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年代的临界点-章节
一九○二(明治三十五)年四月,在刚开校不久的大阪开明女学校讲堂中,德国教育学者威廉克莱因,正对着三十余名该校女学生进行演讲。主题是关于教育与近代国家,并安排有德日语同步口译。
就在他的论述正要迈入精彩高潮之际,一名女学生猛然地站起身,以德语接连提出一连串的质问,其内容主要是针对近代国家的动员主义所提出的批判。而在她判断自己无法从对方口中得到满意的答覆后,竟不顾演讲仍在进行,就这么迳自退出讲堂。
在错愕不已的克莱因与讲师们面前,另一名少女也站了起来,用英语连珠炮地说了一句「如果富江小姐判断这场演讲已无聆听的必要,那么我们又有什么必要继续听呢」,语毕便转身退席。彷佛被她的话语所感染,其他少女们也接连起身离开。
最后只剩下一位女学生还留在座位上,但当大人们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位少女正一脸幸福地熟睡着。
第一个向克莱因揭起反旗的,是中在家富江;煽动了学生们的,是宫前藤;而在座位上酣睡的,则是小平阿虎。
以上的内容,是根据当时富江的同窗所提供的证言,由柏原鸨太郎记录于《古典科幻大系》第六卷的「卷末解说」之中。此后,这段轶事便多次出现在那些被誉为「日本科幻正史」的著作里。
然而这个故事完全是虚构的。它是不折不扣、后世凭空想像的产物。首先,克莱因早在一九○二年一月便已返回德国,他绝不可能在一九○二年四月,为即将进入开明女学校就读的富江等人进行演讲。
其次,富江虽身为「开明派」,对英、法两种语言都相当熟稔,但对于德语,她既无法阅读,也无法交谈。
这个只要稍微查阅一下来源资料,便能立刻识破其为「杜撰」的虚假轶事,之所以会被如此惊人地广泛引用与流传,大概还是因为它极其精辟地,表现出(或者说,被认为是表现出)中在家富江、宫前藤与小平阿虎这三位女作家的性格特质吧。
此处所提及的骚动,尽管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却作为一个在论及日本科幻零零年代时极具象征性的场景,而深刻地留在了许多人的记忆之中。这个恐怕是由柏原鸨太郎所捏造的故事,之所以能广为流传,正是因为关于那三人相遇之初的「真实」证言太过稀少。
三人之中,关于富江的纪录算是最多的。在此,我想引用一位自开明女学校创校起至一九○三年为止,都在该校任教的筱木虹子老师的证言,来作为例证。
「总而言之,她是贵族千金也好,是从英国回来的也好,那些都不是重点。富江小姐她啊,那容貌实在是美得惊人,只要她走在路上,周围就会自然地围起一圈学生人墙,即使从远处望去,也绝不会认错。(中略)然后,她会邀请朋友们到宅邸里,举办读书会,听说是在阅读英文小说。我们学校英文科的土庄老师,与其说是为此感到欣喜,不如说是终日战战兢兢,深怕不知哪天自己的教学错误会被她给指正出来。」
就像这样,无论是教职员还是学生,记忆所及,几乎全是关于富江的事。她也曾被人目击,在放学后时常与少女们一同兴致勃勃地打着「笼球」(篮球);而她从银座丸善购回当时仍属高价品的钢笔赠送给朋友们的事,似乎也确为事实。只不过在这些轶事中,并没有能让藤与阿虎的身影特别凸显出来的证言。她们的友谊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开始的,至今依然无法确证。
不过,对于日本科幻的第一世代,亦即零零年代科幻的历史究竟是如何开始的,我们倒是能够提出明确的答案。
至此,我们终于可以来谈论那段作为不容争辩之事实的「零零年代」了。
一切的开端,是在一九○二年五月。
本月及次月,在当时一份以女学生为读者的情报暨文艺杂志《女学同朋》上,以分两期刊载的形式,刊出了一篇读者投稿的小说。这部作品,便是普遍被誉为日本第一篇科幻小说的《翠桥相对死事》,其作者为中在家富江。
故事描述在江户末期的弘化四年,一名喝醉的木匠从翠桥(此为过去曾真实存在于现大阪府天保山市的桥梁)上,失足坠入球磨川。他在水中做了一场令人心神不宁的梦,待终于苏醒,才赫然发现世界已全然变样。他所抵达的,是个铁路奔驰、煤气灯照亮街道的,数十年后的明治世界。
许多书评家,都将这部作品视为富江受到日本民间故事〈浦岛太郎〉启发所写下的创作,并基于这个错误的前提来进行评价。然而这部作品并非富江的完全原创。其小说的前半部分,仅是将华盛顿欧文的短篇小说〈李伯大梦〉中的部分地名、人名稍作修改,而主角所经历的变故之骨干(例如与年迈的挚友重逢、妻子已然离世等),则几乎与原作如出一辙。也就是说,其本质即为所谓的「改编」。与原作相异之处,仅在于故事的后半段,主角因痛失爱妻,而将其骸骨放入妻子嫁妆的火盆中,与之「殉情」而死。
在那个日本引介海外文学尚不普及的年代,挪用或未经授权便改编海外小说的情形,可说是司空见惯※。因此,这部作品虽然后半段有其独自的发展,但将其视为那类作品的其中一种变体也并无不妥。只不过,在当时并没有任何人能指出这一点。实际上,当出乎意料地引发广泛回响的《翠桥相对死事》,于明治三十五年六月二十日的《东洋日日新报》上被全文转载时,报纸上是如此盛赞的:
注:举例来说,在当时曾有一部并非由黑岩泪香所译的《岩窟王》,在原作之外添增了自创情节,并主张其为原创,而在读者间广为流传。详参《〈丹格拉尔之女〉事件》(清水良,展论社)、《「改编」家的时代——喜田畑望月〈岩窟女王〉》(清水良,改造出版局)等著作。
「以天外之技打破时空之律,古今无类。」这样将「时间移动」的点子,误认为是富江的原创,并给予绝佳赞誉。又称「如此才气焕发之才女,必成堪比勃朗特姊妹之文豪」。然而这部小说「具独创性」的评价,在一九一○年代曾一度失坠。起因于森鸥外已翻译出版的〈李伯大梦〉(译题为〈新浦岛〉),使得两部作品的相似之处,开始在报章上受到指陈抨击。只不过,在国家主义高涨的三○年代,《翠桥相对死事》又以「取材自〈浦岛太郎〉的小说」之面貌,被重新介绍给世人,其与欧文原作之间的关联性,便就此不再被提及。这也是为何直到今日,认为它是「受到〈浦岛太郎〉启发而写成」的误解,依然根深蒂固的原因。
无论如何,《翠桥相对死事》最终成为日本科幻小说之滥觞,这点是无可否认的。作品因报纸的宣传而声名大噪,同年,由实相社以书籍的形式出版,使其知名度更上层楼。此后,受其影响的作品接踵而至:京都女学校二年级学生仙野静的〈签千本〉(以神社的鸟居作为通往未来的方法,并以女学生为主角);女性运动家牟田口瑞枝的未来探访故事〈西历千九百五十年帝都绘卷〉等作品相继发表。这波作品的浪潮,也直接奠定了日本科幻文学在此后主要是由女性作家来担纲创作的传统。
在这段时期,因阅读富江的作品而从翠桥跳河的模仿者接连不断※,据说翠桥一度甚至禁止通行。由此可见《翠桥相对死事》对明治社会所造成的影响,实非微小。
注:翠桥的实际高度其实并不如外观看起来那么高,因此即便有人意图自杀而从桥上跃下,也几乎无人死亡。根据《志文国报》记载,明治三十五年仅三个月内,便有七人跳桥,其中两人仅受擦伤。
而在富江的作品引发巨大轰动之际,宫前藤以本名向《女学同朋》投书,文中暗示富江正在执笔一部新作,题材为「前往昔日」,也就是并非通往未来的时间旅行,而是「回溯到过去的时间旅行」。她甚至在信中进一步地暗示了故事的设定:从翠桥的东侧跳下便能前往过去,从西侧跳下则能通往未来。
读到此处,想必有许多读者会感到困惑。众所周知,同样是以翠桥作为时间旅行的媒介,并描写了「回到过去的时空旅行」之小说《九郎判官御一新始末》(一九○二),其作者并非富江,而是小平阿虎。
《九郎判官御一新始末》一书,明显是受到了马克吐温〈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的启发。作品中,前萨摩藩士加纳岳六为了追捕新选组的残党,自翠桥上一跃而下,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被抛入了源平合战正酣之际。他运用火枪、火柴等那个时代所没有的道具,以及来自未来的知识,促使安德天皇与源义经联手,将都城迁往海中,最终将整个日本纳入其掌中。
这部作品在《女学同朋》上刊载后,被转载至《自由新闻》。相较于《翠桥相对死事》被当时销量排名第二的《东洋日日新报》所转载,《自由新闻》不过是一份泡沫般的小报,可见两部作品在社会上受到的待遇差异。
话又说回来,即便《翠桥相对死事》引发了再大的回响,一部刊载于女学生杂志上的同人作品能够被大报转载,并立即获得文坛大家的背书,这本身就有些不合常理。这主要得归功于富江的父亲,葛岛纺织的创办人中在家鸿然,其在财经界与言论界的丰沛人脉。另一方面,身为和菓子店女儿的阿虎则没有强大的后盾,这也是她的作品评价较晚才显现的原因之一。
即便如此,作为日本首部描写「回到过去的时空旅行」的小说,《九郎判官御一新始末》仍在翌年由实相社出版发行,并在世间广为流传。只不过,几乎就在该书刊行上市的同时,便有人对其内容表明了否定的立场。此人非谁,正是她的同学宫前藤。
「倘若文治年间便已发生御一新,则其后便无明治维新诞生之余地。若然,则加纳某又如何能抵达翠桥?(中略)岁月一事,诚如昔日莲胤法师所言,犹如大河。源于上游,蜿蜒蛇行,终成巨川,是故,若源头活水之去向有变,则大河亦将枯竭。若以双手强扭那本应流向昔日之定数,则大河亦将偏离其道,最终涓滴不存。明理之人,断不以此等方式由翠桥跃下,以期回到昨日昔日为佳。《御一新始末》此等奇书之着者,恐难免被指为浅虑之人。」
这篇是藤投稿至《女学同朋》的「谏言」——也就是说,她指出了「如果改变历史,则主角自身的存在也将随之消灭」这一逻辑上的矛盾。然而此举却也无心插柳地成为了世界上首次对「时间悖论」的明确论述。自此。「时间科幻的创始者」富江、「回溯时空旅行的创始者」阿虎,以及「时间悖论的提出者」藤——如此这般的定位构图,于焉确立。而这也赋予了藤日后作为一名「评论者」,所享有的特权性地位。尽管那往往是以对富江的赞誉与对阿虎的严厉批判为结果。
不过,据说在当时的开明女学校,三人的关系其实极为良好。根据纪录,富江曾发起在校内上演一出WB叶慈的戏剧,该剧的剧本由藤担纲,主角则由阿虎饰演,获得了非常成功的评价。而富江所主办的读书会,在这段时期似乎也仍在持续。
正当众人以为,她们也将就此回归一般女学生的日常时,富江与阿虎,却几乎在同时,相继发表了她们的新作。
首先,是富江的第二部科幻作品《荣耀的信号员》,最初刊载于《大学》杂志,其后亦转载于《自由公论》,时为一九○四(明治三十七)年一月。
故事的背景,设定于维也纳会议时期。一名旗语信号通信员从没落的王族口中听闻了一则奇异的传闻。据说,一则关于拿破仑复活的假情报,被混入了信号通信网之中,然而却始终无法寻获泄漏该情报的信号员。主角通信员察觉到,这或许是「信号网」本身所寄宿的「智慧」在作祟,于是他便尝试用旗语信号与这个不可见的「智慧」进行对话。原来信号网本身正试图将那位已被幽禁的拿破仑,以「纯粹的资讯体亡灵」之姿态使其复活,借此搅乱欧洲大陆的局势,并助法国再次崛起。
这部作品「在网路中诞生出智慧」的飞跃性构想,不仅冲击一般读者,其影响力更扩及如鸟居贡、木庭阳光这般的思想家,乃至于在一九一○年代勃兴的新兴宗教「信知会」。
《荣耀的信号员》后来被改编为舞台剧,在永乐馆等数间剧场上演,引发了巨大的回响。《翠桥相对死事》也在此后不久,以《翠桥独相对死》的剧名被搬上舞台,仅在永乐馆一地,便动员了总计八万人次的观众,创下了超越《荣耀的信号员》的票房纪录。
这股巨大的成功让富江一跃成为了时代的宠儿。不仅各家新闻社的采访邀约不断,更受邀至为数众多的大学进行了无数场演讲※。
注:在当时留下的照片之中,富江总是穿着女校的紫袴,脸上浮现着彷佛在挑战着什么的凛然神情,并且,她总是维持着略为侧身的角度,而非正面面对镜头。
与此同时,同年四月,阿虎也发表了她的第二部作品。题为《人间脑髓》,刊载于以男学生为目标读者的杂志《学士立国》上面※。
注:阿虎最初曾试图以化名投稿至《女学同朋》,但因该刊物仅接受女性读者的稿件,而遭退稿并附上回绝信函。
《人间脑髓》描写在明治四十年的大阪,频繁发生的大规模停电事件。其原因竟是某位出身旧士族、被视为智能迟缓的次子,在夜里四处剪断电缆所致。被捕后,该名男子宣称,电话网路早已作为一个巨大的「脑」开始运作,并透过电线所发出的微弱电波支配了全人类。我们如今,不过是驱动那个巨脑的零件罢了——语毕,他便被直接送进癫狂院。
这部作品自发表之后,便立刻遭受了大量的毁誉褒贬。
主要的批评在于。「传播网路本身具备意志」这一核心概念是抄袭自富江的作品。然而,其中最大的批评者——藤,她在投书《女学同朋》时更进一步地指出,作中男子所主张的「电缆网=巨大脑」这理论,与纳撒尼尔霍桑〈七个尖角的阁楼〉中所登场的思想极为相似,并断言此作连最关键的创意都属盗用。
不过另一方面,《荣耀的信号员》一书中,关于贵族千金隐瞒身份、从事路边摊贩的桥段,也与〈七个尖角的阁楼〉的开头部分极为酷似。也就是说,比起《人间脑髓》,或许《荣耀的信号员》本身才是更早从〈七个尖角的阁楼〉中获得灵感所写下的作品。这一点直到所谓的「两洋战争」时期,才终于被人们所指出。
无论如何,《人间脑髓》虽不如《荣耀的信号员》那般轰动,却也确实获得了为数众多的读者。
或许正因如此,《人间脑髓》发表后不久,三人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出现了变化。富江不再同时带着两人一同行动,而是有时仅与藤促膝相谈,有时又以学习刺绣为名,与阿虎两人独处。藤与阿虎的关系日渐疏远,顺理成章地,追随她们的少女们,据说也分成了阿虎派与藤派。虽有证言称,是因为藤身边的跟随者较多,才导致阿虎时常刻意避开;但亦有史料指出,是阿虎本人原本就不喜成群结队,事实的真相究竟为何已不得而知。
全员终于再次齐聚一堂,是在一九○五(明治三十八)年三月,开明女学校的毕业典礼上。当时,为了要特别表彰成绩优异的学生,学校命令她们三人并排就坐。
开明女学校本就汇集了各家的名门闺秀,来自各方企业的祝贺电报早已络绎不绝,再加上指名给富江与阿虎这两位才女的祝词更是堆积如山,结果导致上午九点开始的毕业典礼,竟一路持续到了晚上六点。典礼期间,毕业生与讲师们一个个地开始打起瞌睡,而富江据说却兴致盎然地,一边与藤下着无盘面的西洋棋,一边又与阿虎玩着无牌的两人百人一首※。
注:除了她们两人以外,无人知晓其规则与进行方式。
就在她们自开明女学校毕业的第二年,因日俄战争结束而在海运投机中遭受钜额损失的开明女学校理事长村雅杜甫,宣布将出售学校。
而将目光瞄准了这个机会的,正是富江的父亲,中在家鸿然。
鸿然透过数家报纸、论坛杂志等媒体,宣布将开设一所,旨在教育「十四至十八岁」女子的私立学校「明治女子学校」。
该校将直接沿用开明女学校的校舍与宿舍,讲师阵容也几乎都从开明女学校时期便已留任,不仅如此,富江、藤与阿虎,也将以语言及文学讲师的身份站上讲台。这个消息引起了极大的瞩目,尽管学校设有八十名学生的员额限制,报名者却如雪片般纷至沓来,人数多达四百六十二人,使得校方不得不临时改以面试的方式,来进行学生的选拔。
一九○七(明治四十)年,最初入学的八十名新生之中,不仅包含了原开明女学校的在籍者,更有后来的海军大将石桥道建的独生女、相生铁钢经营者陆前阳之的次女与三女,以及来自岐阜县一座曹洞宗寺院的女儿等人。
在这间寄宿学校里齐聚一堂的少女们之中,诞生了以善丸米、武良聪子(武良智)、氏原千鹤子为首的,一批活跃于一九一○年代的代表性科幻作家。由于该校的毕业生,几乎无人提及校内的真实情况,导致后世流传着一种说法,称这所私校曾进行过某种超能力开发,但这类说法多半是基于创作的虚构※。
注:对于散布此一传说,其中贡献最大的,当属一九二○年代的「福来派」科幻作家们。
关于该校的实际情况,记载得最为详尽的,当属一九二○(大正九)年出版的堂岛铁朝的著作《真话 开明私塾》。堂岛因其父为《新东洋月报》的记者,而受命「调查」明治女子学校,为此,他甚至伪装性别入学,并将其内情记录了下来。
根据《真话 开明私塾》的记载,该校的授课科目,除了英、数、国语、汉文、地理、历史、理科之外,还包含了裁缝、家政、体操、琴曲、茶道、花道、盘仪等等。宿舍的清扫与膳食,也由学生们排定轮值制度,以极其健全的形式进行着自立生活。这些全都是采纳了富江的提案,而她在这里,也理所当然地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备受学生爱戴,据说她所到之处总是会围起一圈人墙。
此外,根据堂岛的记载,校内会日常性地举办海外作品的读书会,其形式,据说与「昔日中在家老师接待友人时,可谓分毫不差」。在堂岛曾参加过的几次聚会中,有一回便曾探讨了JM巴里的〈小白鸟〉。而正如堂岛所指出的,善丸米的《乞丐训》(一九○八)其中那段关于在公园里建立的儿童之国,最终吞噬了整个世界的情节,确实与〈小白鸟〉有着相似之处。倘若考量到她们的小说创作很有可能是直接取材自读书会的内容,那么,关于「富江等人的作品,其核心创意大多源自海外作品」的这个推论,便似乎显得顺理成章了。
然而在一九○八(明治四十一)年二月,她们迎来了自身的转捩点。富江宣布,她将依从美国教育学者勒内托尔曼的建议,前往美国进行为期一年的留学。尽管有为数众多的学生表示哪怕只有一年也不愿与她分离,因而请求同行,但最终并未获得许可。
虽然校方早已安排好其他的代课讲师,但明治女子学校因为暂时失去了富江这根支柱,所产生的动摇依然相当巨大。
据说,那段时期在学生们的眼中看来,反倒是阿虎与藤的关系似乎有所好转。
两人时常被目击到在教官室里一边品尝着阿虎老家和菓子店送来的甜点,一边专心致志地反覆进行着辩论。她们的讨论内容五花八门,涵盖了时间的本质、未来的社会型态,乃至于宗教等等。据说两人还曾数度因为争论得过于白热化,而忘了上课时间。
这时,虽然在零零年代的日本科幻史上算不上多么重要,但还有一事值得一提——那就是在这一年,又诞生了一部以翠桥作为媒介的时间科幻小说。
再次以「跨越时间之桥」为题材使用翠桥的,并非前述的两位作家,而是藤。由邦曾社出版、她个人的第一部小说《草镜》(一九○八)便是以此为主题,只不过,该书仅印行了数十册,如今已无完整版本存世。
其内容据说是一个「在翠桥所横跨的球磨川上,漂浮着一艘笹舟,只要从水面泛起的波纹,便能读取所有人的未来」的故事。但这部作品几乎不具备小说的形式,据说内容大多被未来预测与思想性的文字所主导。
由于原书早已散逸,如今我们所知的这些内容,也不过是根据藤自身的回忆录等资料所拼凑起来的忆测。唯一能确定的是,藤本人曾屡次称呼此书为「令人羞耻的劣作」,甚至有传闻说,她亲手将友人们所收藏的《草镜》全数收回并付之一炬。
在当时,受到富江等人小说作品人气的影响,发行小册数的书籍成为女学生之间的流行,而邦曾社便是这股风潮的总承销商。那是一间专门锁定家境富裕的良家子女,以游说她们纪念出版的形式制作书籍,并索取高额费用的恶质公司,邦曾社也因此在三年后被勒令解散。对于这一连串的事态,藤本人或许也有所感触,但她并未对此多做评论。
在这个时期的科幻作品中,具代表性的除了明治女子学校的相关人士外,还有善丸米的《乞丐训》;小平阿虎的《铜疮》(一九○八年刊,为日本首部末日科幻,明显是受到爱伦坡〈红死病的面具〉的启发);此外,桦甘利的《蜂群之丘》(一九○七年刊,在当时大量处理网路智慧的作品被滥造的风气中,是唯一一部以生物群体智慧为题材而值得注目的作品)。不仅如此,受到富江与阿虎作品影响而写就的小说更是不计其数,可以说这个时期是零零年代中科幻文学最为华丽璀璨的时刻。
然而,一九○八年十月,这片烂熟的繁盛却遭受了石破天惊的一击。
零零年代最重大的作品,《藤原家秘帖》的前篇公开发表了。而其作者,出人意料地竟是当时人正在美国、并不在日本的富江。
富江在离开日本之前,便将这份原稿托付给了一位既非藤、亦非阿虎的讲师,并嘱咐对方,务必在「一九○八年的十月,交给《东京每日》的记者」。就这样,富江从遥隔重洋之地,引爆了这枚文学的炸弹。
其故事情节比起她过往的作品,更要来得离奇诡谲。
在一条天皇治世之下,某天清晨,受中宫定子传召的清少纳言,被命令要将她口述的故事记录下来。那是一个关于数百年后,一个尚未诞生于世的都城的故事。一个天空中满是飞天车辆,永无黑夜降临的都城东京;一个所有人都如吟咏和歌一般,将自身心情化为文字,浮现在脸庞前方,并在街上来来往往的都城江户;一个人潮拥挤到,人能踩着人的肩膀行走,市集上公然贩售着人体零件,只要你想甚至能购得永生的都城镰仓……等等。这一切全都是从定子所属的藤原家,其遥远后代的子孙们眼中所讲述出来的故事。
这部作品甫一登场,便引发了空前绝后的巨大回响。
表面上,它虽只是珍奇道具与奇异概念的罗列,但那透过无数个与现实相异的样貌所描绘出的都市群像,既像是对文明的批判,而那从未来都市依序回溯的叙事形式,也被认为隐藏着某种意图。
故事仅发表了前半部,结局依然未明,这份对后续的饥饿感,想必也为当时的话题性推波助澜。然而,其中最让读者感到冲击的,是作品的献辞。
『佞人虽已将本篇故事写至结局,然仍未敢详述其内情,实欲一窥众人之想像所能及之境地。在此恳请天下自认有能之士,各自执笔其后篇。』
也就是说,这段内容,是为这部作品向天下征求「后篇」的公开募集。
这种邀请他人为自己作品续写的举动,可谓一种近乎狂妄的行径,但确实也引发了极其广泛的回应。不仅是文学家如高窗汤愈、团礼次,甚至连基督教牧师押川方存这般出人意表的人物,都挑战了「后篇」的写作※。在各式各样的媒体上,独创的「后篇」如雨后春笋般地发表,在当时的风气下,女学生们自然也热情地投入了「后篇」的写作。收到了大量投稿的《女学同朋》,甚至为此不得不发行了特别增刊号。
注:在所有挑战「后篇」的作品之中,能通过一九四三年小说图灵测试的,除了押川的作品之外,其余皆为女学生之作。另外,取得最高分一百八十分的,正是由阿虎所写的「后篇」。
然而,与外界的热潮相反,在明治女子学校内这股活动却未曾浮上台面。尽管校内应有为数众多对富江心醉不已的女学生,但那种争相写作「后篇」的景象,在全日本的女学校之中只有这里没有发生。
其理由在《真话 开明私塾》一书中,有着明确的记载。
自《藤原家秘帖》及其后篇的公开募集发表后的隔天早晨起,藤便陷入了剧烈的动摇之中。数周之后,她已彻底变了个样,被形容为「憔悴至幽鬼见之亦为之战栗,唯其眼光炯炯,发丝散乱,宛如山姥,已无昔日宫前师之美貌踪影」。藤似乎已无法让自己身为教师的立场,与那份「非由自己来为富江的故事写下最合衬的『后篇』不可」的执念(那份野心,在任何人眼中都昭然若揭)两相共存了。
另一方面,阿虎虽一如往常地站上讲台,但对于藤那废寝忘食、投身于小说创作的模样,似乎也已看不下去。据传闻,她曾试图将藤带出宿舍好言相劝,却遭对方歇斯底里地反驳道:「我是被选中的人!」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女学生们开始将《藤原家秘帖》视为一种近乎禁忌的存在,无论是台面上还是私底下,似乎都再也没人有勇气提笔续写「后篇」了。
遗憾的是,关于明治女子学校的详细情况,我们所能得知的也仅止于此。这是因为《真话 开明私塾》的作者堂岛铁朝未能亲眼目睹那之后的发展。在警戒与紧张的气氛笼罩全校之际,他的真实身份终究还是被揭穿,最终被驱逐出校※。
注:他被女学生们团团围住,在被剥光衣物之后,作为其持续说谎的惩罚,更被强行将肥皂塞入口中加以洗净,遭受了极其悲惨的私刑。据说,听闻骚动而赶到现场的阿虎,先是让女学生们退下,然后,极度客气地将一把「万力(老虎钳)」递给他,并告知他「只要你此刻愿意放弃做个男人,便可既往不咎」。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同年五月三十一日,那篇最为重要的「后篇」,发表了。而其作者,果不其然地并非藤,而是阿虎。
以下,便是由阿虎所发表于《文燕》的「后篇」内容。
中宫定子终于揭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是来自一个代代逆行着时光,从未来朝着过去而活的家族。
在遥远未来,亦即明治二百年的都城东京所诞生的「电波脑髓」,已然支配了整个地球。人们服从着它的命令,日复一日地在地面上铺设着发电铁伞与发电网,其劳动的唯一目的,便是为了推动那个巨脑的进一步进化。
为了对抗这种支配,她们一族选择了逆流而上。一步步地回溯至过去,在各个时代里播下「技术」的种子,试图以此来创造出一段足以推翻「电波脑髓」的历史。
一族之中,有人将数百年后才会发明的飞行技术传授给市井的发明家;有人将未来的医学知识伪装成「本草学」的典籍加以流传;有人让技术人员与军人相遇,使得兵器的发展提前了数百年;也有人在和歌集之中暗藏了预示着未来事件的密码。而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自身的寿命燃尽之前,将自己的孩子送往更为遥远的过去。
驱使着自身所知的、来自未来之世的技术,在过去的世界中进行改造,并逆着时间之流而上。这正是藤原一族代代相传的使命。
这部作品对阿虎而言,可谓是她至今为止创作生涯的集大成之作。大量如怒涛般汹涌的点子,被杂乱无章地填充于书中,甚至散发出一丝疯狂的气息。
在作品中,清少纳言曾质疑回到过去的非现实性,对此中宫定子是如此回应的。
「时间之形,并非如水波般流动之物;毋宁说,其更似无数幽深之沼,无尽并列。人如蛙,自一沼跃至另一沼,称之为时刻。」
若以现代的语言来解释这段论述,意思就是「时间并不存在所谓的连续性,而是由无数个彼此独立的时间点所构成,人类只是在这些时间点之间来回跳跃罢了。因此,过去并不会如河流的上游支配下游一般地支配未来,所以,改变过去并不会产生矛盾」。显然,这段叙述正是针对藤所提出的时间悖论,所进行的一次有意识的再反驳。
中宫定子倾其一生,成功地让蒸汽驱动的知识,在宫廷之中扎下了根。她完成了自身的使命,并准备将下一个任务,托付给自己的女儿修子内亲王,将她送往更为遥远的过去。至此,定子结束了她对清少纳言的讲述。
故事,以数年之后,年迈的清少纳言隔着帘幕,亲眼目睹那座她曾从定子口中听闻的、来自未来世界的,名为蒸汽式月升楼的机械装置,在这样的画面中迎来了终幕。而故事的最后一行,则是以中宫定子的辞世之句,划下了句点。
「倘若终夜不忘昔日之誓,则此番恋慕之泪,其色亦当追念。」
自作品发表,至富江归国,期间仅剩下半个月左右。然而,就在这短短半个月内关于「后篇」竞赛的结果,社会舆论早已底定,公认是阿虎一人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即便如此,世上的许多人,尤其是明治女子学校的学生们,想必都正屏息以待,关注着富江的归国、她将对他人所写的「后篇」做出何种评价,以及富江本人是否会亲自动笔,写下属于自己的「后篇」。
然而,这份期待最终却遭到了背叛。就在富江预定归国的一九○九(明治四十二)年六月十日当天,明治女子学校接获了解散命令。处分的官方名义,是违反了治安警察法第一条。这是因为,政府为了排除该校,而将其认定并非教育机构,而是「结社」的缘故。
导致此一处分的原因很多。像是有不少读者真的相信《人间脑髓》的内容,进而四处剪断电缆;堂岛铁朝在校内遭到私刑;《藤原家秘帖》之中,有多位当时身居政府与公家(宫廷贵族)中枢的人物,以实名登场(例如,九条家的四女,在当时正是皇太子妃);除此之外,可能成为导火线的问题点,可说俯拾即是。而整起镇压的时代背景,则是前一年发生了赤旗事件,使得第二次桂内阁,正不断加强对社会运动与骚乱的取缔。
就这样,一个足以对该校下达解散命令的态势,早已准备就绪。而就在此时,恰好,六月初,作家高窗汤愈在球磨川附近,遭到了集体随机施暴。他在作证时表示「犯人们,似乎是女学生」,并进一步主张「这肯定是富江的信奉者嫉妒我所写的『后篇』,而犯下的行径」。这番话,便成了最后的决定性一击※。
注:此事之后被证实,是作家高窗汤愈为掩饰自己稿件迟滞,而杜撰出的自导自演。在真相曝光的翌日,他被人发现,已成一具溺毙于球磨川的水中尸体。
当警察部队冲进明治女子学校时,藤正独自一人关在教官室里,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原稿之中,奋力地挥舞着钢笔。据说,她当时双颊凹陷,已然憔悴枯槁,就连警察进来了,都丝毫没有察觉的迹象。直到警方准备没收她的原稿与笔具时,她才终于意识到有人,并试图抵抗,甚至还咬了警官一口,因而当场遭到逮捕※。
注:藤当时被没收且已散佚的原稿,日后演变成了她生涯七十余部科幻作品之中,最重要的几部作品(例如,预测到沟通辅助工具的《电人文车》,以及预见了对抗观测兵器的《Deathstone Lens》等等)的雏形。
警方在进一步搜索宿舍内部时,遇见了本应在那里迎接富江的众多女学生与讲师们,却在其中遍寻不着富江与阿虎的身影,为此感到困惑不已。
同一天,有多名女学生,目击了两人自翠桥上跃下的身影。据说,她们先是并肩站上桥的栏杆,然后,由富江向阿虎伸出手,以一种引导般的姿态,一同坠入了水面。只不过不知为何,那些理应在同一地点目睹了此景的证人们,却分成了两派,一方坚称两人是朝东侧跳下,另一方则主张是朝西侧,这场论争,直到最后都未能得出定论。
两天后,刊载了「绝代大作家二人,忽焉消逝」此等标题的《东洋日报》,提供了以下的资讯。
警方虽已对球磨川的河底进行了搜索,但别说是她们的遗体,就连任何一件遗留物品都未能寻获。而富江理应早已完成的《藤原家秘帖》后篇,也同样遍寻不着。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富江的父母并未再要求警方继续进行搜查;女学生与讲师们自发的全体总动员,也同样在拼命搜索之后,徒劳无功地宣告结束。
自此之后,直到今日,那两位作家的足迹,依旧杳然无踪。
零零年代最重要的两位作家同时消失,再加上明治女子学校这个让她们彼此切磋琢磨的场域亦告瓦解,日本的科幻文学,于焉一度完全绝迹。就这样,过于仓促地,日本科幻的零零年代,萌芽、盛放,而后凋零。
至于一九一○年代中叶,由宫前藤的《本邦八千年草子》※所引领的日本科幻之复兴,则且留待今后的研究再行详论。
藤晚年,在谈及自己于一九一○年代后重启作家活动一事时,曾对杂志记者留下这么一句话:「若要再次相见,除了加速这个世界之外,别无他法。」在说完这句话的翌日,藤便因移植器官的排斥反应,导致心脏衰竭而辞世,享年五十一岁。她也是第一位踏上月球表面的日本女性。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