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勿忘夏日」-章节

震撼世间的网路广告观看次数不断攀升,引发热议。

如今观看次数已经轻松超过百万,冲上两百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虽然是针对高中生客群的广告,却因内容过度刺激而广受好评。

我的社群帐号在广告公开日被无数的「And I──」(注:惠妮-休斯顿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副歌歌词。)给淹没。

姊姊瞒着我写出的剧本,原来是参考了《美女与野兽》。

与姊姊接吻后,我全身被闪闪发光的特效环绕,最后兔兔人解除诅咒,而广告就在他变回原本的人型前结束了。大家肯定在意后续吧!第二波广告现正制作中!

姊姊似乎加入了我在变成兔兔人之前,跟公主两情相悦的设定。设定也太复杂了,而且到头来,我还是没有露出真面目啊。

不过姊姊的笑容掳获了观众的心,还有许多人深深为她着迷。虽然有一票厂商想与姊姊合作,结果被她一句「我怎么可能接那种工作」就打发掉了。

而篮球鞋的预约状况可说是好到不行。

我们已经收到实物了,不愧是最新型号,不只性能佳,穿起来还相当舒适。预购网站请点下方URL→

加上我们签的是赞助契约,到毕业这三年期间,他们会每半年寄新球鞋过来。

「竟敢秀恩爱给我这个单身的人看……该死的现充。我说过了对吧,九重雪兔?别把事情闹得更大,我说了对不对?而你应该也听见了对吧?」

「我又没说好。」

小百合老师不知为何脸冒青筋朝我逼近。

「你居然还敢开什么期间限定商店!?你这人就没办法安分点过活吗!?你知道自从你的就读学校穿帮后,教师办公室接了多少通询问电话吗!」

「放心吧老师,我们有准备老师的连帽T跟T恤,你可以拿来当居家服穿,当然其他周边也随便老师拿。」

「啧!给我Free Size的,若有什么万一我要拿去卖。」

「别转卖啊。」

某个伟人曾经说过暑假苦短,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能够休一个月以上的长假,这可称得上是属于学生的特权。

至少成为社会人士后,只要没有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基本上是不可能休到如此长假。

我一边想着宫泽贤治写的《山梨》真的是超爆笑,一边将小百合老师讲的暑假注意事项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的我可说是进入超认真模式,完全专注在眼前的课题上。

「尤其是坐在那边的九重雪兔,千万别在暑假期间闹出问题!我已经受够了,拜托别让我在放假期间被学校传唤,就当是我求你好不好。」

「别这么气嘛。我去跟校长说一声,让你比较容易请有薪假。」

「万事拜托了,其他老师肯定也会感激你。请不了的有薪假根本跟没有一样啊,我可不想每次喜欢的歌手在平日办演唱会,就得把祖母抓去宰掉。」

「莫非老师上个月请的丧假是伪装杀人?」

「你就当作是我有八个祖母吧。」

有薪假乃是劳工的权利,本来要请有薪假是不需特别告知理由的。

黑心校规跟请有薪假的难处,日本的这一类陋习,得要想办法早日根治才行。

「总之,我的安宁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我只是被卷入事件,并不是我自己想引发事件。」

几乎每次都是问题自己跑过来,我可没有办法控制遇敌率。

「这点我也明白啦……总之,拜托你尽量平稳度日,我已经累坏了。你知道吗?最近其他老师对我莫名温柔,还处处体恤我,我才二十多岁耶,都还没过三十耶!」

「这样不是好事吗?」

「先说好这都你害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嗯?算了,大家听好,注意安全别发生意外,不要内向女生一放完暑假就突然变了个人,要玩疯还是玩到床上都随便,记得避孕不要玩出人命。就这样,解散。」

小百合老师说完既差劲又写实的注意事项,便走出教室。我的信用已经跌落谷底,不过此时,我似乎已经能预见结局会如何了。

换座位后搬到我旁边的辣妹峯田向我搭话说:

「九重仔,你从刚才一直在忙什么啊?看你写得那么急。」

「没什么,我刚好把暑假作业写完。」

我把填满答案栏的讲义亮给峯田看,本以为高中生的习题量能有多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讲义、问题集,接着就剩作文这类基本作业了。

「暑假还没开始好吗!?明天才放暑假啊!」

「另外作文也写完了,因为我常备着十篇读书心得。」

「真的耶……全写完了。」

长假的习题种类并没有多丰富。

譬如年年都会出老套的读书心得,那种东西提前完成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挑放假时写。

况且读书心得这类东西,只要写点什么「我同意作者的想法」之类的话就能敷衍过去,连没读过书都能写出来。

可能会有人自以为是的说什么现在年轻人都不看书了,然而现代网路小说盛行,导致年轻人看的文字量,远比大叔大婶们来得多上许多。用力反驳他们,现代年轻人。

「干么,你暑假要忙喔?」

脸蛋亮闪闪的家伙苦笑靠近我说。暑假当前,连爽朗型男都显得兴奋难耐,没想到他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蛤?我是阴沉边缘人耶,哪有可能会忙!」

「你没事干么突然发飙啊!」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现在讲自己是阴沉边缘人,大家还会不会同意。看来是不会。

「反正我过去每次暑假几乎都会住院,不过孤独地度过总比受伤来得好。」

「你的过去也太恐怖了吧。还有,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我等暑假可是等好久了,一起出去玩吧?我跟大家商量过了,我们去海边玩。」

他那一排白皙牙齿闪烁着光芒。我从先前就在想了,爽朗型男,你会不会太喜欢我啊?而且你明明很受女生欢迎,却没听说你有跟人交往。

「海边?我之前不久才跟汐里去过啊。」

「不是去钓鱼是去海水浴啦!阿雪,一起去吧!」

海水浴,这还真是从未经验过的活动。

「雪兔也会来对吧,这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灯凪似乎也会去。海边啊……这样的夏天似乎也不错。

「那就去一起玩吧。」

「嗯!」

尽管才刚被班导骂该死的现充,对不起了,小百合老师。

我,要成为现充!



「打工?你?」

「嗯,看到雪兔你们做的那些事,让我想在暑假也做点什么。」

「你不会是转蛋爆死亟需用钱吧?我不是早说过要适时收手了──」

「才不是好吗!我是想跟雪兔一样,去体验各种事情。」

休息时间,我正兴高采烈地在笔记本上绘制我的迷宫巨作时,灯凪突然跑来找我商量,她似乎是打算找暑期打工。

「你觉得去咖啡厅或便利商店如何?」

「做短期不会造成别人困扰吗?」

「咦,会吗?」

唉──真伤脑筋。灯凪的想法真的是比小鸡馒头还要天真(注:天真指「甜」的日文谐音。)。

「你听好啰?现代服务业可是变得越来越复杂。光是一个结帐,就可以分成现金、信用卡、交通IC卡、电子支付等种类丰富又麻烦的付钱方式,你去做个暑假的短期打工,可能刚学完工作流程就结束了。要是每个人工作一上手就离职,那管他有多缺人手,企业都不想雇用短期工读生好吗?」

「……这样啊,这样讲的确有道理。平常我都没介意那么多,店员真的很辛苦呢。那么,雪兔认为怎样的打工适合我呢?」

灯凪眉头深锁地问道。不过,她的劳动意愿的确值得称许。

适合灯凪的打工啊。嗯──我想想看啊……?

「临床试验……传销……情报商材……车手……秘密行销……」

「你先等等!那些听起来超诡异的词汇是什么!?」

「你应该不太适合。」

「我想也是!」

灯凪气噗噗地说。我比出三根手指,安慰她说:

「不要着急嘛,你需要学会从容一些啊。这是九重雪兔的右手法则。拇指象征『勇气(yuuki)』,食指象征『希望(kibou)』,中指象征『厕所(toilet)』。」

「你也真是的……我听就是了,你讲吧。」

把象征意义的开头读音合起来就变成雪兔(Yukito)了,是不是很好记?

灯凪一边叹气,一边揉着眉心听我说。

「我想说的呢,就是在上课或通勤时,若是肚子痛想去厕所了,就应该要鼓起勇气付诸行动,如此一来,你眼前就会充满希望。憋着对身体可不好,想上厕所却无法去的绝望感,会让人无法从容面对困难。」

「你到底在扯些什么啊!」

糟糕,一不小心离题了。我们讲到什么来着,对了,跟钱有关。

「虽然这个法则已经被我封印了……这是九重雪兔的左手法则。拇指象征『诱拐』,食指象征『威胁』,中指象征『落跑』。这最适合拿来快速赚取现金──」

「你这大笨蛋!」

被灯凪臭骂一顿后,我突然想到一个好方法。

「是说小凪凪,你现在还喜欢读书吗?」

「咦?嗯,是啊。所以我其实也有点向往在书店打工。而且围裙之类的看起来很可爱嘛,嘿嘿嘿。」

灯凪顿时收起臭脸,露出笑容说。原来如此,你喜欢读书啊。

「你说想累积各种经验,所以你也不是愁钱才想去打工,这样解释没错吧?」

「嗯、嗯。怎么了?你又想到什么主意吗?」

「交给我吧灯凪。这方法还能让你照自身步调满足知识欲,剩下就看你的干劲了。」

「有这么好的打工?」

「不是打工,你要不要写写看网路小说。」

「…………咦?我是喜欢看小说没错啦……可是,我没写过小说啊……?」

「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起步啊。好,就这么决定了,目标是靠阅览人数赚钱!」

「等等,你突然要我写也写不出来啊。」

「灯凪,首先从最近的流行开始学起,观察排行榜,多看人气作品学习写作技巧,三条寺老师也说过,夏天是艺术的季节。就是这么回事了,剩下交给夏目这位专家。」

「你突然跑来做什么啊,九重同学!?为什么要突然对我下跪!?」

「拜托你了。来,给你小鸡馒头。」

「别给我这么显而易见的贿赂啊……太甜了,嘴巴好干。」

「来,哈密瓜苏打。」

「九重同学,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组合啊?」

「嗳、嗳,雪兔,真的要我写小说?」

「重点是试着先做做看,不行动要怎么得到经验值。」

「……说得也对。嗯,确实感觉很有趣!我也努力试着写写看吧。」

看来灯凪也提起干劲了。

就这么,作家-砚川灯凪,踏出了她的第一步。



「九重老师!能借我抄一下作业吗?」

「这可不能免费给你看啊。」

放学后,暑假最终日常见的景象,竟然在暑假前发生了。

「你不会跟同班同学收钱吧……?」

峯田抬眼看向我说,的确令我内心动摇。不愧是辣妹,对于这类交涉相当熟练。

哼哼哼,但是峯田,你太天真了。我早就学过辣妹的对应方式。

「那么露个内裤给我看吧?」

「──什!?」

「雪兔,你在胡说什么啊!?」

「不、不能做这种事啦!」

灯凪跟汐里慌慌张张地前来制止,班上同学议论纷纷。

「呜!事到如今也没辙了,今天穿的是我喜欢的一件,被看到也没关系……一切都是为了暑假,这点小事我忍得住!知道了,这么想看就让你看吧,九重仔!」

「峯田同学也别当真啊!」

「阿雪,你到底怎么了!?」

「你们两个才到底怎么了,稍微冷静点。听好啊?若是不想被辣妹玩弄于股掌间,就要先声求看──」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但那应该是先声夺人啦!」

咦?我误会了?姊姊曰:「你的女人运太差了,要是被辣妹缠上就先声求看。」该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原来如此,是先声夺人,不是先声求看啊……

嗯,我可没打算要看哟?我是说真的喔!



一回到家,妈妈就一脸凝重地在客厅等待。

沉重氛围支配整个客厅,妈妈看似十分严肃。

或许是发生什么事了,我试着回想,是不是自己搞砸了什么,可是搞砸的事多到数不清,实在无法锁定。我这人真是……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你现在有空听吗?」

「好啊,怎么了?」

她和缓地取出一本册子。

「正好现在推出了Go To Campaign(注:日本政府为重振因新冠疫情而受挫的旅游产业,而推出的大规模财政补贴活动。),我们要不要一家三口出门旅行?」

「提旅行有必要这么严肃!?」

「……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家族一起旅行啊。」

「说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

「要不要去泡温泉?住个三天两夜。」

「也不错啊。」

「真的!?你真的愿意去?不会反悔?」

「用不着问这么多遍吧……」

「因为,我真的好开心──」

妈妈眼眶泛泪地说。我们一家三口过去从来没有一起出去旅行,因为我一律回绝。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误以为自己被妈妈疏远,被姊姊讨厌,和我一起出门,只会害难得的旅行扫兴而已。

我不希望她们因此感到不悦,所以妈妈跟姊姊两人去旅行时,我会负责看家,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对此我也没有抱持任何疑问。

不过,过去是这样,并不表示现在也是如此。

尽管我无法得知妈妈跟姊姊的真心,但她们再也不隐藏对我的好感。

既然她们愿意邀请我,那我相信,就算自己老实答应,她们也会允许我的存在。

我从没跟家人去泡温泉,如今一决定,我就不禁期待起来。

因为说不定,未来再也不会有机会跟家人去旅行。

「好期待啊。妈妈──咦、哇哇!」

又被妈妈抱住了。这家的人是不是有见人就抱的怪癖啊?

没想到儿子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旅行!还以为他又会拒绝,有尝试邀请真是太好了。他是心境产生了何种变化才答应呀,总之我现在真的是满心喜悦,开始如少女般期待着旅行。

过去我们从没有过家族旅行,那孩子总是不愿答应。

每次我问「为什么?」他都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我猜那理由,一定是相当难以启齿,害得儿子会这么想,正是我犯下的罪过。因为我没有好好疼爱他,才会让那孩子背负罪孽。

那孩子的女人运极差,还无时无刻受到伤害,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我。

打从那孩子出生的十六年来,这段时间实在太过漫长。

我们的关系过度扭曲且错综复杂,至今仍未完全修复,究竟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化解这段纠葛,就连我也不清楚。

心中亮起了一盏微弱的希望灯火,或许,未来能够成为普通的母子。

我很清楚,这会是一段艰辛的历程。

要恢复成普通的关系,就必须得取回十六年份的时光。

就连重新当妈妈这件事,我都尚未达成。

与家人共处的时光,以母亲身分与他相处的时光,想要取回这一切,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甚至,我可能根本没有十六年的时间能与他共处。时间一到,那孩子就会从我身边离开,所以用普通的方法绝对来不及。

我唯一的方法,就是将无穷无尽且浓密的爱情灌注在他身上。

每一天,都将十六年份的爱情全部倾注下去爱他。

家族爱、亲情,抑或是与这些相异的,对异性付出的爱情,无论是何种形式都无所谓。

是哪种「爱」都没关系。

纵使是错误,或形式有所差异都不重要。

我已经决定,要需要付出自己的一切去爱他。

不论前路有多么艰辛,或是这么做有多么异常。

我都不想再让自己后悔──



说到暑假,就会联想到广播体操;而说到广播体操,就会联想到早起。然而是否要早起,得看广播时间而定。

就我的状况来说,因为直接买了广播体操的CD,要几点开始都没问题。虽然到了现代还用CD,实在稍嫌复古就是了。(规则是做完体操后再找姊姊盖章)

虽然都上高中了还做广播体操的确有点诡异,但这到底是暑假既定事项,而我──九重雪兔,正是个深爱老套的男人。

一早起床,我就用梦幻的第三号广播体操舒展身体,全身因紧张而绷得紧紧的,如果晚点是要去跟人约会,或许心情会轻松愉快,可惜没有这么美的事。

应该说今天约好要见面的人,在校内可能还把我视为眼中钉。约定时间一到,她就穿上一如既往的打扮出现。

「唉──今天是个好日子──」

「为什么要用这么严肃的方式打招呼?」

「我们不是死对头吗?」

「并不是!你这孩子还真的是一如往常。」

「所以三条寺老师,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现在是在校外,不需要这么介意我是你的老师。虽然站在学生角度,应该很难切换校内校外面对老师的态度,但最起码我今天不是为了要说教才找你出来。」

三条寺老师身穿衬衫、套装裙和高跟鞋,因为没穿外套,显得较为轻便,不过从旁人角度来看,只会觉得她是个干练的女性上班族。

上午我才战战兢兢地想着,三条寺老师跟我约在车站前到底有什么目的,然而老师的表情相当柔和,眼镜底下的眼神也不像平时那么严肃,看来她私生活的那一面,也十分有魅力。

虽然我因为三条寺老师主动联络而吓一跳,其实内心还是有点开心。

「在这不方便谈,请你先到我家吧。」

「嗯,嗯?」

我去老师家!?在暑假?《一个夏天的经验》(注:山口百惠的成名曲。)!?

「未免太大了吧?」

「三条寺家是教师世家。我父母、叔叔婶婶都是老师。虽然没什么好自夸的,不过很厉害对吧,当然这也让我有点压力就是了。总之不必介意,请进吧。」

她住在都内的独栋房子,而且相当气派的。没想到意外得知了三条寺老师的根源。

『汪汪。』一走进玄关,就有一只特大的黄金猎犬前来迎接。它没有对我大吼,而是磨蹭我的身体,而我也趁机撸狗撸个过瘾。

「哎呀,犬吉竟然会这么黏人,真是难得。」

「这命名品味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犬吉被摸得舒服到叫出声来。

过去九重家曾讨论过要不要养宠物,当时妈妈工作太忙,而姊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个性也不像是会去照顾宠物,最后便不了了之了。好想养宠物啊……

「其实它是母的。」

「可怜的犬吉……」

犬吉对我投以哀伤的眼神,似是想陈述些什么。

「好了,到我的房间去吧。我去拿饮料,你稍微坐一下。」

「打、打扰了?」

没有回应,家里似乎没人。

一般说到家庭访问,是指老师到学生家中拜访。为什么这次反而是我这个学生跑去老师家,况且三条寺老师也不是我的班导啊。

某种意义上,我正处于敌营,没人知道何处埋有地雷。

三条寺老师的房间大概有十叠大,除了格局相当开阔,还整理得有条有理且干净,这或许反映出了房间主人的个性。我担心不小心碰到她的私人物品,只能乖乖坐在准备好的坐垫上,对着周遭东张西望。

而老师不顾我表现得紧张兮兮,拿着蛋糕盒饮料走进房间。

「你喜欢甜食吗?」

「喜欢,甜点巡礼是我唯一的兴趣。」

「呵呵,这兴趣好像女生喔。」

平时总是对我生气的三条寺老师,光是露出笑容就显得有些新奇。此时三条寺老师拿出相簿,放在我面前,并直视我说:

「九重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嗯?最近老师经常把我找出来,我们应该算常见面才对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上小学时,我们曾经见过。」

「小学?啊,原来如此,我们说好将来要结婚嘛!」

「少骗人!不要捏造不存在的事实好吗!?才不是指那种事,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不要捉弄我了!我们岁数差了这么多啊……」

三条寺老师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看来她想说的并不是这种老套情节。

不过,就算她说是小学时,我也完全没有印象。或许是因为过去老是遭遇些不好的事,导致我很擅长忘记事情,反正想起来也只是自讨苦吃。

「对不起,我完全不记得了。」

「是吗……不,一定是我害你不愿回想起那些往事。不够成熟的我,害你变成这样。九重同学,你看这个。」

老师翻开相簿,里头有无数身穿制服的小学生照片。

当中有一名少年,一本正经且面无表情。

只有这名少年的照片中,身边没有任何人,总是孤零零地入镜。

这是我?而班导的名字写着三条寺凉香。

「我是你小学时的班导。当时的事,真的是非常抱歉。」

三条寺老师眼中泛泪,站起身来深深低头。

小学生,以及他的班导。关键字给得这么清楚,即使是我也会想起。

──说到小学低年级,就是我第一次被卷入「冤罪」时的事。

当时一名女实习老师的私人物品不见了,又不知为何在我抽屉里找到,这对我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事,我根本是无辜的啊。

实习老师没有生气,她只是面露柔和笑容,对我谆谆善诱:「做了坏事就要乖乖认错喔。」

而我则是不停否认,没做过的事是要怎么承认,对我讲再多也没用啊。

实习老师没有生气,另一方面,班导则不承认自己的想法有错,认定东西是我偷的,还对我大发雷霆:

「你所做的是窃盗行为,是犯罪你知道吗!」

想当然耳,同学们与我划清界线,最后我在班上被孤立了。

我心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只能靠自己来解决事情。

在私人物品不见的那天,我将自己在各个时间点的行动记录下来,当时跟谁在哪,做了些什么,全部做成清单提交给老师。

在那过程中,我还锁定可疑人士,找出了犯人。

犯人是个跟我没有任何交情的同班男同学。他喜欢实习老师,一时鬼迷心窍偷走她东西时听见声响,才会急忙把东西塞进我的桌子抽屉,这只能说是徒增困扰。我将一切证据搜齐,把犯人抓到老师们面前,至于当时班导跟实习老师说了些什么,那都不重要。

无聊的事件,无聊的结果。当时的我,精神力已然坚如相思树,实在无法产生其他想法。

我并没有打算跟把我当成犯人的同学跟班导好好相处,之后直到我升年级换班为止,都没跟他们说过任何话。

这段将近半年的期间,班上一直蔓延着某种尴尬的气氛。

虽然事情发展成霸凌,但我彻底反抗,靠暴力解决了一切。

那些人对自己所做的事产生罪恶感,也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擅长念书跟运动,他们不方便对我出手,更何况我所做的也不过是以牙还牙。

好怀念啊,那个称得上是我小学黑暗时期的事件。

「当时的班导,原来是三条寺老师啊,我彻底忘干净了。」

「非常抱歉……身为老师,应该要让你们留下美好的回忆,我却害你消除了一切记忆。我知道这并不是能靠道歉解决的问题,尽管如此,请容我向你致歉。」

三条寺老师深深低头,没有抬起。

「我不在意,多亏那次事件,现在我已经学会要如何面对不讲理的事了。」

「九重同学,你果然……」

三条寺老师看似十分悲伤,真不知该如何处置,我是真的不在意了。

应该说这点程度的事,一直留在心上有什么用。

让三条寺老师说到这份上,反而更让我于心不忍了。

我该怎么办?老师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老师为什么向我道歉,而且为何是事到如今才对我说?

只要原谅她就好吗……?可是,我又没生气。

那么我该如何原谅她?对啊,我过去就是这么让姊姊不断受苦。

要怎么做她才会变回平时那个三条寺老师?

快思考,我不会再把问题搁着,也不会放弃,一定有答案才对。

我要告诉她,不要逃避,把想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老师,我们坐下来一起吃蛋糕吧。」

「可是……」

「我希望你这么做。」

「……我知道了。」

我几乎不记得当时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事实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就连班导跟同学是谁都忘记了。

尽管连一个人名都不记得,但我就是不想看到面前正座的三条寺老师,低着头露出悲伤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如此──

「不然老师告诉我吧,当时发生的事,那是个怎样的班级,有着什么样的同学。难得正好有相簿,而我们又再次相逢了,老师你就说给我听吧。」

这很简单,既然有人认识我,且记得当时发生的事,那我只要问她不就得了。只靠我自己是永远不会发现这些事,那就看看身边有谁在,并试着去依赖对方,答案就是这么简单明瞭,我只要去依赖人就好了。

「──这样就够了吗?」

「我完全不记得那些事了,你不告诉我,我就永远不会知道。」

「我、我知道了!我这还有其他相簿,你等我一下!」

三条寺老师跪着爬向后方书柜。

然而,我察觉到了。不妙!这姿势不妙啊,小凉香!

三条寺老师穿的是裙子,而且是相当短的套装裙。

虽说她还穿着丝袜,不过以这个状态跪爬,还把屁股朝向这,必定会发生某件事。

「……老师内裤。」

紫色,看到非常棒的东西呢!

我默默将这画面保存在内心的记忆体里。

「话说回来,为什么老师要来当高中教师?」

老师一边翻着相簿,一边告诉我当时发生的各种事情。合唱比赛、运动会、远足,当时所有校内活动我全部缺席,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年轻气盛,太不成熟了。

「因为我感到害怕。」

「害怕?」

「那一年里,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袖手旁观,不论如何挣扎,最后依旧无可奈何,只有时光徒然流逝。我给学生做了坏榜样,要是这影响到他们的人格形成,害学生们误入歧途怎么办?我一这么想,就开始害怕站上讲台。学生们还当面告诉我,自己想转去其他班级,也令我备受打击。」

三条寺老师的表情相当灰暗,足以窥见她当时有多么苦恼。

「我丧失自信,热情也被消磨,心想没办法继续这份工作,于是一度放下教鞭,后来我想到,如果是高中,老师对学生造成的影响不会大到那种程度,于是重新接受资格考试。结果在这遇见了你。」

「原来我才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啊……老师对不起。」

听了她沉重的往事,我不禁低头道歉,我竟然把这种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不对!是我不够成熟,没尽到一个大人该有的责任。离职那一年来,我每天都在重新审视自己。对学生来说,我是个差劲透顶的班导,被憎恨也是活该,当时的学生,不是像你一样把这段记忆消除,肯定就是不愿再想起这段往事。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脸面对他们。」

她挂着尴尬笑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悲伤,令人心痛。

「拜托你。正因为我勉强重新站起来,才会相信我们的再会是命中注定。你可能多少察觉到了,她内心受挫,放弃了梦想。因为跟我扯上关系,才害得她的前程被毁掉,拜托你救救她。我从砚川同学那听到许多关于你的事,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交给我吧。」

「谢谢,你果然很温柔。」

三条寺老师放心地微笑说。虽然我轻易答应了,但是无所谓,这点事小意思而已。

只可惜,我有件残酷的事实必须告诉她。

「是说老师,你不觉得有求于人必须支付报酬才算合理吗?」

「……………………什么?」

气氛急转直下,三条寺老师直冒冷汗。

我从包包中取出素描簿,登登登登──

「……难道说,九重同学?你是指那件事吗?绝对是指那件事对吧!?」

「我一直很期待呢。来,我们开始吧。」

「我真的做不到啦!你、你重新考虑一下吧!你想想,我这种满身赘肉的身体根本没有魅力可言呀?你看了肯定会觉得很扫兴啦!」

真是伤脑筋,我摇摇头说:

「满身赘肉?那又有什么问题!刚才你不是才说过,这种事并非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吗?我可还没有原谅你呢,啊──啊,我竟然在全班同学面前被人羞辱了──好难过啊──好伤心啊──」

「呜呜呜……我当时的确是思虑不周,我真的有在反省!可是,这跟那个是两回事啊……」

「我实在看不出你有在反省啊──?」

我卯起劲来挑衅,正因为平常只能乖乖挨骂,现在玩起来特别起劲。

「话是这么说……可是害羞的事就是会害羞啊……」

都到了这步田地,她还一面食指碰食指,一面找借口。

「不如这么说吧,若是老师偶然撞见女学生跟大叔一起跑进爱情宾馆,之后把她叫过去辅导,她却说什么事都没做,这种话你会信吗?」

「那怎么可能,虽然我们常讲未经审判证明有罪前都算无罪,但光是两人走进宾馆,这件事本身就是逾矩行为了。就算进到里头什么也没发生,依旧无法颠覆这项事实。」

「没错,同理可证,我被老师叫来家里,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大家会信吗?不会,不可能会信!」

「等等!我们没被人看到,况且我找你来也不是为了这种──」

「决定这点的并不是我们。放心吧,这里是老师家里,不可能会被发现。要是什么都不做显得不自然,那当然是发生点什么事才算自然啊。」

「不要搞得像是在讲大道理好吗!害我都差点认同了!真是的,你这学生为什么会对我这种大龄女性──」

「那就算了。」

我转过头闹别扭说。

「你突然间做什么啊!?不要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难不成,你是打算拜托祁堂同学?是这样对不对!?」

我又没有那么说,只是闹别扭而已。

「我知道了,我脱就是了!我来代替她总行了吧!?不过,给我点时间……我先去剃一下腋毛,不,拜托给我时间去做雷射除毛!我实在无法接受现在这样子!」

「不行,这可是艺术。」

「到了这个岁数,连一点认识异性的机会都没有啊!就算保养稍微松懈了点,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嘛!还有这算什么艺术,分明就是你自己的兴趣呀!」

「没错。」

「别用那么纯洁的眼神说啊!?」

「你看,犬吉也是这么说。对不对?」

「汪汪。」

「什么时候连犬吉都被你笼络了!?」

犬吉缓缓走进房间,趴在我的背上。好重……

后来我和三条寺老师的攻防,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密码、指纹辨识、脸部辨识,资讯安全可说是日渐坚固。

尽管这世上有人认为手机掉了就代表人生终结,然而嫌麻烦连密码锁都没上的我,可说是无时无刻都没有防备。反正我本来就很少用,也没什么个资放在上面,就算被人看到也不成问题──本该是如此,至少在前不久为止是这样。

「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姊姊了……」

我独自待在房间抱头苦思,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刚从三条寺老师家回来,一不小心又搞砸了。

我把那紫色的某样东西,保存在内心的记忆体里好好享受一番后,实在感到内疚,于是老实对三条寺老师说自己看到了。

此事本来应该在这里落幕,但老师不知为何却说:「就当作是赔罪好了。毕、毕竟你也是个高中生,那个……如果在意的话,想拍下来也行。可是绝对不能给别人看喔!」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再说一遍,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总而言之那东西不只留在我内心的记忆体里,还存在手机记忆体里,因为是照片,要说是存在唯读记忆体才正确,总之,我存了一张绝对不能让他人看到的禁忌照片。太糟糕了,要是被人看到,还会给三条寺老师添麻烦。

叫我这个处男删掉这张照片,我又下不了手……

先说好,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怪三条寺老师,我可没错喔?

「……还是只能藏起来吧?」

我找了一下能藏的地方,这分明是我房间,妈妈跟姊姊的东西竟然比我的还多,所以房间里并不存在安全地带,要藏就只能藏在外面。

像埋时间胶囊一样,等个几十年后才挖出来如何呢?

掉在野外的黄色书刊,说不定也是经由这种方式诞生的。

「你今天去哪了?」

姊姊一洗完澡,就直闯进我房间。看来她的字典里依旧没有敲门这个词汇。

会把我手机抢去看里面内容的人就只有姊姊,到底该怎么藏呢……咦、你先慢着──!

「为、为什么你没有穿裤子!?」

「先声求看啊。」

「你怎么还在玩这个梗!又不是我求你给我看的!」

姊姊你够了喔,竟然穿着背心搭配内裤这种过度刺激的盛夏风格打扮,还给我悠哉地喝着牛奶,害得我的视线只能像只蝴蝶一样飘啊飘的。果然是先声求看嘛!还敢说我讲错,晚点一定要找汐里抱怨。

「又没关系,反正你也喜欢。」

「别擅自决定我的喜好可以吗?」

「有喜欢的颜色吗?我穿给你看。」

「我怎么觉得这温柔的方向出了点问题。」

「蛤?你喜欢对吧?」

「是。」

为什么我会不由自主说出这种话,这就是求看的力量吗?

「诚实的乖孩子,做为奖励,我来让你看夏季大三角。」

姊姊的腰身纤瘦又紧实,看起来无比美艳。

「为防万一我先问一下,哪边是织女星哪边是牛郎星哪边是天津四?」

夏季倒三角,原来是内裤占星术来着,这八成不是俗称的天体观测,而是肉体观测。

「所以呢,你一早跑哪去了?」

「我去三条寺老师家……」

「干么,你暑假还被老师叫去家里喔?」

「她不是把我叫去说教,你不用担心。」

「不是这个问题吧,把事情经过通通说出来。」

最近姊姊总会跑来问我事情,过去我们都没什么正常对话,她或许是想要弥补这一切,反正我也很开心,所以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只是,这下她又赖在我房里不走了。

我也希望恢复成以往那样感情良好的关系,况且只要扣除某个部分,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我就如实陈述。

「说起来,小学时的确发生过这种事。没想到那女人是你当时的班导,未免太巧了吧。」

「那都很久以前的事,我都忘光了,到现在还向我道歉,实在有点对不起她。」

「哼──温柔的确是你的美德,不过温柔到这种程度,会让我有点不安。」

「她还告诉我很多往事,今天算是收获丰富。」

「好吧,是说你要一起去温泉对吧?去温泉也不错,但现在是夏天,当然也得去游泳,真是期待。」

「可是我已经达成了本季业绩了。」

「蛤?你是不打算跟我去吗?」

「请务必让我陪同。」

「好好期待吧。」

「是。」

我在家中地位低微的程度,总能令我啧啧称奇。



「九重仔,你穿这样未免瞎过头了吧。」

峯田看似扫兴地说,而周遭反应与她相同。到底怎么了?

「我才想雪兔你怎么换衣服换这么久,这到底是什么啊?」

「潜水服啊。」

打从我穿着一身黑的潜水服从更衣室出来,就受到众人瞩目,此时我才终于察觉。

哈哈──原来如此。他们是怕我只有外观像那么一回事对吧?

「放心吧,我有上过救生员讲习,完全不需要担心。」

「是叫我们怎么放心啊!?」

碧蓝大海,闪烁沙滩,直刺肌肤的烈日,犀利的吐槽。

结业式那天,伊莉莎白邀请我去海边玩,听说班上有过半同学参加,我们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跑来海水浴。这个班级感情未免好过头了吧……

为避免发生意外,我还急忙跑去参加救生员讲习。

这讲习要十五岁以上才能参加,还得事先上过水上安全讲习跟取得基本救命术执照。接下来只要累积实务经验,还能考取专门证照,但我并非想成为这领域的专业人士,实在没那必要。

「你真的是……」

灯凪看似有些伤脑筋。看到她身穿时髦比基尼的模样,我不禁赞叹道:

「小凪凪,你这样超级可爱。」

「谢、谢谢……」

灯凪害羞地拨弄头发。请问要趁胜追击吗?YES/NO

「阿雪,那我呢?」

波涛胸涌的汐里,波涛胸涌、波涛胸涌地晃来晃去,彻底吸引住男生们的视线。未免太大了吧……啊,我是指身高喔?真的啦真的。

青春洋溢的汐里,彷佛全身迸发出生命力的光芒。诚可谓是海滩上的女主角,也就是比琪(Beach)公主。而泳装也相当性感,或许是因为先穿过舞娘服,才让她对露出肌肤没那么抗拒。

「哼──很色嘛。」

「还来!?」

先不管大受打击僵在原地的汐里了,仔细一看,其他女生穿上泳装的模样,也令众男生们欢呼。能看到女生们在学校无法瞧见的刺激景象,称得上是夏天的醍醐味。

「哦,夏目。很适合你嘛,今天就好好玩吧!」

「说来丢脸,其实我不太会游泳……」

「那要我教你吗?」

高桥和夏目亲昵地交谈,周遭逐渐热络起来。

「国中时我都忙着跑社团,真的好久没到海边了。雪兔呢?」

「我昨天才刚去过。」

「我可真没料到你会给出这答案……」

不好意思啊,爽朗型男。我这个现充的化身可跟你不同,已经抢先享受夏天了。

老早写完功课的我简直无敌,甚至都害我有点怀念起念书了。

「我昨天才跟释迦堂来过海边。好,释迦堂,我们赶快开挖了。」

「嘻嘻嘻……我等这天等好久了!呼呼……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释迦堂整个乐疯。我拎着她走往没人的沙滩。

包含爽朗型男在内,有好几个人似乎在意我们要干么,也跟了上来。

「唉,雪兔,你真的跟释迦堂同学来海边喔?」

「先说好,我们可不是来游泳,我们是来抓昆虫。」

别看释迦堂这样,其实行动力相当惊人,爬虫宠物的饲料似乎还是自己去抓的。她说难得要来海边,干脆来抓这一带的珍奇昆虫,于是我们昨天早一步来到海边,在地上埋了三十多个塑胶杯。

杯中事先放好饲料,昆虫在夜晚活动时,会掉进塑胶杯吃饵,然后再也爬不出来,算是一种相当老套的陷阱。我们将埋在地上的杯子一个个取出,有些里头空空如也,有些则是逮到了黑黝黝的虫子。

「成功了成功了!嘻嘻……咕嘻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释迦堂看了兴致高涨,反观其他女生则像是看到小强一样,反应相当冷淡。有些讨厌虫的人还急忙逃离现场。

步行虫跟青步甲虽然外型相似,释迦堂却能一眼就分辨出来。

是说步行虫跟拟步行虫的名字也太容易搞混了吧?

像拟九重雪兔听起来就很讨厌,假货的眼神八成更加尖锐。

「特地跑来装陷阱也算是值得了。」

「谢谢……你的大恩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太沉重了吧,过个几天就忘掉啦。」

不过是陪她来抓个虫,算不上什么大恩吧。

「任务完成。回去游泳吧。」

「等等……我放进笼子里……」

笼子里已经铺好土,也用喷洒器浇了点水,让土壤保持湿润,里头还摆了昆虫果冻,释迦堂轻轻将虫放入笼子,再将笼子放进保冷袋盖好。

在这种大热天,要是让虫子给阳光直射,也未免太残酷了。昆虫专家释迦堂连事后服务也做得尽善尽美,不愧是爬虫界的公主。

我再次拎着释迦堂,回到同学们聚集的地点。

各位请放心,陷阱使用的塑胶杯也全数回收了。我──九重雪兔跟世界杯足球赛时的日本观众一样,特别讲究收垃圾。

「对了,是不是要擦一下防晒乳液啊?」

「我已经擦了。难不成阿雪,是想帮忙擦吗?」

「让雪兔帮忙擦防晒乳液,感觉有点害羞啊……」

「天啊……」

灯凪和汐里面红耳赤地说,而我被她们出乎意料的答案所感动。

「换作是妈妈跟姊姊,一定会催促我快点帮她们擦……你们实在是太纯洁了……拜托你们,一定要维持这份纯洁的心灵,这是我九重雪兔的请求。」

「这样讲是叫我们该怎么回覆你啊?」

「姊姊……那边不用涂……为什么……要脱泳衣……含……」

「阿雪、阿雪你怎么了!?」

「妈妈……那边我自己涂就好……还要你干么把泳衣……脱……夹……」

「哇哇哇!这种事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啦阿雪!」

「──哈!?发生得太过频繁,害我想忘都忘不了的日常记忆复苏了!」

「你们平时到底在做什么啊!」

「雪兔,看来你真的过得很辛苦啊……」

那个脸上装着特斯拉线圈的家伙,一边吃着不知何时买来的炒面,一边落泪地说。唉,我的份咧?

「第一题,海水浴最需要注意的事情是什么?」

救生员九重雪兔的安全小教室开课啰。

「来,那边的爽朗型男举得比较快。」

「暖身操。直接下海玩要是脚抽筋会出大事。」

「可惜!不过抽筋时过度惊慌确实很恐怖,这大概算第二重要吧。来,换汐里答。」

「那个,不要游到消波块的范围之外?」

「可惜,说到底的,海水浴本来就不会游那么远,大家几乎都是在浅滩玩。」

「九重仔,答案到底是什么啊?」

「问得好啊峯田,答案是鲨鱼。红色鲨鱼有放射能,而且可能会爆炸,若是看到记得立刻避难。其他还有鲨鱼亡魂攻击人类的案例,那种鲨鱼只要在有水的地方就随时可能冒出来,所以被称为幽灵──」

「好啦好啦,快点做热身操吧。」

才问了一个问题就被灯凪中断,九重雪兔的安全小教室下课啰。

「嘿,那边的女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啊?」

夏天海滩人就是多,伊莉莎白才开始玩没多久就被搭讪了。

「啊,是3G!」

「呃,你──不对,这不是九重先生吗!」

「讨、讨厌啦──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拜托别让我们炎上,求求你了!我们之后会安分度日!」

「我们在那之后可辛苦了!所以拜托,放我们一马──!」

他们不知为何怕得要命,而我只记得他们几个人还不错。

「雪兔,你认识他们吗?」

他们是先前和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去夜间泳池时,遇见的大学生三人组。

「他们是3G。」

「现在都用5G了耶。」

这是在暗指滑盖手机世代已经落伍了吗?爽朗型男你好呛啊。

「3G你们只有三个人出来玩吗?」

「我们也想找女生出来玩啊。但我们是读工学部,根本没机会认识女生。」

「倒是你可真猛啊,怎么每次出门身边都有不同的女生?」

「我恨!我恨现充──!」

嗯,我们这次人数众多,我有可能无法顾及所有的同学。

如果是在泳池那种小场地就算了,在这么广阔的海边,要是有个万一就糟了。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我们人数这么多,实在有点担心。有3G盯着,还能防止有奇怪的家伙搭讪或是发生意外。」

「可以吗!?务必拜托了!」

「虽然最先搭讪的就是我们……」

「其实我有跟随你的社群帐号,晚点能要个签名吗?」

增加了意想不到的战力,他们果然是好人,这下能放心去享受海水浴了。

「我也去游泳吧。」

「雪兔,不能放手喔!绝对不能放喔!」

灯凪一面发抖,一面尝试跨到鲨鱼(塑胶)身上。

要骑上这鲨鱼,还意外地有难度,说不定能拿来训练平衡感。

我负责在底下扶着。灯凪则是死命抓着,表情看起来怕到不行。

灯凪并不算是擅长游泳,不过这里是离沙滩只有几公尺远的浅滩,只要有救生员九重雪兔在,包准放心。你就尽情挑战吧。

「我也想骑。」

「我也想快点骑上去,可是这个比想像中还不稳──啊噗!?」

噗的一声,灯凪头上脚下地栽进水里,反倒是鲨鱼(假)骑在她身上。

「看来你不适合冲浪啊。」

「回家我就去练习用平衡球。」

我的儿时玩伴还挺不服输的,这股热情可说是可圈可点。

灯凪再次挑战骑上鲨鱼,此时她似乎想起有话要讲,便开口说:

「对了,灯织说有事想找雪兔商量。」

「灯织?什么事呀?」

灯凪的妹妹灯织若是碰到困难,我当然会想帮她一把,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啊?她的个性直率,不太可能树立敌人才对。

「似乎是想找你谈朋友的事。」

「原来如此……详情我就问她本人吧。」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处理国中生会碰到的烦恼,到时候问了再说吧。

话说回来,我从不记得自己有开设过的九重雪兔咨询窗口,最常收到的咨询内容,不知为何竟是我最不擅长的恋爱相关问题……

「对不起喔,姊妹都给你添麻烦。」

「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事就好。」

灯凪已经能够直率地将心中的话说出口,看来她已经没问题了。

「嗳,雪兔,我们一起去逛夏日祭典吧。」

「烟火大会吗?真令人怀念。」

「嗯……我想一点一滴寻回属于我们的时光。」

我回想起过去每年都会跟灯凪参加夏日祭典,我们俩在缘日买苹果糖和棉花糖,一面喝着弹珠汽水,一面观赏在漆黑夜空绽放的烟火。事到如今,那段往事早已间断,最后一次夏日祭典上,灯凪的表情并非笑容。

「我对自己放开雪兔的手感到后悔,我绝对不是讨厌你,其实恰恰相反……但是我感到害羞,才会把手挥开。当时的我脑中太过混乱,没有余力去思考雪兔会怎么想,这就是既笨又自我中心的女人最终的下场。」

「既然如此,你也可以选择其他道路吧?没必要现在硬是从头来过。」

这是我一直以来抱持的疑问,灯凪、汐里、妈妈、姊姊,我能理解她们为往事后悔,也知道她们希望能重来。

不过,往事终究是往事,没办法让一切变成没发生过。

因为我们无法穿越,能够改变的只有现在跟未来。

她们没必要让自己囚禁在过去,只要选择更美好的未来,能让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好,花费没必要的劳力,尝试从头来过,效率实在太差。

重点是,我不憎恨她们,也完全不在意那些事了,所以跟我划清界线,才是效率最好的选择。

我不明白,自己真的有让人想重新建立关系的价值吗?

「没有雪兔的道路没有任何意义,虽然我们是外人,但你是我最珍惜的儿时玩伴。我只想跟雪兔在一起,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你。」

货币的信用是由国家中央银行所担保,所以国际货币的信用才会如此之高。

那么,担保儿时玩伴信用的,就只有存于我和灯凪心中那段一同度过的时光。如此不切实际且平淡的事物,她却坚信那是特别的关系。

──所以,我也想去相信。

我也必须取回属于自己的「特别」。

「我也是有所成长,我不想再一直被人保护了。」

她咧嘴笑说。这个儿时玩伴,的确不适合哭丧着脸。

灯凪变坚强了,大概,比我还要坚强。眼神中含带坚定意志的她,是那么地耀眼。

「你,变成一个好女人了。」

真的变成一个娇红欲滴的好女人,虽然滴的是海水。

「也不知道是多亏谁──好开心啊,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是啊。」

我飒爽地跨上鲨鱼,随后直接被甩进海里。

「对了,参赛的画完成了吗?」

我们放弃鲨鱼,在沙滩上吃着刨冰休息。

海浪声和喧闹成了背景音乐,我们这对儿时玩伴,度过属于两人的时光。

看向周遭,脸上闪燃的家伙正被女生搭讪,释迦堂被伊莉莎白她们带着跑,弄得头晕眼花,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享受夏日海水浴。

「我可能没什么天分,没品味到我自己都傻眼了。」

「又不是为了要拿奖,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啊。」

艺术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但灯凪听了仍旧一脸困惑,回想起来,她从以前画风就独树一帜。不过这也是她的特色,只要能享受社团活动就够了。

「雪兔不会再来美术社了?」

「美术社有我的天敌在……」

哪怕是我,也实在不想靠近有学生会长坐镇的美术社。姊姊的画已经完成,若灯凪碰到什么困难,可靠的三条寺老师也会出手相助。

说起三条寺老师,似乎莫名介意腋下,腋下到底有什么好害羞的?

「对了,灯凪。能让我看你的腋下吗?」

「你、你是白痴吗!?没事突然胡说什么──好痛!」

灯凪一个不小心刨冰吃太猛,头一整个痛了起来。谁叫你要猛吃……

「为什么,不过就是腋下啊?」

「为什么你能说出这么不体贴的话啊!?」

「九重家并没有体贴这个概念。」

「那种常识谁知道啊!」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家庭环境真的是非常重要。

不过看来灯凪也相当介意。此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犯下一个重大失误,喂喂,开什么玩笑。

冷静想想,我也太扯了吧,简直是个人渣。

竟然会犯下这种失误,这才真的叫不够体贴。

这下惨了,怪不得三条寺老师跟灯凪会感到害羞,我实在无法承受自身罪孽之重,于是在炙热沙滩下跪。

「灯凪,对不起!是我太过轻率,你放心,不论你有多在意自己腋下的味道,我都──」

「你这个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灯凪的脸瞬间涨红,是中暑了?我把运动饮料递给灯凪,她一口灌下。

听说腋臭的原因是流汗,而臭味源头是顶浆腺的分泌物,这虽然只是体质,但也是有人会介意。我这人讲话竟然都不经大脑,这下只能不停磕头道歉了。

「对了,要是你真的那么在意的话,就由我来帮忙出手术费──」

「吵死了啦!好啊,你快闻啊!快点!」

灯凪将腋下靠近我。

「有股海腥味。」

(插图012)

「因为我们在海边玩啊!你不要动不动就诽谤我!要是哪天我自搜,发现关键字候补出现了『砚川灯凪、臭』,你是要怎么负责!?要是真的发生那全都是你害的!」

「听说干净没臭味的海营养含量少,有腥臭味是因为海中营养丰富。你不觉得这实在发人省思吗?未来我们也得好好关心海洋污染问题。」

「我现在只担心自己的个资被污染啦!」

包括微塑胶之类的问题在内,人类要面对许多严重的环境问题。

我一面被灯凪摇来摇去,一面暗地发誓,未来绝不乱丢垃圾。

「阿雪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凝重。」

我期待海水浴好久了,甚至能说是引颈翘望,伸得我脖子都酸了,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是太失望了。

「不对劲,为什么都没人走光。」

「阿雪你又在胡说什么啊!?」

「这里可是海水浴场啊?正常来说,不是该出现那一类色色的意外吗?」

「那是因为……大家都会细心注意不要走光啊!」

「难道说走光这种事,是相当罕见的现象……?」

若是这样我可就失望了。啊──好扫兴啊,把我的期待还来!

「呜哇,我从没见过阿雪这么失望。」

「我就觉得奇怪,妈妈跟姊姊大概每一小时就会走光一次,我还以为这样是常态。」

「那样不叫走光,而是蓄意犯罪啊!」

妈妈在家总会说「哎呀,肩带松了」然后走光。

既然走光并非会频繁发生的现象,还会发生那种事情,我看八成是幽灵搞出来的灵异现象,又或者是骚灵现象。

每当发生走光,我的精神就会随之消磨,我甚至以为自己哪天会被走光咒杀而死,走光,多么地可怕。走光光害我心慌慌,嗯,不好笑。

「……阿雪这么想看到走光吗?」

汐里低头,双颊泛着一抹羞红,我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汐里!」

「我我我、我知道了!如果阿雪这么想看的话──」

「不是偶然发生的走光,看了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赚到啊。」

这是我绝不可退让的理念。

「少女的尊严受到了双重伤害!」

汐里不停敲打我。我们俩在盛夏沙滩上,激烈地走光辩驳。

咦,汐里这么想走光吗?那我只好帮忙维护少女的尊严了。

「对了,女篮那边怎样了?」

「嗯!我明明是中途加入,但学姊还有别班的同学们都对我很好。」

汐里坐在游泳圈上,在海上漂来漂去,并开心地告诉我近况。

她似乎跟社团的人相处得不错,看来是不必担心。

说到底的,汐里本来就不是会被孤立的类型。当时女篮社长听了我的提案显得相当高兴,而社团顾问也十分欢迎,不过这个人情,之后会找机会让她还清。

当经理是不错,可是与其让汐里静静做事,不如让她发挥专长活动身体才更有魅力。

「社长佐佐木学姊,还要我跟阿雪说声谢谢。」

「实际决定入社的人是你就是了。」

「不对,如果不是阿雪推我一把,我肯定还是犹豫不决。虽然男篮的经理工作很重要,但我其实并不清楚是不是该维持现状,我必须像阿雪那样多多注意身边的人才行。我这样真的不行啊──呀!?」

才没这回事,汐里总有一天会自己发现,我只是把那时程提早了而已。汐里有运动天分,不应该浪费在经理工作上,能让她发光发热的舞台并不是男篮社。

「不可掉以轻心鱿。」

我用水枪喷她。难得来海边玩,哪有空意志消沉。

「又是兔又是鱿,阿雪的语尾词也太丰富了吧。不过,我也不会输给你!我可是舞娘呢,看招──!」

「原来你这么喜欢那件羞羞的衣服啊……」

「那明明是阿雪叫我穿的好吗!」

「其实,提议衣服能做得更性感点的人也是我。」

「没想到罪魁祸首就在自己身边!?」

汐里毫不留情地全力反击,看来她对我累积不少恨意。

在海中,不可能会出现情侣你追我跑那样甜蜜的浪漫场景。

我们俩展开了赌上走光的死斗。

「冷静点!你就这么想要走光吗?」

「因为我相信阿雪会守护少女的尊严!」

两人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攻防战,汐里的体力真的是深不见底。

我们实力在伯仲之间,战况呈现胶着。这下我只能出绝招了!

「没办法,只能发动特殊武器了。再见啦,汐里。」

「咦?等──阿雪这个笨蛋──!」

我把汐里从游泳圈上甩下来,顿时扬起了巨大水花。

尽情活动身体游玩后,脑袋跟身体都舒畅不少。

「然后啊,阿雪邀我拍广告有拿到薪水对吧,我想送大家一双篮球鞋,你觉得如何呢?」

我们俩体力耗尽,于是跑到海之家吃烤鱿鱼休息。

根据汐里的说法,女篮也有人预约了篮球鞋。而汐里想要感谢大家爽快接受中途入队的自己,所以想买篮球鞋送大家当礼物。

薪水要怎么花那是汐里的自由,我没资格插嘴。不过,我还是要她先稍微等等,这虽然是未公开情报,但告诉汐里应该没问题才对。

「汐里,虽然这件事还是个秘密,你还是先等一阵子吧。」

「咦……为什么?」

汐里惊讶地问道,而这消息对她来说也有好处。

「再过一阵子就会发表第二波商品,这次是女神造型跟圣女造型。」

「什么时候加入了这种东西!?」

「要送礼的话,等款式增加了再让她们挑选比较好。」

兔兔人和勇者队伍造型的篮球鞋预约量惊人,而我在开会时,不小心把逍遥高中有女神跟圣女的事说溜嘴,结果他们马上就决定推出第二波商品。我看之后可能连吟游诗人版都会发售。

大人们认真起来,真的是连一点商机都不会放过,是说已经跟篮球没关系了吧?

「女神跟圣女……大家都这么帅气,只有我是舞娘,呜呜呜呜……」

汐里脸红低头说道,我抓住她的肩膀。

「汐里!」

「咦,我怎么觉得刚才好像发生过相同状况──」

「你的露出度是最高的,要有自信!」

勇者队伍中唯一的女角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竟然用这种方式硬是恢复少女的尊严!」

光是女用球鞋就有四种款式,到时候她们能自己挑选喜欢的鞋子。

如果要送礼,果然还是会希望对方收到喜欢的礼物。

是说,我该如何向东城学姊跟女神学姊解释啊……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打出的强力扣杀直击沙滩,周遭欢呼雷动。

「嘻嘻嘻……哦哦……神啊……」

释迦堂祈祷说。她本人完全被排除在战力外。

我们正在打一年B班盛夏沙滩排球对决赛。

为求公平,分成男女一队,而且禁止队伍成员都是运动社团。毕竟我或爽朗型男要是跟汐里一组,那就不可能会输,会这么规定也是理所当然。

就这么,我跟释迦堂,脸蛋闪亮过头跟沙滩同化的爽朗型男和峯田一组,足球社的高桥跟夏目两人气氛不错,就这么组在一起,汐里和赤沼,灯凪和伊藤,伊莉莎白则是跟御来屋,这样绝妙的强弱平衡,使得比赛进入白热化。

尤其是每当汐里跳动,周遭就欢呼得更加热烈,观众也不断变多,我偷偷放的投钱箱还不停累积零钱。汐里的奋斗,使得我们所有人的午餐钱有着落了。谢谢你,汐里,我绝对不会忘记你波涛胸涌的英姿。

这个沙滩的OVERLAP小姐就决定是汐里了。恭喜你!

「没想到冠军会是正道跟伊莉莎白队……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们以前竟然都是排球社的,真是调查得不够充分。」

「实际上,我们是……一对二……我……什么没做……嘻嘻嘻……对不起。」

「就是啊,释迦堂,罚你在暑假期间去趟美发沙龙。」

「咦!?」

「连羊都会在入夏前剃毛,而且像你这样的女生,剪了头发会变美少女可是铁则。」

释迦堂似乎深受打击,分明是夏天,却像是被冻僵一般一动也不动,姑且不管她了,樱井她们可真嗨。

「没想到能赢过雪兔同学他们!」

「哼哼──见识到了吧!这就是班长的威严!」

前些日子加入篮球社的御来屋跟轻音社的伊莉莎白,虽然国中时不同校,但似乎都加入排球社。会知道这样的往事,就表示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深。

「来,这是奖品现金。」

「九重同学,给现金也未免太扫兴了吧。」

我把刚才收钱的零钱箱当成奖品交给伊莉莎白,她却似乎有所不满。

「大家圣诞礼物收到现金应该是最开心的吧,像是一万圆钞塞满整个袜子。」

「哪来铜臭味这么重的小孩!是说这笔钱是哪来的啊?」

「汐里用身体赚的。」

「阿雪你干么突然说这么下流的话!?」

大家白眼看我,可是我只是说了实话呀……

哈哈──原来如此。是嫌金额太少了是吧?

没办法,我也不是小白脸,只让汐里赚钱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那么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个了。

我缓缓拿出西瓜,放在地垫上。观众视线全部聚集在我身上。

「哼!」

我笔直朝下挥拳,西瓜便漂亮地裂成六等分。

「哦──!」

掌声四起,观众纷纷扔出小费……看来能吃顿丰盛的晚餐。

「九重同学,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小声地向惊愕的伊莉莎白解释打西瓜拳的机关。

「我事先把西瓜划上切痕,接着只要对西瓜正上方施加均衡的压力,结果就如你所见,会漂亮地断开。况且我也没带木刀。」

准备了西瓜,却没带最重要的打西瓜道具,真是失败。不过木刀跟球棒实在占行李空间,用拳头打说不定还比较好。

啊,差点忘记讲最重要的话。

「※西瓜被工作人员美味地享用了。」

「……到底是九重同学,真的是样样精通。既然拿到奖金,我们差不多去吃饭吧。」

我随波逐流,在海里晃来晃去,想着自己的认知真的是非常短浅。

这阵子,不论做什么都不顺遂,连老天都不站在我这边。

我和那家伙合作谋划,结果却难称得上是成功。我们岂止没有陷害到他,反而使他的声望不断增长,不论现在再怎么咒骂,都无法改变现况了。

果然不应该跟他扯上关系。真是可恨,就连把事情推给我的那家伙也是。

难道他又打算破坏我的人生吗?这种不论做什么都不顺利的感觉,还真的是久违了。

自小学以来的恶心感觉……让我回想起讨厌的事。

难得跟家人来海水浴,打算好好玩一玩,现在全部泡汤了。我拍打水面泄愤。

没问题,还没被发现是我做的。即使这么告诉自己,仍旧无法消除不安。追根究柢,为什么只有我要背负这种风险。

我再次陷入没有答案的回圈,干脆把一切都说出来算了……

不可能,那男人不会原谅敌人。我和那家伙,就是这么被他搞垮的。

我从没想过怀藏秘密,会给精神带来这么大的打击。

我担心东窗事发,绷紧神经,连校园生活都没办法享受。

那个只会下达指示的废物,根本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只要待在同一所学校就会明白,就算一点都不想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会每天传入耳中,这人是绝对惹不得的对象。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不可能直接对他出手了。我没有同伴,就算拜托学长姊也不会有人帮忙吧。

应该说,这么做被别人打小报告的可能性太高了。

也不知为何,那男人一点也不孤独,更让人火大的是,还有许多人喜欢他。

不论老师还是学长姊,都在意他的动向,主动保护他。

只要与之敌对,最终被孤立的人只会是我。要是被对他照顾有加的姊姊知道,天晓得我会落到什么下场,他姊跟他不同,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将我排除。

现在走投无路,四面楚歌,而且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要是没跟那家伙重逢就好了……」

我实在是后悔莫及。转学到这再次见到那家伙,使一切都乱了套。

基于同乡情谊,与那家伙变得亲近,就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上高中后我们虽然疏远了,却因为他太过显眼,害我也被盯上。我明明那么痛苦,他身旁却笑容不绝,无时无刻,都有人在他身旁欢笑。

为什么只有我孤独一人,他却能过得如此开心!这实在令我忿忿不平。

总是过得战战兢兢,只追求表面关系的我,最终成了边缘人。

只要对现状抱持不满,对他产生敌意,就会被他人察觉,更是与我拉开距离,进入恶性循环。

「咦……?」

意识将我拉回现实。沙滩变得好远,我心想不妙,赶紧折返,然而海浪太强,使身体难以前进。恐惧涌上心头,我急忙调整姿势,身体却莫名不听使唤。

「不会吧!?该怎么办!谁来、谁来救──咕噗咕噗。」

我不顾颜面呼救,海水灌入口中呛到,一阵慌乱害得左脚也抽筋了。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楣!我要死了?死在这种地方……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啊!)

上帝确实存在,这就是不断轻蔑他人的惩罚。

我不禁流泪,事到如今才感到后悔莫及。回想起来,我总是憎恨他人,断定那家伙才是邪恶,最终犯下罪行。

(不对……我一开始并没有……是那家伙,一切都是遇见那家伙才──!)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错在自己。不过和那家伙一起说人坏话,不知不觉间便改变、扭曲了想法,并使自己沉溺于恶意之中。

我还没谈过恋爱,没喜欢上别人,也没做过更进一步的事。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过丑恶,才会比他人更加憧憬美丽事物。

「可恶……救救我啊!我会道歉……我会改过自新,谁来──」

没人会听到我的呼救。因为,我是孤独一人,跟他不同。

我应该无视他,过上正经生活,享受青春。

美丽的海面,看起来彷佛是等待猎物的恶魔,张开大口,想将我生吞活剥。这底下到底有多深,我甚至无法看见漆黑的海底。

人类是如此渺小且脆弱,如此轻易就会死掉,累积起的无数时光,消逝只需一瞬。我已无力抵抗。

「爸爸、妈妈,对不起──」

「没想到会突然面对这种情况……没事了。抓住这个浮板,要是太过惊慌乱动,可能会拉着我一起沉下去,全身放轻松。」

是幻觉吗?也可能是全身漆黑的恶魔来迎接我到海底。

「……伤脑筋,变得这么虚弱。呃──这种时候应该……对了!先前我学不乖,再次挑战让好感度如不动明王的姊姊讨厌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她颐指气使,没想到她做得超级开心,这不会是全新的整人手法吧?最近只要一见面,她就动不动想穿上裸体吊带。网路什么的果然一点都不可靠,我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啊!」

恶魔不知道在胡说些什么,这是将我引向死亡的诅咒吗?

好感度不动明王的姊姊……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人……人!?不是恶魔!

「救、我──」

「我们离沙滩越来越近了,不用害怕──来──好浅好浅──」

「好高好高?」

意识逐渐鲜明,他是个人,不是恶魔。他是想让我放心,才会故作开朗吧。

……得救了?这项事实,使我瞬间心神安宁。

眼眶满是泪水,看不到对方的脸。我将乱成一团的感情放空,眼睑好沉重,真想直接入眠。

他将我带上岸,让我躺在沙滩上。背后感受到陆地,令我心里踏实不少。

他细致的手摸了我的左脚,身体瞬间打颤,回忆起忘却的疼痛。

「你抽筋了,我先帮你做伸展。」

他将我的左脚抬起弯曲,做出类似伸展的动作,接着再轻轻拉直。动作重复几次后,痉挛逐渐缓和,身体能够自由动弹。

「呼,这下没事了吧。」

恶魔转身离去。不对,这人不是恶魔,是拯救我的恩人。

我得向他道谢……至少,让我看他一眼──!

「──朱里!」

母亲熟悉的声音逐渐靠近,而我的意识则坠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汐里里好猛喔!这根本就是兵器了嘛!」

从海水浴场回家,大家决定先绕到澡堂洗个澡。尽管离开海边前沐浴过,但静静泡澡,才终于感受到身体累积了多少疲劳。

峯田摸着神代胸部惊叹道。她俯瞰自己胸口,内心受虚无感打击,仍旧无法抗拒那柔嫩且富有弹性的魔力。眼见手指陷进胸肉,使她颤抖地说。

「哦哦哦哦哦哦!这个实在令人上瘾,令人上瘾啊!」

「呀嗯……不要摸……呀啊……」

「小纪快住手啦!人家不喜欢这样啊。」

樱井急忙拉开峯田。仍不知足的峯田只好摸樱井的胸部报复,可悲的是,两人完全是同类。众人之中,能够与神代匹敌的只有夏目。

同学们投以羡慕眼神,因胸部产生的压力逐渐高涨。面对ABCD包围网(罩杯数),神代显得有些畏缩,因为只有E罩杯的神代能杀出封锁线,反而使她无所适从。

「哈──真的好扯!怪不得九重仔会成天碎念什么哈密瓜、西瓜之类的──」

神代听了峯田的话,脸蛋越来越红,最后整个人泡进水里嘟囔说。

「阿雪动不动就说些性骚扰的话……」

「雪兔他经常被家人性骚扰,所以感官整个麻痹了。」

砚川苦笑说,这肯定是家人造成的影响。九重雪兔的家人,母亲樱花和姊姊悠璃,从以前就溺爱着雪兔;而没发现这点的,就只有当事人而已。

「九重仔竟然能大大方方地性骚扰,真是坦然。」

「雪兔只是诚实而已,他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口。」

「说起来,阿雪先前抱头说什么『好感度呀──』之类的话……」

神代回想起前阵子的雪兔,他喊着:「别越过那条不可超越的线啊!」并对家人性骚扰却遭受反击,最后只能奄奄一息地逃命时的事。

究竟发生什么事,神代也不清楚,总之他当时濒临死亡,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反正九重同学有女人缘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今天他还救了一个差点溺水的女生呢。」

英勇地拯救差点溺水的女生后不告而别,俨然就像一名英雄。

就连在一旁紧张观望的樱井,在他回到陆地时,也吓到全身乏力,一股热流从心头涌上。对那女生来说,这绝对是会记上一辈子的回忆。

「我想,这就是雪兔口中的准备的重要性……」

砚川嘟囔说。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并瞭解到九重雪兔不论何时,都会做好准备因应各种情况,这对他来说,并非什么特别的行为,而是理所当然。

砚川和神代感受到,这就是雪兔所说的「面对事情的态度」。

「是说汐里里,让你们请客真的好吗?」

「哈哈哈,不用介意啦。这本来就是多亏阿雪才有的收入。而且跟大家一起玩比较开心啊!」

九重雪兔提议海水浴的费用,全额由九重雪兔、巳芳光喜、神代汐里三人支付。九重雪兔付一半,剩下一半由巳芳和神代分摊。

三人包含演广告的费用,其实赚了不少钱。尤其是九重雪兔,除了广告拍摄外还做了其他工作,导致收入高到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学生能赚到的金额。

神代正好为这笔意外的临时收入所困扰,于是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九重雪兔的提案。

尽管是受到九重雪兔牵连,但这个意想不到的劳动,使神代第一次赚到能自由使用的钱。当然神代并没有打算要乱花,剩下的她打算拿来贴补学费,所以今天这笔花费,其实无伤大雅。她还买了礼物送给父母,然而广告被看到让她觉得有点丢脸。

「我也买了神代同学的篮球鞋喔!你不会再穿舞娘服了吗?」

「才不穿!穿那个真的很害羞好吗!」

神代反驳樱井说。只是一想到之后可能还有机会穿上,神代心里就一阵恶寒。

雪兔说过之后可能会出第二波商品,那就真的有可能成真。现实真是无比残酷。

话虽如此,即使还得穿上那件衣服,神代也没有打算拒绝。

因为待在九重雪兔身边,使得生活总是波澜起伏,刺激无穷。

同学们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己太过依赖九重雪兔。

今天也是,他为了众人,付出了无数的劳力。

正因为担心九重雪兔,众人才会团结一心,希望回报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许是基于这个想法,才让B班变得如此团结。

「好了,小暗也过来吧。」

「小不隆咚……嘻嘻……这就是胸围的格差社会……多么残酷的现实……毁灭吧。」

默默窝在角落的释迦堂被樱井拉过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胸部,口中碎念着残酷的自虐,发现珍奇昆虫而嗨翻时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尽管可悲,她骨子里终究是阴沉。

「被救的那个女生,未来不会成为情敌吧?」

峯田露出坏笑问神代说。

「才没关系呢。是吧,砚川同学?」

「我们并不是想跟情敌对立。现在我和神代同学也成为朋友了……雪兔过去遭遇了许多辛苦难过的经验,我也对他做了很残酷的事,但他总是愿意帮助我,让我变得幸福。这次轮到我了,我已经决定好不要着急,慢慢加油,首先要让雪兔过上快乐的每一天。」

神代静静地听着砚川的话,心里并没有感到嫉妒。

因为神代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她们俩与其说是情敌,关系更像是同志。慢慢来就好,不必着急。

九重雪兔跟神代说过,他哪都不会去。

估计他也不会立即跟某人交往,她们心里有着如此模糊的信心。

要是九重雪兔决定要与人交往,一定会先告诉神代和砚川才对。

「我也想变得跟阿雪一样,成为一个能带给别人幸福跟温暖的人!」

一旦说出口,就使目标变得明确。这就是神代汐里未来要前进的道路。

而道路前方,或许有期望的未来在等着自己。

男生们大概也快洗好澡了,而九重雪兔可能又引发了什么骚动。但是不需要操心。

──因为在他身边,总是充满着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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