝对不会说是什么东西。

「你要开业啊。」

我被这意想不到的答案吓到。我周遭的人开始前所未见的创业潮流。

「偏偏最麻烦的就是找地──某种意义来说,地段甚至能决定成败呢──」

慢着喔?脑中的拼图迅速组合成型。试想一下。

假如,公寓一楼是诊所的话?

那不是让人超级安心吗?若是开便利商店,还得担心深夜有人出入,或是大吵大闹,如果是开诊所就没这些问题了。

况且,如果是冷泉医生住进女主角公寓,还能给她打个女主角折扣。

妈妈的办公室设在二楼,诊所就开在一楼。我得立刻找利舟先生商量一下。

「……说不定,我有办法给你准备土地喔。」

「原来你是地主啊──我们立刻结婚吧。」

「并不是。」

「那就离婚吧──」

「这么不讲理反而觉得爽快!」

若是不让医生瞭解详细状况,那也只是画饼充饥。我也不想让她产生过度期待,或是擅自为她决定,毕竟冷泉医生也有自己的需求。于是我向她解释计画。

「雪兔同学,这个丝袜给你──」

我收到一双刚脱下来,热腾腾的丝袜。嗯,冷泉医生?

「你刚才说喜欢我的耳垢是吗?」

「医生你没事发什么疯啊!?」

平时沉着冷静的冷泉医生,突然爆出了惊人发言。

「你不必客气啊,这是你最喜欢的膝盖──想怎么摸都行喔──」

她突然发癫令我心生动摇,仔细一看,才发现医生的眼睛都变成了「¥」的形状。

「你分明是利欲薰心嘛!?」

这不是漫画才有的呈现方式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的眼睛真的变成¥了。

「刚才那只是暂定计画,我还得找人商量才行。」

「未来还是由我来照顾你吧──」

糟糕,她根本听不进去。未来计画一时之间变得如此具体,害医生都乱了分寸。

不过,我的确从小时候就受到医生关照。黑金小姐也是,因此我对医疗从业人员抱持的敬意远超过其他人。我一直希望有天能回报她们。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那么,就剩我自己下决定了。

医生她们拯救了我无数次,每次受伤,她们都为我做最适切的治疗。

还不光是治疗。当我受了太多次伤,她们还会认真地面对我,叫我好好珍惜自己。尽管被骂,害她们生气,我却感到其中的暖意。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尊重汐里选择的道路,想助她一臂之力。

「反正黑金小姐一定会热心关照你──这次姑且算是没事,你可以放心──雪兔同学,你长大了呢。」

冷泉医生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让我感到放心,就跟她对小时候的我所做的一样。

住院时,我从没感到孤独。因为总是有人陪我,扶持我。

就跟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句话一样,没上医院就表示身体健康。

或许,正因为存在于此处的温柔能够成为内心的支柱,拯救他人,大家才能够安心生活吧。「医乃仁术」,这话说得可真好。

我在此处受到远多于别人还多的关爱,这使我心怀感激,自然而然地低头说。

「医生,至今以来谢谢你的关照。」

「好。」

「……雪兔,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包含父母的事、妻子的事,还有女儿的事。」

「你根本把麻烦全往我身上扔嘛。」

帘子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清爽。

我身在双人病房,做两天一夜的住院检查。率先打破沉默的大叔,忍不住愣愣地吐槽我说。

「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搞不懂。你说的补偿是怎么回事?听起来简直是胡闹啊,你何必用这么麻烦的手段?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我确实认为让妹妹远离椿小姐身边这点非常重要,但理由不只如此。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解释,话虽如此,也没必要特别隐瞒,于是我老实回答。

「我听过这么一句话,孩子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

「这……确实是啊。这说法还挺常见的。」

大叔一脸讶异地低声说。

「我是看着妈妈的背影长大的。一直以来,都只看着妈妈的背影。我从没看过父亲的背影,所以想知道爸爸是个怎样的存在。」

我不知道父亲。所以哪怕只有一小段时间,也想跟父亲一起生活。

只要几天就好。就为了我自身的任性,才多费了这些功夫。

「…………是我对不起你。」

大叔哭了。他颤声挤出这句道歉。这句道歉或许是将至今为止的事,以及这次的事全部包含在内。不过,我仍心有不满。

「我明明听说父亲这种生物很擅长传接球,结果真是让我失望。」

「哪有人能够接到你扔的速球啊。还有别丢变化球了,你根本整人吧!」

「真是够了,大叔你真的很渣耶。」

「你会长成这样,肯定是因为樱花的基因。」

「幸好不是因为大叔的基因──」

「这就是儿子的叛逆期吗……」

就在我们做无聊的争论时,房门打开,黑金小姐和汐里走进房里。

「阿雪,还好吗?」

「我并不是因为受伤才住院喔。」

「啊哈哈,是啊。」

「雪兔同学,为什么你最近都没来医院?莫非你已经厌倦我了?」

「医院并不是什么主题餐厅吧?」

一见面,黑金小姐就直接抱住我,这人还把我当成小学生吗?刚认识时,她还是个新进护理师,现在已经有了老练医务人员的架势。

「医院太多怪兽病人了,要是少了你的疗愈,我会干枯的。」

每当我重伤住院,就是这位黑金真稀来小姐负责陪我复健。

我也是一路在黑金小姐身旁看着她成长。过去还曾经帮她击退变成跟踪狂的前患者,总之发生过不少事情,护理师真的是非常辛苦的职业。令我肃然起敬。

「我会好好照顾神代同学,你放心吧」

「有黑金小姐我就放心了──这身打扮很适合你喔,汐里。」

汐里穿着护理师服。我看医院有在做职业体验,就去拜托看看,结果三两下就得到许可了。汐里应该也会允许我支持她实现梦想才对。

「是、是吗?应该是服装带来的错觉吧?」

「才没这回事。在我家出没的护士全都是性感的假货。」

还动不动就展开激烈的看护大战。

「咦,悠璃学姊会穿成那种打扮?」

「不,是我妈妈。」

「樱花到底在搞什么啊!」

大叔整张脸埋进床里喊道。

「要照顾阿雪就交给我吧!」

那个笑容就有如向日葵,能给人带来活力。我发自内心认为,这或许是汐里的天职。

「这里还有另一个病人耶……」

大叔无精打采地说。这个输家。

就在我嘲讽大叔时,房门再次打开。是椿小姐和只京。

「哈!雪兔你看到没。我有心爱的娇妻和女儿,有家族陪伴我。羡慕对吧?说啊?」

大叔你都一把年纪了,闹什么脾气啊。

「小雪兔,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说喔?」

「我跟母亲怕兄长无聊,就一起来探病了。」

「这是什么打扮!?汐里看到没!这就是假货!」

椿小姐和只京穿着莫名性感的护士服。

虽说哪边是假货显而易见,但这里简直要变主题餐厅了。

「输了……」

大叔消沉地说。

我一边接受汐里勤奋不懈的照顾,一边跟椿小姐和只京在病房玩。

结果,我的身体没事,大叔倒是早期发现肝指数异常。

只要在为时已晚之前发现都算没事。这让我再次认知到定期健康检查有多重要。



「嗨,今天天气不错呢。」

她面露爽朗笑容说,这模样完全看不出她平时是那般不知羞耻。

现在是早上,不过依旧炎热。考虑到夏天接近中午气温会升高,似乎也只剩这个时段适合运动。

我通常只有早上跟晚上这两个选择。虽说偶尔也会傍晚运动,但这季节时不时就会下起雷阵雨,我个人是不太推荐。

我以固定节奏跨出脚步。皇居可说是知名的慢跑圣地,我老早就想来这跑跑看,这时在我身旁并行的人突然搭话。

「这就是你问我时间的原因吗?」

「没什么,我平常就会慢跑,只是配合一下时间罢了。尽管这是日课,但我总是独自慢跑。有个说话对象不是也很愉快吗?」

「我倒是心中充满不安。」

「为什么呀?今天可是大晴天呢。」

我的天敌,祁堂学姊昨晚突然联络。她似乎好几次看到我在慢跑,就问我要不要一起跑。

反正我没理由拒绝。这学姊的言行一天比一天过激,亏她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我看这所高中完蛋了。

意外的是,会这么想的似乎只有我,周遭对于祁堂学姊的评价高得吓人。哪怕那些是正当评价,我也对这人敬而远之,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偏偏我不靠近,她也会自个儿靠过来……嗯。

跑了五公里左右,我便从慢跑转成慢走,调整呼吸。喝了运动饮料补充完水分,又跑了一阵,我才稍作歇息。

「会长通常会跑多久?」

「跟今天差不多。这个季节太热了,我多半会提早结束,不勉强自己。」

「你今天是刻意陪我跑这么久吗?」

如果是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要是中暑就危险了。

「没这回事,今天这样刚刚好。别说那些了,要不要来我家洗个澡把汗水冲干净?别担心,换洗衣物我会帮你准备。」

「我担心的是其他事,请恕我拒绝。」

「不管不管不管!不管啦你一定要来!」

「闹脾气也没用。我以后不跟你一起跑步喔。」

「怎么这样!?」

不知为何她大受打击。没想到这招竟然有用。

「是说会长,为什么突然找我跑步?」

「没什么原因,我只是想向你炫耀我的腹肌而已。」

「这人搞什么啊。」

她一边说,一边对我展现腹肌。会长的腹肌线条非常漂亮。

这就是所谓的六块肌系女子吗?她的肌肉看上去充满弹性,因汗水散发艳丽的光泽。

(插图012)

「如何,是不是很美啊?你想摸尽管摸没关系。女孩子多半不懂得这样的浪漫,真是让人感到寂寞啊。」

「咦,莫非你找我出来就真的只为了这个理由?」抚摸抚摸抚摸抚摸。

「竟然毫不客气地摸下去,这又让我对你的印象加分了。先不说这些,九重雪兔,你有没有打算趁现在加入学生会?」

「学生会吗?我才一年级耶,而且我好像听见什么无法当没听见的台词……咦,趁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正沉迷于摸摸的时候,她突然就邀我加入学生会。

「反正明年八成是悠璃当上学生会长。虽说可能有人出来与她角逐……总而言之,看她那样子,肯定会想把你拉进学生会。」

「有可能。」抚摸抚摸。

姊姊以霸道闻名,国中时却担纲学生会长,考虑到她在高中也建立了无可撼动的地位,这事确实很有可能会发生。

希望与她同台竞争的人能够加油,是说二年级有人能与她抗衡吗?

二年级中有可能的我只想得到女神学姊,她明明是个边缘人,这阵子人气却直线攀升,如果她出来竞选,肯定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趁现在加入先累积经验也不错喔。没事的,我不会要求你立刻答覆,只要稍微考虑一下就行。有你加入裕美也会开心。职务就当我的秘书吧。」

「学生会哪来这种职务。」抚摸抚摸。

唔唔唔……这下伤脑筋了。先不说会长,要是明年姊姊命令我加入学生会,我也无从拒绝。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啊。抚摸抚摸。

「哼哼哼。看来你也很中意我的腹肌啊。好吧,我看直接来我家吧。到时候你想怎么摸都没问题。可是我好歹也是个女孩子,浑身汗味实在是令人介意,等我们先洗个澡之后再开始。」

「糟糕,触感太舒服忍不住摸过头了!?」

会长硬是拉着我,不过我勉强挺住了。会长到底是平时就有在锻炼,力气非常大。这场白天的对决,我和祁堂会长势均力敌。

忽然间,会长的声调蒙上一层阴影,变得十分消沉。

「为什么你不要求我做任何事?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回报你吗?」

「你还在介意那些事喔。我不是说过没关系了。」

「那不是道歉就能了结的事!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才对。」

她悲怆地喊道。不过会长说的的确是真理。有太多事并非道歉就能获得原谅。这世上有太多无法挽回的事。所以,才会使人胆怯。

杀了人即使道歉,死者也不会复生。霸凌主犯道歉,霸凌行为就会得到谅解吗?当然不可能,霸凌这件事实不会抹消。

受到的心伤绝对不可能愈合。不论是发自内心致歉或是表面道歉,空虚的话语都无法弥补所作所为,不可能打动人。所以超过一定程度的罪行,才会将惩罚转换成徒刑或罚款。

感觉会长的自我惩罚心态,已经称得上是强迫观念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假如又发生相同的事,你愿意再次帮助裕美吗?」

「三云学姊已经不是陌生人了,我没办法视而不见。假如是其他人碰到相同状况,可能就会见死不救吧。」

「……但我却没有资格责怪你。」

「这跟会长又没关系。」

「我到底该怎么做?要怎么做你才会──」

我总觉得会长搞错了什么。而且她似乎看轻了三云学姊。

「我以前曾差点被人拐走。当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连对方的理由都不清楚。当时我就在想,啊啊,这世界真的是不讲理,到处都是敌人,凡事都不合逻辑。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搞定一切。若凡事只会坐等他人搭救,根本就活不下去。」

「被人拐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久到我都快记不清楚了。说不定真的被对方拐走还比较好呢。」

我苦笑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答案。

发生事故跟生病也是一样。际遇和环境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忍不住怀疑,为什么自己得遭受这般不合理的对待。

说不定有人会来帮我。在依赖这样的幻想之前,若是没有起身行动,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一切只能靠当事者鼓起勇气。

「三云学姊,平时都会找会长帮忙对吧?那只要她再向前踏出一步,去找身边的人求救不就行了。她不该空泛地期待某个人前来搭救自己,然后毫无作为──我是这么认为的。」

两人忽然静了下来。我为了改变一下气氛,于是开朗地说。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会长也要注意别晒太久喔!之后再让我摸腹肌吧,下次摸个两小时左右。我先走了。」

「啊、好。你想摸随时都可以。」

逐渐远去的背影,令记忆回溯。我怕得哆嗦不止,他彷佛会像当时一样,随时从我眼前消失。

「怎么会……那当时的少年是……我、我……又……」

这种地面逐渐崩溃的感觉,使得眼前一片黑暗。



都内某处。

练舞室里纸箱堆积如山,看起来颇为壮观。

这间练舞室相当宽敞,墙上还有镜子,方便逐一确认动作。

除此之外还设有沐浴间,可说是应有尽有。

今天来到这,是要练习特莉丝蒂小姐先前找我商量的走台步。纸箱里放的是先前用过的服装,我们为了练习特地借回来。至于特莉丝蒂小姐他们做的服装还没完成,应该要等正式上场才能赶上。反正离十一月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令人意外的是,拥有最强外貌的特莉丝蒂小姐,其实不喜欢引人瞩目,所以过去几乎没有站在台上的经验。她苦笑说,走在街上常被星探挖角,但自己总是拒绝后匆匆离去。

这样的特莉丝蒂小姐,如今竟然打算接受在伸展台上走秀的委托,除了因为这是学生主办的活动,以及朋友邀请之外,最重要的或许是特莉丝蒂小姐心境有所变化。她说尝试新挑战得来的经验,说不定会在未来派上用场。特莉丝蒂小姐当模特儿,肯定会大受欢迎。

不过,她现在反而是对制作服装这类幕后的工作做出兴趣,并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让外表出众的特莉丝蒂小姐做幕后工作实在有点可惜,但适合自己的工作未必会是自己想做的事。

就像是某个能在开球仪式中投出一百三十公里速球的链球选手。

「你睫毛好长喔,皮肤也很漂亮。」

「讨厌啦,这样讲好害羞。不过谢谢,我好高兴。」

我正在帮女神律师化妆,其他人都化完妆,走进更衣室去了。更衣室时不时会传出谈笑声,她们似乎有些开心。

「你手好巧喔。我还是第一次让人帮忙化妆呢。」

「是这样吗?你长得漂亮,我几乎帮不上忙就是了。」

她事前就化过一定程度的妆,导致我几乎没事可做。

「唉,我似乎理解你为什么会认识这么多女生了。你一定很受女生欢迎吧。除了你会这一类技能之外,你应对女生的方式能让人感受到敬意。」

「大家都很漂亮没错啊。」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缺点大概就只有迟钝吧。」

像我这种当不成嗨咖的人,到底是哪里女人缘了。

「是说为什么要找我来啊?我混在一群学生里很丢脸耶。」

女神律师化完妆后,便戳戳我的肩膀说。

「不好意思突然邀你过来。」

「我有空所以没差啦。大概也只有你会邀我做这么有趣的事了。」

时装秀最重要的是吸睛。不起眼的人穿得多么漂亮都不会吸人目光。单就这点,女神律师的工作得面对许多人,举手投足也很美丽。简直就是理想的时髦女性,所以我才找她过来。

「时装秀毕竟算是一个大舞台对吧。特莉丝蒂小姐是第一次参加,我也没有这类经验,所以才希望经历过无数重要舞台的女神律师帮我们一把。」

「法庭才不是什么大舞台好嘛!?」

「我想说应该差不多吧。」

「差多了好吗!?」

习惯大舞台的女神律师,一定觉得学生主办的时装秀舞台根本是小事一桩。就第三者角度来看,女神律师的穿衣品味也是出类拔萃,还是个法庭女神,美貌超群,外型也是最高等级。可说是无可挑剔的人选。

「……呃,我搬来的箱子在──找到了。」

悠璃从更衣室出来,从纸箱中取出想找的服装。

「我也准备了衣服。你好好期待吧。」

「我也要谢谢悠璃。」

「没关系。你都拜托我了,身为姊姊当然要答应啊?」

悠璃全身散发出温柔这个肉眼无从识别的高次元能量。

不论是时装秀的练习,拜托她当模特儿,她都二话不说答应,根本是个天使。悠璃完全没有表现欲,所以与SNS这类东西无缘,但转生篮球社的广告已经被人疯传到让人吓傻的程度。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与有荣焉呢!

除了悠璃之外,还有特莉丝蒂小姐、澪小姐,反正都拜托了女神律师,我就把女神学姊也一起找来了。包含我在内,现场一共有六人。

「那么我去换衣服了。」

悠璃再次走进更衣室。细节我们事前都讨论完了。

地板上会贴胶带做记号,连转身的地方也决定好了。时装秀穿的衣服比起机能,更加重视设计感,其中也有穿上去后可动范围变得相当狭小的衣服。我的职责就是打杂兼观众,说是说观众,但我得确认走路姿势,并指导她们让衣服看起来更美的站姿等视觉上的问题点。关于衣服我只是个门外汉,若是提到矫正姿势,就交给我这个个人教练雪兔吧。

「不过嘛,我其实也很期待,甚至有点兴奋呢。」

女神律师说完,也走进了更衣室。特莉丝蒂她们也正在换衣服。

我请大家各自带服装跟便服。这虽然是走秀练习,稍微玩一下应该没关系,这么做也能让有眼无珠的我增广见闻。

「雪兔同学──换好了──」

「瞭解──」

特莉丝蒂同学换好衣服后,在更衣室里喊道。我打开令人情绪高涨的神秘背景音乐,将舞台之外的灯关掉。并在走秀的地板上铺地垫。

有些服装要搭配高跟鞋,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地板不被鞋子弄伤。

特莉丝蒂小姐配合音乐缓缓地走着。她身穿短裤搭配帽T,再戴上一顶帽子的轻便打扮,这身衣服和个子较高的特莉丝蒂小姐非常搭。

「好可爱!太棒了!」

「真的吗!太好了!」

她兴奋地转了一圈。动作看起来流畅美丽,她的运动神经可能还不错。

就这么,时装秀(暂定)开始了。

「雪兔同学,我看起来如何?」

「太棒了──!」

我对着少女感十足(Girly)(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澪小姐喊道。

「我第一次穿这种衣服,有点紧张呢。」

「太棒了──!」

我对着充满女性气质(Feminine)(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女神学姊喊道。

「看起来如何?好看吗?」

「太棒了──!」

我对着走保守时尚(Conservative)风格(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女神律师喊道。

「哭哭。」

「你一本正经地说叫我该做何反应啊。」

我对着地雷系打扮(看字面大概能猜出是什么意思)的悠璃问道。

她身穿带有粉红色蕾丝的上衣搭配黑色迷你裙,脚穿黑色过膝袜,将黑色长发绑成双马尾。这很显然是地雷系穿搭。

顺带一提,我应悠璃要求,给她化了地雷系的妆。

接着大家换了两、三轮的衣服。我则像只拍着铜钹的猴子玩具一样,彻底化为称赞机器。除此之外,还不忘记拿自己带来的单眼相机拍照。

我依序将拍的照片上传到社群平台,也给特莉丝蒂小姐社团的人阅览过,看来是大受好评。

「雪兔同学!你看看这个。主人,欢迎回来。」

特莉丝蒂小姐身穿女仆装登场,看来服装里可能塞了跟时装秀无关的衣服。她有够适合戴单片眼镜,总不会是自己带来的吧?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超级棒啊──!」

「嘿嘿,太好了!」

特莉丝蒂小姐天真无邪地笑说。长裙随着她的动作翩翩起舞。

「女仆装……还不错嘛。对了,反转女仆装感觉还挺新颖的。晚点做一件给我。」

姑且不说悠璃又给我搞些难题,反转什么!?你是想反转什么东西!?

这时的我还没有发现。状况慢慢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澪小姐,你可能有点驼背喔。看是要做伸展舒缓肩胛骨附近的肌肉,还是当天穿矫正带应该都能让站姿变得更漂亮。」

我细心注意不要造成性骚扰,并稍微抬起澪小姐的上半身,矫正她的姿势。要用美丽的姿势走路,其实出乎意料地消耗体力。

「今天我只是陪特莉丝蒂练习,并没有打算参加喔。」

「咦咦!?小澪也一起参加嘛!」

「才不要,我不是那块料啦。」

「你长这么可爱,不参加太可惜了啦!」

对啊。仔细想想,现场会参加时装秀的只有特莉丝蒂小姐。

这些人长得这么漂亮,要是全都站上伸展台,肯定会人气爆表。像我社群平台的通知就已经爆炸了。某个美国老爹看见还兴奋地回了「COOL!」。

「嗳嗳,你看这件如何?」

「太棒……嗯?太逊了,笑死。感觉会让女神的保佑减半。」

「好过分!?」

我本想停止思考称赞她,最后决定改口。女神学姊身上穿的,是让人摸不清头绪的某种东西。就是时装秀上时不时会见到,过度追求创新结果看不出模特儿到底是谁的奇葩服装。没有相关知识的我实在是无从评价这件衣服。

「我说你,怎么从刚才就一直讲些像运动赛事采访功臣时会说的敷衍感言。」

「除了太棒了之外其余的我都无法理解……」

悠璃说得正是。但我有什么办法。以我的词汇量,真的就找不到其他话去形容了嘛!更何况我根本没那审美能力去评论时尚。

「哦──时装秀现在才正要开始呢,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好吧,我现在就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地雷系。你做好心理准备。」

「不必了。」

「开房费全免无套。」

「女神律师,我能告这个人吗?」

「我说你,最起码要避孕啊。」

「蛤?我否决。」

由地雷系穿搭的悠璃口中说出这句话,破坏力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大家能过来一下吗?我准备了一套特别的衣服。」

悠璃说完,便带所有人进更衣室。

「你在这边等。」

「是。」

没办法,来想想她委托的反转女仆装该怎么做吧。

说到底的,反转是什么意思?面对这项哲学课题,我不禁呻吟苦恼,是说她们也换太久了吧,怎么十分钟了都没人出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更衣室里好像传来惨叫声。

又过了五分钟,悠璃才从更衣室里出来。

「花了不少时间呢。让你久等了。」

我将视线从设计图上抬起,结果见到的是──

「你穿这什么东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东加是由约一百七十个岛屿所组成的岛屿国家,首都是引发废除平假名争论的「Nu」为字首的努瓜娄发(Nukualofa)。学会这项知识,玩文字接龙时可能会比较占优。

我一时动摇,忍不住卖弄了怎样都无所谓的知识,从更衣室出来的悠璃是全裸。不,这么说不对。她全身到处都贴了几乎起不了遮掩作用的黑色胶带。不过,也就只贴了这些。我忍不住把喝到一半的哈密瓜苏打全喷出来。

「这算哪门子时尚!」

「蛤?」

「这次你就算凶我也没用!我老早以前就这么想了,悠璃你实在是缺乏常识。穿成这样哪有什么时尚可言──」

「这是实际存在的喔。」

「真的有吗!?」

啪叽。我吓到脖子差点转了一百八十度。好险,差点要变辘轳首(注:日本江户时期流传的长颈妖怪。)了。

我拿手机一查,才发现这东西确实存在。应该说,这还是最近发表的时尚,听说想出这种衣服的新锐设计师,还靠这玩意一跃成为巨星。

「原来没常识的人是我吗……?」

「是啊。」

「非常抱歉。」

「没关系。我原谅你。」

她的慈爱简直渗入我的五脏六腑。这就是姊弟爱……

「雪兔同学你不要盯着看!原来办时装秀这么辛苦……」

特莉丝蒂小姐和她一样,全身贴满黑色胶带(面积极小)。

「既然如此,你何必要穿!?」

不光是脸颊,就连她那白皙的身体也泛起潮红。

虽然她害羞得遮遮掩掩,但这显然是她自己该负的责任。

「天啊,连比较有常识的特莉丝蒂小姐都被她毒害了!?」

尽管遮了,却无法完全遮住。只能怪她太大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接着黑色胶带集团便接二连三地从更衣室出来。这是什么秘密组织吗?

「感觉全身凉凉的。没想到得穿成这样。」

「澪小姐,既然你都怨叹了,为什么没考虑过不穿这个选项!?」

「你是未来雇主的儿子啊。我想说趁现在献个殷勤。」

「没想到理由还挺势利的。」

澪小姐也扭扭捏捏的。是说你们都在里面惨叫了,为什么还要顺从悠璃天使的诱惑。这群人脑子全都悠璃化了吗?

「好棒喔!听说这就是最新的时尚呢!」

「原来是脑子维纳斯化了。」

该说女神学姊脑袋可能有几颗螺丝掉了吗?说不定她其实是机械。

也不知为何,只有女神学姊受到特别待遇,不是用黑色胶带而是白色。

看起来莫名像是裹上糖霜的肉桂卷。

「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没有泳装回的恨意!」

「现在是在扯什么!?」

连说的话都让人难以理解,多么恐怖。不是明明就有泳装回吗……

「女神律师,你就教教这些人什么叫做道德──」

现在只能仰赖拥有良知的大人──女神律师来骂骂她们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明明身材傲人,黑色胶带的面积却最小。

「露出来了!要露出来了啦!」

与其说是会看到,不如说是已经看到了。这真的没问题吗!?

「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这么做算是赔罪吧。讨厌,不要一直盯着看。」

「你都露了我当然会看啊!」

盯──我好好享受了一番。

「要是被这么炙热的眼神盯着,会害得我身体发烫啦」

「啊,原来你没喝酒也会醉啊。」

女神律师略带自嘲地冷笑。

「这应该说是血气方刚所致吗?」

「你算不上有多年轻吧?」

「你就这么想被告吗?」

她逐渐逼近,满溢而出的姿色令我神魂颠倒。

女神律师的两个御神体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这样先前那件事就当作是扯平了吧?」

「啊,你要不要喝这个百分之百浓缩的柳橙汁?」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猜她可能是口渴,于是从保冷袋里拿出柳橙汁递给她,结果她却冷冷地笑着,低沉笑声在室内回荡。依我之见,这下我死定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就奉陪到底。顶多就是尊严再次崩坏,你这么想看我就让你看个够。这次不是从背后,而是在面前做给你看,你给我看个仔细吧!」

说完她便一鼓作气将柳橙汁饮尽。女神律师的眼神十分坚定,她是认真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要是在这吐个一地,她的尊严肯定会再次崩坏。我只能像只蝗虫般伏在地上磕头。

「等等,久远姊你做什么呀!?」

女神学姊急忙从背后架住她。加油──加油──!我支持你!

「镜花你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给他好看!」

我举起食指按摩额头,视线则在虚空旁徨,不忍直视她。

「雪兔同学,不来方律师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人呀!」

「我看过网路新闻,本来很尊敬她耶……」

这完完全全是我的错。女神律师平时是个兼具专业和操守的人。

我明明把那件事记录到NG词汇里,并绝口不提。真是抱歉。

经过一段争执之后,大家再次展开练习。为什么不直接中止算了……

我只能将视线别开,不去看走着台步的特莉丝蒂小姐等人。

「雪兔同学拍的照片,我要拿来当手机待机画面!」

「求求你再也不要拿给别人看好吗!?」

这些照片我不可能上传到社群平台。应该说这些东西根本不该存在。

我继续拍照,并下定决心将这些照片一辈子封印在杀生石底下。

最后,我只能了无生趣地用眼角余光去看这场世纪时装秀。

「那么,最后就由你来发表这次的冠军吧。」

现场欢声四起。咦,这种东西是要怎么选出冠军?

「我没评分呀?」

「就依你的喜好就好啦。反正一定是我。」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啊……」

精神力最强的或许是悠璃才对,真该向她看齐。

即使姊姊突然说出那句话,也无人反驳,全场屏气凝神,等待我发表结果。

「我听说过去宽松世代的运动会,最后都会手牵手说大家都是冠军。」

「我赋予你撕下冠军胶带的权利。」

「谁管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克拉!」

阿克拉是迦纳共和国的首都,也是巧克力的原料,可可豆的知名产地,不过可可豆产量最高的地方其实是象牙海岸。

没空说这些了。如今我只能试着让她们良心发现!

「澪小姐,你这么做会害雷恩先生难过的。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喜欢年纪比我小的,所以他不太符合我的喜好。而且国际婚姻感觉好麻烦。」

「怎么可能……帅哥竟然输了……」

「而且啊,只有上大学这段时间能够如此胡来啊」

她说出了彷佛是在创造最后回忆的青春发言,咦,在这状况下讲这种话?

「这边有一位明明是社会人士了还玩得超嗨耶。」

我看着女神律师,看上去就是一位妖艳的美女。我立刻别开视线。

「所以呢,你决定好谁是冠军了吗?」

雪兔包围网逐渐逼近,我连这话是谁讲的都听不清楚了。

看来,我逃亡海外的日子近了也说不定。只希望不是被分尸装进行李箱。

咦?你们问后来怎么了?

即使是我,当时的愤怒指数也直达三七三克耳文,于是开始说教,并直接下令换回原本的衣服,而盛况空前(除了我之外)的时装秀(暂定)就这么落幕了。

虽然我被那些直喊胶带撕不下来的人抓进沐浴间!然后就这么帮她们撕下来了!真的好过分啊。嘤嘤。



「这是什么?」

我结束每日惯例的慢跑回到房间后,发现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一个计时器。而且霸占我书桌的女性用品全部收拾干净了。

我细细端详这个计时器,还试着按了一下,这玩意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个普通的计时器。再按了一下,倒数便停止了。

难不成是悠璃独自在玩十秒挑战?

只希望她再怎么寂寞,也不要做这种事。

真拿她没办法──陪你一起玩十秒挑战就是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现桌上有张便条纸跟计时器摆在一块。

这张没有任何装饰、设计朴素的纸上写了一段字,看字迹似乎是女性写的。

「啥?时间停止器?」

这什么东东?是某种魔术道具吗?

看来这个计时器,就像是游戏里经常出现的神秘道具。

意思是没拿到这东西就不能攻略迷宫,或是无法打倒头目吗?

尽管难以接受,我还是一面做着无谓的思考,一面阅读纸上的字。

看来这是记载时间停止器使用方法的说明书。

「咦?真的能够停止时间──莫非这是真货!?」

这根本是特级咒物嘛!为什么会放在我房间!?

难不成是妈妈或姊姊碰巧入手了?而现在她们正烦恼该如何处理掉?没空愣着了!得赶紧联络基金会(注:指SCP基金会,一个虚构的跨国秘密特务组织,负责搜寻并收容各种具有异常属性的个体、地点或物体。)!

天晓得这东西会引发何种灾难。时间停止器什么的,要给人类使用还嫌太早。这东西是不可存在于世上的异常(Anomaly)。

这个时间停止器,恐怕与历史上许多重大事件扯上关系。太危险了。难不成那个震撼全球的暗杀事件、大规模恐攻、国内的未解决事件,都有可能是这个时间停止器所导致……?

然而说明书上却写着一段如恶魔诱惑般的文字,完全不顾我心焦如焚。

「什么?试着对第一个见到的女性使用看看?能够顺从自己的欲望,随心所欲对她恶作剧──这也太过庸俗了吧!?」

我猜这八成是那个吧。只要使用这个时间停止器,它就会吸取人类的欲望,并逐渐取回原本的力量。就跟力量被封印的魔剑一样。莫非这时间停止器里,封印了一个不得了的怪物?

若是这样一头怪物于现世降临,整个世界将会秩序崩溃,国家则分崩离析。

光是想像如此黯淡的未来,就令我寒毛直竖。世界的命运,全握在我的手上。

我做不到。这样的重担一介高中生根本无法负荷。我得立刻找专家学者──

「你回来啦?欢迎回来。来一个回家吻吧。」

喀叽。

「啊。」

我一时冲动按下时间暂停器。

谁叫悠璃突然跑进房间。我当然会心生动摇啊。

悠璃身穿运动内衣跟紧身裤这类极度贴身的服装,似是才刚练完瑜伽。她肌肤渗出透亮汗珠,脸颊也微微泛红。

「悠璃?那个……悠璃?」

我不禁瞠目结舌。悠璃整个人停住,一动也不动。

我就知道,这个时间停止器是真的啊!

「伤脑筋。这样一来即使被恶作剧也无法抵抗。」

「你分明就能说话嘛。」

「…………」

「事到如今才闭上嘴巴也没用喔。」

「…………」

她看似静止,眼睛却眨个不停,呼吸也十分正常。看来讲是讲停止时间,但生命现象依旧正常维持。未免太方便了吧。

「我接下来到底会被做什么激烈的恶作剧呢。」

「我不做喔。」

「要受到弟弟的凌辱了。」

「才没有好吗?」

「好兴奋。」

「你期待也没用。」

「脸红心跳。」

「就算满心期待地看着我也一样。」

「蛤?你到底做不做?」

「是。」

我顿时垂头丧气。我甚至开始怀疑是时间停止器吸收了欲望能量,给悠璃带来某种负面影响。

悠璃平时是个温柔婉约又清心寡欲的淑女,与自私自利八竿子打不着。而时间停止器竟然能影响她这个大天使,我目睹它的威力,不禁战栗不已。看来悠璃也着了时间停止器的魔,成为一名可怜的被害者。这时我才惊觉──

「既然能正常说话,表示时间根本就没有停止吧?」

「…………」

「你这样跟发现苗头不对就默不吭声的垃圾女人有什么两样。」

「…………」

啊,差点忘了,我有事要问悠璃。

「换个话题,新家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譬如设备之类的。」

目前盖房子的计画非常顺遂,只不过土地比想像中还大,还留有不少空间。

因此我决定重新审视当初的计画,并从各个方面最佳化。

「炮房。」

「炮房?原来如此……武器库是吧。」

相较于有着种种保全系统的公寓,独栋房子在防盗上就是略逊一筹。

姑且不说枪炮,准备一个房间来放各种防盗用品以备不时之需,或许是个良策。不愧是悠璃,真为家人着想。

「还有吗?」

「帮我在一面墙上开洞。」

「莫非你想搞超艺术托马森?」

「不对。我要把身体钻进洞里,然后屁股卡在里面出不来。这样你就能──」

「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用布胶带贴住悠璃嘴巴,让她安静一点。她是被咒物附身了吗?看来如果我不恶作剧,这玩意就不肯解放她。话是这么说,恶作剧到底该做些什么?

「嗯──就老套一点,拿奇异笔在额头写字吧。」

「甩头。」

「时间分明就停止了,为什么还能正常表达想法……」

「…………」

「可恶呀!」

我使劲跺脚。凭我这贫乏的想像力,顶多只能想到挖陷阱或将板擦卡在教室门上等恶作剧。是说把板擦卡在教室门上,这恶作剧的成功率几乎等同于零,为什么会如此普及啊?相信第一个发明的人肯定引以为傲吧?

「我流了一身汗,得把衣服脱掉。」

「如今居然主动诱导我!?」

她还毫不留情地自己把布胶带给撕了。

「…………」

「咦,是叫我脱吗?」

悠璃频频点头。

「我办不到。」

「蛤?我不洗澡会感冒好吗?」

「太不讲理了!」

「怎么办。我动不了。接下来一定会吃到苦头。平时对弟弟态度那么蛮横,他一定会趁机好好教训我。呜呜呜。」

「…………」

「你别不说话好吗?」

「是。」

嘤嘤。唉,是说真的要脱吗?

悠璃现在穿这么单薄。要脱是没有难度,不过精神上的难度可高了。

「被恶作剧居然还无法抵抗,真不甘心!现在正是良机,大好机会喔!」

静止不动的悠璃竟然反过来声援我。

我一面绝望地将悠璃的运动内衣一点一滴拉起,一面绞尽脑汁,试图逃离这场地狱庆典。

「对啊!」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方法,未免太蠢了吧!导致这个致命状况的原因,不就是因为时间停止器吗!

呼──总算能放心了。只要再按一次让时间动起来不就得了。真是白操心了──我未免太笨了吧?人说被逼到绝境会使得视野变得狭隘,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真是个不错的经验。未来我一定会精益求精,让自己保持冷静!

「抱歉抱歉。悠璃,我现在就让你恢复。」

喀叽

「别说这么多,快点帮我脱掉。真是急死人了。我现在没办法动,你跑完步回来也想洗澡对不对,我们就一起洗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时间停止器坏掉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直接把时间停止器砸到床上。啊啊,输了,是我彻底败北。

好吧,既然输了就干脆一点。之后我帮静止不动的悠璃脱掉衣服,跟她一起洗澡。题外话,我试着对下班归来的妈妈用了时间停止器,时间却再次停住了。准没错的,这是真正的异常(Anomaly)。专案等级是Keter。

而我果然又和她一起洗澡了。

「我再也不用这玩意了!」

我独自在房间不服输地喊道。

「你不用,那就我用。」

喀叽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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