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美亚羽的手枪-章节
你的手中握着一把枪。一把冰冷、闪烁着黑光的枪。你小小的手掌,因那份尚不习惯的、漆黑的沉重而有些不知所措,微微渗出了细汗。在深夜时分潜入的书房里,那张布满无数刻痕的、上了年纪的书桌——褪色的木纹有如怪物眼球般令人害怕,目标便是那张书桌的抽屉。在满是锈斑的手术刀、fMRI用的连接插头、X光电子成像纸等杂物之中,它就被收藏在抽屉最深处。你蹲在书桌前,竭力将一只手张开,轻轻覆上枪的握柄。
有如曾经的某人那般,你用颤抖的手,将枪口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枪口的触感。彷佛以那一点为中心,体温正逐渐升高的错觉。然而枪不会喷出火光。因为那把枪早在遥远的过去便已吐尽子弹,并且再也不会苏醒。永远。
枪名为「WK066 (Wedding Knife 066)」。是全世界曾生产过数百万把的枪械。它或许是曾引领无数人走向安宁的、应受祝福之物;却也或许是终结无数灵魂的、受诅咒之物。如今,你亲手将这九百二十克的铁块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但它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这样的诘问对尚且年幼的你来说实在过于沉重。
呼吸,不知不觉间已变得急促。你虽已完全被这把枪给迷住了,却也总算想起自己是为了知晓某件事才将它拿起。好了,把枪放下吧。
你把枪摆到眼前,用舌尖操纵了臼齿上的开关。顷刻间,在你的眼前,更准确地说,是在你所配戴的「Hieronymus」眼镜型终端之上,文字随之展开。是文章。许多「WK」型号的枪,都会附上一份固有的「规格书」——那是一份独一无二的备忘录,记述着这一把枪,是为了将谁与谁、又是以何种方式连结起来,而被制造出来的。你静静地睁大双眼,等待着终端读取你眼球的移动,并重新对焦。
然后,你开始阅读。阅读神冴实继与北条美亚羽的恋爱故事。
一个关于他们两人,究竟是如何地,彼此不相爱的故事。
◆◆◆
即使有人举杯致意,神冴实继的面前也没有可以与之应和的对象。会场里无数张餐桌的周围,出席者们正互相举杯,但实继那桌只有他一人。那些相谈甚欢的宾客们,映在实继的视界里就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般朦胧不清,仅能勉强透过衣物的色款,来分辨其性别。他当然可以摘下眼镜,将他们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但对于那些正透过社交软体,对自己发出「Don't disturb(请勿打扰)」讯号的家伙们,若还刻意去引来他们更多的戒心,也未免太过愚蠢。于是他的视线很自然地,便飘向了会场内少数几个对他而言清晰「可见」的人物,那些没有勾选「Don't disturb」选项的人。
正在新郎席上,对着某人频频点头致意的,是这场仪式的主角——神冴志恩。这场婚宴本就是实继的兄长、神冴家的次子神冴志恩,与某财阀千金的结婚典礼。不过实继对志恩这个人其实也只有间接的了解。据说在他们这群兄弟姊妹之中,志恩曾是最被寄予厚望的天才。他亲手发明的植入式疗法,至今已将为数众多的精神疾病自世上抹除,且至今仍不断地在抹除。人们曾深信,由神冴脑疗所提出的「脑图谱完全解读」之宏愿,将会由他来完成——直到他在十四岁那年,离家出走为止。
如今,实继眼中的志恩,有着一双看来可亲的圆润眼瞳,那柔和的脸部线条与谦逊的低姿态,比起研究者更像个业务人员,完全看不出其身怀何等巨大的野心。
然而,他绝非只是个好好先生。关于这点只要上网搜寻「神冴志恩」便会知道,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他在十四岁那年,便带着数名优秀的部属,借由早已疏通好的企业集团的资金援助,设立了独立的脑科学研究机构。
是的,志恩是神冴家的叛徒。尽管在资产与规模上,由神冴志恩所创立的「东亚脑外」,尚不足以威胁到「神冴脑疗」,但那已是必须戒备的商业劲敌这点无庸置疑。东亚脑外所发表的数项技术,原本都是在神冴内部,以他为核心所推动的研究——比如说那套借由镜像神经元同步,来进行心情体验的系统,当时几乎已几乎完成——而这次的婚姻,也不过是他为了获取更强大的资金后盾,所设下的一步棋罢了。
因此,对于收到了那张形式性结婚喜帖的神冴脑疗医师联络会而言,只需以最低限度的礼数来回应即可。其结果,便是将目前神冴家「最没价值的人」,年仅十五、主修经济学而非脑医学的在学学生实继做为代表给派了过来。这是组织层面上极为妥当的判断,唯一的风险只有一个:出席者们清一色全是支持志恩、并意图筹组对神冴脑疗包围网的企业人士。因此到头来,也只会是实继一个人感到尴尬不自在而已。仅此而已。
「如果是大哥的话……」实继不自觉地低声喃喃。那句「想必能更圆滑地应付吧」还没说出口,他便慌忙地捂住了嘴,但为时已晚。耳边的「骨传导手机(BonePhone)」,在捕捉到大哥这个词后,随即响起了来电提示。
「说得也是。如果是我,就算对方亮了拒绝讯号,我也照样会去搭话吧。毕竟人家说『不要打扰』又不代表这么做就犯法了。不过嘛,你可是我们家头号的怕生鬼,就别勉强了。医师联络会官方认证的社交恐惧者,这可是所谓的『荣誉职』吧。」
「请别说得我好像很没用好吗?我好歹也是有在努力尽本分工作的。」
来电的对象是大哥神冴和弥。身为经常需要处理对外交涉的神冴家长子,和弥曾接受过一项植入手术,使其对于与人沟通的欲望,被调整到与食欲同等高涨。因此只要一有空隙,他便会将那股无处安放的沟通冲动,发泄在身为妹妹的桐佳、弟弟实继,或是他的秘书身上。他固然还保有不去纠缠商业伙伴的分寸,但这股反作用力,想必也是其来有自。
「出席派对,既不谈生意,也不四处打招呼,光是坐在那里吃饭也算是工作啊?」
那浑厚的男中音听来虽悦耳,但这不过是因为耳环型的骨传导手机中所安装的通话软体,将和弥的声音转换成如此动听的音色罢了。
「我从医师联络会那里接到的指示,就只有『出席这场派对』而已。」
「既然如此,就由我这个神冴第一的院长,亲自授予神冴实继一项新任务吧。」
通话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想必是通讯软体将一声轻咳判断为无意义的词语,而自动将其省略了。
「这件事要是办得好,搞不好就连医师联络会那群老顽固,以后都得看你脸色了喔。」
实继不自觉地用手掩住耳垂,屏息倾听。想必医师联络会的几名监视人员此刻也正透过窃听,屏气凝神地等着下文。然而,接下来传入耳中的台词却是:
「去把那个女孩追到手。」
实继整个人差点当场扑倒在桌上。因为手上还拿着杯子,洒出来的沛绿雅气泡水弄湿了整片桌巾。服务生立刻跑过来。即使隔着磨砂玻璃,实继也能感觉到周遭投来的视线,他低头说了声「非常抱歉」,便像逃命似地溜出了宴会厅。
「喂喂,用不着这么惊讶吧。自古以来,从哈布斯堡家族的时代开始,没什么用处的人,最大的用处不就是政治联姻吗?」
独自一人来到宴会厅外的走廊上,实继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那股无力感。
「的确这里看起来是聚集了不少名门望族,可是,她们清一色全是东亚脑外的人马——」
「是神冴志恩的女儿。」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间不容发地打断。「东亚脑外,如今已是医师联络会的心腹大患。只要你能把那个东亚脑外首领的女儿给哄得神魂颠倒、对你服服贴贴,那所有问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神冴与东亚的重新整合、你个人的飞黄腾达全都不是梦了。」
「就是做梦吧。今天才刚结婚的两个人要生下孩子都几年后的事了?再说,要我去追求自己哥哥的女儿,我可没有那种反社会的癖好。」
「不不,是养女啦。她是震灾孤儿,后来被联合国的教育机构所收养,据说还发表过几篇论文。十二岁就完成了记忆辅助装置的理论,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儿童。志恩听闻了她的名声,为了让她能在自己底下协助研究,才在形式上和她缔结了养子关系。这不就跟我们神冴家常做的事一样。」
原来如此——实继刚想点头,却又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
「事情的经过我明白了,可是,我可没有那个能耐,去追求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啊。」
「那种事,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一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关在象牙塔里的人,不觉得应该会很好搞定吗?再说了,我记得你理想中的对象,不就是『比自己压倒性聪明的对象』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喔。听好了,首先,把自己的仪容打理好,接着——」
当和弥的建议开始进展到「如何说些能讨女性欢心的笑话」的阶段时,实继便单方面地切断了通话。那股透过软体传来、起初还有些模糊的调侃语气变得越来越清晰,实在让人听不下去。
他朝着大厅的门口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准备再次面对那个满是磨砂玻璃的空间。只是,脑中不知为何想起了大哥那句「先把仪容整理好」的嘱咐,他便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西装的衣领,又将领带重新拉紧。就在他弯下身,准备伸手处理那有些松脱的鞋带的瞬间——
一阵咻的破风声响起。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向上看,只见刚才自己颈部所在的位置有道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翻身向后跃开,视线中随即映入一个手持银色锐利武器的白衣身影。他花了一、两秒才意识到,是有人从背后拿着小刀之类的东西,朝自己的颈动脉猛刺过来。接着白衣动了,像是要直接撞进他怀里一般。这一次,朝着他眉心而来的银色利刃,因为实继在瞬间压低了身子,最终只打飞了他的眼镜。实继顺势朝对方的腿部擒抱而去,那人当场跌坐在地。银色的武器应声落地,实继这才看清楚对方的武器是一把医疗用的手术刀。
拜眼镜被打落所赐,实继得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的样貌。那身白袍,想必是刚换上的吧,洁净到了刺眼的程度。镜片厚重的「Hieronymus」眼镜,是可安装多种软体的研究人员专用款式;将长发束于脑后,想必也是为了不妨碍实验。
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巨大眼瞳。身形虽比实继略高一些,但对方是个少女。
「嗯,果然是没有那么容易呢。」
那平静的声线,却像一道电流,以惊人的速度窜过实继的背脊。少女的眉毛动也不动,仅仅扭曲了她那看来柔软的嘴唇,脸上浮现出一种彷佛对一切都已厌烦的失望神情,一面重新整了整白袍。然而,她的眼瞳深处却蕴藏着杀意。那是一双静静地、有如无情的刽子手般,让杀气在其中冰冷地寄宿着的、冻结的眼瞳。
尽管性命的危机暂时解除,但眼前这名身份未知的少女所带来的恐惧,仍让实继混乱不已。他发现自己正不停地用西装下摆擦拭着掌心冒出的汗。他总算挤出的话语是——
「你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虽切中核心,却也显得有些愚蠢的提问。对方无力地耸了耸肩。
「除了纯粹的杀人未遂之外,对于我刚才的行为,还有其他可供说明的选项吗?」
语言明明是相通的,实继却感觉到一种彷佛在与外国人对话般的困惑。只要动动舌头,以特定的节奏去碰触犬齿,应该就能将警报传达给在会场外待命的特勤人员,但他实在不想再欠医师联络会人情。
「你是谁?」他硬是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倒是干脆地回答了。
「北条美亚羽。」
美亚羽。一个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名字。实继正想进行搜寻,才想起自己的眼镜已经被打落在地。她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
「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出自于一本二十一世纪初的反乌托邦文学作品。」
听到这里,实继总算恍然大悟,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是那本《圣经》,对吧。」
「哦?果然,和我父亲听来的一样,你们这些人,果然都把那本书叫作『圣经』呢。」
那是神冴医师联络会的成员,人手一本的实体书。口袋本的尺寸,有着烫金的豪华装帧,以及纯白色的封面。书中收录了上个世纪末至本世纪初,所有与脑科学相关的长、短篇小说,是一本厚达近千页、三栏式排版的选集。这是十多年前,医师联络会为了让成员们了解脑科学黎明期的愿景与误解而亲自编纂的教材,并因其外形而被称为《圣经》。拥有这本书,即意味着与神冴脑工学医疗有所关联。这个时机实在太过巧合,以至于实继自己一时之间也没能联想起来,但如今他总算是对眼前这个对手的身份,有个大概的眉目了。
「你是志恩先生的女儿,对吧?那个因为技术出众而被收为养女的。」
少女——美亚羽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总算摸清对方底细,心中终于有了些余裕,实继的心底开始有股怒火,正噗滋噗滋地涌了上来。
「我能理解对东亚的你来说,我是『敌人』。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构成想夺我性命的理由。我请问你,为什么要刺杀我?」
美亚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了下去。实继立刻摆出防卫的架势,但她只是拾起了实继掉落在地上的眼镜。
「纯粹是出于好奇心。我想观察一下如果神冴实继死了,神冴脑疗和东亚脑外,各自会如何应对。」
她漫不经心地将眼镜抛了过来,实继连忙在胸前慌张地接住。
「不过,这个实验就到这里吧。现在已经没有出其不意攻击的机会了,而且比起在研究室里挥舞手术刀,这还真是出乎意料地麻烦呢。」
说罢,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她言行举止之不可思议,比起研究人员更让人联想到杀人魔,这让实继的背脊再次窜过一阵寒意。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如此冲动、试图染指杀人的对象,至今为止究竟是如何正常地过着社会生活与从事研究的。
「恕我失陪了。我这种凡人是丝毫无法理解你的意图,但要是只因为兴趣或好奇心就被人盯上性命,我可受不了。」
就在实继准备转身离去之际,美亚羽像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
「我倒是不会阻止你。不过,回到大厅里把这场婚礼看到最后,恐怕才是明智之举吧。要不然你们那个什么联络会的,之后肯定会拿这点来大作文章喔。」
美亚羽干脆俐落地一转身,白袍随之翻飞,就这么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实继迟疑了片刻,但终究还是在意她那番话,决定回到大厅。他推开门,厅内一片昏暗,四处响起了阵阵欢呼。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甜点鸡尾酒的杯子,兴味盎然地凝视着。实继也慌忙地从服务生手中接过一杯。当他将酒杯举至与视线同高,只见那注入杯中的鸡尾酒里,正浮现着发光的文字。那是根据印在杯上的AR码资讯,将文字与影像投射在液体之中的技术。这种设计本身并不稀奇,但真正的问题是那里面所展示的内容。
那是获得了新金主后盾的东亚脑外,预定在今后投入实用化的数项新技术:能够精密描绘脑内影像的fMRI软体、压缩语言学习植入体、具备长时间抗眠效果的营养补充品、异常性癖的治疗药物……无数的资讯浮现,又随即消逝。恐怕在场的宾客无一例外,都正为了在手中酒杯上所展开的未来蓝图感到欢欣鼓舞,同时又敬畏不已。记者们正埋头撰写着新闻稿,而一般宾客则忙着将资讯发上社群网路。
在这样的景象之中,唯有实继一个人,他虽然对东亚脑外这波先发制人感到战栗,但他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杯中接连流动的技术发表影片显露出丝毫的震惊。万一那么做,身为神冴代表的自己那张蠢脸,肯定会被谁给拍下来,当成东亚脑外的宣传材料。
「最后,请容我们举行今日婚宴的压轴仪式。」
新郎——志恩的话语让实继暗自咬牙,心想对方果然还有压箱宝。只见服务生端上来一个如同音乐盒般、以贝壳及纹样装饰的四方盒子,分别被放置在新郎与新娘的面前。
「接下来,将由我的女儿为各位说明,这其中所蕴含的多项由她所理论建构出的技术。」
聚光灯映照下,那身白袍更显鲜明地翻飞着,她朝着前方走去。
「这位是东亚脑外第二研究所开发部主任、新东亚大学脑科学教授,同时也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北条美亚羽。」
在掌声之中,她既无寒暄,亦无开场白,便直接透过骨传导手机向所有出席者发声:
「在神冴所信奉的那本《圣经》之中,有位澳洲作家曾写下这样一篇小说。」
她微微转动头颅,束起的长发随之轻盈地摇晃。实继感觉,美亚羽似乎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无法确定那是否只是错觉。
「一对情侣,因害怕彼此的爱意有朝一日会变淡,便借由植入手术,将他们的感情永久固定下来——其结果,却只是将那份『对于爱意可能消逝的不安』永远地刻印在脑中。这篇故事是一出喜剧。虽然在过去,它或许曾被称作悲剧也说不定。」
有人对这段拐弯抹角的幽默,泄出了一丝窃笑。
「我们即将揭晓的,是一种能够识别用于特定个人认知之神经元的植入装置。它被设定为,在对应到该神经元的放电反应时,便会去激发司掌好感判断的脑部回路。也就是说这是一台能让您『永久地爱上某个特定之人』的机器,是毋庸置疑的、永恒之爱的保证。对于将与您共度一生的人而言,它想必将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先声明一点,这无法被用于洗脑,如果本人没有同意进行长期的fMRI检测,便无法锁定目标神经元。」
新娘与新郎,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了盒子。收纳其中的,是一把即使从远处也能感受到其厚重质感的,闪烁着暗沉黑光的枪。会场扬起了一阵骚动。新郎与新娘的手中,各握着一柄。
「我们都知道市面上的植入装置,多半是从鼻腔注入的形式。直接打入脑内成本较高效率却也更佳。而这一次,我们将注射装置设计成手枪的形状,而非传统的注射器,其理由——」
灯光变得更加昏暗。光线所及之处,只剩下新娘与新郎。
「纯粹是为了戏剧效果。」
新娘与新郎相视走近,并将手中的枪,抵在了对方的额头上。刚才还那般喧嚣的大厅,此刻已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这一幕。
「我们将这把枪,赋予了『WK(Wedding Knife)』之名。那句以『无论病痛或健康』为开头的婚姻誓词,从此,将成为无需言说的自明之理。就如同将刀刃切入蛋糕一般,手术刀深入彼此的脑髓。自今日起,他们的爱将由绝不动摇的科学加以保障。愿这份永恒的羁绊得到祝福。」
扳机被扣下。啪的一声,有如拉炮般的清脆声响响起,但那想必也只是演出的一环,并非真正的枪声。外观虽与手枪别无二致,但从中射出的并非铅弹,而是用于注入极微小装置的针头。两人既没有倒下,也没有昏睡,彷佛早已串通好一般,在相视微笑后,放下了手中的枪。志恩接着说道。
「当然,植入手术将会按照奈米机器的程式来进行,因此我与妻子的脑部,在现阶段尚未产生任何变化。六小时后,当植入装置开始运转,我们将会获得不灭的爱。对伴侣的爱、对子女的爱、对邻人之爱,尽管这些爱的反应回路各有不同,但透过这项技术的应用,人类想必将能不再彼此憎恨,而是能胸怀着爱,与彼此共存。」
彷佛已完成了自身的任务,北条美亚羽悄然地从新郎新娘身旁退开,融入一片昏暗之中。这一次,她以自己真实的声音说道。那语气彷佛是朝着某个特定的人,在低声耳语。
「人类,征服了爱。东亚脑外将会改变世界。坚定不移的爱将会改变人类。这个全世界、乃至于人类自身的存在,都将发生剧变的时代即将来临。你就坐在特等席上好好地看着吧。」
自翌日清晨起,东亚脑外的全球战略正式启动。那些早已完成临床试验、并于此刻一齐释出的诸多技术:举例来说,它们在中美洲,瓦解了为数众多的麻药组织;又在亚洲的数个国家,使得原有的教育制度为之崩坏。
其中对社会带来最巨大冲击的,无疑还是「WK」。志恩与新娘举枪相向的场面,以及在那十数个小时后,两人终于得偿永恒之爱并接受访谈的影像,在转瞬之间便突破一亿次的播放数。
「当然,在我们举枪互射之前,我们的爱就已是真实的。然而到了现在,我只要像这样仅仅是与妻子共处,那幸福的感受、温暖的情意,便会自胸口深处滚滚地、不断地涌出,而且我知道那将永远不会枯竭。真切的爱,并不需要戏剧性。然而,她的微笑将永远是我的幸福;与她的对谈将永远是我的安宁。这份确信,才是所谓真切的爱。」
志恩与妻子相视而笑,那份平和中满溢着幸福的神情,为全世界带来了狂热。
「会拒绝永恒之爱的人,不应该选为自己的伴侣。」这句话并非东亚脑外所创造的广告标语,而是自然而然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心中所诞生的「思想」。如果真心打算与对方共度一生,那么,在语言的誓约之外,再叠加上一份化学性的保障,又有何不可呢?WK就这样被一般大众所接纳,甚至被视为是超越了年金与保险的人生「保障」。发表后仅仅一年,蒙受这把枪之恩惠的夫妻便已超过了十万对。东亚的「爱」,就这样以一种令人惊叹的优雅姿态,侵略了整个世界。
与此相对地,神冴脑工学医疗医师联络会之中,一部分成员所采取的战略则显得丑陋不堪。在越南,与东亚脑外有所合作的奈米机器制造商,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罢工而被迫全面停产;在美国,一间向来积极导入东亚脑外植入装置的大学医院,竟因一桩微不足道的行政疏失,而演变成了大规模的医疗诉讼。
即便如此,东亚的气势依旧未曾停歇。而置身于这场两大势力斗争漩涡之中的实继,竟怀着一种轻松的心情,眺望着美亚羽的预言,正一步步地化为现实。
然而最终改变这个世界的,并不是美亚羽。
因为在那之前,世界就已先对她露出了獠牙。
◆◆◆
实继坐在从成田机场,开往新东亚综合医院的计程车内,阅览着「Hieronymus」眼镜上所显示的各家资讯杂志的文章。第一则报导是在他与河内一间医疗零件制造商进行商谈的途中席卷了全世界,也传到了他的眼前。然而依照医师联络会的决议,在完成该笔交涉之前,他根本无法提前回国。因此,当他终于能搭上飞往成田的班机时,距离「事故」发生已是整整两周之后了。
他们兄妹之中,长兄当时人在西雅图,长姊则在圣荷西,两人皆是为了参加学术会议。或许也因为如此,才让医师联络会中的一部分人有了能够恣意妄为的机会。
报导只冷彻地传达着事实。神冴志恩与妻子,以及养女美亚羽,当时正乘坐着一辆非自动驾驶的私家车,行驶在新东名高速公路上。之所以会搭乘该车,是因为学会的举办日恰好与每月一次的公共交通停驶日重叠。包含司机在内,乘坐着四人的轿车,在一处急弯失控,猛力撞上护栏后严重毁损。根据事后对生命纪录仪的检视调查,确认在事故发生前,有人从现场前方的陆桥上,以雷射笔对着司机的眼球照射了强力的雷射光。从当日的前科者定位资讯中所锁定的犯人,是一名人类脑派的恐怖份子——但他不久后,便被发现上吊在附近服务区的单间厕所之中。该名男子过去曾因暴力事件被捕,并作为刑罚的一环,在脑中植入了攻击冲动抑制装置。尽管如此,他为何依然能够犯下此等凶行,其原因至今仍未能厘清。
而此刻——在神冴实继的商务仪表板(BizBoard)上,自事故当天起,便不断涌入大量的通知,内容包括:「东亚脑外专利一三一、 一七九一、 二二○一、 二二○二号,转让予神冴脑疗」、「镝木技研,解除与东亚脑外之合作关系」、「神冴脑疗,取得东亚制药百分之五十之股份」……诸如此类的讯息,几乎要将他的系统给撑爆。
「够了,就在这里让我下车。」在确认这些文件的过程中,一股不知是晕车、抑或是源于他处的、令人作呕的不快感向他袭来,使得实继在距离目的地尚有数百公尺的路边,便提前下了车。
所以,那完全是个巧合。当他徒步走完剩下那段通往医院的路程时,在斑马线的另一头,他发现那场「事故」的唯一幸存者。一名身穿白色病服、外面又罩着一件白袍的少女的身影。
北条美亚羽拄着一根木制的拐杖。那是为了弥补她在事故中,被迫截肢的腿部所带来的不便。虽然被衣物所遮掩,但她想必也装上了义肢。最新型的义肢能够读取脑部的电气信号来维持平衡,也能针对特定部位施力,只要花上数周的时间让身体习惯,便能如同原本的肢体一般,随心所欲地活动。现在应该就是她正在进行复健训练的时候吧。然而像这类的复健,理应都会有照护人员随行在侧。光是想像,便能轻易地描绘出她是如何冷静而固执地,拒绝了所有人的陪伴。
从远处无法窥见她的表情。但她时不时地会停下脚步,像喘不过气似地上下耸动着肩膀。在稍作休息、重新稳住身形后,又再次迈开步伐。看着她那样的身影,实继竟觉得,此刻若是出声叫住她,将会是一件极其鲁莽无礼之事。对实继而言,美亚羽是那个曾因令人费解的理由试图杀害自己,并以挑衅言词向神冴家宣战的、异类般的存在。若是面对当时的美亚羽,他或许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面对眼前这个如此「充满人性」、如此脆弱的她,他反而畏缩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机车从她的身旁呼啸而过。她手中的拐杖脱手而出,滚落在地。她随之失去平衡,膝盖重重地跪在柏油路面之上。
实继反射性地冲了出去。他奔到她的身边,伸手握住了那只正试图靠一己之力重新站起来的手。面对对眼前伸出的手,她在刹那之间,显露出了些许迟疑,但最终还是抓住了,并顺势撑起身体。站起身来的她抬起头——或许是为了道谢吧,那张开的嘴,就这么僵在了「啊」的形状。
在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是如何地流转变化,实继心想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忘怀了。先是察觉,接着是一瞬间的羞辱,然后是,足以将整颗心都给涂抹成漆黑的,深切的憎恶——在那双眼瞳之中,实继感到自己彷佛正沿着一道无尽的阶梯,不断地向下坠落。
打破那道彷佛能将灵魂都给灼烧的沉默的,依然是她。
「你现在,想必很满意吧。」
她甩开他的手。那力道之大,甚至让人以为她会再次失去平衡而跌倒。
「解决掉神冴志恩和他的妻子,又把他们的女儿弄成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不过,挑起这场战争的是我们。既然输了,无论失去什么,我也没有任何怨言好吠叫。硬要说的话,只能恭喜了。你们的确是称心如意地,将我的一切都彻底毁灭了。我的研究、我的财产,还有我的灵魂。」
实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美亚羽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周遭的世界,释放出憎恶的寒气,让一切为之冻结。那是一股足以让人冻僵的敌意。刚才还能正常站立的地面,此刻彷佛化为一片冻土,冰霜正从自己的脚下不断蔓延开来,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视线不知该往何处安放,他才总算想起那根拐杖还倒在地上,便捡起来递给她。
「请允许我代表神冴脑疗向你致上最深的歉意。为我们以不道德的手段,夺走了你众多珍视之物;也为我们伤害到你的身体。」
美亚羽粗暴地、几乎是抢夺似地将拐杖抽了过去。「道歉的话就不必了。可以的话,能请你尽快消失吗?」说罢,她拖着义肢,以一种生硬的动作转身离去。
实继几乎是追着她的背影,出声喊道:
「那只是医师联络会一部分人的失控行为!大多数的成员都谴责那种做法!而我们神冴家的兄弟姊妹,虽然是创始人家族,但也始终和他们那条斗争路线保持着距离!」
「所以你没有责任,是吧?那就那样呀,不也挺好的吗?」
见她仍打算离去,实继慌忙地绕到她的面前。
「请等一下。我……我是,为了保护你而来的。」
美亚羽投向他的那道目光,蕴藏着比那夜她将手术刀抵向他时,更加冷峻的锋芒。为了不被那双眼瞳深处的黑暗所吞噬,实继一口气地,连珠炮似地说了下去。
「要保护你这样拥有足以对抗神冴的头脑的天才,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神冴之名来保护。只要你愿意加入神冴一族,医师联络会那群人就再也无法对你出手。对他们而言『身为神冴一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圣域;更何况,若是能将你的才智纳为己用,他们便更没有加害于你的理由。所以请你到我们这边来——以我们兄弟姊妹中,任何一人的养女的形式。」
美亚羽长长的睫毛,垂下了一片阴影。她眯起了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那是,你口中那个『医师联络会』的提案吗?」
面对这次真正语塞的实继,美亚羽毫不留情地抛出了下一句话。
「『如果不想死,就双手伏地,成为我们的同伙』,我是否可以将此视为带有这个意思的威胁呢?」
「……请将它视为一笔交易。」
将话题强行拉回自己所熟悉的商业谈判领域,是实继在千钧一发之际,所能想到的唯一说服方式。
「神冴脑疗,对于有能力的自己人一向是以最高的敬意来对待的。研究设施与环境,你所期望的我们都能提供,甚至能给出比东亚脑外更好的条件。不仅如此,只要你在我们这里持续研究,并为神冴做出巨大贡献,那么医师联络会也将无法再忽视你的意向……甚至,由你来将其整个夺下,都并非不可能。如果你心中仍有复仇的意志,那么进入我们的内部才是最上策。我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实继猛然地当场双手撑地跪下,将头压得低到不能再低。他想不出有什么其他方法能够守护眼前这名已然封闭心灵的少女了。正午的石板路,炙烤着他的额头。
「求求你。我们神冴家,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志恩先生的女儿承受更多的不幸了。拜托,到我们这边来吧。这份提议,是我所能拿出的全部的诚意。」
一片沉默之中,电动汽车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明亮警示音呼啸而过。实继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汗水,正一滴滴地落在地面之上。
「……给我一个星期。我会给你答覆。」从头顶上降下来的,是一个既无愤怒、亦无侮蔑的,平坦而无机质的声音。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一步,又一步。她离去的脚步声。实继抬起头,只见那拄着杖行走的少女背影,正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实继才终于将手伸向耳际,触碰他的骨传导手机。
为了向医师联络会回报,他已从北条美亚羽那里,取得了肯定的答覆。
◆◆◆
向医师联络会提交正式报告,已是那之后两个月的事了。
「北条美亚羽教授,我们有几个问题想向您确认。您在三天前提交文件,已正式成为神冴实继的养女。您是否能在此证言:这完全是出于您自身的自由意志,并非在胁迫,或任何使您意识丧失的手段之下所做出的决定?」
「是的,没错。」
远处,不时传来日式庭园里鹿威的清脆声响,打破这间榻榻米和室内的静寂。
实继与美亚羽并肩正坐在座垫之上,与他们相对的,是医师联络会十余名一字排开、有如面试官般的常务理事——这样的描述看似正确,却又不尽正确。这是一个弥漫着骇人的前近代氛围环境,无论是实继、美亚羽,还是联络会的诸位大人物,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人是身处于同一个空间的。这间和室,实际上不仅空无一人,甚至它在物理上根本就不存在。
在并排的理事之中,一个挂着「玛丽雪莱」头像的人开口提问。
「美亚羽君,你过去在新东亚主导的研究之中,有一项是关于肢体缺损者的幻肢痛抑制实验,那项实验在神冴这边目前是由我接手的。只不过,无论我怎么确认fMRI、MEG,还是Domino的数据,幻肢痛的脑部放电模式在每个时期都不尽相同,要透过植入物来进行恒常性的抑制有其困难。关于解决方案,你在住院期间,是否曾有过什么灵光一闪的想法呢?」
「看来你们似乎从根本上就有所误解了。那项研究的目的,并非抑制,而是诱导。简单来说,其核心构想是将能让幻肢痛消失的条件予以具体化。我们并非要去阻断特定的神经元放电,而是在患者做出特定动作时,开立具备镇静作用的植入物,在一段期间内对其进行条件化。只要这么做,最终即使不依赖植入物,光靠弹个响指,便有可能抑制那如幻觉般的痛痒感。」
「原来如此,我会将此方案下放到临床现场。感谢你的协助。」
这幅光景,与我们所熟知的古老而美好的远距会议,有着些许旨趣上的不同。实继与美亚羽分别在自己的书房与病房里,特地搬入了目前仅有少数活动会场才普及的简易型全身摄影装置,并将各自拍摄的影像,以并排的方式进行投影。另一方面,联络会的医师们,则只是安坐在各自的「Transarmchair」之中进行发言。因此医师那一方除了能看见实继与美亚羽的全身影像外,甚至连他们的体温与脉搏变化都能一览无遗;而实继与美亚羽这一边所能看见的,却只有那些理事们各自设定的、漂浮在和室半空之中的十几个头像的「脸」而已。这份不对称性,在在都显示了,这个场合,本质上就是一场,联络会对美亚羽所进行的「验明正身」。
头像的种类五花八门。有人使用可爱风格的角色,有人如雪莱一般使用历史人物,甚至还有人是在人体模型脸上贴上几何学的图样。这并非是为了要隐藏身份,或是故作秘秘结社的姿态。只要用他们的本名进行搜寻,任谁都能立刻找到他们的照片与个人简介。这样做不过是暂时覆盖住他们本性的一层假面罢了。其中,固然也有维持着自己肉身样貌的人,但那也是经过了让外表看起来年轻二十岁左右的修饰影像,反而更像是在伪装自己。而下一个对美亚羽提出问题的,正是这位人物。
「你的脚恢复得如何了?就算进到神冴的研究所,也能充分地发挥实力吗?」
美亚羽从座垫上站了起来——实际上她应该是在病房的床上站起来——并当场转了一圈,让众人检视。
「托各位的福,如您所见,我已能过着和事故发生前毫无差别的生活。」
「那就太好了。虽说是一场不幸的事故,但能不因此失去你这位优秀的研究人员,或许也该说是万幸了吧。你的父亲想必也会为此感到欣慰。」
实继心知肚明,那个男人正是曾研究过与WK相似的植入装置,却被东亚脑外抢先一步的医师,同时,也是策划这起事故的头号嫌疑人。
「当然,就如菅井先生所言,这想必是一场不幸的事件。警视厅也已经向我们提出调查协助的请求,请问联络会这边是否可以给予全面配合呢?毕竟那名犯人即便在接受了犯罪抑制手术之后,依然能够犯下杀人行为,我们或许能借此查明其技术上的原因也说不定。」
抛出这番讥讽的,是使用着「狼獾」头像的人。那是实继的姊姊桐佳。在今天这个长兄和弥因身体不适而缺席的日子里,她是在场唯一的自己人。看着桐佳与菅井之间火花四溅,实继却对美亚羽的漠然感觉到一股不对劲。虽然隔着遥远的实际距离,确实会让情绪的传达变得困难,但即便如此,能对着攸关自身事故的讨论如此眉头也不动一下,这又是出自何种心境的变化呢?
尽管心中仍怀抱着这份不安,但来自各理事的提问总算顺利结束,这场验明正身的会议眼看就要在风平浪静中落幕,实继正准备要松一口气——直到这时,透过那个双曲线图形的头像,他听见了首席理事的提问为止。
「美亚羽君,你上个星期曾经短暂出院过一次。那个时候,我们擅自作主,在没有通知你的情况下为你安排了护卫。然而,根据回报,当你在车站附近遇到一位正在发放宗教传单的中年妇人时,你似乎在一方面收下传单的同时,也有偷偷地将什么东西交给了对方。」
一阵骚动响起。看来在座的理事之中,大多数人对此事也毫不知情。
「我们继续监视那名中年妇人,但她似乎在筑波站下车之后,便失去行踪。而筑波大学,如今依然保有着为数不多的东亚脑外旗下的脑医疗团队。」
这项秘密行动对实继同样是初次耳闻。他惊讶地望向美亚羽。
「没什么。我只是请研究员帮忙推进一项之前积压的实验手续罢了。不过是相当于将乌鸦变成天鹅程度的、单纯至极的生物学实验。这点小事不值得各位挂心。」
她的脸上,那有如风平浪静湖面般的无表情,丝毫未曾动摇;语气也没有半分慌张。然而,她确实在策划着什么——这件事实传达给了在场的所有人。首席理事将会做出何种裁决呢?实继与其他的理事们一同屏息以待。
「我们只是想获得『安心』。你是否对我们,怀有着基于误解而毫无根据的敌意呢?我们只是想消除这份不安罢了。这对你自己也是有益的。」
实继一时之间还无法完全理解这位理事的意图,因而皱着眉头,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语,让他的疑问如冰块般消融。
「我们希望能对你进行一场植入手术。为了消除你性格之中,带有攻击性的那个部分。」
「请等一下!」实继的一句话,让现场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他必须设法修饰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以免被视为是对医师联络会的反抗。实继转动着几乎要打结的舌头补充道。
「啊——她那卓越的头脑,很有可能与她那带有攻击性的性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因此,透过植入物来进行性格改造,未必能为神冴带来利益。倘若她变得温顺却也同时成为凡人,那对双方恐怕都是有害无益的。」
「实继,这里不是让你发表意见的场合。」首席理事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本来是只会针对罪犯进行的处置。要是传了出去,势必会引发重大的人权侵害争议喔。」
狼獾的头像向实继抛出了援手。但打断这一切的,并非来自医师们的反驳。
「我明白了。」那是一道从那双毫无动摇的、无感情的眼瞳之中,所发出的,美亚羽的声音。
「只要接受一种能让我无法反抗神冴的,特定的植入手术就行了,对吧?」
她那毫无反抗色彩的回答,似乎让首席理事本人都有些措手不及,那双曲线的图形,看起来似乎也微微扭曲了一下。
「是、是的,正是如此。你愿意接受吧?」
当她纵向地点了点头的瞬间,有好几个头像都传来了叹息声。想必他们也预料到,要让北条美亚羽屈服、并加以怀柔,将会是何其困难之事。一股昭然若揭的安心氛围支配了整个会议室。实继感觉自己像是被抽掉了梯子一般,只能在脸上硬生生地贴上一抹客套的笑容。首席理事则完全不理会他,仅是稍微放缓语气说道。
「那么,我们尽快在神冴中央医院办理入院手续。我们将以最顶尖的医师团队为你进行fMRI检测——」
「没必要那么麻烦。」刚才稍稍弛缓下来的空气,再度冻结。
那不仅仅是她发言的内容所致,更是因为,在她那番话的语调之中,那份属于东亚脑外首屈一指的天才少女所独有的威严,已确实地回到了她的身上。还不待任何人来得及开口,她便卸下了自己右腿的义肢。那义肢,有如蚕豆的豆荚一般,应声裂成了两半。在其内部的空洞之中,可以看见隐藏着一个黑色的物体。在场所有人瞬间都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漆黑的枪身。
「快阻止她!」不知是谁喊道。实继本能地向前冲去,试图夺下那把枪,但他的手却只抓到空气。理所当然,他的手怎么可能碰触得到一个并不存在于同一个空间的人。他一个踉跄向前扑倒在地。虽立刻撑起身子,但她早已将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在实继的眼中,她自膝盖颓然崩落、缓缓倒下的身影,彷佛成了一幕极端缓慢的慢动作。他试图伸手抱住她,但他的双臂又一次地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倒下的她,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所击发的,并非一把真正的手枪。大家都知道那只是一个用以注入植入体的道具。然而其效果却是在场的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当要同时进行多项脑部手术时,若不先将大脑的大部分区域都置于休眠状态,便极有可能引发意外。她之所以会失去意识,便意味着,那是一种在植入体侵入之前,便会先行施予麻醉措施的类型。这同时也意味着,她对自己的脑部进行了一场规模极其庞大的改造。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场的人之中,唯有实继一人。「看见」了她口中所说的话。那句话是如此地短促,以至于即使他从未受过任何读唇术的训练,也能清楚地将其读懂。
那句话是:「毁坏吧。」
◆◆◆
浴室的门传来开启的声响。一位高挑的女性回到了实继所在的客厅。她卷起衣袖与裤管的下摆,小心翼翼地,好让自己在协助的过程中不会被水弄湿。
「辛苦你了。」实继恭敬地,对她低下头。
「没什么,那孩子现在也算是家人了嘛。」神冴桐佳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由于体内的植入物会定期性地让她的运动欲望高涨,桐佳的生活几乎可以说是在医院与健身房之间往返。她拥有着运动员般的结实肌肉,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自四肢传来的强韧感。在过去那场大地震之中,她曾将一名被压在卡车下的孩子,硬是靠着抬起车体的力量给救了出来;不仅当场为其进行了应急处置,更在交通系统全面瘫痪的情况下,骑着自行车赶赴医院,连续四十八小时,毫无失误地,投身于第一线的急救医疗工作。这样一段连身为弟弟的实继都感到敬畏不已的传奇事迹,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
因为神冴家所雇用的看护,临时身体不适而无法前来,恰好人在家中的——平时大多以医院为家的——桐佳,便主动承担起了照料美亚羽的工作。
帮忙脱去衣物、从轮椅移动到浴室的椅子上时伸出援手、用海绵为她擦洗那些无法自行清洁的身体部位,以及协助她进出浴缸。像这样,若是没有他人从旁钜细靡遗地协助,如今的美亚羽就连洗一次澡都无法独力完成。
双腿瘫痪。那是北条美亚羽用子弹在自己脑中所烙下的枷锁。她的义肢再次沦为一堆仅仅是从腰际长出来的废铁,再也无法变回那双有如魔法般的腿了。
桐佳从冰箱中取出一包高蛋白饮,把盖子打开。
「不过啊,这次算是有我在家所以还好。但说真的这些事迟早都得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你,也要学会才行喔。」
实继用眼角余光,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那位正将营养补充品直接灌进胃里的姊姊,然后回答道。
「就算名义上是照护,要帮异性洗澡,除非那是我的工作,或是对象是我的恋人,不然根本就是犯罪了吧。」
「要怎么想,取决于当事人自己的意志决定啊。当眼前有人正陷入困境的时候,要是还停留在一般论的框架里头犹豫不前,那可就连原本能救的人都救不了了。把这句话给我牢牢地刻在心里,年轻人。」
桐佳爽朗地笑着,同时啪地一声拍了实继的背。那力道之强,几乎要让他的内脏都为之震动。实继「咳、咳」地咳个不停,一边目送着姊姊那准备出门夜跑的背影。
不久之后,客厅里传来了轮椅轮胎滚动的声响。
「我洗好了,实继先生。」
实继原本正假装着专注于论文,不断地在转椅前方的萤幕上滑动,但既然被点名了,总不能再视而不见。他应了一声「嗯」,便将脸,转向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神冴美亚羽,就在那里。
外貌看起来还是同样的脸孔。那双深邃而巨大的眼瞳,与过去相比丝毫没有任何改变。然而那双眼瞳之中所蕴含的,已不再是过去那份知性与意志的坚韧,而是纯粹与天真。宛如孩童一般。又宛如,另一个人一般……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那颗子弹所摧毁的,并不仅仅是她的双腿。无数的植入物,早已依照她自己所设定的方式,肆意地蹂躏了她的大脑。
高阶抽象思维能力的衰退。对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虽无任何障碍,但对一位脑科学的研究者来说,却是致命的打击。她虽然还「记得」自己曾从事过的研究,却已无法为那些论文进行任何的解说,甚至就连「理解」它们都已办不到。性格朝向内向的转变。光是要和实继与桐佳建立起一场对等的对话,就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攻击性的降低。如今的她,别说是对实继举起凶器了,就连对他人说出一句恶言都已办不到。当她被强行带回自己过去的研究室时,甚至连看见老鼠的尸斑照片,都会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就像整形成瘾一般,也存在着极少数会不断更换自己人格的植入物依存症患者。然而像这样一次性地对自身施予如此大量植入物手术的案例,恐怕是闻所未闻。
而且,很明显地,她还对自己进行了另一项更为重大的处置。
实继故作平静地开口。
「你之前拜托我找的书,我放在书房里了。那个房间还没带你去看过,我带你过去吧。」
幸运的是书房位在一楼。实继只要推着轮椅便能带她过去。
推着轮椅背靠两侧的把手,实继凝视着美亚羽的后脑勺。她现在身上穿着的这件水蓝色睡衣,也是之前让她自己在网路上挑的。只不过,像这样充满少女气息的款式,若是从前的美亚羽是绝对不会穿的。她的家中几乎没有任何私服,睡衣更是连一件都没有,由此可以窥见她过去的生活是何等的简朴。就连外出时的衣物都得为她重新添购。
实继打开书房的门,邀请她进去。接着从书桌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高举着让她看。
「喏,就是这本。不过对你来说,这种书应该早就读到腻了吧?」
实继一边将书递给美亚羽一边问道。但美亚羽却像等不及似地,脸上绽开了喜悦的笑容,试图翻开书页。
「没关系的。我就是无论如何都想再从头读一次……啊。」
或许是不习惯实体书的缘故,她的手指差点被书页给割伤。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实继这么问着,同时下意识地,便握住了美亚羽的手。
她像是吓了一跳,微微地低下头。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宛如,一个正在恋爱中的少女——
不,并非宛如。
她对实继,确实怀抱着身为异性的好感。
这,就是最后一颗子弹。是北条美亚羽所留下的最后一击。
一道「将自身对『神冴实继』的认知,设定为能够引发恋爱情感之物」的指令。
从那场「自杀」中苏醒时,病房里虽被特勤人员与神冴家的兄姊们所围绕,但她的眼中彷佛除了实继之外不见他人。就像一只,将第一眼所见之物铭刻为亲鸟的雏鸟,她以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实继。那份视线清晰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然察觉。接着她便慌张地将身子缩进了棉被之中,彷佛正为了自己那一身简陋的病服、与尚未打理的仪容而羞愧不已。
一个连研究室生活都无法再想像的、内向而惹人怜爱的深闺大小姐。不仅如此,还对自己人生中所遇见屈指可数的同龄男性怀着一腔热情。对医师联络会而言,北条美亚羽已经从一个曾被视为能左右世界未来的关键人物,沦为一个连多加关注都无必要的平凡之人。
然而医师联络会甚至连为此叹息的余裕都没有了。在美亚羽「自杀」的两个月后,出于对脑科学技术可能被军事转用的担忧,美国政府的意向促使了多个国家的介入,数个研究机构就这样被政府所接收。医师联络会的人脉虽也遍及各国的政经界,却仍无法完全阻止这波干预。有数人因此失势,势力的版图也就此被重新改写。而在这场动荡之中,以神冴和弥为首的稳健派再次巩固了地位。实继自己也同样被任命为某所大学附设医院的理事,尽管不过是个挂名用的虚职。
关于北条美亚羽为何要将如此大量的植入物填充进自己的脑中,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想必是打算将那失去了知性光辉、形同空壳的灵魂,当作是留给这个世界的告别礼,以此,来对神冴家与医师联络会进行复仇吧。然而她那应当复仇的对象,如今在她还来不及出手之前,便已自行崩解了。
「美亚羽。」
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呼唤,换来了少女一声清亮的回应:「是。」实继原本想问问她,对于神冴家如今的状况有什么看法。但望着眼前的她,这个问题却让他感觉是如此地不合时宜。于是他改口道:「……没什么。」美亚羽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微微地倾斜了她的小脑袋。
◆◆◆
「偶尔也该出门走走吧。」实继总是不断地对几乎足不出户的美亚羽说道。而他这番话直到将近半年之后的秋日,才总算得到了回报。尽管实继已再三邀请,美亚羽却始终以「我还没有那个心力可以出门」为由不断地婉拒。直到这次实继以扫墓为借口,才总算成功地将她带出门。
抛弃了神冴家的志恩,如今长眠于他妻子娘家的墓园之中。
为了前往那座位于关西的墓地,两人转乘了磁浮列车、电车、巴士等多种交通工具。一路上他们享受着这个无障碍设施完备的世界所带来的恩惠。然而到了这座拥有百年以上历史的墓园里,情况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只要爬上石阶,目的地的墓地便近在眼前。但推着轮椅、不得不选择回避高低差路线的实继,在奋力爬完那条看起来是几年前才勉强追加盖好的蜿蜒曲折斜坡之后,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还好吗,实继先生?」
「勉强还可以。不过我下次定期健康检查的时候,或许也该拜托医生帮我植入跟姊姊一样的装置了。」
「我觉得实继先生维持现在这样就很好。锻炼过后的体型肯定不适合您。像现在这样清瘦修长的模样,才最像您自己。」
「你这话我实在很难判断,究竟该当作是安慰,还是该当作是委婉的批评呢。」
美亚羽嘟着嘴反驳「才不是批评啦」。两人如今已是能像这样,轻松地互相拌嘴的关系了。虽然现在的美亚羽变得内向畏缩,但那绝不代表她的智力逊于常人,对于社会常识与幽默感的「记忆」,她依然完整地保有着。
终于,两人抵达目的地的墓碑前。为了推轮椅而空着双手的实继,从背包里取出了花束。在墓前,实继点燃了线香,而美亚羽则献上花朵。两人双手合十,静默了半晌。
实继用他的眼镜对准墓碑,随即连上了神冴志恩的生命记录。那是一个储存了记录在死者终端之上、庞大的语音与文字数据的资料库,也是一个让遗族得以用来与逝者进行对话的介面。不过,像这样公开了如此大量数据的案例,也算是相当罕见。或许比起保护隐私,他更优先考虑的是将纪录留给后世吧。实继出于一股漫无边际的好奇心,以「美亚羽」、「初次见面」为关键字进行了搜寻。随即展开的,是一段纪录着志恩与美亚羽初次见面那一日的影像档案。场景大概是在联合国教育机构中,她的个人居室吧。美亚羽交叠着双腿,坐在旋转椅上,她身后是一张闪烁着无数萤幕光芒的终端工作椅。志恩正俯视着她,对她开口说道。
『我读了你写的那篇关于短期记忆强化装置的论文。说真的,很难想像那是你这个年纪写出来的东西。』
『就算强化了记忆,实用性也不过就比生命记录高那么一点而已。那种程度的研究却被捧得那么高,不过就证明了大家只是因为我的年龄在评价我罢了。我还有好几个研究都还没得出结果,说真的,我个人对于因为那篇论文而受到肯定,感到很不愉快。』
志恩笑着说「口气倒是不小嘛」。但美亚羽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彷佛是真的对此感到十分懊恼。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志恩若有所思地用手抵着下巴,然后开口说道。
『确实,在全世界年轻一辈脑科学研究者之中,你并非最顶尖的那一位。但眼下的实绩并非一切,真正重要的是彼此的愿景与方向性是否能够共享。单纯只论潜力的话,我还认识几个孩子,他们分别在福建、德国,和奈及利亚,每一位成就都比你更为出色。但他们都因为思想上的差异,让我无法将他们收为养子。』
『思想?』
『是的。我曾对他们出过一个小小的测验,但他们都没能给出我所期望的答案——而我现在准备要对你提出的,就是那个问题。』
志恩调皮地竖起了一根手指。美亚羽的身体随之绷紧。
『如果你能答对,那么关于收养你的事,我希望能就此正式敲定。但如果你答不出来,那就当作从没发生过,一笔勾销吧。』
见美亚羽默默地点了点头,志恩便接着说下去。
『别紧张,这不过是个像童话故事一样的东西罢了,不需要绷得那么紧……从前从前,在某个池塘里住着一只中了诅咒的白天鹅。因为那个诅咒,它天生就长着一身黑色的羽毛,全身就像乌鸦一样漆黑。在一群白天鹅之中,只有自己是唯一一只黑色的,为此,它感受到了无比的孤独。有一天,它在烦恼至极、忍无可忍之下,拿起白色油漆从头顶往自己身上淋。它心想,只要自己也拥有了白色的外表,那就不用再对同伴们感到自卑了吧。然而它身上所中的诅咒实在是太过强烈。无论被多少白色油漆所浇灌,它的身体依然是漆黑的,丝毫未能染上白色。在苦恼到了极点之后,它为了能融入同伴,接下来所想出的方法会是什么呢?』
这个童话般的提问,让实继一时之间也为之错愕。美亚羽的眼瞳之中,也浮现出了迷惘的神色。
『如果你想不出来,那也没办法。今天打扰你的研究实在很抱歉。资金援助的部分我会照原定计画提供,不过收养的这件事,就请让它作废吧。』
就在志恩准备转身离去之际,他的衣袖忽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抓住。
『等一下。我想到了。那只中了诅咒的天鹅,它接下来所做的事。那只天鹅——』
我没能听到她的答案。因为墓园里,响起了一记有如火药炸裂般的巨响。
「危险!」话音未落,美亚羽已经操控着轮椅,猛地冲到实继身前。在一声清脆的声响之后,她坐在轮椅上的身体,猛力地痉挛了一下。看起来她中枪了。那并非植入物之类的仿造品,而是被真正的铅弹贯穿腹部。在实继的眼中看起来是如此。
实继下意识地奔上前,以一种近乎覆盖的姿态,从正面护住坐在轮椅上的她。耳边传来美亚羽那既惊讶又焦急的声音。
「嫌犯已被制伏。我立刻派医疗人员过去。」
突如其来地,一道优雅的男中音在他耳边响起。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总而言之危机似乎是解除了——不对,美亚羽已经中弹。实继撑起身子,检视着美亚羽的身体。
「那个,我没事,真的,我平安无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别乱动!」实继厉声地,打断了美亚羽急切的话语。
他强行扯开她的衣服,确认着枪伤。然而那裸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之上,连一道伤口也没有,更没有流血。太奇怪了。实继心想自己刚才明明看见了枪击,子弹理应是朝着美亚羽的身体飞去才对。正在他感到讶异之际,才总算意识到,既然衣服没有破,子弹又怎么可能击中她的身体呢?这时他看见一本滚落在轮椅下方的书。
那是神冴家的《圣经》。她一直都随身带着。实继将书借给她已有半年,而她始终不厌其烦地持续读着这本书。他将书翻了过来,只见那被外力挖开了一个凹洞的封面映入他的眼帘。子弹就卡在书页的中段。那层厚实坚硬的封面加工,削弱了子弹的威力——这份巧合是如此地不可思议,几乎要让他开始相信神的存在。但实继很快地便又将视线转回了美亚羽。
「对不起。为了我这种人,让你的性命曝于险境。」
「那个,实继先生,比起那个……」
「看来,医疗小组是用不着了啊。」身后传来了一道不怎么熟悉、却相当浑厚的声音,实继立刻摆出了防备的姿态。他绷紧身体转过头去,只见站在那里的男人,正亲切地举起右手。
那张苍白、看起来有些不健康的脸,以及那微驼的背。他花了一秒钟,才认出那人的真实身份。
「……大哥?」亲眼见到他、亲耳听见那未经软体转换的和弥的声音,已是数年以前的事了。和弥的身后,还跟着几名看似医疗人员的人物。
「菅井院长,不,该说是前院长了吧。有报告指出那家伙正图谋不轨。于是我私底下派人对你和桐佳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视。说到底,他似乎认为只要把我们三兄妹给除掉,就能阻止当前的局势变化。结果你这没带半个护卫就到处乱跑的家伙就成为他的目标。把你当成诱饵,真是不好意思啊。」
「菅井……那个男人,居然还对医师联络会如此执着吗?」
「不过很遗憾,透过这次的袭击,证据几乎都已到手了。那家伙想必也到此为止了吧。」
和弥的嘴角向上扬起,笑了起来。那是他特有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实继总算松了一口气,低声自语道。
「真是的。就算杀了我这种人,也不可能改变历史的洪流啊。」
「比起那个,实继你在护送年轻女孩的时候,要是还这么东张西望,可是会被讨厌的喔。」
和弥将一条医疗用的毛毯抛了过来。实继一脸困惑将视线投向身旁的美亚羽,只见她正拼命地想用双手遮掩从胸口到腹部被撕裂开来的衣物,口中发出了不成声的、害羞的声音。实继连忙将毛毯披在她的身上。和弥对着这阵手忙脚乱开了几句玩笑,然后便将接下来的「谈话对象」锁定在了一名医疗人员身上,就这么在喧闹声中,走下了石阶。
等到美亚羽终于平静下来,实继又再一次向她道谢,同时也表示道歉。
「请别放在心上。能够帮上实继先生的忙,我反而还很高兴呢。」
那回传过来的,依然是天真无垢的话语。然而,故事却没有就此结束。
「因为,我喜欢实继先生。」
这句话,说得是如此地不经意,以至于实继在第一时间竟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句,终于说出口的爱的告白。而在他意识到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肤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口中虽说着「谢谢」,背上却控制不住地冒出冷汗。
曾经想要杀害自己的少女,如今却挺身而出,拯救了自己的性命。看着她那腼腆的笑容,实继的胸口被一股沉重的罪恶感给紧紧揪住。因为,她的这份献身,是根植于对自己的好感;而那份好感只不过是由植入物所创造出来的虚构的感情。她的性命,险些就要因为这份虚构的恋慕之情而就此消散。
「毁坏吧。」这道诅咒,历经了时间的洗礼,至今仍在他的脑中回响。而最令人感到忌讳的是,刚才那个轻声说出「我喜欢实继先生」的人,与当年低语着那句诅咒的,竟是同一个人。
◆◆◆
神乐坂深处的巷弄,伫立着一栋日式家屋。自其三楼眺望出去的街景,平日为了光害防治的关系,照明亮度仅有上个世纪的四分之一;然而在一年一度的祭典之夜,不仅是惯常的黄色光晕,就连红色与绿色的照明也将街道渲染得五彩斑斓。
隶属于神冴脑疗旗下的食品制造商,借由fMRI来监控试吃者的脑部活动,骇入包含痛觉在内的全体感官,只为持续地创造出能够给予极致美味体验的菜单。而眼前的这家餐厅,便是专门提供那些,在研究过程中诞生、虽美味绝伦却因过于昂贵而无法量产的菜色。一天仅能接待一组客人。这套在思想上比分子料理还要更为激进的套餐,从前菜到甜点,没有任何一道菜的外观与味道能够对得上:会发出劈啪声响的棉花糖状浓汤、看起来与水晶无异的鸭肉料理、外型如同魔术方块的义大利面,以及需要将两支试管内的液体相互混合,才会瞬间凝结成形的雪酪。对于端上来的每一道菜,美亚羽都发出了彷佛亲眼见证了魔法一般的感叹声。
等到她心满意足地品尝完最后一道甜点,实继才总算开口。
「这段漫长的时间真是让你辛苦了。这份礼物,说是要聊表谢意,或许也不太恰当,但有样东西我想交给你。」
美亚羽双眼因期待而闪闪发光。这种时候,她看起来总比实际年龄要小上三、 四岁。
实继从包里取出了一个比音乐盒稍大一些的、装饰得金碧辉煌的盒子。美亚羽以一种近乎胆怯的姿态,轻轻地掀开了盒盖——然后看见了,一把枪。
「我总算把你留在东亚脑外的那份fMRI检测资料,给挖掘出来了。」
那份档案是在菅井的扣押物之中找到的。他之所以会将其暗中藏匿,想必是为了要复制美亚羽的天才性吧。实继一边暗自感到讽刺,心想正是多亏他一直保管着现在反倒帮上忙了,一边凝视着那正探头望向盒中的她,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有了这个,你就能变回,北条美亚羽了。」
为了让现在的她也能听懂,实继字斟句酌地向她解释。
「只要拍摄你当前大脑的fMRI影像,再和过去的纪录进行比对,就能够找出需要对哪些部位施以何种处置,才能让你取回过去的脑部回路。剩下的只要将相应的植入模组进行调配,再填充进这把手枪里就行了。只要一枪,你就能变回从前的你。」
实继的脑中正描绘着一幅景象。想像着恢复敌意的美亚羽,再次向神冴家宣战的未来。这一次,是要与海外的资本联手呢?还是要从神冴脑疗的内部,策动一场夺权大计呢?无论如何这一次她想必将会改变整个世界吧。实继甚至心想,即使神冴家会在这个过程中毁灭,也在所不惜。
他没有注意到她始终低垂着头的异样,意气风发地继续说道。
「你再也不必用虚假的爱情来依恋我这种人。你可以从大脑这个囚笼中挣脱,将往后的岁月全都花费在研究上。预算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你要完全独立于神冴之外,也再也不会有杀手找上门来。你可以将你的内心、你的环境,让一切的一切,都恢复原状——」
「不要。」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自她那低垂的脸颊之上,大颗的泪珠滑落而下。
「求求你……请不要杀了我。」
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实继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再加上出生至今从未有过让女性哭泣的经验,更让他慌了手脚。他猛地站起身,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呆立在原地凝视着她,听她断断续续地吐露着话语。
「因为我拥有和那个人相同的记忆,所以我知道。那个人憎恨着从她手中夺走了研究的你们,也憎恨着这个世界。她从来不曾爱过任何人。那个人,她这一生,都不会对你、也不会对任何人投注好感。而我只想以喜欢着你的这个我,继续活下去。」
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总算理解她口中所谓「那个人」指的究竟是谁。在理解的瞬间,实继感受到了一股,彷佛头颅被子弹给直接贯穿般的巨大冲击。
「不对,你误会了。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是完完全全同一个人。你们拥有相同的记忆,用的是同一颗大脑在思考。就算性格或喜好产生些许的变化,那也不代表你这个人就消失了啊。那只是,对,就只是你的『心情』换了个样子而已。就只是你感受事物的方式改变而已啊。」
在组织语言的同时,实继心中悄然浮现了一丝疑惑。美亚羽之所以会前往墓园,或许并非为了父亲,而是为了「过去的她」也说不定——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实继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错,无论是WK还是其他的植入物,它们对大脑所做的调整,说到底也不过是引导出某种『在自然情况下,本来就可能发生的大脑状态』罢了。例如一个原本喜爱西餐的人,在年岁渐长之后变得偏好和食,没有人会因此就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在新婚之初纯粹地爱着妻子的丈夫,与一个在数年之后迷恋上情妇的丈夫,也并非不同的人,不过就是他的内心产生些许的变化罢了。植入物,就只是让这类心境的些微变化变得更容易发生而已。它既无法无中生有,也无法将一个人的灵魂就此抹消。」
「那么,你又为何能如此断言,那还是同一个人呢?一个再也无法爱着妻子的丈夫,难道不就早已是另一个人了吗?或许人类这种生物,其实只是随着些微的心情变化,就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杀害过去的自己?」
窗外,自视野边缘映入的那些原色的光芒,尽管是如此地色彩丰饶,在实继眼中却产生了一种彷佛正逐渐被浓稠的墨色涂满的错觉。他感觉自己过去曾在某处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在察觉到自己的狼狈之后,他的语气变得更为激烈了。
「倘若你的逻辑是正确的,那么,由你——北条美亚羽所设计的无数植入物,就等同于是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人类屠杀了。性格改造型的植入物,是透过杀死原本的人格来达成其作用;而WK,也同样是借由固定爱情的对象,来对那些本应有可能诞生的人格进行绝育。可是这样的思想,理应与你的理念相去甚远。你所想的,不就只是想引导那些为烦恼所苦的人们,走向一种更好的『生存方式』而已吗?」
「就算那个人曾经是那么想的。」美亚羽的台词没有一丝迟滞,彷佛早已预料到,终将迎来这场辩论。「我现在,并不这么认为。」
实继以为自己总算找到对方逻辑上的破绽,他紧盯着她那湿润的双眼,乘势说道。
「你说你喜欢我。但如果依你的逻辑,我每天都在改变,也就等于我每天都是一个不同的人。那不就代表你其实是每天都在不断地更换你所爱恋的对象吗?」
「我想,对人类来说,或许就只是相较于『我』这个存在,『你』可以是一种更为暧昧、更为不连续的状态也无妨吧。我喜欢的是那个即使胆小却依然努力向前,试图为谁做些什么的你。但即便你明天开始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在街上见人就杀;即便你突然耽溺于女色,变得自私自利,变得消极。我想,我依然会继续爱着那个被称为『你』的存在吧。即使你的人格早已与昨日不同,但只要『你』依然是『你』,我就能继续爱下去。因为人的心就像一座不断被名为新的『我』的浪潮所复写的沙堡一样脆弱,根本不存在什么绝对的『我』。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与同样不连续的『你』,也就是所谓的『他者』的关系之中,去构筑一个关于『我』的幻影,不是吗?」
这套逻辑,已然破绽百出。虽然实继一时之间还无法判断出问题究竟在哪个部分,但这番说法,确实是有漏洞的。眼前的这位美亚羽,已不再是那个能够对以脑科学技术来彻底改变人格一事处之泰然的天才了。她成了一个会对在脑中动刀而感到恐惧,并舍弃了理性的事实,转而主张一种暧昧、模糊的认同形式的感性之人——在做出这个判断的瞬间,实继灵光一闪,心想或许用情感来进行说服才有可能打动她。他一口气连珠炮似地说道。
「我认为,被迫以近乎洗脑的形式,去对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植入好感,是非常可怜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热度,整个人几乎是从桌子的另一端探身向前。
「我认为那样的存在值得同情。尽管如此,那份爱——我依然认为令人作呕。正因如此,我才能直觉地明白一件事。我永远不会对因脑部手术而喜欢上我的你产生好感。你的感情,绝对不会,绝望地不会得到回报。」
察觉自己的语气可能变得过于压迫之后,他稍稍放缓了声音。
「这把枪,是为了解放你的枪。为了让你的思考从枷锁中解脱。为了要帮助你逃离扭曲的爱情束缚。为了要引导你走向真正属于你的幸福。为了要让你变回真正的『你』。」
他说完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椅子突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地狭窄。他的喉咙与舌头干渴得发麻,却丝毫没有想伸手去碰水杯的念头。自己是否是用极其尖锐的话语伤害了她?刚才的发言不就等同于否定了她的人格本身,对她说「你很恶心」吗?那样的话和对她说「因为你很恶心,所以去死吧」又有什么不同?不对,他心想。眼前的她并不是那个「正当的」她。既然如此,否定她也没有任何问题吧。
「但是,对我来说——」那是一句,几乎是从哽咽的泪水中,硬生生挤出来的话语。
「即使我对脑、对科学,都已经一无所知,但能够喜欢着你的,现在这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
实继无法理解,在自己心中翻涌着的那股灼热的情感漩涡,究竟是什么。是焦躁?怜悯?或是恐惧?
「明天的我,或许会和今天的我有所不同。但我想明天的我也依然会期望着能将『继续喜欢你』这件事当作是自我存在的证明、当作是心灵的支柱,继续活下去。」
面对她那不断满溢而出的情意,实继不知该如何插话。明明房里的暖气运作着,但他心底深处却像被一只冰冻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心脏一般,骤然发冷。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个用手枪射击自己的北条美亚羽,是沉溺于复仇的——是的,我『记得』这一切——她为了进行最大程度的报复,为了创造出一个跟自己差距越大、越一无是处越好的人,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人格。她自杀了。在那一刻,那个人早已放弃对自己大脑与身体的所有权。所以要说那个人才拥有这颗脑的所有权,而我没有,那样的说法是不公平的。」
她含糊不清地,声音中混杂着泪水,不时用手拭去眼泪。她低着头,又抬起头,即使如此,美亚羽依然没有停止说话。
「就算不会回应我也没有关系。但是求求你,请让我继续以这个喜欢着你的存在活下去。」
实继无法点头。因为,为了赎回自己的、神冴家的罪孽,他必须让她变回那个北条美亚羽才行。因为他深信,那才是正确的事。因为他无法去爱一个仅仅是为了爱他自己而被创造出来的人格。实继,只能求助于过去曾一度说服过她的方法。他将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求求你。如果得不到你的同意,我就无法让你的大脑恢复原状。请让我为我当年没能守护住你的头脑这件事做出补偿。你一定不会后悔的。所以,请原谅我。」
沉默,感觉是如此地漫长。四周如此寂静,彷佛能用自己的心跳声来计时。眼前的玻璃杯被夜空的霓虹灯所映照,金色的光芒微微地摇晃着。
「请你,把头抬起来。」
当实继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她已将那个盒子阖上,双手将其推向自己的模样。
「如果无论如何,都希望我消失。想把那个人召唤回来。那么我会放弃一切。」
所以——她接着说道。她的双手凝聚着力量。那是一种让指尖都为之颤抖的,虚幻而坚定的力量。
「到了那个时候,请亲口对我说『去死』,然后将这把枪交给我。」
在哭肿的双眼之中,她挤出了一抹竭尽全力的微笑。那是挑衅。是觉悟。是那颗,已被化学物质所蹂躏,以至于连攻击他人都已不被允许的脑,是那颗连憎恨实继都已办不到的脑,所能做出的最大抵抗。实继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即便在自身存在被否定之后的隔天早晨,美亚羽对实继的爱情,依旧没有改变。
不,与其说没有改变,更应该说,比至今为止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依恋着实继。她开始频繁地对实继说话。聊她读过的书、喜欢的音乐、过去的家人,以及神冴家的兄弟姊妹。她简直无时无刻都渴望着与实继对话,那份热切,甚至连和弥都为之感到讶异。她央求他一起结伴外出。她与实继去看了电影。那模样就像一个身染不治之症,而被宣告余命无几的人。就像一个,渴望着将与心爱之人共度的所剩时光,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也要尽数烙印于心中的人。这便成了她的生活方式。
而实继则为那个无法去爱她的自己感到苦恼。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竟会如此强烈地想要忌避一份被制造出来的爱情。他为此感到懊恼不已。在夜里频繁惊醒的次数增加了。因为睡眠不足,他的生活也随之跌入了一种只能在书房的书桌前,或是在移动途中的车内,零碎地寻求短暂假寐的状态。
所以,那道天启,才会是在他躺在自己担任理事的医院的沙发时降临的。当他翻身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一股硬物的触感,他在那里找到一个像是角一般,滚落在一旁的物体。仔细一看,那是将WK手枪的扳机进行加工后制成的零件。就如同结婚戒指,对于那些接受了植入式婚姻的人来说,随身携带这样的物品并非什么罕见之事。
就在这时,一股灵感不意地向他袭来——神冴美亚羽,因植入手术而将永远爱着神冴实继。神冴实继,永远无法去爱因脑部被操控才爱上自己的神冴美亚羽。神冴美亚羽,恳求不要再对她进行植入手术。
这样看起来,不是很简单吗?
从这三个条件导出的唯一解法是——「只要让神冴实继也变得能够爱她就行了。」
他向那位身处研究大楼、跑起来不用五分钟便能见到面的医师,发送了联络。
是为了进行调查。是为了知晓,要扫描「神冴实继」的大脑、为其设计植入模组并完成治疗究竟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为了,改变他自己的大脑。
这便是我如何爱上她的,故事的始末。
「你从昨天开始,就好像很认真在写些什么呢?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我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看见美亚羽自己推着轮椅进到书房里。她的声音有如清晨的朝露一般,既让人感觉有些轻痒,又无比地令人愉快。
「我试着把我是如何爱上你的这件事,用尽所有词汇记录下来。」
我咧开嘴对她笑了笑,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朱红。她双手按着脸颊,试图将那份羞赧给隐藏起来。那个动作虽说有些夸张,却也正因如此而显得格外地可爱。
为什么过去的我,会无法爱上美亚羽呢?像这样回顾着自身感受,并将其化为文章的此刻,我竟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可思议。我曾对如今的美亚羽身上那些与昔日北条美亚羽相异之处,感到格格不入。她那腼腆的微笑、宛如孩童般天真的双眸、令人联想到小鸟啼鸣的柔和声线——而这一切如今在我的眼中,却都成了她惹人怜爱之处。过去的我是盲目的。竟然无法爱上如此可爱的一位女性。
是的,我之所以会用第三人称来书写这份规格书,正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无法理解那个,曾用着我这副躯体的大脑来思考、来懊恼,并且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不愿承认眼前这位美亚羽的,那个名为「神冴实继」的人。无法理解那个,将接力棒交给了我,并将一切都给抛诸脑后的男人。
真正被囚禁的,并非北条美亚羽,而是神冴实继。是一个,无法正面去承受那份,借由植入物所诞生的爱情的,可悲的非理性主义者。他在准备为自己注入那管能让他爱上美亚羽的植入物的前一刻,依然还在迷惘踌躇。他对于即将要去爱上一个自己当下并不爱恋的对象怀抱着恐惧。即使手指早已搭上了扳机,也依然徘徊了足足五分钟之久。而他最终之所以能够扣下扳机,也不过只是因为他早已厌倦烦恼罢了……说到底,过去的那个神冴实继,不过只是一个伪善者。一个挥舞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伦理观,试图将自身的善恶好恶正当化的,一个不懂得如何去爱人的,破碎的人。
我将美亚羽拥入怀中,将指尖缠入她的发丝。感觉她的体温正逐渐升高。倘若此刻在我怀中的这份温暖,并非真切的爱,那么在这世上,想必也就不存在名为爱的事物了吧。
爱之切。爱之深。虽然并未说出口,但这才是我能献给美亚羽的,最真切的话语。而在美亚羽的心中,也同样存在着与我相同的情意。
就这样,神冴实继,与北条美亚羽——尽管起初对彼此连一丝一毫的爱意都不曾有过,最终他们成为一对相爱的伴侣,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
我们,现在,非常地幸福——非常。
◆◆◆
——你读完以数位编码键入的最后一行文字。
一股窒息感,让你的肺腑为之沉重。胸口的鼓动无法平息。你甚至恐惧着,这份心跳的声响是否会泄漏至外界。此刻,沉重地压在你胸口的是一片冰冷的空虚。读完整篇故事的疲劳,让你的头脑一片恍惚。回到床上去,就此沉沉睡去吧,只要这么做,今天所见的一切,或许到了早晨便能尽数遗忘。你将内心交付给这份毫无根据的逃避,准备关上这份规格书的文件——同时,却也预感着,唯独有一句话,由一个或许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人,留给另一个或许也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人的那句「毁坏吧」,将会永远残留在你的胸中。你试图甩开那在脑中不断回响的话语,准备结束这次的操作。
然而就在你正要关闭文件的瞬间。突如其来地,一道巨大的手写文字挡住你的视线。
「倘若我们的故事真能就那样结束的话,该会是多么简单啊!」
那是一行有如殴打般潦草的字迹。在数据文件中,混杂着键入的文字与手写的笔迹,这本身并非什么稀奇之事。真正让你为之战栗的,是那突然转为手写的、最初的那一句话,是以一种彷佛情感就要满溢迸发出来的杂乱笔法所写下的。不会错的。那笔直线条,字体向右上扬,是神冴实继的笔迹。
你没有再次确认左右,直接将视线投向那片新涌现出来的文字奔流。
◆◆◆
倘若我们的故事真能就那样结束的话,该会是多么简单啊!倘若我们的故事,真能就那样阖上。倘若我能对她那扭曲的存在视而不见,盲目地去爱她。
「声音有如清晨的朝露一般,既让人感觉有些轻痒,又无比地令人愉快」?
「虽说有些夸张,却也正因如此而显得格外地可爱」?
将词汇写下是简单的。要罗列一些自己内心不曾有过的感受更是轻而易举。可是。
当我弓着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心一意地记录下这篇文章时,美亚羽向我搭话。而转头面向她的我,所能做到的也仅仅是牵动着脸颊的肌肉,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然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内容啦」。她或许是从我那试图隐瞒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什么吧,只是悲伤地垂下眼,低语了一句「对不起,打扰您了」便转身离开房间。
随后一瞬间,我内心被不安与后悔所笼罩,心想,她会不会将我刚才的态度误解成对她的嫌恶呢?但随即又说服自己那样也好,如果这能成为她下定决心变回「北条美亚羽」的契机的话。不对,只因为她的人格是被制造出来的,我就有资格去否定她的存在吗?我又再次坠入矛盾的深渊。这才是在我身上所发生的真实的事情。
我至今依然没有爱上她。对于现在的她,我所能投向的,也仅有同情与慈悲。
手术失败了。不,应该说,我连接受手术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即将进入脑部精密检测之前,一位在神冴医院里已退居一线、担任名誉职的资深老医师联络上我。不到两个小时,他便出现在接待室,腋下夹着一卷与平板电脑相比极为不便的电子纸。他先表明以防万一,这东西不能经由网路外流,然后便展开那卷电子纸。
「先从结论说起吧。无论向您的体内注入何种奈米机器,都无法使其正常运作。」
「无论,何种奈米机器?」我不禁鹦鹉学舌般地反问道。
现代的脑神经植入物,便是透过电子信号将「特定刺激将引发特定反应」的指令刻印至脑中的奈米机器。奈米机器无法运作,就等同于植入物完全无效。
「这是您脊柱的X光片。能看见这些光点吗?」
随着医师的话语,电子纸之上显现出一张,由无数节白色椎骨所层层堆叠而成的X光照片。当医师在电子纸的画面上将影像放大,我确实看见了,在每一节椎骨的周围,都有一圈白色的光点密密地环绕着。
「这些极微小的单元,一旦侦测到有奈米机器侵入,便会在体内产生特定的酵素,并将奈米机器分解为对人体无害的胺基酸。也就是说,奈米机器只要一侵入人体,便会立刻被其破坏,并夺去所有功能。在我们的团队里,曾将其称为『无关心机关』(Indifference Engine)。」
我一把夺过电子纸,死死盯着被放大的白色暗影,简直像要在上面瞪出一个洞来。
「之所以取名『无关心机关』,正是因为它能让宿主完全不受任何奈米机器的干预影响……如果有哪个国家的独裁者企图透过植入手术,将全国人民都变成听命于他的傀儡,只要那些人民体内预先埋入无关心机关,那么他们便能在不到三小时之内自行分解入侵的奈米机器,从而让任何洗脑的企图都无法得逞。这套装置也无法透过手术移除。因为它是为了那些对植入物怀有伦理抗拒或危机意识的少数要人所专门设计的系统,所以才没有在市面上普及。」
我盯着那张影像足足有数十秒之久,才总算挤出了一句问话。
「什么时候——为什么,我的脑里会有那种东西?」
「关于时间点,是在您十二岁那年的定期健康检查时。至于原因,则是出自除了您的兄姊以外,所有医师联络会成员的共识。」
医师联络会。那头我本以为早已被拔光獠牙的怪物之名,此刻却如亡灵般再次浮现,撼动着我的心。
「您还记得曾经有过风靡一时,宣称能够恢复视力的外科手术吗?虽然术后确实能立刻发挥效果,但在数年之后却接连出现产生后遗症的案例。连眼球都会发生这种事了,又有谁能保证大脑就不会呢?如今几乎每周都有新型的脑神经植入物被投入实用化,但您知道目前仍在运作中的一款最古老植入物,是在什么时候被制造出来的吗?不过就在短短三十年之前。因此没有任何一份临床数据,能够保证所有的植入物在未来,例如一百年之后,也依然能够持续正常地控制着患者的精神。关于这点,对您的家人而言也是一样的。」
「你是说,和弥大哥,和桐佳姊姊吗?」
「是的。他们两位目前固然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然而谁也无法完全排除,在五十年后的某一天,和弥先生在毫无任何前兆之下,突然放弃工作与研究,甚至是睡眠与饮食,只是一个劲地不断对着某人说话,最终被送进封闭病房的可能性。既然我们已在小白鼠与猴子身上重复过无数次实验,那么这个机率,理应已趋近于零——然而,它绝非是零。这些以令人眼花撩乱的气势被投入实用化的植入物,根本就没有以人类为样本进行过费时五十年、一百年的长期追踪观察。植入物是一套会彻底规定人类生存方式的系统。正因如此,一旦发生万一,那其精神机能想必将会彻底变得再也无法使用。到了那个时候,能够被推上神冴集团最高位的,就只剩下那颗不受植入物所左右的大脑了。」
医师的语调从刚开始彷佛在辩解般的口吻一转,以一种充满力量、近乎鼓励的气势,滔滔不绝地说道。
「您就是保险。神冴脑疗的所作所为,就形同是拿全世界的人类作为样本在进行一场规模壮阔的人体实验。如果那些受试者们最终都能平安地走完一生,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如果实验失败了,那么就由像您这样并非受试者的人,来继续运作这个社会就行了。」
瞬间,一阵晕眩向我袭来。他口中的实验,说穿了不过就是一场以大半数人类为赌注的,规模远大的豪赌。若是赌赢了,人类便能获得作为新人类的稳定生活型态;但若是赌输了,所有被押上赌桌的人类大脑都将被尽数夺去。因此,必须要预先留下一枚名为旧人类的筹码——而神冴脑疗所留下的那枚筹码,就是我。
「起初这个角色本应是由神冴志恩所承担,但他却离开了神冴,于是那支被选中的白羽之箭,便临时落在您的头上。也就是说,您是……」医师说到这里,有些迟疑。「备用品的备用品罢了。」在我接下他的话尾之后,他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一拳砸向桌面。满肚子的怒火,并非朝着眼前的医师,而是朝着志恩。朝着那个恣意妄为,将自己的责任全都推给无知旁人的男人。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我才永远失去了能让美亚羽获得幸福的王牌。
「……以现有的技术,体内一旦植入无关心机关,是无法再透过手术来切除或使其失去功能的。但是您反而应该为此感到骄傲。从某个角度来看,您是比和弥先生与桐佳小姐都还更为重要的人物。您将永远不受植入物左右,能够真正用自己的大脑来思考。无论是善恶,还是所有行动的价值,全都能由您自己的自由意志来选择。您将永远是自由的。」
自由,吗。
我想起了那位医师的话,感觉到肩上的力气正一点一滴被抽离而去。
那种东西,根本就无法将她从苦痛当中解放出来。我拿起那把用来射出植入物的手枪,用指尖轻抚着那漆黑的枪口。我无法爱上她。而她将会永远爱着我。既然如此,答案,便只剩下一个了。在无法复写我自己大脑的前提之下,为了让名为美亚羽的这个人能够获得幸福,我唯一的选项,便是去说服她,并将这把枪赠予她。
——然后,对她说一句「去死」吗?
我依然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将手枪收回抽屉,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闪烁着暗沉光芒的手术刀。我用五指紧紧地握住它,猛力刺入桌面。然后如同在切蛋糕一般,就这么顺势滑开。桌面上被刻下一道木材原色的伤痕。再一次,刺入,然后滑开。再一次。再一次。
在沉浸于这份徒劳的行为中,我的胸口涌起了一股灼热,嘴巴也自然地动了起来。
为什么啊,我心想。
「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啊!那个接受『美感干扰器』的学生也好!泽马族和霍阿族的少年兵也好!那个脑啡肽分泌过多的患者也好!不管是哪个家伙不都一样吗!只要稍微动一下他们的大脑,过去的价值观、过去的偏见,就全都烟消云散,然后就能用全新的世界观活下去!在《圣经》里头,不都是这样就解决了吗!」
「实继,那是因为,那些家伙都只是《圣经》里的登场人物啊。」
毫无任何征兆,那道浑厚的男中音在我的耳边响起。那是我的大哥,开朗得有些多管闲事的声音。
「在那个年代所写的脑科学小说,主要大多是放在解构爱、正义、伦理这些概念。而为了要达成这个目的,身为叙事者的人就必须亲身让科技的恩惠刻印在自己的脑中,透过那双眼睛去眺望整个世界。你懂吗?如果主角没有用自己的视点去体验何谓相对化——那他就无法决定性地去摧毁既有的价值观,也就不可能起到启蒙的作用了啊。」
「是啊,说到底,不对大脑动刀,能得到的视角毕竟有限,不是吗?」
突然间,声音的调性转为柔和。那是神冴桐佳温柔的声音。
「《圣经》之所以会被称为《圣经》,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它的外形。那些大脑被动了手脚,因而动摇既有的伦理观,最后觉醒于崭新世界观的主角们的故事,与那些听了耶稣的教诲而觉醒于崭新世界观的门徒们的故事,本质上并不存在任何差距。只要在脑的任意部位留下伤痕,夺去其原有的价值体系,让那个人觉醒于全新的『教诲』,任谁都能成为《圣经》里的登场人物。很简单对吧?」
我用指尖敲了一下骨传导手机的电源,声音总算是消失了。才这么想着,也才不过一瞬间,明明已经切断电源,另一道女性的声音,却以比刚才更大的音量流了进来。
「实继先生,我可不会给你那样的逃生口。请你就维持着那颗没有植入物的大脑,以这副血肉凡胎的姿态继续受苦吧。请你将那些只要装上植入物便会在瞬间焚毁的,所谓正义、伦理、爱情、灵魂之类的幻想、与妄执,就这么永远地背负在身上,在永远得不到答案的状态下,继续痛苦下去吧。」
是美亚羽的声音。不,这冰冷的话语不是出自那个惹人怜爱的少女之口。我知道那声音是谁的。我连同骨传导手机一把将耳朵扯了下来。耳廓有如起司一般轻易自根部断裂。然而那声音,这一次却像在直接撼动着大脑一般,在头颅之中直接响起。「毁坏吧。」
我被自己的叫喊声给惊醒。我发现自己正握着手术刀,就这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额头上满是汗水,心脏的鼓动如急钟般敲响。我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回过头去,只见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手里拿着一条毯子,畏缩地僵立在原地。想必是为了担心因疲惫不堪睡死的我会不小心着凉吧。为了至少在形式上回报她的那份亲切,我牵动嘴角,挤出了一个比起刚才要稍微像样一点的笑容。然而当我迎上那双澄澈的巨大眼瞳,看见了那位曾是科学之子的少女的残像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美亚羽只是露出了一抹,无声而虚幻的微笑,然后转动轮椅的方向,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果然……还是没能爱上我呢。」
我恍惚地听着她背对我喃喃自语的话语,再次将头颅埋进了书桌。
她离开房间。在听见门扉被轻轻关上的声响过后数秒——一阵有如落雷击中般的巨大冲击,让我唰地一声猛然跳了起来。
然后,我在眼镜介面上展开了自己至今为止所写下的一切。与美亚羽的相遇、在复健中的她、用手枪自杀、人格改变之后的她、墓园里的那一幕,以及,我们的争辩。那份原本仅仅是作为私人纪录的文章,我再一次地重新阅读。我如饥似渴地读着我自己所写下的文字。也读了那段我想像「自己若是接受植入物治疗,变得能够爱上美亚羽」时,所写下的段落。其中隐含的暗示。真正被囚禁的人,究竟是谁。我站起身,一面抓搔着头发,一面懊悔不已。懊悔着自己为何直到此刻才终于想通了真相。懊悔着自己竟持续地绕了如此漫长遥远的一段路。那能够摧毁这场矛盾,拯救美亚羽的方法;那足以抵达那里的,唯一的一把钥匙。真相。
我冲出书房。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超越刚才的速度剧烈地鼓动着。我一路奔向她的房门,连敲门都省略了,便径直地推门而入。她正坐在轮椅上,读着一本什么文库本。在注意到我之后,她显得有些慌张,连忙将书藏进了盖在膝上的毯子底下。我丝毫不理会那些,迳自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我抓住了美亚羽的双手,对着眼前这位满脸困惑的少女宣告。
「请你为了我,死去吧。」
虽然泪水未能立即涌出,但她的表情扭曲成哭笑不得的样子。那张脸与她过去颤抖低语着「请不要杀了我」那时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不对,那时候她好像是低着头的?总而言之,我看见她的反应,慌张地急忙补充道。
「只要三个小时就够了。」
那与其说是场手术,不如说更像一场降灵术。她撑起上半身坐在床上,久违地穿上那件白袍。尽管是为了要迎回过去的美亚羽,但这份与其说是相信科学,不如说更像在信奉神秘学的准备,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厌恶。
虽然我已在事前向她详细说明过手术的内容,但美亚羽似乎仍未能完全放下心中的不安。她紧紧地抓着床单的一角,以一种无助的眼神向我投来视线。
「那个人……北条美亚羽,她不仅憎恨着你,同时也是个狡猾的人。求求你,不要被她的话语所欺骗。千万不能相信她说的话。」
「放心。我只是去教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你不必担心。」
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将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然后掀开那只安座于床上,有如音乐盒的箱盖。接着以一种彷佛在捧着玻璃工艺品般的轻柔手法,取出里头的内容物。那是为了今天而特别打造的新枪。即使是新作,其设计依然是那抹彷佛吸尽所有黑暗的漆黑。她先是将那把枪轻轻搂向自己胸前,然后才抬起眼望向我,缓缓地开口。
「要是,如果我的人格,再也没能回来的话——我希望你能记住。直到我最后一根神经元的回路改变为止、直到我彻底化为北条美亚羽的最后一瞬间为止,我都一直、一直深爱着实继先生。只要你能答应我说,你将永不会忘记这件事,那么就算我只是一个仿冒的灵魂,我也能相信自己之所以诞生于这个世上是有其意义的。」
「我发誓。我绝不会忘记,虽然我无法爱你,仍依然不变地爱着我的你。」
在我用力点了点头之后,那把枪便从她手中交付到我的手上。扣下扳机的必须是我。因为,去判断他人人格的正当性,并对其中一方宣告死刑,如此泯灭人性的行径,是我必须以自身之罪来背负的。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任性。是我从美亚羽的手中夺走选择的权利。正因如此举起枪的人非我不可。为了让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份傲慢。
我将枪口抵上美亚羽的太阳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起双眼。
我缓缓地扣下了扳机。美亚羽的身体在瞬间猛地绷紧,但随即便又迅速放松下来。我用双臂支撑住她那向后倾倒的上半身,将她的身体平放在床铺上,然后为她盖上毯子。她的义肢理应是感觉不到寒冷的,但我却依然在意,硬是将毯子的边角拉到了能覆盖住她膝下的位置。
麻醉似乎已开始生效。她的胸膛开始规律地上下起伏。那身白袍的皱褶,也随之微乎其微地颤动着。
我朝着她大脑所击发的,是为了将「神冴美亚羽」变回「北条美亚羽」而在比对两份病历后专门设计的植入物群组。只不过在里面也同时搭载了与无关心机关所产生的同种类酵素。借由其作用,这批为了迎回北条美亚羽而打造的植入物,将会在不到三小时之内自我毁坏。而早已埋入她脑中、在她「自杀」之时所植入的那批植入物,则因并非标的而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也就是说,接下来即将被唤醒的北条美亚羽的人格,仅仅只能维持三个小时。
若是使用这套系统,或许就能让一个大脑被两个人格交替,例如以隔日轮换的方式来共同使用也说不定——当然这是建立在反覆进行如此前所未有的人体实验之后,她的大脑依然还能承受得住的前提之下。我摇了摇头。光是这次就已然是一场豪赌。无论是在人道上还是医学上,都是绝不该被允许的。
等待了数十分钟。终于,她的眼帘缓缓地掀了开来。
美亚羽轻轻地撑起了上半身。她有些迷惘地环顾左右,然后才一脸困惑地望向我。那抱歉的表情与过去的她判若两人。
为什么,她没有取回原本的人格?理论上在这个时间点植入物应该早已开始活动。「北条美亚羽」的人格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
我感到困惑,于是俯身向前想确认一下她的太阳穴。美亚羽却在此时伸出双手。那伸长的双臂就这么直接朝着我的颈项而来——当我意识到这是陷阱的瞬间,她的双手已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掐住我的咽喉。
我试图喊叫,却只能挤出不成声的呜咽。她的拇指指甲几乎要将我的气管给撕裂般深深陷入。我的视线开始明灭不定。意识逐渐远去。就在快窒息的前一刻,我抓住她那纤细的手腕,硬生生地将其从我的喉咙上扯开,并就这么狼狈地倒向一旁,逃离了她的箝制。
「——看来是有人办了一场品味极其恶劣的降灵术呢。既然是恶灵,那就要有恶灵的样子。将活人附身杀害才算是尽了本份对吧。」
伴随着这句话,有什么东西刺入倒卧在地的我的腹部。才刚从呼吸困难中脱离,一股全新的苦痛又让我的身体痛得弯成了「く」字形不断呻吟。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映入眼帘的是那根朝着我腹部猛力突刺的义肢,以及抱着义肢的少女,那张近乎漠然的无感情的脸。
我已经确信。手术没有失败。苏醒过来的人确实无疑地是「她」。而她醒来之后的举止——全都是演技。毫无疑问她就是北条美亚羽本人。我此刻正与那个充满破坏性意志的灵魂对峙着。我感觉到那如利箭穿射般的尖锐视线。「我早就,知道了啊。」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摸了摸脖子,那里清晰地留下了她的指痕。
「我明明早就该知道你的心中对我怀抱着憎恶。而且她本人都曾忠告过我。她说别被你……别被北条美亚羽骗了。」
突然,美亚羽垂下头,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别被北条美亚羽骗了』是吗?真是的,虽说是我的事——不,或许该说是『我的脑』的事吧——但那女孩的狡猾,还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对你说谎、持续欺骗着你的,不就是除了她自己之外,再也没其他人的那个『她』吗?」
她笑着,彷佛早已看穿我的困惑,接着从枕头底下取出了一本书。
「无论是在物理上,还是在机率上——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光靠这种寒酸的东西就能够挡下子弹吧?」
是《圣经》。那本被子弹挖开一个洞的书;那是过去曾在墓园里从枪击之中守护她性命的书。
「光凭这种程度的纸张是不可能挡下子弹的。这个,是贗品。」
她用指节轻敲着《圣经》的封面,就像在敲门一样,叩叩。
「那是什么意思?」我静静地问道,同时在心中反覆咀嚼着那句「不要被骗」的话语。
「对你来说,想必是如晴天霹雳一般吧——当初菅井医师在策划要取你性命时,曾试图将『美亚羽』这个想必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憎恨着神冴脑疗的人拉拢进来。他却不知道,那个『她』早已为你爱得神魂颠倒了啊。在菅井试图与她接触时,她便察觉到自己能反过来利用他的这份杀害计画。」
她丝毫不理会我所受到的冲击,只是毫无滞碍地继续说着。
「原本的计画,应该是让菅井雇用的杀手在她发出信号后展开枪击的。但是她却算准狙击手就位的时机,用自己预先藏在轮椅扶手里的音爆弹制造了声响。在你的眼中,想必也看见了飞来的子弹吧?但那不过是她在前一天预先在你的眼镜动过手脚的程式,让一道虚拟的子弹浮现在你的萤幕上罢了。子弹连一发都未曾被击发过……把暗杀的情报泄漏给神冴和弥,好让他能立刻逮住狙击手的,也是她。」
我呆然地听着这番话。双眼圆睁,宛如被麻痹似地动弹不得。
「她早就知道你会成为目标,所以事先准备好这本书。她挖空书页,把从网路上买来的子弹塞进去。虽然只是外行人的小把戏,但只为了在那恐慌的一瞬间被你看见也足以蒙混过关了。不过无论她如何湮灭证据,有些东西还是留在了这里啊。」
美亚羽用食指轻敲自己的额头。
「……为什么?为什么美亚羽要那么做?」
我虽已隐约预感到了答案,还是开口确认。她刻意换上了一副温柔的语气。
「当然是为了获得『挺身保护险些被射杀的你,一名勇敢而令人怜爱的少女』这样的地位啊。」
美亚羽翻开《圣经》的书页,爱怜地抚过那些印刷文字。
「我成为『她』之后,一次都没有真正『读过』这本书。因为对她来说,脑科学或哲学之类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价值。她只是为了讨你欢心,才像这样假装阅读罢了。即使目光追随着字句,内容也完全没进到脑子里。」
美亚羽仅仅转动眼珠望向我。
「那么,你知道她私底下瞒着你真正在读的是哪一类的书吗?——是古早的爱情小说喔。WK普及之后,爱情小说已濒临灭绝。毕竟对于实际怀抱着强烈爱恋情感的人来说,虚构作品描写的恋情实在太过平淡,他们也无法对那些不受WK保证恋慕之心的登场人物产生共鸣。然而她却沉迷于爱情小说的理由是……」
美亚羽探出身子,将脸凑近过来。像个偷偷告诉挚友秘密基地所在地的少年。
「因为她想从古老的爱情小说中,寻找能用来笼络你的故事剧本啊。她所相中、并判断能在现实中应用的形式,就是『拼上性命守护』。她还把自己同样喜爱的『用恋人的礼物挡下子弹』这种情节加了进去,一出三流戏码就此完成。」
她将书扔到床上。书本啪地一声阖上。
「即使菅井在侦讯时大喊是跟神冴美亚羽合谋的,和弥也只是一笑置之。说什么『为了爱实继而被创造出来的人格,不可能会将实继置于险境』。明明自己跟她就是同伙,事后甚至还捏造了证据,和弥那家伙早就看穿这话里的谎言,不是吗?」
美亚羽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错,她的大脑确实将爱你与被你所爱视为最优先事项。正因如此,为了这个目的,就连欺骗你这件事都会被正当化。虽然她也被植入了抑制攻击冲动的植入物,但为了被你所爱这个大目标,她或许连监禁你、或将你逼入绝境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固然被『对你的爱』所束缚,但这也意味着只要是能与『对你的爱』产生关联的事,她就能从任何伦理规范中被解放出来。这就是她的本性。」美亚羽胜利似地一笑。
「她那内向畏缩的性格,到底有几成是演技呢?当她取回自己的人格时,肯定会泪眼汪汪地对你说:『那个人说的全都是谎话。请不要相信她说的话。』为了不被你讨厌而拼命地讨好谄媚吧。这样的人就被称为狐狸精啊。」
她拉高声调,模仿起「神冴美亚羽」的声音,脸上却维持着邪恶的笑容。那模样看起来诡异至极,彷佛戴着一张与内心完全矛盾的面具。
「好了——我听说你叫我出来,是为了埋葬我,好让她获得幸福。但现在知道了她其实离纯真无辜有多么遥远,想必相当动摇吧?」
厚重眼镜后方,美亚羽凝视着我的双瞳,蕴含着如冰剑般无情的光芒。我又感觉到那股曾几何时的寒气。那意图将我的心一并冻结的灵魂。
但是,
「我是很惊讶……但没有你想像得那么严重。」
她怀疑地吊起了眉毛,但我的内心,的确平静得可怕。
「我早就知道了。那个美亚羽并非只是个滥好人。她远比那更聪明,也更富有人性。因为,她一直对我说着一个很大的谎言。」
总算轮到我发言了,我刻意提高音量,好让决心不再动摇。
「她对我——神冴实继撒了谎,只为了不被我厌恶。她说北条美亚羽是个从未爱过任何人的冷血动物,说她从未对异性动过情。但那不是真的。只要去分析过去北条美亚羽的脑部监测数据,就能立刻明白那全是谎言。」
我侵犯了名为大脑的、最极致的个人隐私。无礼地窥探内部。我既没有那个权利,也没有那个权限。但在看见她举枪自尽前的病历时,我终究还是知道了。
「你爱上了发掘你、并引荐你进入东亚脑外的那个男人,神冴志恩。那并非对养父的情感,而是针对异性的恋爱之情。」
这就是我的王牌。这次,轮到美亚羽沉默了。
「那孩子拼命隐藏的,是自己的大脑曾经爱过神冴实继以外的人这个事实。没错,在你的脑中,早已存在因认知到神冴志恩而激发异性恋爱的回路。你并不是靠植入物从零开始捏造出恋爱感情。你是对自己的大脑开了一枪,改变了激发恋爱感情的神经元燃点,将『恋爱的对象』置换掉了。」
神冴美亚羽所恐惧的,恐怕是当她对神冴实继的爱,被察觉是将「对志恩的爱」回收再利用时,会引来我对她的嫌恶吧。
「我曾在那个结婚会场,被你用凶器指着,险些被杀。我当时将其解释为你阴郁个性下的一时起意。但那是我天大的误解。你在那个地方动杀机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如果那天,我在那个地方被你杀死,会发生什么事?神冴家和东亚的战争?不,那不是你着眼的长期目标。你想要的,是中止那场婚礼。只要婚礼告吹,志恩和他的未婚妻要互相在脑中植入晶片的事至少也能暂时推迟……一旦透过WK将对某人的爱植入脑中,人就会像美亚羽一样,终其一生拒绝将其作废。你必须想尽办法阻止神冴志恩的婚事,赶在志恩的心被你亲手设计的WK、被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夺走之前。我唯一不明白的一点是,明明有话直说就好,为什么非要用那么拐弯抹角的手段呢?」
够了。美亚羽制止了我。
「因为我不能说。一旦说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的口气中,尖刺已经消失无踪。
「父亲他,无法理解他人的情感。喜悦、愤怒、悲伤、幸福、爱情……他天生情感麻木。他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的内在与别人不同这个事实。」
我努力回想在那个结婚会场遇到的志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然而,被唤醒的,只有他那张宛如推销员般温和的笑脸。
「父亲之所以能留下如此巨大的成就,正是因为他将自己所没有的『人类情感』设计成植入物,打算有朝一日植入自己的脑中。没错,那个人,他想成为人类啊。」
她忽然仰望天际。灯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美,却也更添一分哀愁。
「『一只拥有受诅咒的漆黑躯体的白天鹅,为了逃离孤独做了什么?』
这是我初次见到神冴志恩时,他向我提出的问题。答案单纯得可笑。『既然自己变不白,那就把其他天鹅全都变黑就好了』。于是他四处奔走,将黑色油漆泼向所有其他的白天鹅,深信只要这么做,自己就不会再被排挤了。
我一回答,那人转过来的脸庞,彷佛因惊讶与喜悦而瞬间绽放光芒——至少,看起来是那样。
『那么,第二题。从前从前,有一个人无法理解他人的情感,他不知道何时该笑才算正确,何时该哭才算正确。于是,他在脑中装了一部能理解人类情感的机器,总算能够哭也能够笑了。然而他的内心却未曾放晴。他对一件事感到疏离,自己并非真正与他人一样体验着情感,而是借由机器的力量勉强蒙混过关。在绞尽脑汁后,他终于找到一个让自己不再孤独的方法。那会是什么?』
『把那部机器,装到所有人的脑袋里就行了。将世界本身改造成符合自己的样子。』
那人语气雀跃,对我伸出手。
『答对了,小姑娘。如果你愿意,能来帮这只黑天鹅一把吗?』他这么说。」
——在那之后不久,父亲告诉我,说自己之所以会从神冴脑疗出走,是因为医师联络会强逼他在脑中植入无关心机关……也就是植入物阻断系统。就跟你体内那个一样。他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人类的手段被剥夺。
「人类」这个词,她以一种充满讽刺的口吻加以强调。
「父亲疏远那些情感丰沛的人。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对他而言都是真正难以理解之物。所以,他才想在所有那样的人脑中植入晶片,并将一个彷佛对他人漠不关心、埋首于研究、甚至为自己取了一个抹消自我意识之人名字的少女留在身边。」
「因为,觉得跟自己是同类?」
她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点了点头。那神情不像北条美亚羽,反而更像是神冴美亚羽。
「但他的判断失准了。我转眼之间就被那个人的灵魂所吸引。但我也明白,这份情感一旦说出口一切都将分崩离析……我终究没能成为圣经里的人物。」
她像是卸下了长年背负的重担,吐出一口悠远深长的叹息。接下来的话,不像在对我说,更像在说给自己听。
「说到底,连在外头都坚持穿着白袍,不过是想用怪人的装扮来武装自己的凡人浅见。这点和那个耽溺于刻板印象的神冴美亚羽没什么两样。否定情感,为寻求自身的安息之地而破坏世界——一个只能对那种超越与谛念之姿感到『憧憬』的人,又怎么可能成为『美亚羽』那样的存在呢?会去憧憬并僭用那个名号的人,反倒是离她最为遥远的、平庸的灵魂。我终究只是个一味追逐着破坏者背影的影子罢了。」
她恐怕是用她命名时参考的作品词句在说话吧,我听不太懂。即便如此,我唯一能理解的,就是她根本不是什么超越者。
她只不过是一个在漫长的单恋告终后,因失去爱人而选择自我了断的脆弱人类罢了。
「如果使用酵素与植入物的系统,在技术上要让我跟她轮流存活是可行的——但在一个失去父亲的世界里,我已没有活下去的意愿了。」
接着,她再次用那种属于她的带刺声音说道。
「所以呢,你大费周章把我唤醒,就是为了指出我对父亲的爱,然后嘲笑我吗?嘲笑一个试图与思念之人已不在的世界诀别的、低俗又平庸的人?」
我回答「不是这样」,同时看了一眼手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完成将北条美亚羽召回现世的最终目的。
「为了让她,让神冴美亚羽得到幸福,我有一件必须确认的事。确认我的想法究竟是否正确。」
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正逐渐变得激动,却似乎无法停止。
「与你四目相对的此刻,我终于确信了。我之所以无法爱上神冴美亚羽,并非因为我怜悯『借由植入物去爱人的人』。」
是的,真正的理由是——
「因为我爱的是你,北条美亚羽。」
时间静止了。美亚羽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脸孔隐没在侵入房里的暮色暗影中。那里只有寂静,宛如一张被裁切下来的风景照。在呼吸停止之前,我反覆思量着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究竟代表何种意义。
初次见面时,明明命悬一线,我为何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她复健时,我为何要伸出援手?在她即将被植入攻击冲动抑制器时,我为何要保护她?在看见她变成无害的人格后,我为何想让她恢复原状?为什么宁可把神冴美亚羽弄哭,也要强逼她使用植入物?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早已不自觉地爱上的人,不是那个美亚羽,而是眼前的这个美亚羽。
是她那改变世界的野心吗?是她那深不见底的才智与渴望吗?是她那抵抗命运的冰冷而坚毅的眼神吗?是她那连自己大脑都能当作工具的觉悟吗?还是说,是这一切的总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与她对峙的此刻,我的心正剧烈鼓动,双颊发烫,声音也在颤抖。
「我的故事,从来就不是什么关于人类身份认同的思辨。它不过是场被一个女人爱着,心却被另一个女人夺走的,再寻常不过的爱情纠纷罢了。」
我无法回应由植入物创造出的爱情。这句我不断挂在嘴边,一直写在纸上的话,根本只是对我自己的欺瞒。我口中说着神冴美亚羽和北条美亚羽的差别不过是「心情」程度的差异,心里却又想把神冴美亚羽这个「人格」变回北条美亚羽,我这一切诡辩的源头就在于此。因为我喜欢的是北条美亚羽,所以我不想意识到,自己内心那个「干脆让神冴美亚羽消失吧」这样既自我中心又傲慢的念头。重新阅读自己写下的文章后我才发现,我的逻辑充满了矛盾。竟然矛盾到一心只想夺回北条美亚羽。那么,我为何会选择让她的人格恢复成北条美亚羽?
因为我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眼前这个戴着厚眼镜、身穿白袍的她。
「我爱你,北条美亚羽,是作为一个异性在爱你。我想听听你的回答。」
「这个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因为你钜细靡遗地分析过我的大脑数据,并根据那些数据重现了现在的我。辨识谁的神经元模式会活化哪个掌管情感的区域,你不是已经全部看透了吗?」美亚羽感觉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错,我看过她的病历。所以,我早就知道她脑中的答案。即便如此——
「我必须亲耳听见你的答覆。否则,我就会永远地被囚禁下去。」
这次的沉默远不止几十秒。床上的美亚羽一动也不动。时限一分一秒地逼近,我却没有催促她。窗外终于彻底沉入黑暗之中。夜空因新月而无光,也看不见街灯的照明,静静包裹着时间的漆黑想必很快便将覆盖整个世界。
风,叩响了长夜。
「我——永远不会爱你。我亲眼确认后再次理解到,你不过是个连父亲脚边都构不着的劣质复制品。没错,你们的脸庞相似到令我想杀了你,内在却有着天壤之别。我至今依然爱着神冴志恩。给你的答覆只有拒绝。」
我能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泄光了。这究竟是失意,抑或是解脱?答案其实在问出口前就知道了。但自己的身体竟会如此诚实反应,还是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羞耻。
「那个或许曾有能力毁灭世界的人,已经先走一步了。你既没有毁灭世界的力量,也没有那份意志。所以我不会被你吸引,也不会爱你。这是不容动摇的真实。」
这,就是我初恋的终局。我感觉到体内有两个自己,如同双重曝光般重叠着。一个是紧抱着那颗翻腾着炽热情感心脏的我,另一个则是在远方极度冷静旁观着这一切的我。眼前这位女性不爱我,这点无论从脑科学还是从浪漫的角度都已获得证明。我一阵轻微晕眩,一面徒劳地想抓住某种仅存的可能性,一面却也清楚地明白,我绝不会成为像志恩那样,为了自身的安宁便能毁灭世界的人,我这一生都不可能怀有那样的冲动。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会爱上我。」她耸了耸肩。「不过,那个孩子——神冴美亚羽不知为何却察觉到了,你恋慕的对象并非她,而是我。没有任何根据,纯粹是直觉。」
我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美亚羽对我的反应似乎很是满意,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关于人心的微妙之处,看来她比我敏锐多了。不过,她倒也成功瞒过你呢。我身上这件白袍,那孩子还想偷偷扔掉喔,嘴里念着『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的味道』之类的蠢话。对生物学上完全相同的我产生嫉妒,这究竟是理性还是感性在作祟?虽然是我的脑袋,还真是无法理解啊。」
尽管话语听似云淡风轻,她却疲惫地揉了揉眼。不知不觉间,她的呼吸也已变得深沉。酵素正逐步分解她体内大量的植入物,这过程对她的大脑造成极高的负荷。她很快便会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时将会取回「神冴美亚羽」的人格。届时,「北条美亚羽」将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说到底,你召唤我出来,结果只是被我拒绝而已。不过是从负数归零罢了。这不代表你就能爱上神冴美亚羽,你或许还会爱上别人。况且,我还把她对你隐瞒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了呢。」
美亚羽笑意更深,挑衅般地舔了舔嘴唇。
我心意已决。我必须向即将苏醒的「神冴美亚羽」问个清楚。她真正喜欢的书、她用来笼络我的手段、她对于北条美亚羽这个女人,以及对于我,真正的想法。她或许会回答,也或许会像过去一样,用演技隐藏一切。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问。因为过去的我,对她一无所知。我必须和那个孩子,重新相遇一次。因此,那句话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明天的我与今天的我已是不同的人。我也许会爱上她,也许不会。有人说过,我的大脑似乎是无比自由的。」
我故作夸张地耸了耸肩,以此掩饰自己说出这番话的害臊。
「自由,是吗……」美亚羽在舌尖把玩着这个词,嘴角刚要放松——
「我怎么可能允许!」
她投来的视线锐利如刀,几乎发出锵的一声。她瞬间将右手探入毛毯,猛地一掀——枪口,抵住了我的额头。那不是像WK那样、玩具般的植入物发射器。
「……你在惊讶什么,神冴实继?」尽管动作迅捷而喘着气,美亚羽抵在我额上的枪口却纹风不动。那杀人的眼神也未曾动摇。我无法动弹,连眨一下眼睛都办不到。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我完全无法消化眼前的状况。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颤抖的双唇,只能勉强挤出这不成句的话。
「那还用说。你不是窥探过我的大脑了吗?我的心中至今依然满溢着对你的憎恶,正如神冴美亚羽的心中满溢着对你的爱意。这是一个能让我们两人同时泄愤的方法,用这玩意轰飞你的脑袋,也让我这个存在跟着永远消灭。你将在此刻死去。下一世你总算能爱上她了。很棒的主意吧?这把枪,可是东亚脑外的最后一项发明呢。」
「……这不是用来发射植入物的枪吧?」
「是我从东亚带出来的……必是东亚脑外的王牌无疑。」
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那抵着皮肤的枪口,甚至让我产生了能感觉到她那颗狂乱心跳的错觉。当然,这不过是错觉。我心中某处曾闪过一丝念头,怀疑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否源于谵妄,但她那笔直射穿我、毫不动摇的双瞳,已然告知我这个推测是错的。
啊啊。美亚羽她,想必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她打算用这把枪毁掉我的脑袋。
「你会永远遗忘我,并永远去爱神冴美亚羽。这便是为此献上的饯别的子弹。安心地毁坏吧。」
——她对准我的,并非一把徒具形式的玩具枪。它根本就是名副其实的玩具。她伸出食指,竖起拇指,收拢其余三指的右手——那是一个孩童般的、用自己的手做出的手枪。一场单纯的手部游戏。她只是无比认真地抬起了拇指充当击锤,用食指抵住我的额头。没有子弹,没有植入物,甚至连用以发射实体的枪口都不存在。没有用以唤醒灵魂的撞针,也没有用以毁灭世界的扳机。
然而枪声依然响起。在因植入物停止而逐渐稀薄的意识中,那位曾试图改变世界的女性为了留下属于她的微小魔法,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以比吐息更轻的动作,微微轻启她的双唇。
「砰——」
嘴边还挂着一抹浅笑,她的头,沉沉地垂了下来。我紧紧地上前抱住她。
她的双唇停止动作,眼睑也已紧紧闭上。
此刻,那些曾经构成她的植入物,想必正一个接一个地停止。她脑中的意识正如同骨牌开始倾倒,描绘出崭新的图样。新的图样虽脱胎于旧的图样,却再也无法与之等同。比起今日之我与明日之我已是陌路,她与她之间更是被遥远的距离所阻隔,是永无法相遇、亦永无法相知的两个陌生人。
美亚羽。我赠予手枪的女性。赠予我手枪的女性。我所爱,却不爱我的女性。爱着我,我却不曾爱的女性。两个永不相容的人。此刻,在我怀中静静吐息的,究竟是美亚羽,还是美亚羽,我已无从分辨。我对大脑或恋爱都还不够瞭解,无法看透这样的事。我只是觉得,或许——那滑落的泪水,是某个美亚羽,为另一个美亚羽而流的吧。
◆◆◆
你这次,终于读完了那份规格书。文件,也被阖上了。
而在这份规格书中,关键的结局却并未被记录下来。
神冴实继是否借由他自身的大脑——凭借那不可侵犯的自由意志,最终爱上了神冴美亚羽?还是说,正因为那份自由,他终究没有爱上神冴美亚羽?这些都未被写入其中。
但你并不需要那个结局。因为你早已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突然,走廊传来声响。刚才还沉浸在规格书中的你,并未察觉那声音渐渐靠近。但此刻,你清楚地听见书房门外传来的动静。轮椅在地板上咯咯作响的声音,还有紧跟其后的脚步声。
没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你朝着那些侵入者奔去。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为自己知晓那个秘密而道歉,又该如何求得他们的原谅。
你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因为你,正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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